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浅攻的抉择

河州城。

城墙被重新修筑。

白塔寺也重新修葺。

寺庙以土墙堆砌,透着几分沧桑的味道,可如此在河州已是上等的建筑了。

从汴京来的高僧智缘正在讲经说法,引得无数信众前往旁听。

智缘穿着一席天子御赐紫袍僧衣,高坐坛上,他的面前是上百名僧众,而僧众之后则是善男信女。

殿里殿外坐的是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是双手合十,露出虔诚的神情来。

汴京的高僧坐在狮子上说法,不过在河湟的僧人却无需如此,依旧是信众无数。

智缘这一次随着章越进京受赏,本已为右街首座,他的年事已高,又兼回京路途中病了一场,本来应该在汴京好生休养的。

但这一次章越返回熙河路,智缘却是义无反顾地带着门下十几名弟子千里跟随而来。

这十几名弟子都是智缘当初在青唐时所招募的蕃人,这一次随他进京,而且都受了度牒。

智缘至白塔寺说法以来,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河州信众来听这位汴京来的高僧讲经。

智缘还颇通医理,对害了病的信众们进行诊治,其弟子亦对迷茫困惑的蕃人普说佛法,并超度亡者。

智缘讲经完毕后,走到信众之中言谈说话,满脸都是慈悲。不少蕃人感动于智缘的善心都是虔诚而听。

不久智缘听得禀告说经略使章越到了,立即率弟子迎接。

章越没有走正门,只是带着唐九等几人便装简从而来,在寺后厢房二人相见。

章越打量智缘,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病体未愈。

智缘见了章越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章越亦合十道:“大师要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了。”

智缘道:“贫僧此生所修的便是彻底斩断烦恼,具备一切功德,超脱一切轮回,入不生不灭。区区躯体之苦算的什么。”

顿了顿智缘道:“经略相公,老僧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越问道:“大师的不情之请,是为了这里的蕃民吧?”

智缘合十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经略相公,熙河的蕃人虽是莽直,但天性更近于淳朴,在向佛之心上比之咱们宋人更切。”

“可怜这一次攻伐河州,不少蕃民流离失所,贫僧恳请章龙图能收容这些百姓,接济衣食无着之人。”

河州的军粮要从秦州转输,宋军也只是够吃而已,还要拿来接济这些流离失所的蕃民信众?

章越却没有拒绝言道:“既是大师开金口,我便在白塔寺里设一个粥厂接济。”

智缘已是大喜,合十道:“贫僧多谢经略相公了。”

智缘顿了顿道:“当初贫僧在古渭时,王子纯不容贫僧,怪贫僧在蕃人之中的信望比他还高。”

智缘说的是实情,他入青唐来自董毡,木征以下对他无不敬重。

智缘感慨道:“王子纯不能容人,但经略相公能容人,这便是他不如经略相公的地方。故而王子纯能威服一时,但要使熙河长治久安还是要靠经略相公。”

章越迟疑了片刻言道:“大师此话不敢当,只是我听闻不仅蕃人服大师,连木征亦服大师,如今他不肯降便是大患。我杀木征容易,但杀了他后要使熙河蕃部归心则不易。”

智缘淡适地笑了笑道:“这有何难处?贫僧往踏白城一趟说服木征便是。”

“大师?”

一旁弟子都是纷纷道:“师父,鬼章,木征如今与我们敌对,此去凶险至极啊!”

智缘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能令河州百姓免去兵灾,贫僧走一趟又有什么,大不了将这把老骨头都葬在异乡便是。”

智缘言语里透着悲天悯人之情。

弟子们都为之感动,纷纷表示愿意同去。

智缘的弟子不少都是青唐蕃部里的贵人,因仰慕佛法,敬仰他的为人而拜入智缘的门下。

不过智缘却没有答允弟子们的请求,只愿意自己一个人冒险。

章越闻言沉默片刻,最后双手合十道:“大师有此大智大勇,章某便在此谢过了。”

智缘亦是合十道:“言重了,贫僧还望经略相公取得了河州后,能善待百姓,视蕃汉一家,将太平还于熙河这片土地,如此贫僧便感激不尽了。”

章越欲言语,突觉得有些哽咽最后道:“大师放心,章某答允你的事必是做到。”

智缘得到章越的答允后,次日便是孤身启程了,他只带了忠实信众,没让任何一名弟子相随。

七日之后,智缘死于踏白城蕃营。

鬼章疑心木征与他勾结,故一日趁木征出巡,鬼章率人突然闯入木征营中杀了智缘。

……

而在智缘前往踏白城之际,章越得知新上任的熙河路走马承受王中正已是从秦州抵至熙州,而且正在从熙州赶往河州的路上。

知道王中正到此,章越就知道官家是又着急了。

官家已是容不得自己拖延下去了。

章越与张诜和蔡延庆二人商量,张诜很是愤慨,但蔡延庆不说话,他是秦凤路转运使自是自己知道自家事,秦凤路如今为了供给大军军粮确实非常艰难。

蔡延庆便向章越说回秦州督粮,章越听了就觉得蔡延庆很是鸡贼。

他用这个方式避开了边臣与王中正间的矛盾。

相对而言,还是张诜比较讲义气。

哪知次日章越就接到边报西夏重新在兰州,天都山点集,并屯驻重兵,甚至传闻夏国国相梁乙埋已抵天都山下的瓦当会,随时可以南下熙州,威胁会州,张诜则主动请缨要率部分兵马返回熙州,防止西夏拦截后路。

张诜,蔡延庆先后离开,只剩下章越一人面对王中正。

对这二人毫无‘义气’的行为,章越心底大骂,明明集重兵于河州城的方案是三人一致的决定,但听说官家的派人督战,结果一溜烟全跑了。

章越出城迎王中正,摆出了十足的诚意。

而王中正接到圣命后,从秦州城出发至河州也是甚为踌躇,但是王命不可违,所以还是星夜兼程地赶到。

他来之前反复打听京中情况,对于天子的御旨也是仔细揣摩,他很清楚地看到对于前方战事决策,其实御前也是非常的反复。

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就可以推翻御前昨日下定全部的决断,王中正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官家在催促章越进兵的同时着重强调了‘相机’二字。

这对王中正而言就非常为难了,他不愿意得罪章越,但更怕得罪官家,而且这样关乎国运的战略决战,胜了如何他不敢期望,但要是败了,章越是文臣尚好,而自己肯定是性命不保。

王中正见到章越面上表情也是绷得很紧,他将手持的圣旨给章越看过了。

章越当然不会怀疑圣旨有假,不过还是将细节看过,他也看到了圣旨里的‘相机’二字。

这说明官家对自己没有失去信任,否则官家只要下一道诏令‘沿边诸将皆听王中正之命’,章越经略使的军权就被架空了,除非他要造反。

当然此举不妥,而且隐患不小,因为唐朝的缘故以及天生利益排斥,文官一直以来都反对宦官掌军。

不过也不是没有,眼前的王中正以及李宪,甚至后来的童贯都是宦官掌军的代表。而且平心而论,这几人打得都还不错(毕竟打败就会被文官大肆渲染)。

因此能否说服王中正在接下来,二人的相处中都是至关重要的。

章越道:“见过坊使,城中已设下酒宴为你接风。”

王中正道:“经略使不必客气,咱家是奉皇命来的,事情没有着落前,咱家是一口也吃不下啊!”

王中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章越点头道:“那就依从坊使的意思。”

当即章越走到大营与王中正在舆图之前讲解如今的形势,王中正虽是宦官,但可是代表官家来的。

章越言道:“坊使请看,这条是黄河,河北是夏国之地,而河南便是我们的脚下,似河州、岷州、洮州、积石军、廓州等都在河南。”

王中正看着舆图,夏国在河南原先拒有兰州,会州,但在熙宁三年时会州丢了,兰州也丢了一半。

如今河南大部分为宋军与青唐各蕃部所共有。

章越又道:“坊使再看这河南之地,咱们用南山和西山分河南之地,南山则指岷洮二州和熙河分界,西山则指积石山。”

“或又称西山、南山其外的岷、洮、叠、宕地区为山外,熙州、河州为山内。”

章越所言一般当时的人会有些糊涂。

但换了穿越者一听就懂,露骨山又称太子山,传说当年扶苏在此戍边。

露骨山是昆仑山余脉,也就是中国第一道阶梯与第二道阶梯分界。

露骨山以西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而露骨山以东则只有两千多米。

换句话说,第一道阶梯与第二道阶梯大致为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分界,以当时宋朝的国力而言,要跨越这里非常困难。

而以熙河的形势而论,熙州河州在山内,也就是第二道阶梯范围。

而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在露骨山以东,也就是第一道与第二道阶梯交界之间。

“似山内有湟水谷地,黄河谷地,洮河谷地都是可以适合我军屯垦的。”

“至于南山和西山(接近第一层阶梯了)之西,却不适合农耕,以羁縻之策治之即可。”

王中正一听章越所言就明白,简直是反掌观纹有没有。

旁人听半天讲不清道不明的话,章越一说就明白。

有人说大宋国土虽大,但却没有一寸可以丢的,必须寸土必争。

也有人则说似秦州以西的土地,必须全部让给蕃部。

这两等说法都是太绝对的,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农耕民族受限制于补给线的问题,推进到第一道与第二道阶梯之间就差不多,下面的地方在国力不够的情况下,暂以羁縻之策治之就是。

但位于第二道阶梯上则当应取尽取了。

“所以熙州河州必须取!而山外的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则当能取尽取。”王中正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山内熙河,河州地势较低,且四通八达,易于受攻击,所以要守熙河必须山河完固才行。

好比自古守长江者必须先守淮河的道理是一样的。

岷州,洮州,叠州,宕州扼守来往孔道,就是类似长江淮河的作用。

章越道:“坊使明鉴,正是如此。熙州河州地广人众,可以自成一国,我若不取迟早为夏国所取,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则为外势,若不能守,则熙河没有一日安寝,这一点当初王子纯在平戎策上早已说过了。”

王中正对熙宁元年时王韶所上的平戎策,自是耳熟能详。

王中正当即诵至:“夏人比年攻青唐,不能克,万一克之,必并兵南向……断古渭之境,尽服南山生羌,西筑武胜(熙州),遣兵时掠洮,河,则陇,蜀诸郡当尽惊扰……”

王中正对于王韶的平戎策倒背如流,显然也是颇为知兵。

章越道:“坊使所言极是,这平戎策上的‘尽服南山生羌’,就是董毡手下鸡朴冷和青宜结鬼章二人统帅……”

王中正恍然。

宋朝将羌人分为生羌和熟羌。

似赵忠,包顺,奚起等人便是熟羌,与汉人长久打交道,并且跟随宋军出征。

至于生羌就是不服王化的。

至于南山诸羌,说的就是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四州的羌人,首领就是鸡朴冷和鬼章。

但更厉害的却是王韶,而王韶在熙宁元年似乎就预料到今天战局。

西夏要攻宋必须收复南山生羌,反而过来宋朝收复青唐,收复南山生羌也是至关重要。

章越道:“鬼章是山南首领温巴溪的部将,后逐走温巴溪自立为首领,如今山南蕃部皆多听他调遣。”

“而要取山南四州,或攻打西山,收河湟之全势,尽服青唐诸部,都必须立足于河州!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章越想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历史一直到了宣和元年,童贯率军西进,宋朝才完全夺取横山,青唐。

可宣和二年,方腊起义爆发,童贯被调回平叛。

宣和七年,女真第一次南下打汴京,而西夏死而复生,全面反推。

读史至此,实令人扼腕叹息。

若是能在靖康,甚至宣和之前平定西夏,这样也使宋至少可以全力对契丹,女真。

但是就是差那么一点,若早十年平夏,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章越突然有些恍惚。

他此刻已是站在了历史的风头浪尖上,国家道路亦因他的抉择,走上两个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王中正已是隐隐把握到章越的全盘方略。

王中正道:“章龙图之运筹帷幄,咱家自是明白,这一次咱家西行,官家御前授策给咱家言‘图大于细,为难于易’,如今木征势弱,董毡势强,当取木征,青唐势弱,夏国势强,当先取青唐。”

“如今木征,鬼章已困守踏白城,或许章龙图想要等兵马完备再攻,可是兵法有云,用众不如用寡,兵多则与粮竞,兵少则与敌竞啊。”

章越道:“诚如坊使所言,可是当初范文正公经略西北时,推崇浅攻之略,章某不才亦是如此。”

章越所言就是浅攻进筑,这是范仲淹提出的。

与千年后的‘结硬寨,打呆战’其实是有异曲同工的。

对内线实行积极防御,对外线执行‘浅攻’一次只推进一点,就立足于防守。

其实历史上宋朝对西夏的进攻的战果都在范仲淹当初所提的‘浅攻进筑’上,但凡推进的远一点,深入的多一些就经常遭到失败。

比如一下子深入六十里进筑罗兀城,还有永乐城之战,都遭到了失败。

同时历史上最坚决执行浅攻进筑的就是章楶本人。章楶用兵每次进攻只准备六七天军粮,极少搞大纵深穿插攻击,打下地盘后就停下来筑城。

而章越用了一个月攻下了河州城,又用一个月多与敌人在踏白城对峙。

浅攻之策,最大的好处就是解决了宋军漫长的后勤补给线问题,但这样的战法看起来就很怂,而且对国力消耗很大。

章越续道:“我之前驻宁河寨,派种师道,王君万等人扫荡河州蕃部,兵至南川寨和怀羌城一线,就是要断鬼章所率山南蕃部的归路,如今不少蕃部已是拔寨而去。”

“现在河州蕃部十停中有七停以上归附本朝,我令他们不许向踏白城下供粮,一旦番军粮尽,鬼章木征必不战自乱。”

“如今只要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

王中正问道:“章龙图所言的时机,是等智缘大师使木征鬼章反目吗?若是不成,岂非还要空耗军粮?”

章越失笑道:“木征,鬼章二人同床异梦,就算没有智缘此行,亦迟早内讧。”

……

经过一番长谈,王中正被章越说服了。

当夜他立即给天子写信言大将在外领兵,唯有平日不侵夺其职,则日后方可责以有成。

而章越继续派大将抄掠北至黄河,南至南山,满地都是宋军骑兵抄掠。

熙宁六年三月。

传闻木征与鬼章二人内讧失和。

而在河州城驻扎了近两月宋军终于有了动静。

(本章完)

第792章 决战

汴京。

清晨的雾气萦绕在金明池,宫女端着器皿穿行于堤上,垂下的杨柳如毛笔蘸墨般浸入水中。

金明池中央的殿中站满了着金线衫袍,金带勒帛的御前班直。

官家斜倚在殿中朱漆明金龙床上,背后原本的戏龙屏风却换作了熙河舆图,无论在何时何地官家都不忘了将这张图带在身边。

不久有人前来禀告言勾当皇城司李宪要面圣。

官家听闻不是文官抵此,便重新将脚放在了榻上。

皇城司有密探京中言语的职能,官家听了李宪禀告大体是今年元宵时,王安石骑马进宫后被皇城司亲事官拦下锤马的余波。

从去年的唐坰当殿弹劾,再到今年被锤马,王安石可谓非常不受待见。

王安石愤而辞相。

官家为了安抚王安石,更换李宪官勾皇城司。

说了一会其他事,官家便对李宪道:“王中正言章越浅功进筑之策可行否?”

李宪道:“回禀陛下,自庆历以来我朝每次与夏国交兵都是浅攻进筑而成,反之则败。”

“章越屯兵河州,还在河州熙州之间修筑珂诺城以护卫从熙州至河州的粮道实为持重之道。”

“如今改在河州城修筑,我军能在河州城立足,便可不用特意从秦州补给,并征发民役。”

官家记得章越当初上京就提议在河州城与熙州城之间筑珂诺城,但如今往前修筑河州城,使立足点更靠前了。

官家道:“朕距河州有五千里,难免不知边情,唯有让臣子出访体量或召对知熙河之情的臣子,朕既怕有人遮掩,亦怕朕安于所见却不知己所不见。”

李宪道:“陛下,臣以为经制边防,当先定大计,以次推行,不可临时采人议论……但若让将帅自便,朝廷亦无定计。”

官家喜道:“正是如此,而今秦凤路财力苦于难以支撑,你说当如何催章越进兵?”

李宪道:“陛下,将帅临阵决断,催之则令帅权不专,再说还有王中正监军事,臣以为不如如此……”

李宪对官家说了几句话,官家徐徐点点头当即道:“就依你说得,朕立即下一道圣旨给章越!”

……

此刻河州城中。

老将张守约带着众将前往经略府找章越,路上但听一人言道:“钤辖,书生领兵就是磨叽,令咱们好不痛快。”

“这踏白城何时能取?这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钤辖这次能否说服大帅就看你了。”

张守约点了点头,带着众将直奔经略府。

经略府中。

章越正与王中正闲聊,王中正至河州城后上疏为他说话,等于也是将宝押在了对方身上,不过他还是努力劝章越出兵。

王中正道:“之前朝堂上因踏白城之败反对进兵,如今又因为岷州,河州之胜又催促进兵,这确如经略之言实为反复。”

“但无论如何夺取熙河,斩断西夏右臂乃是国策。我最早入宫侍奉的是仁宗皇帝。”

“仁宗之仁恩在群臣之中可谓深厚,夏国欺辱仁宗甚厚,所以要报答仁宗皇帝,使夏国屈辱,这才是洗刷仁宗皇帝当年之耻的办法。如此这样大功就在经略的眼前啊。”

章越称赞道:“坊使对仁宗皇帝的忠心,实是令人感动。”

这时候听得张守约率众将求见,章越不由眉头一皱,一旁的王中正亦看到章越这细微的表情,非常知趣地没说话。

片刻后,张守约率众将进入白虎堂。

张守约瓮着声道:“启禀大帅,如今是我熙河军出兵踏白城的时候了。”

章越看了张守约一眼,在河州舆图前沉吟,片刻后道:“夏国援军刚刚渡过黄河,布阵于结川一线。如今出兵,我军有腹背受敌之险。”

众将闻言一阵骚动,还不是章越要在河州城下拖着近两个月不动,结果等来了西夏援军。

其实不少将领请命也是寻了一个时机,章越之前为经略使,他们断然是不会如此,但如今王中正来了带来了官家的意思,倒是给了他们一个表达忠心的机会。

不过张守约心底是认为攻打踏白城不易再拖下去了道:“大帅,千钧一发之际,此刻当有所决断了。”

章越道:“此时此刻不当冒此风险,诸位约束兵马不可轻举妄动。”

张守约道:“大帅,末将肯定率所部三千人单独出兵踏白城,一旦失败,末将愿甘当军法。”

章越看了张守约一眼道:“老将军此刻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伱三千人马孤军冒进几乎与送死无二。”

众将闻言皆面面相觑。

张守约道:“大帅,末将从军三十余年,经历大小战百余场,倚老卖老地说一句,如今军心士气正盛,出击正是最恰当之时,若继续在河州城中蹉跎,怕是将士难以用命,军中也要生乱。”

章越道:“我知道了。”

王中正道:“章经略,如今将帅用命,正是我军进取之时,我听说鬼章杀了智缘大师后,木征手下将领与之反目成仇,两边正在内讧之时,我军在这时候出击胜算极大。”

众将纷纷点头,其实不用木征,鬼章内讧,宋军出兵踏白城的胜算也有七成以上。

不过无论众人如何言语,章越却没有答允。

结果熙河军众将不欢而散。

而此刻在露骨山下,一队宋军骑兵正在抵进。

这队宋军骑兵的主将是种师道。

种师道仰着头看着这山势延绵,高耸入云的露骨山道了一句:“拿图来!”

一名亲兵拿出地图,另一人则背过身子作为摆放地图的桌子。

种师道看着图道:“不会有错,我军从南关寨出兵,沿着大夏河上游而行,抵至南山脚下,这错凿城就在眼前了。”

鬼章部在河州及南山,西山共据有四寨,分别是嘉木卓,一公,错凿,当标四城。

一公城在汉朝时称作八角城,唐朝时称雕窝城,如今是鬼章部大本营。

而错凿城在一公城以东北数十里处。

到了快入夜时,大股大股的宋军出现在地平线处,疏阔的草滩上齐头并进的宋军兵马似赤色的潮水般一下子涌出。

满脸尘土的主将章楶跳下马,他眼前的视线为高大的露骨山遮断,夕阳西下大半个露骨山谷地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面前宽敞的谷沟长满了各种芦苇以及红柳,山谷间溪水纵横直流,疾行了半日的人和马都就近在溪边喝水。

章楶舒了一口气道:“便是这里了。”

不久前方一名骑兵来报道:“种将军已决定在三更时夜袭错凿城!”

章楶道:“不要着急,我军是要截断鬼章回南山之归路的,现在攻下了错凿城,鬼章是要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的。”

说到这里章楶紧紧握住马鞭,沉吟片刻后一旁道:“立即派人至河州禀告大帅,我军已至错凿城下,随时可截断鬼章归路!”

军中文书当即写下公文盖印后,十几名骑兵当即飞快朝河州城疾驰而去。

次日经略府里众将集议论。

张守约与军方众将再度提出异议,他们率一半兵力正面出击踏白城,章越,王君万则留守河州。

章越闻言神色微动,众将都觉得章越亦是在出兵不出兵的两可之间,但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却又收了回去。

争论一直持续快中午时,一名文书匆匆入内在章越身旁耳语数句后,但见章越眉头豁然开朗。

章越目视白虎堂上,此刻所有嗡嗡的争论声一下子停止了。

章越心头打鼓,他知道决定整个西北战局的时刻到了,数月来的辛苦付出便是等着现在。

章越拿出文书对众将道:“我军偏师已是将错凿城包围,断绝了鬼章返回南山之路!”

王中正听了又惊又喜,张守约等众将也是神色变化,

此刻章越沉着声道:“三个月的磨剑便是用在今日!鬼章知道归路被截,必定拼死突围。困兽之斗的话想必诸位也听过,下面之战必是凶险万分,但若能一战擒杀木征鬼章,则河,洮可定,我军可尽收南山之众!”

白虎堂看似平静,但一股被压抑至极的力量却正在酝酿之中。

眼见众将有些骚动,似要言语什么,章越却在这时候伸手按了按,仿佛波涛翻滚的海面却被人强行按为平静。

“出兵之前我与诸位先约法三章!”

“一出兵兵卒以后军俸一律按上位禁军支给,每月支钱一贯,素绢四匹。”

“二进者赏,退者斩。”

“三不得骚扰蕃部百姓,违者斩。”

“诸位军法严明,到时莫怪我不念旧情!”

众将闻言各个噤若寒蝉,但同时想到能参与今日之战的士卒一个一个以后都是按上位禁军,也就说捧日等上四军待遇,这一刻犹如做梦般。

这话可以当真吗?

正在这时外头道:“陛下诏至!”

章越接受圣旨道:“陛下御书只有七个字,用命破贼者倍赏!”

“是!”张守约众将轰然领命。

果真天子诏书与章越所言的封赏一致,这还有什么话说,拿命拼吧!

章越当即道:“传我帅令,王君万率所部攻结河川,使夏军不能渡河!”

“章楶,种师道率所部攻错凿城,截断鬼章南山归路!”

“我军主力出河州城,张守约,王厚等将随军听命,其余各部必须于二月二十七日抵至踏白城下,围歼木征,鬼章所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