444.第439章 恐怖的少府(1)

第439章 恐怖的少府(1)

汉少府卿官邸位于未央宫永巷之旁。

乍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宦官们日常所住的宫阙。

整个建筑群,看上去都有些陈旧。

要不是官邸门口,站着的卫兵和出入频繁的各色官员,张越都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戴着貂蝉帽,张越的出现,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马上就有官员上前问道:“敢问足下是否侍中领新丰事张公?”

“嗯……”张越微微点头。

对方马上就露出一副高兴的神色,拱手拜道:“下官少府左戈令冯勇拜见侍中公!”

“奉少府卿之令,下官已在此恭候侍中多时了!”冯勇笑着道:“请侍中随下官来……”

说着就将张越请入了少府官邸之内。

一入官邸,张越立刻就发现了,少府官邸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破败。

甚至,就连院落之间的走廊上的漆也已经掉光了,露出了许多被蛀虫咬出来的空洞,地板也是一块新一块旧,许多地方都能看出明显的修补痕迹。

这让张越诧异不已。

“少府卿真是节俭啊……”张越叹道。

冯勇闻言,却是有些蛋疼,尴尬的笑了一声:“侍中公夸赞了……”

自元光五年以后,这少府卿的官邸就没有大规模的返修过了。

曾经号称汉家九卿最壮丽、辉煌的官邸,现在已经变成了汉九卿之中最破旧的官邸。

少府卿的很多有司,甚至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来此,冯勇就曾经尝试过在少府卿官邸办公,然后他坚持了三天就借口要去视察左戈署的弓弩作坊,搬了出去……

没办法……

这地方太烂了!

张越看着冯勇的尴尬神色,也是微微一笑。

他大约知道一些,也听说过一些事情。

长安城有谚语:少府有假、大农无士。

意思就是,这少府卿都是影帝,而大司农里全是商人。

尤以前任少府卿韩说老先生最是会演!

这位与光禄勋韩说同名同姓的老大人为汉少府七八年,其主政期间,主打廉洁奉公。

全面cos当年的平津献候公孙弘的行为。

每餐只吃三菜一汤,饭是没有舂过的粗粝米,菜是家里菜园子摘下来的蔬菜。

衣服只穿最廉价的粗麻布,连朝服也是一套穿上七年!

乍一看,还真是青天大老爷,了不得的大清官!

然而……

坊间有传言,这位老先生,只是在演戏。

三菜一汤,那是有客人的时候,做出来的样子。

等客人一走,立刻就上膏肉梁米,美酒珍馐。

甚至其后宅内置五厨,有十几个顶级厨师,为韩家上下十二时辰服务。

而粗布深衣下面,夏天套的是最舒适的蜀锦,冬天套的是最暖和的毛裘。

上个月,韩说卸任,其回归老家,走的那叫一个孑然一身啊。

就三辆马车,载着全家老少和几个破箱子。

但是……

随后数日,至少有三十辆马车从长安出发,运载着无数黄金、美玉、珍馐、绸缎。

这些事情,还是张越听丁缓偶尔谈起的。

听完以后,张越真是目瞪口呆,惊讶无比。

多么熟悉的操作啊,就差没有引发其他人效仿,导致破官服比最好的官服还要贵个几倍的怪事发生了。

如今看来,这位韩说少府,还真是做戏做了全套。

为了突出廉洁,连这官邸也不修缮!

难怪人家能当九卿,而且还能一当少府就能当七八年。

这天赋,学不来,学不来!

只是……

韩老大人,当了七八年少府卿,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没有?

张越挠了挠头,发现似乎好像就只有一个廉洁的名声留下来。

“真是官场楷模啊……”张越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

他知道,其实这才是最好的做官方法。

打造一个好的人设,然后拼命维系住它。

这样,无论是上面下面,都不会为难你。

哪怕做错了事情,别人也会觉得——啊呀,某某虽然有错,但他人还是好的嘛!

反观桑弘羊和他的大司农系统,为了国家财税,伤透了脑筋,一年到头忙个不停。

为了尽可能的开拓财源,他连向来没有什么人注意的海洋渔业资源也开始下手,只想着多捞点钱,尽量不再对人民开征新的税赋。

结果却是全天下,都是一片‘请烹弘羊’的呼声。

已故的御史大夫卜式甚至公开宣称‘天旱不雨,乃弘羊之故,请烹弘羊以谢天下,天必雨!’。

似乎,桑弘羊成为了万恶之源,成为了所有错误的集中。

即使是公羊学派内部,也是这样想的。

gtmd桑弘羊!

假如一切不变,再过十几年,盐铁会议上,古文与今文学派罕见的联手,对桑弘羊发起了围剿。

桑弘羊被迫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甚至占了许多上风。

但结果却是……

文人用笔杆子,将一切结果逆转、扭曲。

《盐铁论》上,将桑弘羊的形象,不经意的隐晦的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无所不用其极的坏蛋!

只能说,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

想着这个事情,张越也是叹息一声。

他要做的事情,说不定比桑弘羊还要激进。

未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大喊:请烹张子重!

所以……

张越知道,他必须尽可能的多团结人,多建立利益共同体。

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才是成功之源。

………………………………

在冯勇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阁楼与走廊,张越来到了一处看上去还算大的院落前。

“侍中公请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去通禀!”冯勇对张越微微一拜,便走进院落之中。

片刻之后,院落的四扇大门全部被人推开,已经多日不见的‘世叔’公孙遗领着许多官员,笑着出迎,对张越拱手道:“侍中幸临鄙署,本该亲自出迎,奈何事务繁杂,未能远迎,还望侍中见谅!”

“世叔言重!”张越长身作揖道:“晚辈岂敢当世叔大礼?”

公孙遗听到这个称呼,心里面跟吃了糖一样甜,哈哈大笑一声,就道:“贤侄真是太客气了!”

很显然,张越的‘不忘本’,让他非常受用,也非常喜欢。

他这个少府卿,到现在可都还挂着一个守字。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掉这个守字,变成真正的少府卿,真真正正的执掌这号称汉室第一的九卿机构!

而这离不开‘世侄’张子重的承认与美言!

将张越请入院中,带到院内的一间雅室。

“贤侄请上座……”公孙遗将张越请到上首。

张越自然要推辞一番,但公孙遗的态度却非常坚决,最终张越也只好‘固辞之而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坐到侧位,而将主位留给公孙遗。

这又让公孙遗感觉更有面子了。

脸上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他看着在场的其他少府官员,连头都不自觉的抬了起来,微微压手道:“诸君都请安坐吧……”

众人见了,纷纷拜道:“诺!”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乖巧、顺从。

这令公孙遗见了,心中更是欢喜。

自任这少府以来,因为是顶着一个守字,下面的人,对他未必有多么尊重。

尤其是老资格的那几个有司的长令和副官。

但现在,这些人却都老老实实的。

这世侄的名头还真是大啊!

但有一个问题——自己这算不算狐假虎威了呢?

想了想,公孙遗发现,还真是!

但没有关系,吾能有一个当侍中的世侄,那是吾的福气!

尔等也只能干看着,羡慕不来!

心中这样想着,公孙遗说话的声调也就忍不住高了一个音阶:“本官日前得到天子诏令,自西南诸国与蜀郡,将有大批蒻头、蹲鸱转运而来,少府有司当全力配合侍中张子重,尽一切可能,完成张侍中的任何命令!此事事关社稷安危,宗庙稳固,任何人敢有懈怠,国法不饶!”

他第一次用着狠厉的眼神,扫射全场,问道:“诸君可有疑义?”

在坐官员,皆是少府各有司的实权人物。

譬如考工室、左戈令、东西织令、东园令等大人物。

任何一个人手底下,都管着成千上万的工匠,手握着数以万万计的物资。

若出了少府卿大门,哪怕是九卿的面子,他们未必会给。

但此刻,所有人,每一个人,无论他们过去如何跋扈,如何嚣张,如何高调,皆在公孙遗的扫射下匍匐顿首,拜道:“下官等无有异议,唯殚精竭虑,为天子,为侍中,为少府效死!”

少府是牛逼!

连丞相府也管不了少府的内务。

但是,少府同样很脆弱。

不要说皇帝了,就是宫里面一个妃嫔,也可以将他们当牛马驱使。

如今,一个侍中官坐在这里,代表着天子,来少府办事。

谁敢有异议?

那不是找死吗?

更不提,这个侍中官的名声,谁不知道?

张蚩尤啊!这可是张蚩尤!

连丞相、太仆、婕妤、帝姬,都栽在其手中的大魔王!

面对这样的大魔王,谁敢龇牙?

很多人甚至已经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公孙遗的看法,将他真正视为少府卿而非临时工、过渡的少府卿看待。

没办法!

没看到人家和那个张蚩尤谈笑风生,以叔侄相称吗?

公孙遗却是看着这个情况,得意不已,自入主少府以来,他终于开始第一次拥有了少府卿的威权!

等下还有~

(本章完)

445.第440章 恐怖的少府(2)

第440章 恐怖的少府(2)

张越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满座的官员。

汉少府,机构臃肿、结构复杂。

其内部之繁琐,成员之复杂,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他只是微微扫了一下,就知道,自己的‘老朋友’成源不在其中。

应该是还不够资格参与这样的会议!

想想也知道了。

少府卿之下设六丞十六署,仅仅是实权的千石司曹长官,就已经多达四五十人!

其官吏、雇工、官奴婢加起来,起码一百万之众!

只是想想这个数字,都足以令人震怖!

而如此庞大的系统,导致的结果就是——在一般情况下,少府的办事效率比乌龟还慢。

长安城里就有很多关于少府的段子。

有些段子,甚至让人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某些流传比较广的段子,甚至还编成了童谣,搞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但在另外一个方面,假如上面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

少府卿又可以成为全天下战斗力最强的机构!

有一个事实是非常清楚的——自元光以来,汉军出塞数十次,每一次汉军都从来没有抱怨过军械与补给供应不及时。

霍去病的时候,汉军甚至已经奢侈到了嫌弃皇帝劳军使者送的牛肉不新鲜的地步!

至于那些事关战争成败的武器装备,更是从来都是保质保量,按时运抵。

大宛战争的时候,少府甚至创造了一个记录——连续五百天保证远征万里的汉军骑兵吃穿不愁。

从居延到大宛,长达数千里的补给线上,数十万民夫青壮,络绎往来,将数不清的物资,送往异域远方。

这在封建时代,简直就是奇迹!

但这却远远不是少府的极限!

在秦代,秦少府创造过更恐怖的记录。

长平之战时,在秦少府的精确计算下,全国上下的每一个劳动力,都被用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为秦国最终的胜利,创造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所以,对于少府卿,张越从来不敢轻视。

微微理了理冠帽,张越看向众人,笑着拱手道:“在下张子重,初次见面,望诸位明公多多指教……”

众人听着,相互看了看,立刻都露出笑容,纷纷起身,拱手道:“不敢!唯从侍中之令是从!”

少府卿上下,就没有一个昏聩无能之人。

因为,这样的人,在少府卿根本待不下去!

要知道,汉少府可是一个专业技术要求极高的机构。

管考工室不懂木匠活与军械的各种标准,一旦出问题,在物勒工名的机制下,前线的汉家将校能把官司打到天子面前!

管东园令的就更惨了!

只要产品出了哪怕一点质量问题,也是杀全家的大罪!

因为东园令营造的器皿不是要敬献给汉室列祖列宗的祭器,就是为天子未来在九泉之下的享用打造的冥器。

这样的东西即使只是出了一点瑕疵,也是大不敬!

至于那些对口宫中贵人甚至服务天子的事情,更是只要出一个小问题,就可能牵连几百人的大问题。

故而,少府有司百年来,虽然贪污腐败,各种监守自盗,层出不穷。

但,专业能力,却无可挑剔。

而且,能在少府混到高层的,都是人精。

什么事情能拖,什么事情不能拖。

谁能得罪,谁可以敷衍,谁有必须奉承,人人心里面都有本帐。

此刻,他们自然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侍中官,是代表天子意志来到少府的。

而对于少府有司来说,谁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得罪天子。

龙颜震怒,那可是立刻死全家的事情!

于是,立刻就开始了自我介绍。

“下官考工令郑雍……”一个微胖的官员,抢先对张越拍着胸脯表忠心:“下官在此向侍中保证,只要侍中一声令下,考工署在关中的三万七千余官吏、匠人、奴婢,立刻就会全力以赴,坚决执行侍中的命令!”

考工署算是张越接触最多,彼此利益关系牵连最深的少府机构了。

特别是随着新丰工坊开始运作后,许多考工署甚至是少府卿其他机构的官吏的子侄,就在新丰县占了一坑,美其名曰‘支援新丰建小康’,实际上来镀金蹭光环的。

当然,这些家伙也不是白白的来蹭热度的。

少府的人,比狐狸还精。

这些来到新丰镀金的公子哥,要嘛是带着技术去的,本身就是高级工匠,技术水平很高,甚至可以制造大黄弩的那种。

要嘛就是带着资源过来的。

这资源可以是良匠,也可以是原料。

譬如,成源将他的一个侄子塞在工坊,当了一个监令。

随着他那个侄子的到任,超过三万斤‘报废铁料’被运到新丰。

于是,张越非常满意。

刘进也很满意。

新丰人民更加满意。

不就是占个坑,每年给点俸禄,等将来出了成绩让他挂个名嘛?

小事!

至于那些有才能的人,张越就更欢迎了。

张越看着这个考工令,微微想了想,问道:“新丰工坊司衡官郑竭是阁下?”

“犬子……”郑雍呵呵笑着:“犬子素来不成器,以后还要劳烦侍中多加训诫!”

“郑令吏言重了……”张越立刻想起了那个现在主持整个新丰工坊上下精度的年轻官员,那是一个可怕的技术达人,只靠着感觉就能知道那些零件的精度不足,甚至还说出其误差范围。

简直是bug!

哪怕是放在后世,也是顶尖的技术人才!

甚至有望成长为超级技工的大能!

“是本官要感谢令吏,为新丰与天下培养了如此大才!”张越笑着道:“郑令吏内举不避亲的高风亮节,也是令本官深感敬佩……”

郑雍一听,马上就笑的合不拢嘴了。

他那个儿子,从小就是他的骄傲!

一直以来,都是被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培养的,只是奈何汉室天子特别忌惮少府卿内部的私相授受,一般情况下,父亲是考工令,儿子、孙子都不可能再出任。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将那个宝贝儿子送去新丰。

如今,听到张越居然知道自己的儿子,而且语气上还很赞赏,郑雍自然高兴不已,深感自己赌对了。

心中对张越自然是更加亲近和顺从。

“张侍中……”一个在郑雍旁边的官员,挤过来拜道:“下官司空令夏侯授!司空署在关中五万余官吏、匠人、奴婢也愿为侍中效命!”

比起考工署,司空署的成员显然更多!

因为,司空署主陶瓦,主要负责为皇宫、各官署提供砖瓦、搪瓷器具。

其年产陶瓦制品以百万计,其作坊遍布整个关中。

堪称是少府卿内部最大的机构之一。

“夏侯令吏言重了……”虽然知道司空署的存在,但司空庞大的编制,还是让张越吓了一大跳。

五万多人?

真是恐怖!

“张侍中……”一个高高瘦瘦的官吏忽然道:“下官觉得,其实侍中只需要将任务下达给下官就可以了……”

他微微笑着,略带矜持的扫了一眼其他人,道:“若论人员,可能下官的官署不如司空;若论精干,也可能不如东园与考工署……但……”

“下官的属下,吃苦耐劳,天下第一!”他骄傲的昂着头,一副‘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辣鸡’的表情:“下官胞官长杨夏,愿请缨受命,自荐于侍中前!”

杨夏的话,立刻就激起了其他人的怒意。

少府十六署之间,素来竞争不大,因为——彼此各有专业。

但,现在这个事情,却是由天子亲自下令,交由一个侍中官负责统领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此事风险小,获益大!

主要风险都在侍中张子重身上,大家要做的只是配合、服从和听指挥而已。

但有了成绩的话,哪怕好处大头都在侍中官身上,但留下的汤汤水水,也足够吃一辈子了!

甚至说不定,做了这一票,这辈子都不用发愁。

可以羽翼在这个看上去前途伟大的侍中身上,顺风顺水的升官发财——当然,偶尔喊喊侍中666,刷刷存在感也是必须的。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这个侍中官是一列开向未来的列车。

很可能车票只买这一次,以后再想有这么好的机会,混进张系之中,估计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但杨夏却是毫无畏惧的迎着所有挑衅目光。

对他来说,他有足够的理由与信心来夺下这个任务!

因为胞官署,虽然既不是人多势众的司空署,也非是技术精湛的考工署。

但,这次的任务正好专业对口了——胞官就是给皇宫提供各种肉食与食物的屠夫与舂米的妇女的机构。

人虽然不多,但也有数千!

而且都是孔武有力,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壮汉——和其他少府有司的雇工大部分是奴婢不同,胞官的雇工基本都是平民,甚至是有爵位的平民。但却也如此,才导致了胞官署的地位不高。

孟子说过,君子远庖厨嘛。

所以胞官署的官署和屠宰场已经其他机构,都不在宫里,甚至不在长安城内。

连带着,他这个胞官署的长官,只能称长,不能称令。

这太憋屈了!

更重要的是——杨夏比所有人都更希望接近张越。

希望能得到对方的传授,哪怕随便指点他做几道菜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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