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肺腑之言

程千帆看着躺在‘停尸床’上的谷口宽之,他脸上的表情是哀伤的,同时还有几分唏嘘之色。

谷口宽之脖颈中枪,胸膛中枪,近距离枪击后的模样是恐怖的。

“我要找一个技艺高超的化妆师。”程千帆声音低沉,“老师素来十分重视仪表。”

荒木播磨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有些疲倦。

在宫崎健太郎向逝者遗体行礼之后,荒木播磨也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告别。

“荒木君,多谢。”程千帆以逝者亲属的身份向荒木播磨道谢。

两人离开停尸房,大概是出于恐惧心理,停尸房附近并无其他人员,他们两人自然是百无禁忌,边走边说话。

“我尊敬和敬重老师,他是一个非常博学和有着人格魅力的长者。”程千帆说道。

“不过,他这个人对待学生素来极为严厉。”程千帆给荒木播磨一支烟,他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吸了一口。

“实不相瞒,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打骂、训斥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哪怕是我做的再好,我自己都十分满意了,但是在老师这里,我极少会收获夸奖,他依然会训斥,将我认为是骄傲的成果贬低的一文不值。”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实际上我和老师并不是那么亲近。”

说着,他看了荒木播磨一眼,露出苦笑之色,“我心中也知道,老师的严厉是对我好,但是,整天挨打、挨骂,心中难免还是有怨气的。”

“当初影佐君邀请我留在上海加入特高课,我虽然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后来我还是接受了邀请,可能我自己也下意识的有一种不想要再回到天津,有想要远离老师的想法。”

荒木播磨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心中暗笑,他心想,我的朋友,我还是了解你的:

难道不是因为影佐英一开出的薪水以及假扮程千帆所能带来的优渥生活的原因吗?

当然,宫崎君的这番话,应该也是感慨之下的“肺腑之言”。

……

“我从课长的口中得知老师遇难的消息,我是震惊的,然后是不敢相信。”程千帆弹了弹烟灰,“甚至于,在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老师不在了,没人会如此凶狠的打骂我了’的解脱感觉。”

说着,他面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然后,当我从课长那里确认了老师遇难的消息,我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着,他抽了一口烟,抬头看了看路灯。

灯光下,年轻英俊的‘宫崎健太郎’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悲伤,又有遗憾,还有一分解脱,一丝茫然。

“刚才看了老师的遗体,这种最直观的视觉冲击。”程千帆摇摇头,“我才真正意识到,没有人会再如他一般打骂训斥我,检查我的学业,询问我的近况了。”

他看向荒木播磨,“母亲去世后,老师算是我最亲近之人了。”

说着,他将烟蒂扔在地上,没有用鞋尖去踩,他的眼眶泛红,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了。

荒木播磨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知道自己的好友是真的非常悲伤了。

只有失去了,才懂得什么叫做珍惜。

听着宫崎君悲伤之下的肺腑之言。

了解了宫崎君和谷口宽之教授之间的这种在日本非常常态化的复杂师生关系。

他能够理解,也能够真切的感受到宫崎君对于谷口宽之的死亡的那种充满矛盾又悲伤的心理。

此时,他又想到内藤小翼对宫崎健太郎的怀疑,他的心中对于这名总领事馆参赞助理多了几分厌恶之情。

……

“宫崎君,你认识总领事馆的内藤助理吗?”荒木播磨稍稍犹豫后,还是问道。

“是今村先生的助理内藤君吗?”程千帆问道。

“正是。”荒木播磨点点头。

“自然是认识的。”程千帆点点头,“我和内藤君认识一年多了,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听得宫崎健太郎说和内藤小翼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荒木播磨心中摇头叹息。

宫崎君虽然贪财,但是,他对待朋友真的没得说,是真正暖人心窝的那种真诚。

“宫崎君。”荒木播磨说道,“内藤助理今天找到我,他怀疑一个人。”

“内藤君发现什么线索了?”程千帆的眼眸中闪过惊喜之色,急切问道。

然后他便看到荒木播磨指了指他。

程千帆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他指了指自己,“我?”

看到荒木播磨点点头,程千帆满眼震惊,“内藤君怀疑我?”

荒木播磨表情严肃,他向宫崎健太郎简明扼要的讲述了内藤小翼怀疑他的理由。

“内藤君疯了吗?”程千帆露出非常愤怒和不理解的表情。

“怎么?宫崎君不回应一下内藤助理的怀疑吗?这可是内藤助理特别向我反馈的情报。”荒木播磨似笑非笑。

“愚蠢的内藤!”程千帆露出愤怒和伤心交杂的表情,然后是咬牙切齿的骂道,“我解释个屁!若是荒木君你相信这种愚蠢的话,而不相信我,算是我眼瞎交错朋友了。”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他递给宫崎健太郎一支烟,“宫崎君,你对朋友素来真诚,不过,有些人真的不配拥有你的友谊。”

说着,他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

午夜时分,荒木播磨回到了特高课驻地。

他刚准备回宿舍休息,便接到了课长办公室的电话,是三本次郎亲自打来的,要他过去汇报工作。

“课长,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荒木播磨关切问道。

“第三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将军阁下来电,询问谷口教授遇刺案调查情况。”三本次郎皱眉,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一份电文说道。

“山田将军亲自来电?”荒木播磨闻言,非常震惊。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三本次郎,“课长,谷口教授和山田将军有旧?”

三本次郎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没有摸清楚山田乙三和谷口宽之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情。

他刚才一直在思考关于这位帝国陆军第三军之司令官的履历。

山田将军是帝国长野县人,先后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

山田将军参加过日俄战争,战胜沙俄的伟大胜利令山田乙三对于为帝国扩张领土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

‘柳条湖事件’后,山田乙三亲自率领骑兵第四旅团征伐满洲,立下赫赫战功。

昭和十年,十月,山田乙三从参谋本部被调任到陆军士官学校担任校长。

不过,去年战事全面爆发后,山田乙三又被调到中国,先后历任关东军第十二师团师团长、第三军司令官。

三本次郎皱了皱眉头,山田乙三将军的履历基本上都是在满洲关东军方面。

而谷口宽之则和关东军方面有一些牵扯。

此外,山田乙三曾经任陆军士官学校的校长,根据三本次郎所了解的情况,包括神户大学在内的帝国不少高校都和包括陆军士官学校和帝国陆军大学之间是有长期合作的。

三本次郎闷闷地哼了一声。

是总领事馆方面没有保护好谷口宽之,特高课只是负责查案,如果说要追责的话,总领事馆方面才是最应该为谷口宽之之死负责的。

本来对于这个案子三本次郎并没有太大的压力,但是,山田乙三的这份电报改变了这一切。

……

“谷口教授是帝国著名学者,对于他的不幸遇刺,我们必须查一个水落石出。”三本次郎没有回答荒木播磨的问题,而是表情严肃说道。

“哈依。”

“说一下调查进展。”三本次郎沉声说道。

“属下先是分别盘问了谷口教授的随行人员以及负责接待谷口教授一行人的外务省工作人员坂本良野……”荒木播磨便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盘问过程。

三本次郎会间或打断荒木播磨的汇报,就某个细节进行提问。

“后来宫崎君来到了招待所,他也参与了调查和盘问。”荒木播磨说道。

他简明扼要的讲述了相关情况,然后,荒木播磨看了三本次郎一眼,说道,“宫崎君出于保护谷口教授的颜面的考虑,请求单独盘问八目昌二。”

“你同意了?”

“是的。”荒木播磨说道,随后便拿出他安排手下盘问八目昌二所获得的口供递给了三本次郎,“课长,根据八目昌二的交代,和宫崎君后来与我说的情况基本无二。”

“所以,你们怀疑谷口宽之被杀这件事,有可能是因为感情纠葛?”三本次郎一边看口供,问道。

“这只是一个怀疑方向。”荒木播磨说道,“我和宫崎君的看法类似,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最起码八目昌二和中谷内刚一的身上是有一些疑点的。”

“宫崎是了解谷口宽之的。”三本次郎点点头,“以他所说,谷口教授的这种奇怪癖好并非首次,确实是有可能带来一些隐患。”

说着,他看向荒木播磨,“荒木,以你对宫崎的信任,你或许是出于纪律要求就宫崎单独盘问八目昌二这件事,再后来抽一个时间询问八目昌二,而不是如此这般立刻秘密、仔细的盘问了八目昌二,并且还特别口供记录。”

三本次郎表情严肃,“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你对宫崎健太郎起了疑心?”

……

“关于内藤小翼怀疑宫崎的理由,你怎么看?”三本次郎听荒木播磨汇报了内藤小翼秘密找到他反馈问题之事后,思忖片刻问道。

“内藤小翼是长友先生的外甥。”荒木播磨说道,“长友先生遇刺之时是和宫崎君在一起的,长友先生遇难,宫崎君却活下来了。”

他看着三本次郎,总结说道,“属下认为这应该是内藤小翼因为长友寸男先生遇难之事,迁怒在了宫崎君的身上。”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这种主观臆断。”三本次郎摇摇头,“说说你的具体分析,要秉持客观态度。”

“哈依。”荒木播磨说道。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思考一番,斟酌了用词后才继续说道,“长友先生遇刺的时候,宫崎君也中枪了。”

“陆飞是这次行刺行动的指挥官,投靠帝国之后陆飞也交代了这次行动。”

“根据陆飞所说,他们的目标是长友寸男先生,对于‘程千帆’,他们是将其视为第二目标的,只因为在重庆方面看来,程千帆是亲近帝国的。”

“向程千帆开枪,是陆飞的临时决定。”三本次郎说道,他是仔细看过相关的卷宗的。

“是的,课长。”荒木播磨点点头,“但是,这最起码说明了上海站内部对于程千帆的态度,他们是想要杀他的。”

停顿了一下,荒木播磨继续说道,“当然了,讨论上海站对程千帆动手的动机意义不大,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程千帆实际上是宫崎君所假扮的。”

他表情严肃说道,“课长,我之所以认为内藤小翼对于宫崎君的怀疑没有证据,更像是迁怒,是基于一个事实。”

“继续。”三本次郎点点头。

“宫崎君在那一天被我突然从延德里接到特高课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长友先生来到上海这件事,那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然后,他们师徒久别重逢后,宫崎君送长友先生回警察医院,在医院门口他们就遭遇了枪击。”

“根据我们当时的调查,宫崎君和长友先生一起坐车离开,两人一直在一起,宫崎君即便是想要谋害长友先生,他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策动刺杀。”

“客观来说,宫崎君当时在这次袭击中中枪,应该算是被长友先生连累到了。”荒木播磨皱眉说道。

……

程千帆没有回家,他于深夜抵达了今村兵太郎的宅邸。

今村兵太郎先是关切的询问了宫崎健太郎的身体情况,对于自己的爱徒遭遇袭击之事表达了关心。

随后,今村兵太郎又就谷口宽之遇刺身亡之事,向宫崎健太郎表达致哀和慰问。

再之后,今村兵太郎又详细询问了谷口宽之遇刺之案的调查进展。

看着宫崎健太郎用悲伤中略带尴尬的表情讲述了谷口宽之和女学生晴子以及其未婚夫之间混乱的感情纠葛,今村兵太郎也是直摇头。

就在此时,今村兵太郎书房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是今村兵太郎。”

“总领事阁下。”今村兵太郎起身,态度恭敬说道。

“哈依。”

“哈依。”

挂掉电话,今村兵太郎皱眉,然后面色复杂的看向宫崎健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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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2章 来自好友荒木的助攻(二合一章节)

“谷口教授被杀一案,你不要再跟着参与了。”今村兵太郎说道。

“哈依。”程千帆没有丝毫犹豫,恭恭敬敬的说道。

“你不好奇其中原因?”今村兵太郎看着宫崎健太郎,问道。

“如果老师觉得可以告诉学生,自然会与我说的。”程千帆微笑着,“若是涉及机密,学生问起来反而会令老师为难。”

看着态度恭敬、对自己更是无比‘体贴’的宫崎健太郎,今村兵太郎心中满意,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倒也无甚机密。”

他问宫崎健太郎,“你和内藤小翼之间有矛盾?”

“应该是没有的。”程千帆摇摇头,只是表情有些苦涩。

“嗯?”今村兵太郎微微皱眉。

“学生的为人,老师您是清楚的,学生对待朋友素来真诚以待,学生和内藤君虽然关系不算亲密,却也自觉没有得罪内藤君。”程千帆露出犹豫的表情。

“有什么就说。”今村兵太郎沉声说道。

“学生此前也没有感觉到和内藤君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过……”程千帆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今天去送别谷口老师的时候,特高课的荒木君与我说了一件事。”

随后他便讲述了荒木播磨与他提及的内藤小翼向其反馈、怀疑他有问题之事。

“原来如此。”今村兵太郎点点头,“总领事阁下打来电话,内藤向他反映了一些关于你的问题,总领事阁下慎重考虑后,要求你暂时离开谷口教授遇刺案的调查小组。”

……

“老师,学生实在是不明白,内藤君为何会对我有如此深的误会。”程千帆表情黯然。

“应该是迁怒吧。”今村兵太郎说道,“有件事可能你并不知道,内藤小翼是长友君的外甥。”

程千帆沉默了,好一会,他才皱眉说道,“老师的意思是,长友老师是与我一起遇刺的,他埋怨我没有保护好长友老师?”

“也许吧。”今村兵太郎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内藤父母早逝,是长友君将他带大的,他对长友君的感情极为深厚,故而……”

他沉吟、思忖说道,“希望你能够理解,也不要太过责怪内藤。”

“老师。”程千帆表情中有无奈也有几分愤懑,“长友老师的遇难,我心中自是十分难过的,不过,客观的说,凶徒应该是冲着长友老师去的,学生当时也中枪负伤……”

今村兵太郎点点头,他明白宫崎健太郎没有说出口的话,健太郎的意思是他负伤实则是受到了长友寸男遇刺的牵连,而不是他牵连到了长友寸男。

“有件事你如实告诉我,在遇刺案发生那天之前,你知不知道长友君来到上海的消息?”今村兵太郎表情严肃,看着宫崎健太郎问道。

程千帆一脸茫然,“老师,我不明白……”

……

“内藤一直在暗中调查长友君遇害一事,他查到了长友君遇害之前发生的一起案件。”今村兵太郎说道,“陶家巷十六号,陶徐氏之女陶翠芳的未婚夫孙志杰被绑架一案,你有印象吗?”

“陶家巷,陶徐氏,陶翠芳。”程千帆思考,“我有点印象,陶翠芳的未婚夫孙志杰被绑架,此人后来音信全无。”

说着,他不解的看向今村兵太郎,“老师,这件绑架案和内藤君有什么关系?”

“内藤查到,孙志杰陪同女友陶翠芳曾经在长友君那里做过双眼皮手术。”今村兵太郎说道,“他认为你在长友君遇刺那件事发生之前就知道长友君来上海的消息。”

“我不明白内藤君怀疑我的逻辑何在。”程千帆表情愤怒,“孙志杰被绑架确实是发生在长友老师遇刺之前,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踱步,表情烦躁,“老师,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内藤君对我的怀疑和误解。”

“说一说孙志杰被绑架之案。”今村兵太郎说道。

“孙志杰被绑架之后,我方经过调查,怀疑他被绑架之事和姜骡子匪帮有关。”程千帆解释说道,“巡捕房的探目后来收到情报,姜骡子匪帮将绑架目标锁定在在诊所、医院做双眼皮手术的病人之间。”

“为什么会将这些人作为目标?”今村兵太郎问道。

“姜骡子匪帮猖獗,法租界的一些富豪人人自危,多是增加了保镖护卫,这给姜骡子匪帮的绑架举动带来了困扰,于是他们将目光锁定在类似于陶翠芳这种,家中有些资产,却并没有什么保护力量的小市民身上。”

“原来如此。”今村兵太郎点点头。

……

“巡捕房一开始并不知道孙志杰是陪同陶翠芳在警察医院长友老师那里进行的双眼皮手术,因为此前发生一起未遂绑架案,此人是在仁康医院进行双眼皮手术的,故而我的手下起初以为陶翠芳也是在仁康医院进行双眼皮手术的。”

停顿一下,程千帆说道,“事实上,若非孙志杰被绑架之时发生了枪战,梁遇春所部人手不足,我手下的三巡并不会参与到孙志杰被绑架一案。”

他看着今村兵太郎,“老师您应该还记得,我此前向您汇报过,梁遇春此人此前同我竞争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的位子,此人与我关系并不融洽。”

程千帆表情阴沉,“在我的手下调查孙志杰被绑架之案几天后,我才在特高课和长友老师第一次碰面,然后当天我们就一起遇刺了。”

他有些烦躁,“我的手下曾经去警察医院想要找茅岢莘医生,也就是长友老师的伪装身份,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看到宫崎健太郎因为愤怒而有些语无伦次,今村兵太郎沉声说,“健太郎,我没有怀疑你,你不要有情绪。”

“是!”程千帆闻言,表情好看了一些,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我没有亲自去,是我的手下去警察医院的,只是当时茅岢莘医生有事外出、停诊了,我的手下吕虎没有见到茅岢莘医生。”

“老师,吕虎是帝国暗中发展的暗探,他可以为我证明,我根本不知道这位茅岢莘医生的情况,也没有见过。”

说着,他赌气说道,“如果内藤君依然怀疑在此之前我知道长友老师在上海的消息,我无话可说。”

他看着今村兵太郎,“我不明白内藤君怀疑我什么,且不说我此前并不知道长友老师在上海,更不知道茅岢莘医生就是长友老师。”

他气呼呼说道,“即便是我知道长友老师来上海,我只会非常高兴和老师多年后重逢,我又为什么要暗中加害老师呢?”

说着,他又愤愤地嘟囔了一句,“不可理喻。”

……

“我明白了。”今村兵太郎微微颔首,“此事我会向总领事阁下汇报,为你作出解释的。”

听了宫崎健太郎的解释,他还是选择相信健太郎的,正如宫崎健太郎所说,在长友寸男遇刺那天之前,健太郎根本没有见过长友寸男,不知道他秘密来到了上海。

更何况,宫崎健太郎根本没有加害长友寸男的理由。

据他了解,宫崎健太郎和长友寸男此前也谈不上熟悉,只是有过不长一段时间的师生情分罢了。

“老师信重,学生感激不尽。”程千帆表情激动,说道,然后他又露出一丝凝重的思索之色。

“怎么了?”今村兵太郎问道。

程千帆便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为了缉拿姜骡子匪帮,属下的手下们曾经在一个舞厅捉拿了几个嫌疑分子。”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来经过巡捕房的缜密查证,这几个人和姜骡子匪帮并无甚牵扯,保释报告送到我办公桌上,我签字同意了。”

今村兵太郎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这个爱财的学生应该是以抓捕姜骡子匪帮的名义去舞厅拿人,威逼恐吓,然后讹诈保释金。

“后来,也就是长友老师遇刺之事发生后的两个月,其中有人也被绑架失踪了。”程千帆说道。

“而后来从三本课长那里了解到失踪之人是帝国西村班的潜伏特工。”说着他露出尴尬之色。

“我有印象的,记得你当时向我汇报过这件事。”今村兵太郎点点头,他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不过,你当时只说了西村班的事情,并没有提及此人曾经被你的手下抓捕过。”

程千帆没有辩解,他挠挠头,脸上的尴尬之色愈烈。

今村兵太郎就哼了一声,他明白其中的原因:

自己为人正派,健太郎知道自己不喜这种勒索保释金的粗鲁行为,有鉴于此,健太郎自然没有敢向他提及此事。

……

“至于说谷口宽之教授遇刺这件事,属下个人认为可以排除宫崎君的嫌疑。”

“首先,动机,宫崎君根本没有杀害谷口宽之教授的动机。”

“据我了解,宫崎君对谷口教授是非常尊敬的,当然,也许因为教授对他比较严厉,这令宫崎君对于教授难以亲近起来。”

说着,荒木播磨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较为准确的用词,“就是学生对于严厉老师的那种尊敬中带着一丝丝疏远的情感。”

“宫崎君去医院停尸房看了谷口教授,我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悲伤和痛苦。”荒木播磨对三本次郎说道,“宫崎君说‘只有真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说着,他感叹说道,“这句话应该是宫崎君现在最真实的心理写照吧。”

三本次郎微微颔首,除了没有动机,最重要的是宫崎健太郎根本不知道谷口宽之秘密抵达上海的消息,事实上,便是他这个上海特高课课长也事先并不知道谷口宽之带领‘笔部队’的两名成员从香港来上海的消息。

宫崎健太郎一无动机,二根本不知情,基本上可以首先排除嫌疑。

荒木播磨判断此乃内藤小翼因为长友寸男之死而迁怒宫崎健太郎,这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三本次郎表情严肃,这部电话一般只有和他地位同等之重要人士以及军部、参谋本部等长官才会打来。

他起身,表情严肃的拿起电话。

“我是三本次郎。”

“今村君?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呢?”

“哈哈哈,今村君不也是在熬夜工作嘛,是啊,帝国征服的步伐大步前进,为了帝国的伟业,我等诸君当废寝忘食……”

“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

“昭和之光,照耀寰宇,今村君早些休息。”

挂掉电话,三本次郎看向荒木播磨,露出思忖之色,说道,“总领事馆的今村参赞打来电话,总领事馆方面认为宫崎健太郎暂时不适合继续参与调查谷口宽之遇刺之案。”

“什么?”荒木播磨惊讶无比,“莫非宫崎君真的有问题?”

“应该不是。”三本次郎摇摇头,说道,“宫崎现在就在今村君身边。”

荒木播磨恍然,他点点头,今村兵太郎能够当着宫崎健太郎的面打这个电话过来,并且直接向三本次郎点明这一点,这自然说明宫崎君是没有问题的,今村对于宫崎是信任的。

这也是今村兵太郎用这样一种姿态传达对于宫崎君的信任,以免造成这边的误会和误判。

“有没有可能是总领事馆内部的问题?”荒木播磨问道,“莫非是内藤小翼在背后又做了什么?”

“有这种可能性。”三本次郎颔首说道。

宫崎健太郎此时此刻在今村那边,应该是向今村汇报情况。

三本次郎对此并无不满,因为宫崎亲近今村兵太郎本身便出自他的安排,而且此时此刻,他从今村的这个电话中捕捉到一个细节:

宫崎是先来他这里,然后再去今村兵太郎那里的,对此他还是很欣慰的。

“虽然属下和内藤接触不多,但是,内藤给我的感觉是心有执念,用支那的话说,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荒木播磨看了三本次郎一眼,适时地说道。

“蠢货。”

三本次郎摇摇头,冷哼一声。

外务省的书呆子,愚蠢的傻瓜,心胸狭隘,不明是非之辈。

……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又响起。

这是另外一部电话。

荒木播磨主动上前拿起话筒,“我是荒木播磨。”

“好的,我知道了。”荒木播磨微微皱眉,他挂掉电话看向三本次郎,“课长,是汪康年打来的电话。”

“什么事?”三本次郎问道。

“福熙区巡捕房便衣华捕副探长曹斌生被杀。”荒木播磨说道,“曹斌生本人和两个手下,三人在金神父路双龙坊公寓弄堂口被人当街枪杀。”

“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没有?”三本次郎表情阴沉,曹斌生是在他手中发展的投靠帝国的‘人才’,是特高课伸向福熙区的一只触手。

现在曹斌生被杀,三本次郎自然震怒。

“现场留有白纸黑字,写的是‘汉奸’的下场。”荒木播磨说道,“像是重庆军统的做法。”

……

“多谢老师。”程千帆向今村兵太郎鞠躬一礼,抬起头的时候,眼眸中闪烁着感动之色。

今村兵太郎亲自打电话通知三本次郎,并且直接告知他就在身旁,这等于是今村兵太郎亲自给他背书,令他不会受到被‘驱逐’出调查组之事的影响。

“老师拳拳爱护,学生……”说着,他擦拭了眼角,“老师,幸亏有您,您是健太郎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今村兵太郎心中甚慰,拍了拍自己学生的肩膀,“我一直视你如半子,自然要维护你。”

宫崎健太郎愈发感动。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搅了这对师生那真挚浓郁的动人画面。

“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今村兵太郎扭头看向宫崎健太郎,眼神中闪烁惊讶之色。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装,正色说道,“健太郎,有件事要告知与你。”

程千帆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装,毕恭毕敬的站好,“老师,您说。”

“谷口宽之教授是帝国著名的学者,在国内外都享有极高的声誉,对于他在上海遭遇歹人刺杀、不幸遇难之事,总领事馆、军部、内阁长官都深感震惊和愤怒,同时非常遗憾。”

今村兵太郎沉声说道,“总领事馆会为谷口宽之教授设立灵堂,邀请各界人士前来吊唁,包括岩井英一总领事阁下以及陆军省军务科长影佐阁下在内的帝国重要人士都会来给谷口君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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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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