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持节北出

“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是姜望当初在齐天子面前的豪言。

彼时天子有意让姜望任职北衙都尉,姜望拒绝了,而天子没有怪罪,只问,你将何以报朕。

姜望便以此言作答。

时至今日,他以军功封侯三千户,放眼天下,同辈天骄无可比者,可以说已经做到当时的狂言。

而他此次持节出使草原,正是以身为齐国门面。

尤其是在牧国输掉了与景国的大战,全面回缩北域之后。这一次的苍图神殿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全天下的目光,都会落在草原,等待那位牧国女帝接下来的动作。

在这种风云际会的时刻,必不能失了东国威仪。

重玄遵和姜望都是很好的选择,放眼天下,与任何同辈人相较都不会逊色。但既然天子钦定了姜望,他就一定要有所承担才行。

持符节者为大齐帝国正使,天子钦点,帝女壮行……

姜望此次北出衡阳,可谓排场十足。

天覆军中专门调出两百人做姜望此行出使的仪仗,个个是腾龙境保底的修为。

当初他同计昭南、重玄遵一起出战黄河之会,仪仗也不过是如此。

唯独不同的是,那一次有两名内府境的队正领军随行,这次只有一名。

名为乔林。

就是那时候在观河台,每天陪着姜望去看比赛,热衷于给姜望分享各路边角消息的那个天覆军士卒。

自黄河之会到如今,他也叩开了内府,成为了天覆军里的一名队正。

这次被调来做姜望的随扈,统御两百锐士,与之出使草原,也算是故旧相逢。

说起来哪怕是两百名天覆军锐士结成了军阵,也几乎不可能干涉姜望现在这个层次的战斗,护卫的意义几近于无。

但姜望这一趟代表的是国家,必要的仪仗还是不能缺少。

在衡阳郡告别了一众送行人等,有两百名锐士骑马拱卫,姜望独坐专于出使的特制马车中,就此北行。

临淄诸事皆宁,倒也没什么可挂怀的。

新任的衡阳郡守娄子山,来了个十里相送,在边城依依惜别。

今时今日,武安侯自然是阳地的骄傲。

而阳地三郡里,衡阳郡作为旧阳国都所在,自是远远强于另外两郡的。黄以行身死后,赤尾郡守高少陵一度谋求转治衡阳,但因为静海高氏终究底蕴不足,未能功成。

想不到是这个娄子山笑到最后。其人倒是并非什么世家出身,也未听说有倚靠哪位大人物。姜望特意看过政事堂给出的考评,是“内政卓异”,瞧着是以才能居其上者,便也有意结交。先时十四失踪一事,他也是出了力的。

此外,田安泰在伐夏战场上变成了一个疯子,自然不能再担当他的日照郡守。这算是为国牺牲,朝廷不可能夺其权,因而以田家一位族老继任——田常之前一直在谋求这个位置,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但最后没能达成目的。

据说是田安平指定的最后人选。

个中细节姜望也不是太清楚。在成就洞真之后,田安平在田家的话语权显然再一次跃升,田常和姜望的联系,也愈发谨慎小心。伐夏归来后,几乎没有联系。

姜望倒不是说一定要利用田常、田和这两个人做点什么,只是对于田安平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有几分本能的戒备。手上握住几张底牌,也能安心一些。

此去牧国,迢迢万里,于姜望而言,仍是修行而已。

除了乔林实在嘴碎,时不时要来跟姜望说一些军中逸闻外,几乎没有别的事情。

姜望也不介意,权为路上的调剂。

随口搭几句话倒不至于影响了修炼。

“咱们现在走的这块地方,以前可是乱得很,人称卧牛坟。郑国、曲国打得是不可开交,周边几个小国也被搅得不得安宁。还有很多山匪贼寇,都在这里流窜……”乔林兴致勃勃地讲道:“星月原一战打完后,两家都安分了很多。咱们齐国和景国,他们总是要选一边站的。”

一个小小的队正,和当朝武安侯解说天下大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初在黄河之会,他还给武安侯解说过战斗呢!

换而言之,武安侯当初夺黄河首魁,等于是他也有贡献的吧?

军中很多人还不信,这回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回头一个个打他们脸去。

“真打啊?”姜望问。

“那可不!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乔林信誓旦旦:“也就是顾忌咱们和景国的态度,不然郑、曲之间早就灭了一个。”

姜望作为齐国现在毋庸置疑的高层,当然知晓郑、曲两国一直是明斗暗合,以相对激烈的方式,来争取自身的独立。

但他也并不因此嘲讽乔林无知,而是饶有兴致地道:“你对郑国的情况也了解?”

现在这块地方名叫卧牛坳,就在郑曲两国中间的位置,倒是不知因何而得名。但占地极广是真的,在郑曲两国默许下乱了很多年也是真的。

此刻车帘半掀着,乔林抢了车夫的活儿,坐在驾位上,提着缰绳,很自信地讲道:“嗐。郑国嘛,他们那个国君忒不行。垂垂老朽才依靠国势勉强成就的神临,修为很不稳固,想要超脱官道是不可能,想要更进一步也做不到。又不能退位,现在退位就是修为倒转,就是死。只能消耗国运来保住修为吊命。下面的文武大臣拼死拼活做事,也不够他消耗的……现在都一百七十岁了,也不知郑国还能给他吊几年。”

姜望若有所思地问道:“郑国不是有个顾师义么?他不管?”

说起顾师义,乔林亦是语带敬意:“顾大侠早说过不理国事,除非遇到灭国之祸,不然不会出手。郑国皇室也就是出了个顾大侠了,不然就现在那个国君,早就被人拖下马来。”

顾师义天下豪侠的美名,传得实在是广,连乔林这样的天覆军士卒,说起此人来都是头头是道。

念及豪侠,姜望又想到了魏地豪侠燕少飞。那也是一个让人心折的人物,自那次黄河之会后,再未听得其人消息,也不知去了哪里。

或者有朝一日会再次名动天下,或者从此不会出现在世人耳中,都不稀奇。

现世宏大,历史浩渺。

多少豪杰似流光一瞬,又有几人能如烈阳长明?

姜望随口道:“这地方既然有点乱,那你们加些注意。”

“侯爷放心。”乔林道:“末将早已布置下去,兄弟们都很机警。”

姜望又道:“有天覆军锐士为仪仗,想来也没几个不开眼的来打扰。”

乔林当然是与有荣焉。

乐呵呵地道:“那是!我大齐帝国的使节队伍,量那些宵小也不敢来触霉头。末将保管将您的车驾守得水泄不通,叫苍蝇都飞不过来,您尽管安心修炼!”

话音未落,忽有一声响起——

“太虚门下虚泽明,请见太虚使者姜望!”

唤的是太虚使者,而不是齐国武安侯。

姜望便在马车之中往外看,见得是一个少年模样男子,身穿阴阳道袍,长身玉立,站在车队前方。

与姜望曾经见过并得授太虚角楼信物的虚泽甫,长得虽是迥异,名字只差一个字,应是同辈师兄弟。

其人气机雄浑,深不可测,很能够体现太虚派的底蕴。

姜望摆摆手,示意随扈不必戒备,朗声道:“便请道长车内一叙。”

虚泽明倒也不客气,只是一抬步,便挤进了车厢里来。

比起平和从容的虚泽甫,他显然要有锋芒得多。

与姜望在宽敞的车厢里相对而坐,却是一抬手,先将车帘放下了,并且阻隔了声音,一副要商谈机密的样子。

姜望不动声色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嘴里问道:“不知虚泽甫道长,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兄。”虚泽明大概并不怎么愿意提及虚泽甫,只随口回了一句,便道:“以后就是我与你对接太虚幻境相关事宜。”

姜望问道:“虚泽甫道长是有什么事情吗?”

虚泽明看了他一眼:“其实谁与你对接,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

“权当是对老朋友的一句关心。”姜望笑道。

虚泽明于是道:“他在创造道术的时候遭到反噬,现在还在养伤,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关。”

“这样……”姜望袖手而坐,面上依然是带着轻笑的:“本侯记得,当初与泽甫先生沟通的时候,并未提及会有什么后续事宜。本侯出人、出材料、出地方,建起太虚角楼,因而获得所有权,仅此而已。不知道长今日拜访,所为何事?”

虚泽明也感受到了姜望态度的疏离,很认真地说道:“姜望,请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太虚幻境是当世最伟大的造物,是为了人族的辉煌未来而诞生。有朝一日,它必能实现所有灿烂的设想。你作为太虚使者,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伟大的一份子。我们应当团结一心,一起为人族而努力。”

姜望的笑容很宁定:“我完全认可太虚幻境的伟大……不过虚先生,你还没有说是有什么事情找我。我这一次负国命出使草原,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虚泽明也便说道:“太虚幻境发展至今,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修士加入,覆盖范围几乎囊括天下列国,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大量的问题。譬如有一些不该参与的人参与进来了;譬如有人通过特殊神通,扰乱太虚幻境的规则;比如有些人没有通过太虚角楼或者月钥加入,而是采用了非正常的方式……这些行为,都会影响到太虚幻境的稳定,给我们的工作,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负担。长期来看,是影响太虚幻境的健康运行,影响人族未来的。”

这真是一个习惯宏大叙事的人。

以史观之,这样的人往往也很危险。

“所以?”姜望问。

虚泽明坐得一丝不苟,语气也很认真:“我们太虚派本着绝对公正、绝对中立的原则,不宜对太虚幻境有太多干涉。目前我们是希望,能够促进太虚幻境的参与者,自己来解决这些问题。”

姜望若有所思:“怎么解决?”

“目前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使者你也可以帮忙参考一下,提供你的意见。”虚泽明道:“我们希望创造一个太虚卷轴,可以把太虚幻境运行期间所产生的一些问题、遇到的一些麻烦、以及制造麻烦的那些人……录于其上。以悬赏的形式,向所有太虚幻境的参与者发布任务,以此达成太虚幻境健康的自治循环。万事其于斯,而归于斯,我们并不干涉。”

“听起来很不错。”姜望道:“那为什么你们没有这么做?”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使者你一样,对太虚幻境有清醒的认知,知道它的伟大意义。”虚泽明说道:“太虚幻境的运转,需要在天下各大势力的监督下进行。我们要想做任何一种调整,都需要得到大部分势力的认可。也包括创造太虚卷轴。”

姜望端起茶盏来,声音轻轻:“那您找我可是找错人了。”

“我想我应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这双眼睛还是能够看得到一点什么。”虚泽明眼神很真挚地看着姜望:“大齐武安侯在齐国的分量毋庸置疑,你能够调动的政治资源有目共睹。我们希望你能帮忙推动这件事情。当然,我们也不仅仅请了你,你只要在贵国讨论此事的时候,表达一下你的态度即可。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优厚的报酬。”

“你们?”姜望笑了笑:“冒昧问一下,虚先生你……能代表整个太虚派吗?”

虚泽明毫不犹豫地道:“当然。”

“好,我知道了。”姜望说道:“我会考虑的。”

虚泽明皱起眉头:“但是你还没有听报酬是什么。”

姜望以为自己已经够不懂人情世故了,这个虚泽明竟然更胜好多筹。

端茶送客也不懂,客套话也不懂。

大概是与世隔绝了太长时间,又或是因为太虚派的超然地位,很少被人拒绝,所以听不懂太委婉的拒绝?

姜望有些头疼,想了想,还是说道:“根据我和泽甫先生上一次的沟通,就太虚使者这个身份,我唯一的义务就是建设太虚角楼,维护太虚角楼,我想我做得还不错。至于其它事情,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也不属于我的责任。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分不出太多的精力来。抱歉,不能同你一起创造伟大。”

虚泽明不解地看着他,眼睛里竟然慢慢地、流露出一种有些受伤的神色来:“使者,我听过你的事迹,了解过你的过往,对你有一些认知。我们都对这个世界怀抱善意,都对未来充满热切,我们都拥有理想,我们都很真诚……我以为我们应该是同道中人。”

“也许您还不够了解我。”姜望并不打算多做解释,说罢这句,便笑了笑:“道长不会打算同我一起去牧国吧?”

虚泽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那一盏为他倒的茶,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整个人就这样虚化了,消失在车厢里。

(本章完)

第1634章 非奸即盗

忆及当初与虚泽甫的交流,虚泽甫全程只聊两个字,是为“秩序”。

而今天在跟虚泽明的交流里,虚泽明全程也只说了两个字,却是“伟大”。

秩序是冰冷的,不带情感的,同时也是客观的,不受干扰的。

伟大却有太多主观的情绪存在。

虚泽甫始终避免跟姜望之间产生什么联系,交接完太虚角楼的事情就马上走,不允许自己对姜望有太多的好感或者恶感。

虚泽明却一口一个团结,一口一个同道,一口一个人族的未来。

这是两种不同的理念,虽然聚合在同一个目标之下,且姜望毫不怀疑他们为这个共同目标奋斗的决心……但却有着根本性的分歧存在。

若问姜望倾向于哪边,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虚泽甫当初一再强调的是,太虚幻境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

而实现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的前提,一定是绝不干涉。

姜望当初正是被虚泽甫“绝不干涉”、“绝对超然”、“功成不必在我”的态度所打动,从而接受了太虚使者的身份,发动力量,参与了太虚角楼的建设。

现如今出来一个虚泽明,要求创造太虚卷轴,以发布悬赏的形式调动太虚幻境参与者的力量……且不论其人初心为何,是不是真的只为建设幻境,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姜望不会认可。

他不但不认可这件事,也不认可虚泽明的表达。

姜望已经不太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谁的一句口语。

大约是齐武帝?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对他人宣之于口的伟大,我总是满怀戒备。我怕我是那种伟大的代价。”

姜望自问没有齐武帝那么雄才大略,富有智慧,没有那般在多方利益刀锋上漫步的轻盈身姿,索性避而远之,明哲保身。

虚泽明总不至于因为他不答应参与其间,就对他做些什么?

马车仍在行驶中。

整个使节队伍,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乔林虽然嘴碎,但也是个有分寸的,不该说的不会乱说。

姜望静静地坐着,思考虚泽明这件事有可能会造成的影响。

太虚幻境的开创性和重要性毋庸置疑。

很早之前,姜望就意识到太虚幻境是足以引导人道洪流的伟大造物。

天下几乎所有顶级势力都参与其中,监督它的运行,也可以说明它的非凡。

时至今日,它也已经扩张到一个足以影响现世格局的庞然地位,并且还在不断的扩张影响力。

只消看看各级论剑台有多少超凡修士参与,只消看看福地挑战的强度上升到了什么地步,便可窥知一二。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战斗在发生,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道术奉献于演道台,每一天都有海量的道术诞生……

太虚幻境的参与者与日俱增,太虚幻境本身也在不断地演化着。

相对于以一己之力托举海族跃升的万曈,太虚幻境的演进无疑更全面、更有想象力、也更具未来。姜望非常笃定这一点。

但海族目前的演进,只系于万曈之身。

太虚幻境安全演进的前提,则需要现世诸方势力一起来保证。

当超然于世外、首倡太虚幻境的太虚派,内部生出其它的心思。当有一部分声音,试图改变一些什么……分歧已经产生,不稳定的因果已经埋下。

至于由此将会产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绝难预料,也让人不安。

“啧。”

车厢里响起这样一个声音,打断了姜望的思考。

姜望平静注视着身前的茶盏,看到水面泛起涟漪。

涟漪之中跃起一抹妖邪的碧影,落在他的对面,化作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

很是自然地坐定了,有些不满地说道:“这人真是没有礼貌,走了也不说一声,害我观察许久。”

姜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有些人更没有礼貌。”

地狱无门的首领大人全无半点自觉,懒洋洋地道:“就像刚才那个不礼貌的人一样。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麻烦事,一些麻烦的人。你很讨厌他们,但你无可奈何。又或者说,你碍于身份,不方便处理……”

“联系我。”

他笑道:“只需要一点点元石,很小的代价,地狱无门就能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姜望悠悠地问:“你知道他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不难猜到。”尹观道:“早不找你,晚不找你,在你离开齐国后就找上门来……非奸即盗。”

姜望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感慨了一句:“非奸即盗啊。”

尹观不动声色地道:“当然,像我们这样的老友见面,则不在此列。”

“老友?”姜望挑了挑眉:“我怎么记得上次见面,你还讹了我十块元石。那会我跟你说我们是朋友,你没有理我。”

“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倒也正常。”凶名远扬的秦广王笑了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姜侯爷,你现在发达啦,可以有朋友了。”

“真不知阁下和刚才那个人,有什么区别?”姜望问。

“区别有很多。”尹观理直气壮地道:“比如我倒是想在齐国见你,但是你知道的,我是通缉犯。”

姜望用食指把面前的茶盏推了推:“请用茶。”

尹观一脸的嫌弃:“再倒一杯不行?”

姜望一本正经地道:“那个人又没有喝过。”

尹观看了看那茶盏,终是没有接。

“你信不过我?”姜望问。

“我是一个杀手,且是一个杀手组织的首脑。”尹观说道:“我的职业要求我做一个谨慎的人。”

“但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你发誓。”

姜望轻笑了两声,转道:“我发现我经常在坐马车的时候被打扰,不知道是不是相性不合……你今天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尹观淡淡地道:“你还经常在走路的时候被人追杀呢,那跟你走路也没有关系。”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姜望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轻轻放到矮桌上:“齐国都城巡检府,三品青牌捕头,要缉拿地狱无门秦广王归案?”

“啧,三品青牌了。”

“如假包换。”

“这次打算花多少钱?”

“先打,打不过再花钱。”

尹观看着他:“那么好奇我的实力吗?”

姜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能够跟我心目中的强者交手,也不枉我努力了这么久。”

那时候在佑国二十七城之外,亲眼见证尹观大战佑国负碑军统帅郑朝阳,他愤怒于佑国国相赵苍的狠辣,惊异于尹观的天才和强大……深觉道阻且长,决心上下求索。

那时候在临淄城外的官道上,被苏奢伏击,而他毫无还手之力。是尹观出手,他才逃得性命。彼时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永远不要再躺在地上等死了。”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今天。

从一个脆弱得随手就能被人捏死的路人,走到今天已经有资格动摇天下形势。

超然如太虚门下,想要推动太虚卷轴的创建,也要来请他帮忙,以期获得齐国的同意。

如尹观这般矜傲清俊、将崎岖路踏成通天途的绝世之才,也不免说一声,姜侯爷现在发达了!

他当然是想要同尹观试手的。

因为尹观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成就神临的人,因为与尹观的每一次再见,都可以感受到其人恐怖的进步速度。

因为从最开始遇到尹观起,这个人在他心中就等同于强大!

无关于什么情感。

他只是想要挑战自己心中的强者,来验证自己究竟有多强。

尹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遗憾,我现在必须要保持全盛状态,所以不能够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以陪我去出一趟任务,我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力量,让你看清楚我的实力。”

姜望端起茶盏,只回了一声:“呵呵。”

“你确实成长了。”尹观这次脸上真的有了遗憾:“不再是当初被赵苍随手利用的那个少年,我也很难骗到你。”

姜望慢条斯理地喝茶,并不搭腔。

尹观又道:“假如有一个怪物,在你面前吃人,你会怎么办?”

姜望握着茶盏:“你今天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尹观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关于尹观的这个问题,他在问之前,当然是知道答案的。

姜望如果有能力救人,他一定会救人。姜望如果有能力杀死那个怪物,他就一定会杀死那个怪物。而姜望如果什么都做不到,他会保全自己的性命,等以后有能力了,再来解决问题。

而尹观出身的佑国,恰恰就存在这样一个怪物!

传说中拥有霸下之血脉,位于神临层次,而有接近洞真之战力的护国巨龟。

佑国朝廷以定期喂养人族天才的方式,留住那头巨龟,使其负上城而巡游国境,威慑四邻。

姜望是亲见的。

尹观当初若是未有出逃,现在也早已经消失在那只巨龟的嘴里。

现在想想,当初要不是许象乾背景强大,他贸然出头,也未见得走得出佑国。

沉默片刻之后,姜望问道:“你有把握?”

尹观的目标,是杀死那头护国巨龟,掀翻佑国上城的统治,解放下城百姓——这行为几乎可以等同于覆灭佑国。

而灭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初刚刚离开庄国的姜望,或许可以把问题想得很简单。无非是埋头修行,无非是艰难砥砺,当自身力量拔升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杀死目标,便去杀死目标。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成为霸国高层的姜望,却看得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复杂性。

佑国能够立足那么久,一方面是有那头洞真战力的巨龟存在,也关乎佑廷虽然腐朽、但集权集力于上城的统治模式,另一方面,是因为它在景国影响力的辐射范围内,处于景国所建立的秩序中。

对很多独行的强者来说,灭佑国或许不难,但要想得到景国的默许,则是毫无可能。

“牧国召开苍图神殿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尹观说道:“天下的目光都会落在草原,景国也不会例外。我们宰了巨龟杀了赵苍就走,你还来得及继续出使草原。”

姜望道:“如果要说机会的话,早先景牧全面大战期间,应该是更好的机会才对。”

“的确是如此。”尹观叹了一声:“但当时我正在养伤,状态不佳。而地狱无门的实力,并不足够。或者说,尤其是在我虚弱的状态里,地狱无门的实力无法体现。”

念及地狱无门的那一群凶徒,姜望深以为然。

而对于尹观身受重伤,错过了景牧战争,姜望也并不意外。

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哪里会有安稳的时候。尹观经历的生死危机,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

他在疲乏之时,尚且可以在齐国休养,住在临淄,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尹观这地狱无门的首领,却绝不可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之地。

姜望慢慢地将茶盏放下。

“走吧。”他说。

尹观有些惊讶地抬眸。

他今天找过来,自是明白,以姜望的性格,应该会答应。

但也没有想到,姜望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毕竟今天的姜望,已经是大齐武安侯,而再非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

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而位高权重者,牵动万方,又怎能轻怒?

“不要误会。”姜望说道:“我答应同你去佑国杀巨龟,不是因为你请我。而是因为……我也很想杀了它!”

尹观点点头:“我去前面等你。”

他自然要给姜望留下安顿使节队伍的时间。

说着,又取出一张面具,放在了矮桌上:“为了避免麻烦,戴上这个吧。”

而后身化碧光,亦是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依旧在前进。

车厢里安静极了。

两只茶盏中间,就是那张静止的阎罗面具。

整体漆黑,露出了眼睛和嘴巴。在额头处绘有一扇森白门户,而门里印着两个血字。

曰——

卞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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