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子一怒

入夜很久后,陈矩被皇帝唤到了翊坤宫。

邹义惊悚不已地跟在后面。

陈矩在宫里已经呆了五十多年,如今六十了。

现在他脸上皮肉开始松垮,让他那对又大又白的耳朵更加显眼。

等他到了外间跪下,那张有点大的嘴巴张开后,有些黑的牙齿间只传出有些低沉嘶哑的声音:“奴婢陈矩,叩问陛下圣安?”

“一板一眼的,进来说话。”

陈矩起了身,给了邹义一个眼色让他就跪在这里。

绕过了屏风旁的侧面小门,陈矩弯腰低头:“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里间已是寝宫,朱翊钧虽没避着他,但香气扑鼻,皇贵妃此时就在皇帝身侧,非礼勿视。

床榻之外,还有坐榻,上面有坐垫、矮桌。

被隔开的床榻外面,大明天子坐在那里,脸难看,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很胖,脸上的双目有了明显的大小之别,口角也有些歪。

如今斜靠着坐在那,一只脚搁在坐榻上面,被另一只脚压着。若细细看去,那只被压的脚显得短了一些。

朱翊钧心里有火,此刻牙痛、脚痛仿佛一起犯了。

“你把今天沈一贯的附奏再念一遍。”

陈矩微微一愣,立刻回答:“奴婢遵旨。沈阁老是这样附奏的。”

“臣惟皇长子册立冠婚、诸皇子分封诸王,天地祖宗属意已久。皇上断自圣心,亲洒宸翰,谕臣等撰敕举行。仰见皇上至圣至神,有典有则,慰庙社慈宫之望,延子孙亿万之休,答臣民华夷之心,锡宇宙绵长之福,普天同庆,率士齐欢!”

“容臣即会首辅志皋,同撰敕谕上进。其慈庆宫既改为元子之宫,旧悬扁额悉当更定,容臣等拟名上请。诸王分封,遵奉前旨亦宜即行冠礼,容臣等传示该部。”

“臣再惟皇上此举,承天意以弘祖德,至敬也!建元良以定国本,至仁也!明长幼以广藩卫,至公也!顺群情以宁海宇,至恩也!凡在臣民,无思不服。昨小臣无知,妄行聒渎,真蝼蚁不知天地之高深也!”

九岁入宫在内书堂读书,陈矩就以好学勤奋著称。

如今担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经他过目了的重要奏本、题本,他都用心记住。

皇帝自然不是为了考较他,陈矩知道文章在后面。

“阁臣听了朕的口谕,不敢有丝毫怠慢。午前宣的口谕,午后内阁题本、沈一贯的附奏就都呈来了。你从中看到的是什么?”

“二位阁老勤于国事,思虑周全。”

“没有了?”朱翊钧不满地呛了他一句。

“奴婢愚钝,恭听陛下训谕。”陈矩干脆跪了下来。

“沈一贯还知道事有先后。先撰敕文,再更定慈庆宫旧匾额,最后才传示该部!”

朱翊钧语气不善,已经开始发起火来。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朕身边,难道不知道朕最恼的就是群臣聒渎?朕问你!”

“奴婢在。”

朱翊钧冷哼一声:“国本大事,朕要的就是断自圣心。如今外臣除阁臣外,尚不知晓朕已有口谕。你是掌东厂的,不会不知道这些。为何擅自做主,让外间那狗奴婢去景阳宫报什么喜?”

外间那里,邹义听到狗奴婢三字浑身一抖,更加后悔起来。

虽然已经向陈公公跪着请罪过,说过了自己临时编排的话。可要是陈公公不救他一命,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当时随陈公公去内阁宣谕,邹义是在回来路上自告奋勇想去报喜的,陈矩也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而已。

内间那边,陈矩却继续平静地说道:“陛下既有明谕,奴婢以为提醒殿下温习典仪,以免大礼之上出了差池,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如今陛下点拨,奴婢知罪了。许是惦记着播州军情奏报,奴婢一时糊涂,还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心头发堵。

确实,是明谕。

都让阁臣拟敕行三礼了,那么继续瞒着景阳宫那位当事人,是何道理?

但朱翊钧的眼神更冷了,看来爱妃说的情况真实存在。

播州平叛,眼下确实已是关键时期。军情如雪纷至沓来,司礼监是要先行整理,而后才报到御前。

这能成为这件事上糊涂的理由?

“朕明察秋毫!今日虽降下口谕,但你让那狗奴婢去景阳宫前,那逆子就在宫中大言不惭什么扫天下,真是反了天了!”朱翊钧拍了拍矮桌,“你知什么罪?是沟通内外、邀功拥立、意图逼宫夺位之罪吗?”

邹义双眼一黑,闷声软倒在地。

听得外间响动,朱翊钧心里倒是感觉爽快了一些。

陈矩闻言摘下了头上的三山帽,额头触到地毯:“奴婢眼里从来只有祖宗法度、圣贤道理,安敢如此?奴婢一时糊涂犯了大忌,但陛下明鉴:奴婢已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入宫五十余年来一直尽心竭力,岂有这等大逆不道之意?”

朱翊钧听他这么说,语气却越来越不善:“哦?五十余年,也可谓门生故旧遍布内外!是朕错怪你了?不是你暗中撺掇,那逆子敢有什么扫天下之心?”

“奴婢委实不知!奴婢也以为,殿下此言狂悖。”

“那是谁教的?是讲筵讲官,还是王安那厮?”

陈矩心中一沉。

这又是要干什么?

从年初开始,今年的第一次讲筵先是拖到二月,又拖到了现在。

内阁数次题本奏请定下日子、定下讲官,这些题本都留中未报了。

“陛下,皇长子殿下当真有此狂悖之语?”陈矩磕着头,“王安是奴婢举荐,若果真如此,奴婢亦同罪!”

“好啊,朕知道你在外臣那里的名声好得很呐。”朱翊钧冷笑着,“若那逆子果有此言,就定是王安那狗奴婢教的喽?你倒急着把外臣先摘出去!”

“奴婢举荐非人,陛下降罪!”陈矩语气很稳,“历次讲筵,讲章先审过,过程均记录在案。陛下明鉴,外臣不敢如此大胆。除非是王安不知轻重,蠢笨不堪用。”

太监维护外臣,倒是很难得一见。

太监这么不卑不亢,也很难得一见。

“播州军情如何?”朱翊钧却突然又换了话题。

“回陛下,李督台已传军令,贵州兵马三路,湖广兵马一路两翼,四川兵分四路,二十余万大军进剿,势如破竹……”

陈矩信手拈来,把战报讲解了一遍,最后说道:“如今,刘綎部已兵逼娄山关。只待娄山关一破,播州无险可守,贼酋杨应龙只能退守海龙屯,大事可定!此陛下选用得人、天威浩荡,满朝文武公忠体国、奋身勇战!”

朱翊钧听着这些,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

许多朝政他懒得去打理,甚至故意不去打理,不代表他愿意放开那些大权。

他只是要让那些口口声声为忠君为民、沽名钓誉的文臣知道,大明还是他做主!

可要在甩手之余做到这些,司礼监的大珰们不可或缺。

是田义和陈矩他们,才让自己能够在这种局面里仍旧牢牢掌着大局。

陈矩还是得力的,朱翊钧也不是当真要大动干戈,无非借题发挥罢了。

司礼监该敲打,景阳宫也该敲打。

“那逆子说宫里杂草丛生,该洒扫一下。这一点,朕倒是也感同身受。”朱翊钧挥了挥手,“这邹义既是奉你之命,你便罚银百两,再把他这勤心的狗奴婢打发去神宫监洒扫。至于王安那狗奴婢,罪不容恕,明日你亲去处置了!”

陈矩心里一寒,又很悲哀,却只能跪下磕头:“奴婢谢陛下隆恩。”

“朕再给你七日,宫里还有哪些狗奴婢不懂祖宗法度,你都给朕查清楚了。查明白之前,内阁题本先放着!”

“……奴婢领旨。奴婢告退。”

退到外间,看着晕厥过去的邹义,陈矩只能轻叹了一口气。

是个好孩子,就是浮躁了些。

这回得个教训也好。

国本事,哪有那么简单?

(本章完)

第4章 岂能托付江山(求收藏追读)

床榻上,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天子,现在抱着郑梦境却宛如痴情暖男一般温言细语。

“实在不便拖下去了,这才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我刚松了松口风,这些奴婢就如此大胆。如今倒好,让宫里宫外都知道还是朕做主!”

郑梦境伏在他身上,一边为他捏着那条腿,一边哽咽着说:“万岁爷如今不似老嬷嬷了!既然圣心已断,也该知道人心趋炎附势。可怜我们母子,今后还不知会怎样。臣妾今日好心去探望恭妃姐姐,大哥儿却咬牙切齿地对臣妾说什么多年恩惠……”

“这逆子,竟是如此狂悖不孝!”

朱翊钧对朱常洛的不满顿时更加猛涨,而后说道:“你也别急。我早说过了,敕文先放着。再说了,先移居慈庆宫,这也不是很快就能办好的。皇后身子骨又……”

说到这里,也许是觉得自己有点盼着皇后早点走的意思,他没继续说下去。

像是要脸,又不多。

郑梦境摇了摇头,伸手抹了抹眼泪:“若非万岁爷怜爱,臣妾本没这份痴心妄想。只是如今因着臣妾,害得万岁爷总受外臣聒渎,臣妾良心何安?”

而后眼泪却更多了:“大哥儿已对臣妾有了怨恨之意,万岁爷还是就此定下心来吧。等常洵之国就藩,臣妾一心服侍万岁爷,内外也就没了那么多非议。臣妾一个弱女子,又岂想留下恶名?就算以后母子不得相见,臣妾也……”

朱翊钧顿时开哄:“他们岂知你这般体贴?莫哭,莫哭……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那逆子往日里还好,如今竟这般狂悖不孝,岂能托付江山?”

“你再说说,刚才说的那西洋夷人叫什么?”他还懂得换话题。

“叫利玛窦,万岁爷。”郑梦境好像突然被哄好了,一脸憧憬,“听说,上次入京,本有西洋神物献给万岁爷的,最后却被马堂那奴婢给扣下了。”

“有这事?”

“怎么没有?臣妾兄长最近也才听说,那些神物里颇有精妙的。万岁爷的万寿圣节,太后她老人家的寿辰,都可算是上好贺礼。难道马堂那厮没有献上来?”

朱翊钧有点挂不住。

区区一个天津税监,大胆的狗奴婢当真是越来越多了,连外使要进献上来的礼物也敢扣下。

外派太监,可都是司礼监在管!

翊坤宫里,枕头风猛烈呼啸。

嘉靖十四年,世宗皇帝改了紫禁城多处地方的名字,这万安宫从此成为翊坤宫。

翊,意为辅佐。

皇后所居乃坤宁宫,翊坤二字不言自明,有辅佐皇后管理六宫之意。

万历九年“愽选淑女以备侍御”,万历十年郑梦境以出色姿容被封淑嫔,十一年进位德妃,十二年封贵妃、生皇次子。

万历十四年,再生皇三子,进封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王皇后。

宠爱之重,晋位之速,妥妥后宫剧女主剧本。

她给万历生的第一个儿子虽然夭折了,但第二个儿子朱常洵的降世,正是这场国本之争的开端。

翊坤宫中,还住皇三子朱常洵、皇七女朱轩媁。

郑梦境一共给朱翊钧生了三子三女,如今幸存的却只有这两个。

但短短十来年里受孕了六回,足见朱翊钧几乎都黏在这。

哪似景阳宫又孤寂地度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朱常洛起来之后就问道:“王安,还是不肯去向陈公公问问安?”

“哎呦殿下……”王安闻言弯下腰,苦着脸小声劝告,“隔墙有耳啊……奴婢是陈公公推举来为殿下伴读的,奴婢又岂会不着急?只是如今宜静不宜动啊……”

朱常洛只能摇了摇头。

李太后一心礼佛,连王皇后都谨小慎微,宫中太监宫女几乎都以郑贵妃为中宫。

皇帝不喜欢他这个长子又不是秘密,郑贵妃在后宫的威势已足有十八年。

宜静不宜动,是所有人的共识。

皇位嘛,只能等。

皇帝不给,你不能抢。

但现在,笃信宜静不宜动的王安突然大祸临头。

今日阴天,春风潮润。

沈一贯还在忐忑地等候着皇帝对于拟好敕文的批复,几份奏本和户部关于播州之役粮饷如何暂从南京、河南等地借支的题本刚送进宫中,赵志皋在家中酝酿着第三十七封辞表,陈矩带着人往景阳宫而去。

让他这个当初推举王安为皇长子伴读的大珰去处置王安,就是皇帝意志的体现:在宫里,所有人都只能忠于一人,谁也不能有二心。

陈矩还是皇长子大病之时过来了一趟,怕宫里的人怠慢,当真闹出什么皇子病重而逝的事情。

在陈矩看来,皇长子的性情以前是过于懦弱,昨日又不知为何骤然一改。

只不过祖宗法度,他既为长子,中宫无后,那位置就该是他的,所以陈矩也会尽力维护他。

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播州之役,朝廷用兵连年,大明也经不起更多乱子。

所以走到了景阳宫门口,陈矩抬头看了看,目光望着里面又多了些埋怨。

怎么就说出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种话呢?还当面对皇贵妃夹枪带棒、锋芒毕露。

陈矩亲来,朱常洛正想找个机会和他私下里说点什么,却没想到陈矩带来的消息竟是这样。

王安跪在景阳宫的前院里脸色苍白。

昨天刚刚感受过皇长子殿下“威势”的魏岗等人眼神玩味。

才过了一天,天子之怒毕竟是来了。

是贵妃的“功劳”,还是皇长子殿下昨日过于胆大妄为,那就不知道了。

朱常洛在一片复杂的眼神中,缓缓迈开了步子。

“皇儿,不可……”王恭妃在檐下伸了伸手。

朱常洛却没停步,脚步很平稳,神情很平静。

身子已经无力瘫软的王安看到了面前的背影,宫门甬道灌进来的风到了此处,只能微微拂动殿下的衣角。

他抬起了头,只能看见殿下脑后束发的丝囊。

殿下的背脊,十分挺拔。

“父皇已决意处死王安?”

陈矩有些痛惜地看了看王安,这才望着朱常洛年轻的脸,半是告诫半是提醒:“殿下,是旨意。”

“好。”朱常洛不假思索地说道,“烦请公公回禀父皇,我要抗旨。”

一句话说出来,满院呆在当场,就连陈矩也不能例外。

皇长子抗旨?

“说什么糊涂话!”王恭妃惊得再也顾不得体统,快步奔下来想要拉他回去。

饶是昨天夜里,儿子给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也被儿子如今的反应惊得突破了极限。

“母妃!”朱常洛摇了摇头,让王恭妃停下了脚步,才又对陈矩说道,“要擒他走,我必会阻拦,那就要与我动手。王安无罪,我的言行,不是他教的。要处死他,便连我一同办了。公公若为难,还是如实回禀父皇,再做定夺的好。”

“殿下!殿下!奴婢不值当,奴婢贱命一条……”王安痛哭流涕地爬过来,对着朱常洛连连磕头之后,又对着陈矩磕头,“公公,我跟您走,我跟您走……”

“不许!”朱常洛断然出声,还伸手压住了王安的肩膀,而后才又上前,转头看着陈矩,“我堂堂大明皇长子,不是听身边人教唆的人。我要抗旨,也有人敢教唆吗?众人亲眼所见,陈公公也一并如实回禀。”

“……殿下何必为难奴婢?”陈矩是当真不明白,心里不满地反问了一句。

抗旨这种话,也能随便说吗?

眼里还有君臣父子吗?

朱常洛看了看宫墙,眼神回来之后才直视陈矩:“名为皇长子,实如同囚徒。父皇若为难,不如我来解忧。皇长子抗旨不遵,狂悖不孝,岂能托付江山?父皇若不信,便请御驾前来。公公之为难,王安有罪无罪,自见分晓!”

他说得斩钉截铁,陈矩却心头剧震。

为什么要这样搅?真想搅得天下大乱,亡了江山?

宫外还不知这变故,但宫外终归会知晓。

恰此时,春雷骤响。

风也大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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