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美妙一日

天色已经大亮,城中的一些商铺开了门,路上有了行人。

左邻右舍的闲聊,长辈晚辈的打招呼,酒食铺子叫卖揽客的声音,好像唤醒了这座城市,使这片荒凉的天地也显出了几分喧嚣。

热闹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将军庙里的人也隐约可以听到。

耳力最好的苏寒山,却忽略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聚精会神的体验着自身功力转化之后的效果。

他的功力浑厚而刚强,目前转化成罗摩心法的还不足两成,但就是这两成功力的表现,已经让他喜出望外。

从前他以《松鹤纯阳功》去滋养自己双腿的时候,不但要注意自己经脉的负担能力,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尽最大的努力,将自己的内力分得更细一些,更便于渗入血肉之间。

就像是在拿刀劈柴,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后也最多将这些柴劈的像筷子一样粗细。

而经过《罗摩心法》转化的内力,好像本身就是由诸多丝线组成的,根本不需要自己费心再去剖分。

只要将这种内力运转到双腿之中,它自然而然的就会分散开来,朝着双腿中损伤最严重的那些地方渗透过去。

苏寒山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小腿,腿部的内力,立刻就朝着被他按住的地方流注过去。

千丝成线,千线成面,产生了柔韧的回弹力道。

以前苏寒山用手指戳自己小腿的时候,基本是一戳一个小坑,好久都无法恢复,那是血脉瘀滞,筋肉僵涩的表现,根本看不出有一点弹性。

现在这种弹力,虽然还是靠着罗摩心法的特性,渗入到血肉微末处加持而成的假象,但是却给了苏寒山一种无比真实的预感。

只要继续下去。

只要把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他的双腿血肉就会真的拥有更多的活力,开始恢复弹性。

然后恢复更多的知觉,从仅有的酸胀疼痛,变得更加细腻,变得可以感觉出自己的双腿是被刺还是被撞,是被按还是被抓挠。

最后,他的腿将会渐渐的可以活动。

从细微的动作,变成大的动作,从迟缓变得利落,直到最后的最后……可以支撑起他的身体,甚至与双臂一样灵活有力,舒展协调!!

苏寒山呆呆的又戳了戳自己的腿,嘴角咧开,遏制不住的笑意,从胸腔里迸发出来,让他忍不住仰头大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貌若少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涕泗横流,笑得似乎都没了气,才捂着自己的脸垂下头去,就见肩膀依旧在颤抖。

过了会儿,他又大笑起来。

笑声中的畅快和欢喜,竟是如此浓郁。

令听到这些笑声的人,就算脑子还不明所以,脸上却已经先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欢笑,本来也是这世上极容易触动旁人的一种情绪。

周围众人惊诧之余,心中也有了猜测。

苏寒山双腿残疾,他们自然都知道,罗摩遗体的谣言刚才他们也听过了。

现在苏寒山笑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那罗摩心法的效果并非谣言,而是真有神妙?!

于欣背诵罗摩心法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听了,字数并不算特别多,对于同样练过内功的人来说,更不难理解其中的含义。

当下就有几个人,同样开始尝试修炼。

他们的功力虽然不如苏寒山深厚,但是内功体系跟罗摩心法更为贴近,很快也察觉到这心法,果然别有奇奥。

连夜作战,刀头舔血,惊险过后身心俱疲的感觉,本来最难消除,可是现在运转这套心法,居然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轻松舒坦了几分。

长途跋涉,露宿野外,不规律的睡眠等等,早就在这些人身上积累出了裹住整个脑子的颓意和烦躁。

即使有机会、有地方让他们休息,他们也未必睡得着,时而会因为莫名的惊悸而苏醒。

可是运转这套心法后,如铁竹等几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彼此依靠着,睡了过去。

苏寒山的笑声也早就止歇,解开缠绕在自己双腿上的绳索,把两条腿放直,笑意难掩地坐在墙根处继续用功,准备把自己的所有功力,都转化成罗摩心法的性质。

这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昨夜那些匪徒进城的时候破坏了城门,留下大量的马蹄印,在早上就已经被人发现。

但直到中午的时候,城里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才有几个衙役壮着胆子,追随着马蹄印的去向,发现了城西空屋里面那片战场。

平阳城就这么大,昨天朱辉等人进城的时候,虽然态度要好一些,但毕竟也个个骑了马、带了刀剑。

衙役们发现了那片战场之后,第一个联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人。

可他们不但没有对将军庙这边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布置,反而在下午,主动送来了一批现场搜查到的银两,名义上是说,对民间义士们击杀马匪的奖赏。

朱辉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出请县衙帮忙准备大批饭菜、热水、新衣,并打扫破庙附近的几座空屋。

黄昏时分,众人相继醒来,大吃大喝,到屋子里洗浴一番,即使有伤口的,也擦了身子,换上新衣服,各个精神百倍。

只有苏寒山,并未洗漱换衣,晚上也只草草吃了几口,灌了几碗茶,就继续练功,只不过练功地点,是从墙角地面,换到了一张藤椅上。

“舒服!东厂虽然吃住讲究,但跟他们待在一块,就是没有跟你们一起吃喝这么爽利。”

将军庙的院落中,饭菜已经收走,却还留下了桌椅茶水。

朵拉坐在桌边,笑道,“今晚再睡个饱觉,明天咱们就能起程进荒漠了吧。”

“到时候绕个圈,重新回中原,天大地大,朝廷也不可能真管到民间每一处,咱们后半生也就自在了。”

铁竹捧着装茶的陶碗,吹开茶叶末子,嘬了一小口,砸嘴道:“我有点门路,到时候给大伙重新弄个身份,住在一块,彼此也有照应。”

有个孔武有力的络腮胡汉子说道:“好是好,不过咱们不当兵,不当官了,以后干什么呢?”

“我会养羊,猪的话,也差不多吧,可以做个屠户?”

朵拉呵呵笑道,“实在不行,我还会做法事,当年京城之战后,可有好多和尚道士,络绎不绝的被请过去做法事,看都看会了。”

“小地方应该也讲究不了我们是不是真道士,把头发一扎,给他们跳一跳,唱一唱。”

与苏寒山相比,朵拉跟这些人以前虽然也不相识,却熟络得很快,大约是气质相近,经历相似的缘故。

像他刚才说的这话,朱辉听了也只觉得寻常,可朱骥等人,这些当年上过京城战场的,个个都拍着桌子,笑个不停。

仿佛那段话里,藏了什么特别好笑的暗号。

朱辉微微摇头,把座椅一带,坐到苏寒山身边不远,低声说道:“多谢你帮我们袭杀东厂的人,否则我们要跟东厂周旋,绝活不下来这么多个。”

苏寒山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把你也当成与于谦大人有关系的人,但我看,伱会出现在平阳城,是另有缘故吧。”

朱辉目不斜视,瞧着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却在对身侧的人说话,“于谦大人对你并无恩义,你却帮了我们忙,所以更该谢你。”

苏寒山道:“于欣,对我有恩。”

“那是因为你相助在前。”

朱辉说道,“如今平阳城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东厂还有大队人马在朝这里前进,你该离开了,请恕我们不能陪你同行。”

“你在这里做的事,东厂后面的人还不知道,你可以直接往东去,也不怕被他们各个关卡查问。”

苏寒山原本对此不置可否,但忽然心中微动,转头盯着朱辉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不是,不准备走?”

(本章完)

第19章 真实目的

朱辉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这么敏锐,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语气啊。”

苏寒山说道,“你字里行间,总感觉有一股伱快死了,但是我没有受过于家的恩义,所以我不用死在这里的意味。”

朱辉笑道:“你多心了,我们这么多人出动,就是为了救走于家子女,而今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走,岂不是枉费这么多日的血战劳苦?”

苏寒山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向正在闲谈的那些人。

那十几个人中,有几个人接话接的比较少,脸上的笑容也不太多,显得十分肃然。

爬山涉水,血战至此,终于大功告成,就算是性格再怎么内敛的人,也不该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们那个样子,倒好像截止到目前的事情,都只是前奏,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大事。

“我猜,你们是有一部分人要护送于家儿女离开,另一部分人,才是要留下的。”

苏寒山说道,“而且即将离开的那些人,还不知道另一部分人会留下。”

朱辉不语,也在看着那些人,目光有些怅然。

苏寒山继续说道:“但是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留下是想干什么,断后吗?”

“只要我们入了荒漠,他们不可能查清我们具体的行进方向,就算分散兵力,四处追杀,我们聚在一起对抗起来,也更有成算。”

“你们把人手分散成两批,只会导致你们这些人被杀光之后,另一边的人手也会更薄弱,更有可能让两边的人,都沦落到悲惨的结局。”

朱辉沉默了片刻,不再否认,说道:“不只是我们这几个人会留下,很快,还会有人来跟我们会合,我们的目的,也并不只是断后。”

苏寒山问道:“那……谁?!”

他突然扭头向东看去,东边的屋顶上正有一个人影跳了下来,众人纷纷拔刀提剑。

朱辉定睛一看,却连忙喊道:“别动手,这也是我们的人,是吴参军的朋友。”

来者大约三十岁,英眉朗目,目光锐利,鼻梁高挺,下巴上的皮肤只能看出少许青色,胡须刮得很干净,身材修长,手里还拿着一把黑伞。

“萧少镃,见过诸位。”

他向众人抱拳之后,目光落在苏寒山身上,笑道,“我们进城之后,就察觉到这里的情况跟预想的不符,东厂派到这里的人,居然已经全部伏诛,想必是多亏了这位少侠。”

苏寒山也向他一抱拳,报上名号。

“原来是苏少侠。”

萧少镃环顾众人,说道,“苏少侠刚才猜得不错,这里的人接下来确实要分头行动,各有去处。”

苏寒山跟朱辉的对话声音不高,那边谈笑风生的一群人,都没有听到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这个人居然在屋顶上听到了,内功造诣非同小可。

但他这句话的效果,比他的内功更惊人。

铁竹等人脸色大变,顾不得身上伤处疼痛,急忙站起,连声追问道:“分头行动,什么意思?”

“你们这一批,就是该走的人。”

萧少镃从怀里掏出一张路线图,抛给他们。

“护送于家儿女离开的一群人,要在三月初九之前,赶到吴宁事先在荒漠中设立的那座粮栈,白天警戒,晚上睡地窖,熬到大风沙天气过去之后,再继续赶路。”

“至于该留下的那群人嘛,事先都已经知道了,也不用我复述。”

铁竹等人面面相觑,看向桌边那几个一直坐着没动的人,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朵拉也眉头紧锁:“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直接进荒漠,是最好的选择,根本不需要留人断后。”

“因为我们不是要断后。”

朱辉淡然说道,“我们是要报仇。”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约有三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走进了这座破败的院落。

领头的那人看着五十岁上下,头戴方巾,身穿布袍,身形清瘦,长须花白。

众人一看到他,纷纷行礼,口称参军。

这人,就连朵拉也认得,脸上颇有几分见到旧相识的喜色。

此人正是当年于谦帐中的参军吴宁,曾经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也就是兵部的二把手,仅次于于谦本人,堪称位高权重,更兼神机妙算,日日在军中走动。

所以于谦旧部,基本都认得他这张脸,况且他当年当官的时候,也喜欢穿这么一身布袍,配色都没变过。

据说,京城之战结束后不久,吴宁就因为用了太多心计,头脑发热数日,大病了一场,辞官养病。

想不到如今于谦已死,这个早已回归民间的参军,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吴宁向众人见礼之后,也向苏寒山道谢,而后才对萧少镃说道:“贤弟,你何必这么急着说破?”

萧少镃黑伞点地:“他们明日就要走,今晚必然说破,早些晚些,又有何差别?”

吴宁瞧着于冕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就知道这个侄儿心中有了颇多思虑,心中暗自摇头。

“朱辉说的不错,我们这些人留在城中,不是要断后,而是要报仇,但也不仅是为了报于家的仇。”

吴宁面朝众人,字字诚挚,“朝中忠良,虽以于大人为象征,但其他人,难道就只是于大人衣摆下的木石傀儡吗?”

“他们、我们,也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思,有家有国的大活人。”

“夺门之变,阉党奸贼当天在京城内,就戕害大大小小数百官吏,尸相枕藉,惨不忍睹,等清洗的风波牵连到地方上,具体残害了多少人,更已经不可细数。”

“在场的人,几乎就都是那次风波的亲身经历者吧。”

朱骥、铁竹等人,都沉默了下来。

于谦的恩义虽广,名声虽大,但有能力、有胆子来参与这场亡命之举,劫走于家儿女的人,确实也基本都是当初在军中有职位的。

他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行事无愧的上司,拼出一个前程,却也正因为有了一官半职在身,在夺门之变后,成了最快遭到打击屠杀的那批人。

铁竹当初逃出京城时,死了几个亲如手足的兄弟,梦里都是血和泪,却说不定是在场所有人中,与夺门之变的血仇最轻的一个。

而那夺门之变的罪魁祸首,可以说是太上皇,可以说是曹吉祥,可以说是武将石亨、文臣徐有贞。

但在知道内情的人心目中,最不容置疑的一个罪大恶极之辈,还是那东厂督主,受封昭武伯的曹武伯。

于谦并非不知兵,更并非不知人心,否则他也不能扶立新帝,统领朝政,掌权八年。

他虽为避嫌,不至于做出一些掌控宫城的事情来,可皇城内外各个紧要之处,其实也都有愿意为他报信的人,可以说是他的耳目。

然而在夺门之变当天,于谦居然没能收到任何消息,没能做出任何及时的反应。

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东厂潜藏的势力。

曹武伯暗中培养死士,在江湖上招揽大盗巨枭,在夺门之变当天,劫杀了所有想向于谦一系报信的人手,又搅乱宫廷,使景泰皇帝误以为是于谦想要谋反,错失最后求援反制的良机。

“我们之中有些人还保下了一些牵挂,有些人,却已经只剩下仇恨。”

“所以我听说曹武伯要用于家儿女设局,钓出忠良旧部之时,才想尽办法,联络不惜此生,决心报仇之人,有了一个将计就计的谋划。”

吴宁继续说道,“我测算天文,查看地理,翻遍地方典籍记载,上溯至宋元年间,确定今年的平阳城一带,会有一场不同于以往的大风沙,在三月初九开始,连吹七天至十天左右。”

“兵分两路,一路劫囚,一路阻挠东厂人马,正是为了做出我们自己已经中计的假象,并顺理成章,拖延他们抵达平阳城的时间。”

“等他们到城中之后,风沙大作,两眼难睁,人数再多,也必将混乱不堪,而我们却有事先准备的雪蚕丝蒙面,无畏尘土,可视百丈之物,趁乱突袭……”

吴宁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略显苍老的嗓音中,竟意外生出几分金石般的激鸣,“以我等血肉之躯,闯开乱丛刀枪,直取那昭武伯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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