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第1173章 重见光明

第1173章 重见光明

刘健等人听到拿下二字,个个跪的直直的。

下意识的,想要张口,说几句漂亮话。

却不知如何,他们抬起头来,话没出口,沉默了。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的眼睛,包了纱布,纱布一层层的,半个脑袋差点包成了天竺的三哥。

蚕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继藩这才反应了过来,求饶道:“陛下呀,儿臣真的冤枉哪。”

朱厚照有点儿诧异,只听老方求饶,这么多王公大臣,怎么不像从前一般,帮着说几句太子殿下年幼无知之类的话劝阻呢?

外头的禁卫,听到弘治皇帝呵斥,却不敢贸然进来。

拿下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他们没这胆子。

弘治皇帝见没动静,更怒了。

难怪这两个家伙无法无天,为所欲为,还不是这些人纵容的。

他胸口起伏,麻药的效果,过去了一些,眼睛格外的肿胀,想到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再想到那针尖儿扎进自己的眼里,不知搅和了多少次,更想到……

想到他就气的肝疼哪。

弘治皇帝跺脚:“都还愣着做什么,这两个家伙,无法无天,人神共愤,朕若是再姑息养奸……再三骄纵,今日尚且上房揭瓦,明日,岂不是要谋朝篡位?”

禁卫们纷纷拜在蚕室之外。

刘健觉得自己该说点啥,偏偏,嚅嗫着嘴,不知说点啥好,其实……他的内心出卖了他,将这两个狗东西绑起来,收拾一顿,其实挺好。

朱厚照不禁道:“父皇,有话好好说,儿臣这也是聊表孝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不说还好。

一说,弘治皇帝更是腾地火起。

想要收拾这狗东西,居然还没人敢上前了。

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方才被自己儿子支配的恐怖,弘治皇帝下意识的将头上的纱布狠狠拆下来。

方继藩在一旁惊呼:“陛下,还不到拆的时候……”

可已经来不及了。

弘治皇帝的纱布已经拆下。

他的眼睛,微微有些肿,眼圈红了一大块,看着很骇人。

弘治皇帝睫毛颤颤,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可显然,睁开眼时,眼睛便越是肿痛的厉害。

于是乎,眼睛只能眯开一条缝隙。

这缝隙之中,竟好似有光能投进去。

弘治皇帝从这眼睛缝隙里,微微可看到前头有模模糊糊的影子,这影子,细细辨认,不是朱厚照是谁。

他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打。

朱厚照目瞪口呆的看着愤怒如雄狮的父皇,不禁惊喜道:“父皇,你认得我了啊。”

“你这混账,朕化成灰,也认得你!”弘治皇帝瞅准了朱厚照的脑袋,本是要一巴掌摔在他的脑袋上,可这虎虎生风的巴掌要落下,却心念一动,最终,还是狠狠拍在了肩头上。

父皇……老了。

哪怕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也不复当初,吊打朱厚照的气力。

朱厚照耸耸肩,乐了:“不疼。”

弘治皇帝:“……”

“陛下……”可此时,刘健等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面上惊骇:“陛下看得见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蚕室里顿时哗然了,每一个人都争先恐后的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弘治皇帝的眼睛上。

弘治皇帝本是怒极,听到此言,也不禁一愣。

他拼命的想要撑开一些眼睛,眼睛依旧火辣辣的疼。

以往的时候,他眼睛已经无法视物了,纯粹是睁眼瞎。

可现在……

眼前,模模糊糊的,是朱厚照的脸,这张脸凑得很近,几乎和他贴着,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弘治皇帝的眼里去。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能……看见了!

虽然只是模模糊糊,可是……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方继藩在旁见状:“来,来,来,苏月那狗东西呢,快取眼镜来。”

苏月在一旁,早就看得呆了。

可能这蚕室里,唯一听到陛下要收拾师公,为之心急如焚的人可能就是他。

被师公一声痛骂,苏月想起来了,对,眼镜。

根据此前手术的经验,在去除白内障之后,患者的眼睛,会陷入高度的近视。

可哪怕是近视,也比眼睛瞎了要强一千一万倍。

因而,根据患者近视的情况,医学院专门配置了眼镜。

他忙是取了预先准备好的眼镜,上前。

萧敬见状,邀功似得取了眼镜,亲自给弘治皇帝戴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双双眼睛看向弘治皇帝。

在戴上了眼镜的刹那,弘治皇帝虽是眼睛不断的开合,每一次张开眼,依旧还是胀痛,又下意识的闭上,可似乎……这光明实在来之不易,他又努力想要撑开。

眼镜很沉重,架在鼻梁上,很是不适。

这没办法,高度近视,这个时代,也只能将就。

可此时……世界一下子……光亮了起来。

朱厚照好奇的凑着脸,一边抠着鼻子,一边隔着眼镜,观察着自己。

失而复得。

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突然见到了光明,这种感觉,让弘治皇帝不禁激动的浑身战栗。

他忙是侧目,又看到了方继藩,方继藩可怜巴巴的样子清晰可见。

再看萧敬,看刘健,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

不曾陷入黑暗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世界明亮的感觉的。

弘治皇帝打了个颤,他喃喃道:“朕……朕……看得见了。”

此言一出,犹如炸雷。

刘健等人顿时欣喜若狂。

今日被诏入宫中,见陛下那样子,实是心如刀割。

且太子殿下,性子还不够稳重,这陛下要将国家大政交给太子殿下,大家多少,也对未来忐忑不安。

而如今……

刘健面上,不禁掠过了狂喜。

兴王朱祐杬,也长长松了口气,这敢情好啊,陛下是自己兄弟,且还算是个顾念一点旧情的人,自己这个侄子,可就不太说得准了。

萧敬在此刻,身躯颤颤,眼圈红了,哭了,他啪嗒跪地,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陛下若是当真瞎了,他也差不多,该去孝陵守陵了,本以为自己好日子到了头,可现在看来……似乎还可以再撑一撑。

此时,他眼泪已是落下,哭的稀里哗啦,哽咽道:“陛下……恭喜陛下啊,陛下重获光明,这是大吉之兆,天佑吾皇,国家之幸哪。”

众臣在惊讶之间,听到萧敬的话,也纷纷感慨万千,个个激动起来:“陛下,这是国家之幸啊……”

弘治皇帝格外珍惜的看着眼前一切,激动的喉头滚动。

眼泪,竟禁不住如泉涌一般出来。

朱厚照见状,立即道:“不得了,这时候不能轻易哭,老方,快,快上眼药。”

方继藩也急了,忙搀着弘治皇帝,令他重新倒在手术台上,上药,重新包扎,一面道:“过几日再拆开,便可药到病除。”

弘治皇帝上了药,包扎好了,心情却爽朗起来,虽然重新陷入黑暗,他却打起了精神:“这医术,真是再神奇不过的事,针扎进去,竟可让人重获光明,朕听着,实在是匪夷所思,这肝火之症,还可以用金针来治。”

医正刘芳,也跟着来了,他本是喜极而泣,你看,陛下的眼睛,这不是好了吗?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恐惧感传来,他目瞪口呆,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方继藩道:“陛下这是白内障,和肝火没有丝毫的关系,儿臣自见陛下生了白内障,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召集西山医学院上下人等,进行研究,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研究出了清障之法,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试验,在临床上,已治愈了同样的病患有数十人之多,这才给陛下下针清障。儿臣和太子殿下,这样做也是有苦衷,万不得已啊,陛下对咱们西山医学院,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为了让陛下重见光明,儿臣咬咬牙,豁出去了,不就是砍头吗?儿臣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只要能治好陛下,莫说是砍脑袋,便是现在教人将儿臣碎尸万段,儿臣也断然不皱一皱眉头。”

“自然,这其中,还有太子殿下的功劳,没有太子殿下下针,其他人,谁敢下针?此外,西山医学院上下,这两个多月以来,反复的研讨,检验每一次手术的得失,也是功不可没,这治眼睛,不比割包皮,这是精细活,容不得半分失误,因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儿臣的这些徒孙们,可谓是废寝忘食,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竟然不是肝火的缘故?

他不禁恼怒:“刘芳,刘芳何在?”

医正刘芳想死。

他无地自容,却又战战兢兢:“陛下……臣……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身为医正,朕将性命托付你,你竟如此敷衍?”

刘芳吓得脸都绿了:“陛下,陛下啊,臣冤枉啊,臣是冤枉的,这……这是医书里说的啊,臣就算是有一千个胆子,也断然不敢蒙蔽陛下,陛下,恕罪啊。”

(本章完)

第1174章 情怀

刘芳的医术,来源于祖传。

在御医院里,他的水平已算是高了。

至少,在一群御医的努力之下,大明从宣宗皇帝开始至现在,平均寿命是超过了三十的,可谓是卓有成效。

现在……被追究起来,他只是磕头如捣蒜,还能怎么样?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却对这些御医,无可奈何,怪的了谁呢?

他们的水平,就是这么次啊。

现在,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已是皇天保佑,虽是戴着眼镜,难免有些不爽,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弘治皇帝道:“明日起,裁撤御医院!”

从前那一套,已经彻底的失灵了,既然如此,那么……就在这宫里,也折腾出一个新政吧。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自此之后,在宫中只设医学院,抽调一批医学骨干,入宫值守。”

“陛下。”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只怕,多有不便吧。”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方继藩还是很体贴的人啊。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

要知道,一般的御医,有两种,年轻的,不得出御医院一步,只负责熬药,抄写方子,毕竟,他们这个年龄,还需磨砺,虽然是接祖宗的班,却也需要学习的。

而能入深宫禁苑,为贵人们看病的,只有一种人……那便是老御医。

这些老御医,七老八十,在宦官的带领之下,进入后宫,不但有人监看,而且虽非阉人,却也令人放心。

皇族对于血统,是极看重的,任何后宫的隐患,都需极力的避免,唯有做到万无一失不可。

现在西山医学院,十之八九,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棒小伙子,让他们承担御医的职责,入宫值守,这……显然是很不妥当的。

哪怕是方继藩相信自己徒子徒孙们的人品,可惹来任何流言蜚语,都是极可怕的事。

弘治皇帝皱眉,这小小的顾虑,稍稍的冲淡了他重见光明的喜悦。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左思右想,既要寻两全之策,不妨儿臣在西山书院,培训一批女医,有了这批女医,便可让她们既可学习高明的医术,又可入宫值守,为宫中的贵人们看诊。”

女医……

弘治皇帝一愣。

这倒是……两全之法。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倒是要有劳你了。”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儿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厚照听到女医二字,眼睛微微一亮,却又忙是低下头。

弘治皇帝道:“西山医学院,治好了朕的眼疾,这是大功,朕有重赏,继藩啊,这功劳,朕给你记着。”

方继藩忙点头:“陛下记忆力超凡,儿臣感激涕零。”

弘治皇帝又看向朱厚照:“厚照,方才朕打了你,疼吗?”

朱厚照道:“方才就说不疼,现在也不疼了。”

“你是有孝心的人。”弘治皇帝颔首:“往后,朕不打你了。若再不分青红皂白,朕……”

方继藩转着眼珠子:“陛下就跟殿下姓。”

弘治皇帝:“……”

堂堂天子,怎么能和方继藩和朱厚照两个家伙胡扯呢。

弘治皇帝便道:“朕该养一养,刘卿家,有劳你们了。”

他吩咐定了,一脸满足,这眼睛,自需养几日才好。

方继藩见事情尘埃落定,不敢打扰弘治皇帝,却和朱厚照出去,朱厚照挤眉弄眼,美滋滋的道:“老方,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瞥他一眼:“啥?”

“女医,女医啊。”朱厚照贼兮兮的道:“你真是丧心病狂,为何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过,还真是绝了,嘿嘿……收了人家学费,还可以……”

方继藩大义凛然的看着他:“殿下,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的想法,无耻下流,龌蹉!”

朱厚照眯着眼:“还说不是……你瞒得过我,如若不然,你为何不像陛下建议,用宦官来学医呢?为何偏偏就要女医?”

方继藩凛然正气道:“你懂什么,这叫开风气,殿下看看当今天下,都是男子掌家,男子足不出户,深受理学的荼毒,现如今,不一样了,这天下近半的妇人,竟只依附于男子的身上,百无一用,任人当牛做马。而我方继藩,每每念及如此,都吃不下饭,忧心如焚。现在,虽是有一些妇人,愿意进入作坊,去纺织了,可这些妇人,哪一个不是在背后,为人所嘲笑,又有哪一个,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来做工,接济家中呢?至于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们,就更不必提了。”

“若是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风气的改变,自是需要徐徐图之,可若是有机会,为何不多做一些尝试。我向陛下提出,在西山书院招募女医,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胆忠心,是为了咱们大明,为了天下苍生,妇人要学医,寻常的女子,是不成的,得识文断字的女子才可以入学,而这样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若连她们,都肯出来学习甚至将来当值,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在人前显赫,未来,她们就会成为榜样。”

朱厚照有点懵,无法理解,为啥老方这么喜欢妇人们出来上值呢?莫非……这家伙有什么怪癖?

方继藩见他一副莫名其妙状,忍不住感慨:“情怀,情怀懂不懂?”

他当然是不懂的。

不说也罢。

方继藩不禁想要仰天长啸,谁知我心?

消息传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要挑人入学了。

这事关宫中贵人们的安危,是天大的事。

而不巧,而今,是家天下。

所以,方继藩这个差事办的,格外的顺畅。

寻常的无知妇人,肯定不能胜任,虽也定下了招考的规矩,可现在显然不存在可能。

可是生源从哪里来?

在方继藩向弘治皇帝提出自己难处的时候,不久,萧敬便取了一份名册来。

这是秀女的名册,每隔几年,宫中都需有一批秀女入宫。

所有人听到秀女二字,自是以为这秀女定是地位卑下的女子,虽然大明有将俘虏的女子诏入宫中为婢的习惯,可这些,都是地位卑下的女婢。

真正的秀女,都是官宦之女,她们到了合适的年龄,会成为备选,此后,再挑选一些优秀的入宫,而这一批秀女,出身较高,往往在宫中的地位,也颇为尊贵,要嘛成为女官,要嘛,是皇帝的嫔妃人选。

自弘治皇帝登基,弘治皇帝没有招纳新的秀女入宫。

可是宫中十二监,依旧还会定期举行添加秀女名册的工作,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方继藩看着名册,心花怒放,这些女子,出身可都不一般,且大多是读过书,至少,对女四书是倒背如流的。

虽是这些官宦们,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予教育,不学习女四书,如何才能贤良淑德呢?

方继藩美滋滋的点选了百人,而后再将名册交还萧敬,一面吩咐道:“让他们的父母预备好学费,现在时间紧迫,三日之内,要将人送到书院来,让他们放心,我们西山,是正人君子们待的地方,女舍都已营建好了,不会坏了她们的名节。”

萧敬笑呵呵的看着方继藩,这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看了名册,有些为难道:“只怕人家未必肯来,还要收学费呀?”

“这是钦命,谁敢不来?他敢?”方继藩历来是以野蛮的手段,来提升文明的,对于那些不肯跟着自己一起进步的家伙,绝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要嘛跟着自己一起进步,要嘛就打死他。

萧敬无语:“好,好,好。咱尽力为之。”

方继藩眯着眼:“萧公公,你可别想着糊弄我,我方继藩翻起脸来,可是谁都不认得。”

“啥,啥意思?”萧敬怒了:“齐国公莫非想要威胁咱?咱……咱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去打听打听。”

方继藩便笑,笑的森然:“不必打听了,老子就欺负你!”

萧敬:“……”

碰到这么个完全不讲理的人,萧敬在放了狠话之后,乖乖的住嘴,一脸幽怨的看着方继藩:“不要说笑了,咱们都是为陛下效力,都是讲道理的人。咱去了,此事,一定会有交代的。”

萧敬心里感慨,咱是体面人哪,不和你方继藩计较,咱擅长的是用智慧取胜,谁和你方继藩一样,咋咋呼呼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他匆匆的去见弘治皇帝,将勾选的名册送到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看都不看一眼,这涉及到的,乃是性命攸关的问题,御医院那些人,很快就要遣散,女医官的事,必须赶紧着办,一刻都不容耽误。

弘治皇帝不由分说,直接提起了朱笔,画了个圈,而后写了一个‘准’字。

萧敬心里感慨,油水没有了。

本来这等事,油水是最丰厚的,毕竟官宦人家,送女儿入宫去做秀女,尚且都有些为难,何况还是完全没有名分的医官了,这本是收取贿赂的好时机,可惜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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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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