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文坛大会风雨欲来

作为一个领导者,林大官人的主要任务就是顶层设计,以及选人用人,同时进行监督和鞭策。

当从上到下,大部分环节的人都被搞定后,疏浚吴淞江故道工程筹备就陡然加速,进入了快车道。

这个时候,林大官人反而轻松了下来,只需要按照时间节点督促进度即可。

八月上半月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作为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苏州人庆祝中秋节的活动和习俗非常多。

在节日里,新兴豪门林家开放了名园沧浪亭,举办了盛大的雅集,广邀苏州本地文坛名流参加。

这个时候,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还被很多人视为苏州本土文坛领袖。

所以当王稚登出现在沧浪亭,拿着林九元三年前发表的《中秋词十篇》,吹捧林九元为宋代以下中秋词第一人的时候,很多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人都感到了震惊。

很多人都记得,在两年前的中秋节,张凤翼力推这《中秋词十篇》,而王稚登与张凤翼不惜决裂,苏州文坛也随之分裂成了两大山头。

怎么才两年过去,王稚登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今日诗词,便以唱和林学士的《中秋十篇》为题吧!”王稚登高举诗集倡议说,就像两年前张凤翼倡议的那样。

有人问道:“王百谷你不做诗词示人了么?”

按一般套路,这时候文坛领袖人物也该发表诗词,然后其他人唱和希求点评提携,这是文坛领袖的特权。

听到有人问起,王稚登叹道:“林九元天纵之才,予不能及也!以后吴中文坛就看林九元了!”

于是在所有人的眼里,本土文坛领袖王稚登迅速退化成了王老登

王稚登感受着别人的异样目光,觉得不能只有自己“丢人”,立刻又道:

“另外,文衡山先生有位曾孙文震孟,已经拜林九元为师.故而林九元现在也不是外人。”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苏州文坛要“易主”了!

文震孟现在很有名声,今年十六岁进学,是文家全力培养的未来希望。

如果连文震孟都拜在林九元门下,那相当能说明问题。

看来王老登真的就只能是王老登了,毕竟连他背后的文家都那样了。

等参会的文坛众人消化完这些重磅风声后,林大官人携带着前苏州花榜第十一名、现校书公所女总管孙怜怜,笑眯眯的出现在现场。

面对众人,林大官人高声道:“我只说两句话,第一,今日沧浪亭酒水不限量,任意畅饮!

第二,有美人三十名即将到达,费用我都结算了,诸君只需各凭本事!”

顿时满园都是欢呼声,苏州文坛领袖位置实现了平稳过渡。

右护法张武在背后嘀咕说:“费这钱财作甚?全部围起来逼着表态,谁敢不服?”

左护法张文斥道:“你懂个什么?老高前日说过,坐馆可以马上打天下,但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过了中秋节,时间继续有条不紊的向前流动。

林九元主盟苏州文坛的消息逐渐向各地扩散后,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

在这個时候,以王老盟主发出的文坛大会英雄帖,也陆陆续续的送到了各地文坛名流的手里。

在英雄帖里,王老盟主近乎明目张胆的表达出了“退位”之意。

然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林九元突然夺取了苏州文坛领袖的位置,怎能不引起各地名士的联想?

如果不是一个大山头的代表人物,就很难成为文坛盟主的。

比如当年李攀龙和王世贞,首先是复古派领袖,然后才以复古派领袖身份成为了文坛盟主。

所以稍微有点政治素养的就能觉察到,林九元这是想以苏州文坛领袖为跳板,抢夺天下文坛盟主位置!

这种野心已经不加遮掩了,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时间来到了九月中旬,距离文坛大会预定时间只有半个月了,有个别性急的人已经到了苏州。

在这个最秋高气爽的时候,松江府文坛代表人物、王老盟主的左膀右臂、复古派死忠冯时可也来到了苏州。

他这次名义上是奉了王老盟主之命,提前过来接洽文坛大会相关事宜。

林大官人在沧浪亭接待了冯时可,并且进入了深入会谈。

两人坐在假山上,只听林大官人开口道:“这二十万两银子的事情,辛苦冯老兄替我向云间缙绅们解释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吧?先以田税为抵押向朝廷借钱,等到还钱的时候,先赖着就是了。

反正是公家的银子,朝廷那边还能谁会为了公家银子,较真到底?

实在抵不过去,就拖着说分期偿还,比如十年为期。等到十年后,这点银子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大明又不是大清,收不上税就直接砍头。甭管怎样,先把朝廷资金弄到手再说。

冯家在松江府也是狗大户,与其他大户多有联姻,而且冯时可本人性格大方、交游广阔,很有人脉。

所以先前林大官人搞定周巡抚后,就委托冯二老爷帮忙在松江府展开游说工作。

冯时可又道:“你提出的那个吴淞江通商航行四条,很多人确实很感兴趣,都询问能否加入新吴会社,需要掏多少银子?”

林大官人答道:“我不收银子,只收土地。如果对我林某人有信心,想要加入新吴会社,就拿土地来换。”

“怎么个章程?”冯时可又问。

林大官人解释说:“工程的规划路线大致告诉你们了,八十里工程使用面积按一万亩算。

新吴会社会拿出百分之五十股份,折算到这一万亩上面。

也就是说,沿途每二百亩地可以换取新吴会社百分之一股份。

对这件事感兴趣,又对我这个人有信心的话,不妨拿地来试试看。

你们这些大户的财产都在土地上,是不是太单调了?不妨多增加一种财产形式。

对你们这些松江府大户来说,几百亩地不算太多吧?完全赌得起。”

林大官人的核心意思就是,尽可能多拉拢一些松江府本土士绅上贼船,形成共同利益体,以减少工程阻力,并且后期共同抵抗来自各方面的风险。

冯时可没有做出评价,只说:“这些话我会传回松江府,我相信会有些人动心。”

说到这里,冯二老爷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林泰来这手法,有点空手套白狼并且两头吃的意思。

一方面,拿着吴淞江通商航行四条勾引本地缙绅大户,那四条如果成真,谁不眼馋?

另一方面,等到以后,林泰来则又可以仗着本地缙绅的势力,逼着巡抚或者官府执行这四条。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林泰来个人信用的基础上。只有当别人相信林泰来这个人能成事,才会加入进来。

从这个角度看,不得不承认,林泰来这几年不停搞事,还总是搞大事,关键还总是成功,终于把个人信用建起来了。

总会有人相信,林泰来这次还会成功的,这也是时运的一种。

谈话完毕,林泰来开始挽留说:“这么多年来,我是复古派文敌,你是复古派死忠吗,你我相见总是偷偷摸摸。

难得今天可以光明正大会面,就不要走了,住在我们林府!”

冯时可却道:“等等,先不说这个,我们还没谈完。”

“还有什么事情?”林大官人疑惑的说。

冯时可答道:“正事是文坛大会,一个字还没谈!”

林泰来不以为意的说:“文坛大会有什么可谈的,有手就能办好的事情!让王弇州公只管过来就行!”

冯时可叹口气说:“虽然我奉了弇州公之命来接洽,但要说的问题真不在弇州公这边。

据我所知,参加这次文坛大会的名流,只怕要比过去几年都多,可谓是空前齐整。”

林大官人点了点头说:“都在意料之中,这又怎么了?”

要知道,他帮王老盟主发出的英雄帖里面,可是非常明显的暗示了“退位”的意思。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有些本来不想舟车劳顿参加文坛大会的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若有文坛“易主”的可能,想来看热闹或者掺乎一下的人,那可就多了。

冯时可提醒说:“来的人越多,情况就会越复杂,事情就越难办,常理如此。

更别说这次来的人,很多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只会让局势更失控。”

林大官人点了点头,“伱说的都对,这又怎么了?”

冯时可没好气的说:“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装什么傻?

难道你不明白,你最近的表现过于高调了,又是公然夺取苏州文坛领袖,又是代替弇州公发英雄帖,这样就导致你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本来你的敌人就很多,而且你混文坛的时间又太短,所以情况越复杂,对你越不利,你万万不可大意。”

林大官人仿佛完全没把不利情势当回事,就差吧“大意失荆州”写在脸上了。

然后笑呵呵的问道:“都有谁会来啊?”

虽然广发英雄帖的经手人是他林泰来,但大家的回帖还是发给了王老盟主。

所以林泰来目前真不清楚有谁来参加文坛大会,只有老盟主身边人才知道详细情况。

冯时可先说了两个重量级名字:“河南的原礼部尚书沈鲤,南京礼部左侍郎兼南京国子监祭酒赵用贤。”

林大官人确实挺意外的,“赵用贤就不用说了,反张居正夺情成名,蝉联两代复古派五子,当年就想当下一代盟主。

可这老沈居然不甘寂寞、退而不休啊?难道他也想跨界当盟主?”

冯时可说:“沈公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可能是被人特邀来的。”

林大官人又问道:“别人还有谁?拣重量级的说。”

冯时可如数家珍的继续介绍:“徽州汪氏兄弟,这是你认识的,你们苏州本地的也不用我说了。

南京来的代表是本地文坛新锐顾起元,还有南京礼部主事汤显祖,但此人是江西的。

山东来的代表是山左三大家之一公鼐,此人也不简单,与他并称三大家的是礼部尚书于慎行和资深翰林冯琦。

浙江来的人有天下三大布衣诗人之一沈明臣,此人侄子是沈一贯,还有久不闻世事的屠隆,以及承接弇州公文学评论衣钵的胡应麟。”

听到这里,林大官人忽然打断了问道:浙江来人里,有没有嘉兴项家的?听说他家名画成堆,我早想结识一番了。”

冯时可:“.”

别跑题了!项家以富裕和收藏、书画闻名,交游也算广阔,但没什么受邀参加文坛大会的资格。

当然,自费来凑热闹也很正常,每次都有很多这样的人,只是一般进不了核心主会场。

而后冯时可又继续说:“复古派名宿、名列后七子的吴国伦前辈可能不忍心看到弇州公退位,所以只派了弟子到场,也算是代表湖北。

另外湖北公安派的袁宏道,正好在你们吴县当知县,这次也可以参加了。”

林大官人不由得感慨,以目前这个时代来说,参加本次文坛大会的阵容堪称群星荟萃啊。

正常情况下,很难凑齐这样的阵容,由此可见王老盟主“退位”对文坛的震动。

不知为何,林大官人想起了武侠小说里经常有的“武林盟主或者大佬金盆洗手”剧情,而且必定有一大堆配角观礼,而且八成概率出血案。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文坛精英名流都来了,还有很多文坛名人身处官场。

这部分人不可能无故旷工一两个月参加文坛大会,除非在南京做官,或者是碰巧在苏州。

林泰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们松江府号称天下第二雄郡,代表是谁?怎么没见你提起?”

冯二老爷深深的叹口气,小声说:“我,和陈继儒。”

林大官人愣了愣后,“啊?这都啥这可真是青黄不接啊。”

冯二老爷恼羞成怒的说:“我们松江府文坛频遭不幸,莫如忠、莫是龙父子这两年先后去世,不然何至于此!”

林大官人连忙安慰说:“不要紧,将来我挑一个文才最好的儿子,让他迁居松江府,一定能把松江府的文艺水平重新带上来!”

冯二老爷黑着脸,还是那句话,不会安慰人就别强行安慰!

最后林大官人问道:“对了,还有件事,为什么弇州公派你来接洽,而不是邹迪光?

难道是因为弇州公觉得,他更离不开邹迪光?”

心细如发、喜欢猜疑的林大官人,不会放过每一个可疑细节。

冯二老爷很随意的答道:“因为邹迪光暂时回无锡县了,好像那边正组织重修古代的东林书院,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你还是要当心邹迪光,他一直在为了推举顾宪成而活动。”

林大官人:“.”

卧槽!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吗?清流势力重修东林书院比历史上提前了好几年啊!

所以沈鲤千里迢迢的南下参加文坛大会,是不是因为顺道?也许本来他就要去无锡县?

(本章完)

第514章 没见过这么能恶心人的!

在无锡县东门内,有一处占地十几亩的遗址,乃是数百年前著名大儒杨时所建东林书院的旧址。

但此地至今早已荒废,依稀可见的路径两侧野草丰茂,只能通过各处残存的台基想象当年的格局。

还有一些空地,都被附近人家占了种菜——这是很多古代城市园林荒废后的结局。

在今天,沉寂数百年的东林书院遗址突然迎来了一批访客,看起来身份不凡。

为首者身穿孝服,一边对着遗址各处指指点点,一边对着其他人说着什么。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今年因为丁忧被迫回家守制的正道真儒顾宪成。

虽然说,守制期间出来活动可能不是很合适,但为了正义事业,都是可以理解的,又不是喝酒吃肉亲近女色。

被林大官人问起过的、王老盟主身边仅存的卧龙凤雏之一、近年时常与冯二老爷并称死忠的邹迪光,此时也在现场。

作为本地的东道主,顾宪成和邹迪光引领着别人参观东林书院遗址。

在顾宪成旁边最近的那人,面色青黑,乃是同样在今年辞官的原礼部尚书沈鲤。

虽然沈鲤已经退了下来,但是依然有地位。

其一,大明高官辞职后,又被起复的宛如家常便饭,随时可能重回朝廷。

所以对待这种辞职官员,不能当后世那种人走茶凉的“退休老干”看待。

其二,沈鲤即便不当礼部尚书,依然是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

现如今的清流势力的中坚骨干,大都是他发掘或者提携的。

此刻只听顾宪成对沈鲤道:“这次回乡后,邹前辈对我说,重建东林书院可以凝聚正道人心士气,我听后深以为然。”

对顾宪成话里的弦外之音,沈鲤当然听得出来,就是想加强“组织建设”,建立一个更严密的体系。

于是沈鲤便叹口气说:“吾辈同道而行,是因为志气相合,不是为了结党。”

顾宪成反问道:“以如今之颓势,如果不结党,还能敌得过奸邪小人吗?

正所谓魔高一尺,然后必定要有道高一丈。”

虽然顾宪成没有具体提到名字,但在场人人都知道,这个“魔高一尺的奸邪小人”是谁,反正不是清流势力的传统攻讦对象申首辅。

邹迪光上前一步,对沈鲤说:“在下辞官后,虽然身处江湖之远,但也时常听闻庙堂之事。

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在下可能看得更明白。

正道清流虽然人多势.啊不,得道多助,但其实太过于松散,组织十分薄弱。

一般情况下或许可以维持局势,但遇到真正强敌,往往缺乏韧性,时常被零敲碎打。”

沈鲤的脸皮抽了抽,“零敲碎打”这个词真的是.痛彻心扉。

本来经过十多年经营,又借助了“清算张居正”这个风口,吃了一大波时代红利。

清流势力高举道德大旗,凝聚的人数还是很多的,尤其是在中低品级官员里更受欢迎,而且时常有新人受到感召,源源不断的加入。

在这种背景下,清流势力真的不怕“直言犯上”,即便被罢免一個人,也还有几十个人可以替补。

但自从林姓某人出现后,沈鲤第一次产生了人手补充速度完全跟不上损失速度的感觉。

顾宪成道:“面对新型强敌,吾辈也要与时俱进啊。”

然后转头对另两人问道:“定宇公、周庭老弟二位,以为然否?”

那两人一起表态道:“所言极是,何必拘泥于是否结党这个概念。”

被称为定宇公的就是赵用贤,现任南京礼部左侍郎兼南京国子监祭酒。

就是以门生身份反对张居正夺情,被廷杖后把掉落皮肉制作成腊肉的狠人。

同时赵用贤在文坛上的身份,则是连续蝉联了两届的复古派五子。

作为反张居正的标杆人物,赵用贤在天子心里也有一定地位,在南京只是为了熬一个部堂资历,称得上将来入阁的候补人选,

本来在万历十四年之前,赵用贤的政治盟友是“三红人”。

就是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这三位率先发生攻讦张居正的弄潮儿。

但很可惜,“三红人”在万历十四年攻讦申首辅时,遭到武状元林泰来偷袭,全部被迁调往外地,离开了政治中心。

所以赵用贤如果还想进步,就必须寻找新的盟友,或者说基本盘。

恰好清流势力在接连损失了左都御史、南京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三个职位后,也急需补充高端战力。

于是与赵用贤一拍即合,这就是赵用贤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而另一个被顾宪成称为周庭老弟的,则是“山左三大家”之一公鼐,当今山东文坛的代表人物。

“山左三大家”里的另两个人则是礼部尚书于慎行、资深翰林冯琦。

虽然公鼐现在还没有入仕,但凭借山左三大家另两人的身份,别人也不会小看他,以及他的潜力。

在政治上,公鼐非常倾向于清流势力,属于自带干粮的那种,有点像被林大官人教训过的汤显祖,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别人的言论,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沈鲤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口气。

虽然他一直是清流势力领袖人物,但他心里并不愿意被诟病为“结党”。

他本意只是想推广道德体系,实现从上到下的道德复兴,而不是拉帮结派。

在过去这些年,他始终将其他人视为同道,而不是党羽,哪怕是他亲手提携起来的那些人。

但是沈鲤从今天众人的态度能得知,大家已经铁了心要明确结党,以实现更严密的组织形式。

至于重修东林书院,就是这种思路的载体和具象化,让“结党”这种偏抽象的概念有一个物质上的锚点。

对于其中原因,沈鲤当然也非常清楚,简单总结就是——被近几年异军突起的林姓某人打急眼了。

确实很难想象,看似兵多将广的清流势力居然被一个新人打成这样。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骑脸输出。

沈鲤有时候甚至有点怀疑,再这样打下去,会不会有同道为了弄死林泰来,魔怔到去投靠皇帝?

顾宪成又领着一行十几人继续前行,逐渐走到了东林书院遗址的中间部分。

他继续介绍情况说:“邹前辈帮助我募资,先将原址土地购买下来,然后就动工重建。”

然后扭头朝着人群里唯一身穿官袍的人问道:“尤县尊!县衙应当没有问题吧?”

那姓尤的知县答道:“县衙自当鼎力支持!”

顾宪成脸上浮现出期待神色,指着前方一大片残存台基说:

“这里应当就是当年书院的主堂。重建之后,我准备命名为依庸堂。”

此时残存台基上放置着两条木板,每条木板上都写着一句话。

分别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和“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很明显一对楹联。

顾宪成略有得意的说:“苏州有一位叫钱允治的朋友,听说我要重建东林书院,特意送来了这对楹联。

我以为绝妙无比,他日要挂在依庸堂上,今日先请诸公鉴赏。”

“妙哉!”“甚好!”众人仔细看过后,一起大加赞赏。

有一说一,这对楹联确实出色,感觉在楹联史上都能排得上号。

难怪顾宪成得到楹联后,会为此得意。

回到家乡闭关数月后,顾宪成感觉自己又行了,意气风发的说:

“我虽不才,但只要诸公肯助我一臂之力,我就有信心在三年内,将重修的东林书院变为天下最知名的学院!

我会让东林书院变成主持天下公议风向的地方!”

随即顾宪成又对沈鲤问道:“沈公闲游林泉之余,不妨多来东林书院授课,可也?”

沈鲤很清楚,这是要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来为“东林书院结党”背书。

稍加思索后,沈鲤答应道:“可以。”

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可能逆人心而动。

他很清楚,别人都已经更激进了,如果他不跟着表现出激进,就会被视为“叛徒”,遭到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清流势力反噬。

顾宪成心情大定,如果东林书院的名声打出去了,成为政治舆论中心,即便自己在老家守制,也可以对朝政发挥出巨大影响力。

今后万一在朝堂斗争失利,也有了退路,不至于离开朝堂后就彻底失去权势。

而另一个本地人邹迪光正寻思着,现在气氛应该到位了,可以说说文坛大会的事情了。

在场的这些人就算不论官职,在文坛也都是实力派,都可以文坛大会上发挥巨大影响的。

就在这时候,赵用贤指着东北方向,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起看去,便见在东林书院遗址的东北角,居然有一处独立院落。

从修缮程度来看,这处院落还正在使用,目测占据了东林书院遗址的三分之一面积。

众人走近些再细看,院门上挂着一个匾额,上面是“东林庵”三个字。

此刻院门打开了半扇,一个老尼姑探出头来,朝着这边张望。

众人:“.”

这画风,这氛围,这逼格,突然有点急转直下。

顾宪成大怒,转头对尤知县大喝道:“早先说过,我要将东林书院遗址土地全部购买,其他闲杂人物都要清退了,这是什么情况?”

尤知县也不明所以,立刻将一个本地吏员叫了过来,质问道:“为何这所东林庵还没有清理出去?”

其实老无锡人都知道,这处东林庵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据说还是大元朝的时候就有了。

但这不是问题,顾宪成只想知道,为什么现在东林庵还在这里?

那本地吏员连忙答道:“先前清理东林书院遗址土地的时候得知,这处东林庵早在三年前,就把地皮卖了出去,地契在别人手里。

也就是说,现在东林庵等于是租着别人的地皮,开着这个小庙!”

这帮手下真不会办事!尤知县也怒了,斥道:“真蠢材!无论地契在谁手里,也要把他清退出去!难道在无锡县里,谁比顾铨部面子还大?”

那本地吏员又解释道:“大老爷有所不知!经过打听又得知,东林庵的地皮卖给了苏州城林大官人的母亲,就那个九元真仙的母亲!

我等上门清退的时候,看到了林大官人留下的手书,说是谁敢动他母亲的私人庙产,为了孝心就灭谁满门!”

众人:“.”

见过恶心人的,没见过这么能恶心人的!

如果真有心偷鸡,就不能把整个东林书院遗址的地皮偷偷买下来吗?你林泰来又不是没那个财力!

只买了占地三分之一的东林庵,留了一堆尼姑在这,然后空着其余三分之二等着别人,是几个意思?

以后新东林书院和尼姑庵紧密相连,同在一个片区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还踏马的以母亲的名义,高举着孝心的大旗!

顾宪成内心的火热瞬间消退,变得一片冰凉。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双邪恶的双眼,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盯着自己。

难道在三年前,林泰来就能知道,自己将会重建东林书院?

正鸦雀无声,忽然又有人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在众人不满的目光里,那人赶紧解释说:“看到那对楹联时,我就觉得眼熟,但始终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刚才听到提起林九元,我便终于想到了!

我在苏州胥门外南濠街施家巷的更新书院大门,见过这对楹联!”

众人都不是苏州人,只感到疑惑不已,这“苏州胥门外南濠街施家巷的更新书院”是什么地方?

那人再次解释说:“当初林九元混堂口时,这更新书院就是他在苏州城市里最早的驻地。”

众人:“.”

现在百分之百可以确定,这对楹联是林泰来故意派人送过来的!

让他们对着林泰来手笔叫了半天好,还说要用在新东林书院的主堂上!

见过恶心人的,没见过这么能恶心人的!

这都不只是恶心人了,简直就是隔着一百里地的肆意侮辱和嘲弄!

本来挺高涨激昂、为了打倒林姓某人而砥砺奋进的情绪,突然就像是个小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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