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8章 人皮渡舟

天道本身并不会被决定性的改变。

你只短暂地观赏潮向,不可能长久地拥有海。

一粒石子在海面掀起的涟漪,怎样出现,就会怎样离开。

无论风平浪静,抑或波涛汹涌,天道深海仍然是天道深海。天道恒常,受影响的只是试图干涉其间甚至泅渡其间的那些存在。

譬如姜望,譬如……猕知本。

昔者猕知本逆流而上,通过天道深海,布局现世武界,一支钓竿落下来,一钩两用,立诛王骜,伏杀姜望。

他不仅自己潜游,还携带了妖族、魔族、修罗族、海族的决定性力量,潜匿其中,可谓“负山游海”,展现了横绝诸世的算度,以及当时无人能够与之相较的“水性”。

他的确创造了震惊现世的战果。

妖族为之付出的庞大资源且不去说,他也因此消耗过度,沉眠在封神台。

想来人族有些老前辈也要松一口气——这样一位有‘欺天’之名的天妖,每次落子,都必然掀起狂澜。仅仅是须弥山,就在猕知本手上死了至少三尊真君!

猕知本在封神台内部,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

他的道躯一切,都秘藏在其中。

但独自洄游天道深海的姜望,却认定猕知本还有什么东西留存在天道深海——那东西本就不能被带走,无法收归妖界,应是猕知本的渡海之舟!

这不是平白而来的猜想,是他在天海苦觅,不断审视猕知本的潜游路径,最后对蛛丝马迹的总结。

人族之绝巅为【衍道】,号【真君】。妖族之绝巅为【天妖】,僭越号为【天尊】。

这天妖之称,是表“天命在妖”,亲近天道,绝巅妖族受天之宠,与天齐也。

天魔亦类于此。

相较于人族衍道,天妖的确在天道深海中更自在一些,遭受的抗拒更少一些,这在某种程度上亦被视为“天命”的明证。

但天妖也并非是天人那般,真正与天道一体、等同于天道代行的存在。

猕知本自有其与众不同的能力,才能自在遨游天道深海,一定不只是“水性”好而已。

姜望就是从猕知本身上得到的欺天之灵感,才开始尝试欺天。接着从无罪天人那里交易了潜游天道海洋的方法,习得一身好“水性”。但究其根本,还是他有遨游天道的基础,他真正成就过天人!

天人本就应当生活在天道海洋中。

若真视天道为海,天人即为海中鱼。

十三次证就天人,而后才绝巅的姜望,可以说是天道海洋里的非鱼之“鱼”。自由程度只稍次于永沦天道深海的那种天人。

从无罪天人那里学到的天海潜游技巧,他一看就懂,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

这也是他“水性”甚佳,敢言“天海之中我无敌”的根本原因。

但他越是遨游天海,越是了解天海,就越是好奇猕知本潜游的方法。

他是用炼解《苦海永沦欲魔功》所得的至情至欲,对抗天道之无情,以此保持【真我】,乃至以【真我】登临绝巅。猕知本并非永沦天海者,不曾真个归于天道,却是如何对抗天道深海的侵化,完成“欺天”?

若说他在天道深海遨游,凭借的是屡证天人的“天赋”。无罪天人常住天海,凭借的是天人的“天赋”和超脱者的“眼界”。猕知本这样的非天存在,自由行于天海,才是真正体现智慧的遨游。

或许只有猕知本的方法,是可以复刻的。

他试图从无罪天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情报,当然这并不可能。《苦海永沦欲魔功》已经脱手,无罪天人却是不管那么多。

这个冬天对异族来说格外漫长,因为有一柄名为长相思的剑,总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何地会以何种方式斩落。

但对姜望来说,他除了忙他在现世里的那些事情,在诸界天海的巡行,基本都只是试探和恐吓而已。其游海的主要目标,还是在寻找猕知本的渡船。

最好是趁猕知本沉睡的时候,斩断此獠渡海的根本。猕知本一旦失去遨游天海的能力,再无争渡者的他,就可以展现更多的可能。

结果当然是不尽人意的。

大海捞针,徒劳无功。

遂有今日垂钓。

姜望从来都知道,没有永恒不败的方法。

天道深海只是一时之地利,从不被他视为真正的倚仗。

山可摧,海可填,真正能够一直赢得胜利的,是不断自我超越的自己。

他并不清楚异族最后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他。

但他明白,异族若想折断他这支剑斩绝巅的剑,根本没有其它选择,只能针对天道深海——因为天海之外他坚决不去,同时又坚决保留随时能去的可能。

今日他一缕钓线抛向那名为陆执的妖族,所要钩来的,正是妖族动摇天道深海的手段。

这场天道海啸,恰恰是他所求!

他在惊涛骇浪之中孤身行走。茫茫天海,水峰群矗,激湍龙游,只此青衣如一叶,不回头地远去。

陆执以为他是在往现世逃奔。事实上他目标明确,且寻且走,在汹涌狂潮之中,找到了猕知本那被狂潮卷起、不能再静藏的渡舟!

涉及整个海域的动荡一旦发生,那不合群的就会显现。

姜望如是,猕知本如是,猕知本藏在海里的渡舟更如是。

那是一块暗礁,一块天道深海里的“石头”。

天道深海里是有石头的,都是天道力量之外的格外顽固的杂质。天道力量无法立即将其消磨,只能用漫长的时光冲刷。

严格来说,姜望也是天海里的杂质,只是他这块石头,长得很像天道之鱼,又的确像鱼一样会游。

很显然,猕知本在沉眠之前,特意为自己的天海渡舟做了隐蔽——

彼时姜望正被斩寿又斩道,前路晦暗,大道难成。他绝不知晓姜望后来遨游天海、剑压诸天的威风姿态。

但他还是在没有第二个天海潜游者出现的情况下,费了很大功夫,隐舟藏海,等待自己苏醒的那一天。

这或许就是智者的谨慎。

他藏得那么深,让姜望找了一个冬天都没找到。

直至今日,直至此时。

此刻波涛汹涌,狂潮不休,姜望也的确感受到了来自天道海洋的压力——除了肆意奔流、摧虐一切的天道力量,还有某种潜在深海,似乎正在靠近的危险。

不重要了。

时间足够。封印渡舟的礁石,正在眼前。

这块巨大的礁石,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妖纹,令人见而目眩,思而神迷。

其中隐隐有某种规律存在,只要将其破解,想必就能完整得宝——但要想破解这玩意儿,除非旁边站着重玄胖或者阮泅。

姜望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局限。

所以在看到这块礁石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出剑——

他并不需要获得,只需要毁弃。

剑尖斩在了那复杂的妖纹上,剑芒和妖光同时暴耀。

绝巅的力量在海啸之中掀起另外一场海啸!

猕知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醒来。

他的苏醒并不是因为他沉眠已足,本源得到了弥补,而是因为他仗之潜游天道深海的“渡舟”,被外力触动,他不得不提前醒来!

提前苏醒已是一种伤害。

但眼前所见更是令他震动。

上一刻还在困惑为何天海生波,下一刻就已经完全惊醒!

姜望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他真的一秋成道了,还在天道深海里踏浪行波,有天海东道主的风采。

在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一觉睡到了神霄终末,会不会战争都已经打完?

这天崩海啸的,像是人族正大举入侵。

猕知本来不及探问情报,已经纵身扑入天海——他要挽救他的渡舟。

天海深处的那块礁石,妖纹齐齐断裂。

姜望的剑实在锐利,猕知本所留的天星暗礁,像一口箱子被打开,显出其中飘摇的……

一张人皮!?

这是一张容颜静冷、五官端慈的皮子,眉心位置有一枚不断旋转的佛印。

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令姜望心中惊跃出一个名字——须弥山明止!

五百多年前布局妖界,但被猕知本破局,被活活打死的那尊大菩萨!

他不曾亲眼见过其人,但在须弥山上看到过画像。

不,不止是明止。

姜望的眸光钉落,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这张皮子不止是剥了一个人,其上有太多微不可察的补丁,都是不同强者的人皮,只是以明止的菩萨皮为主体。

这是一件人皮百衲衣!

原来这就是猕知本的天海渡舟。

这真是……

姜望的目光,显做了剑光。心中的情绪,化成了【怒火】。

但一只枯瘦的手掌,倏然横在身前。手掌微凹,如沟如壑,如一只倒扣的枯木之碗,盛起了怒火,舀尽了剑光!

刺啦!

茫茫空海一剑落。

姜望纵剑而来,一剑斩断因果,今日【缘空】!

面对刚刚苏醒、为了保护渡舟而不得不受剑的猕知本,姜望先扫空他最擅长拨动的因果,置他于无所依、无所凭借的境地,这当然是有绝灭之心。

怒海无因果,孤舟无所系。姜望竖剑当面,此剑名【我执】。

一剑【缘空】,一剑【我执】。

缘空之后我执也!

杀!

猕知本的手掌当场被斩开,猕知本的脖颈往后仰——

横颈的一剑落空,转为竖劈,几乎要从咽喉至胸膛,将其竖劈两半。但隔着一条隐约的“隙”。

瞧来是剑尖在猕知本的衣上走。

剑气越过这一隙,杀进猕知本的体内。却似泥牛入海,一时没有回应。

猕知本的脑袋,毕竟是仰开了。

没有登上渡舟的猕知本,能够在天道海啸之中,与踏浪行波的姜望交战吗?

这一幕已是答案。

啪!

猕知本的道袍顷刻干瘪,如破布沉坠在海。

那件人皮百衲衣,却瞬间鼓囊囊。

空洞洞的眼窝之下,暴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灿芒。

猕知本填身在其中!

一瞬间显化其貌,而身上爬现拟如惊涛骇浪的妖纹。

长期以来,他就是用这件人皮百衲衣为载具,伪成永沦天海者,潜游天道深海。

明止大菩萨的人皮为什么可以作为渡舟主体?因为他是执掌《未来星宿劫经》的知天者。他的道身,本就是经历红尘的皮囊,横渡苦海的渡舟。因为猕知本在这张皮子上血描了天纹,以秘法叠加,一层层地鞣制。

而后才是其他强者的人皮为补丁!

这件人皮百衲衣上的每一块补皮,都刻画不同的天道规则。而每一点天道深海的涟漪,都要有程度不同的拟化应对。时时刻刻,千变万化,始终与天道归于一体——这体现的是恐怖的算度。

姜望以为猕知本的潜游方法是可以复刻的,其实不然。

人皮百衲衣尚且可以复刻。难以重现的,是他摆渡的手段。

波涛如怒,天海逞威,姜望一言不发,提剑再来,但猕知本却身放耀光,在骇浪中远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变幻的人皮,而在退行之中,对视姜望:“当年明止和尚同我的那一场斗局十分精彩,一度涉及八域九尊,黑莲古难。后来的行念孤舟远渡,更是叫我赞叹。但姜望——你承因续果,却实在是粗鲁啊。”

浪愈疾,风愈劲。

海啸如狂!

天道海洋的危险,已经不容再忽视了。

姜望立身惊涛骇浪中,抬剑指他:“猕知本,神霄再见。勿避我也!”

而后转身飞纵。

身如青鸟,在不断扑来的惊涛中,显极自由。

鱼获已足,该回去了。

虽未能剑斩猕知本,但也不虚此行。

猕知本知道他赢得了什么!

……

“蝉惊梦!”

甫一上岸,猕知本就怒喝起来:“麒观应不知天海,怨不得他。你不至于这样愚蠢,竟如鲁夫之意!”

时光飞逝千百年。

万界皆知“欺天”猕知本,已不知“奴神”蝉惊梦。

他是猕知本之前,妖族行棋第一的智者。

论及个体实力,更是在超脱门外!

因其以神为奴,肆意辱虐,完全不尊重封神台,不尊重妖界蓬勃发展的神道,与太古皇城政略相悖,一度被囚入太古天渊里自省。

这次也是为了妥善解决姜望的问题,麒观应才请他出手。

“你睡得倒是香甜,却把姜望逼出了更强的真君姿态。老夫勉为其难才出来给你擦屁股,还落得埋怨——”那苍老的声音有几分讥诮:“你就说姜望剑横绝巅的问题,有没有解决吧!”

“不信你没有其它办法。”猕知本大怒:“天海禁行,我游什么?!”

“嘿嘿嘿……我只负责解决问题,不负责最佳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蝉惊梦的声音笑着笑着,便远了。

“猕天尊。”麒观应面色苍白地走到身边来:“如何?”

猕知本看了一眼虚弱的他,抱怨的话语终是说不出口,只道:“巩固五恶防线吧,你们虚疲至此,恐为人族所趁。即刻奏请妖皇,请太行大祖虎伯卿出关。”

“好。”麒观应答了一声,又皱起眉来:“听你的意思,我们中了姜望的算计?”

“说不上是什么精妙的算计,只是仗着天海之利,逼你们选择——这事只能怪我,没有彻底杀死他,也没有等待结果,就仓促沉眠。放开了天海,授人以柄。”

自知自事,当时确实是没办法再等了。

猕知本叹息一声:“敖舒意被镇杀的余波,我们终究不能再把握……”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像是呛到了水。

而陆执所眺望的天道深海中,漾起一圈一圈的殷红。

第2379章 愿为天下镇

麒观应很见忧虑:“猕天尊,你伤得不轻。”

猕知本摆摆手:“我的事情不要紧,去做你的事情。”

五恶防线的确是重中之重,麒观应没有多说,自投太古皇城而去。

只是,本以为搬动蝉惊梦,损耗些元气,用些封神台的力量,去换掉姜望独行天海的优势,是一笔值得的买卖。

现在竟然算不过来了。

他多少有些沉重。

人族姜望从来不以智谋见长,今日一众天妖竟为他所谋?

其谋何事也?

“猕天尊。”才证绝巅的陆执,走到近前来:“敖舒意之死,我们本来有机会做点什么?”

猕知本看他一眼:“不要妄动心思,小心弄巧成拙。”

想了想,终是了解陆执的性格,又补充道:“我只是看到了姜望的打算,机会不是现在就有,而是从姜望将做的事情里来。如果我更早一点苏醒,今天在这里演一场,机会是存在的——现在没有了。”

他轻叹:“这局棋跟你想的不一样。跟我想的也不一样。”

说起来他这一生落子,何惧与人争棋。

姜望放言说天海之中,只能有一个遨游者,他深以为然,必定要用尽手段,将其逐走。

这是他和姜望,两个天海遨游者的对弈,便以天海为局。

姜望一秋成道,他却陷入沉眠,由此失尽先机。

这独游天海,对手还没醒来,是多么巨大的优势。

若换成须弥山的那个明止菩萨,这会早就处处落子,布下重重杀招。

他醒来之后,也无非是见招拆招。虽然开局不利,过程艰难,却其乐无穷。

但姜望不一样。

这人满脑门子想的都是不要下棋。

下棋是复杂的艺术,姜望却只求简化局势。恨不得棋盘上只有两颗子,一对一的单挑。

要武斗不要文斗。

猕知本一生胜局无数,这样的局面也不是没有应对过。对手愈是粗莽,应对愈要绵密。对手愈是寻求决战,应对愈是要迂回。绵里藏针,迟早能把对手扎得千疮百孔。

但现在棋盘都被端走了,天海已禁游……

无论明弘、明止,还是行念,都是坐下来下棋的人。姜望却是个砸棋盘的。

不对,他是先把对手踹下棋桌,但找了一个冬天都没找到渡舟,眼看着对手就要苏醒执棋,再来把棋盘砸掉。还借的妖族之力!自己并不付出代价。

猕知本自问对姜望的谋杀已是尽力,天宪罪果一出,是把姜望当王骜来杀的,甚至更有重之。但姜望还是熬过那一秋,以更强的姿态归来。

他不得不承认,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的姜望,正常情况下几乎没办法再被杀死。任他谋局百年,也难以成行。非有天时地利不可,只能在神霄战场上寻找机会。

或许姜望刚才所点燃的怒火,是唯一能够寻得的安慰。

“这什么‘万界洪流摆渡人’,也不过如此!”陆执在寻找新的安慰:“说什么诸天万界,未有他点头,不得成绝巅。到头来只是虚晃一枪,根本不敢真个斩下来。何如猕天尊,逆流天海,建下奇功。”

猕知本看他一眼:“我阻王骜,于他事发突然。姜望阻你,于你早有准备。这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

他遨游天道海洋的本事,藏了很久,才有现世武界那一次暴起发难。倘若他也事先放言,说必阻王骜。一旦真个出手,人族那边能放跑他一根毫毛,都算他厉害。

猕知本所说的,陆执当然也知。

他今日成道,没有半点欢喜。今日围猎姜望的所有天妖,包括他这个勇敢的挑战者,都是姜望戏耍的对象。

要是个有名的智者也就罢了……

“猕天尊,要是这段时间独游天海的是你,要是你有姜望的优势,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都不敢想象。”陆执学人是为了胜人,但‘位份’是学不来的,一时情绪复杂:“人族占据现世,天然大势加身,对诸界的谋局优势太大了。”

人族坐镇现世,随手落子,诸界就不得不应,实在是先天持势。即便在天道深海里,也是坐主流望支流,居高临下。

他今日登顶,看到的前路反而狭隘!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猕知本十分平静:“姜望的优势也不是他天生的,是他自己拼命赢来的。人族的优势更不是与生俱来,而是我们丢掉的。”

“走吧!”

他病瘦的身体裹着不甚合身的道服,就这样折转过去:“熬过这个冬天,种子还会再发芽。”

“咳!咳咳!”

……

……

千万水峰并举,像恐怖巨兽探出的一只只大手。

但无论向左向右,都不能抓到什么。

姜望和猕知本是今日天道深海里唯二的潜游者,也是海难中各自逃命的幸存者。

方向不同,心境也不同。

猕知本逃离天道深海,跳回了天狱囚笼。姜望逃离天道深海,又要面对现世那一局——

观河台上那么多大人物,都在等他钓回什么。

他若空竿回去,将为笑柄,也将彻底失去在水族事务上发声的分量。因为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无法为水族做些什么。时间给了,机会给了,他没有把握住。

这是一场豪赌,开始和过程都只有他自己清楚,唯独结果,须为天下知,也要被天下检验。

即将跳出天道深海的时候,姜望在茫茫无际的时空里回头。

他看到海啸肆虐的天海底部,动荡不宁的波澜深处,有一个个隐约的黑点浮现——正以恐怖的高速掠向海面!

姜望轻轻一抬脚,便离开了此间,再不回头。

在天道深海里呆久了,就会成为天道之力无法消解的“石头”。

那些永沦天道深海的存在,便会逐渐涌现。

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那也是天道深海自净的一种方式。

猕知本潜游天海时所苦心避开的,正是这些存在。

姜望每次匆匆来去,也是有所警知——但今日确实是第一次看到。

却也不重要了。

天海回身,已在观河台。

从惊涛骇浪的天道深海,回到暗流涌动的观河台。姜望不得不承认,还是这里更激烈一些。

说到底,这一次的天海之行是早有准备,按部就班,说是冒险,也只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搏。

观河台上,却是牵系千万水族的性命。

他尤其的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

今归也!

一步涉海,回首观河。一切都如故。

姜望剑在鞘中,先看福允钦——尚有气在。

“来去不过一刻。姜真君说去钓鱼,结果去了天海。不知所为何事?”应江鸿按剑在彼,静看姜望。

惊陆执,退麒观应,争杀猕知本,说来过程复杂,其实也流光过隙,发生得十分迅疾。

天道海啸已经掀起,天海动荡不休,似他这等强者,自然有所察觉。

他知道姜望涉海而走,必要所谋。他只是不明白,在这么关键的场合,姜望把所有人都晾在这里,特意跑这一趟,竟是为了什么。明天去不得?后天去不得?

但嘴里争锋相对,手上剑拔弩张。

他还是等足了这一刻钟。

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姜望有多么喜爱,而是因为姜望后来的发言,是景国想言而不便言,符合景国所期待的事态发展。

长河龙君敖舒意的反叛,是自烈山人皇时代埋下的裂隙,在数十万年的历史里积重难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怎能说是祂今天被景天子逼反呢?

有些人真是其心可诛。

当今景天子掌权才多少年,于敖舒意的漫长生命,连个涟漪都算不上!

姜望的分寸掌握得很好,他要看看,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能掌握得这么好。

与之相对的是,许妄就一直要推动大会进程,不肯等姜望回来。

这位大秦贞侯,嘴里把姜望夸成了花,说这位年少英雄,怎么为人族宏威,这时又去天外鏖战,实在劳苦……但话里话外都是说,且让姜望去忙姜望的,不必让这么多人等姜望一个人。

应江鸿这个与姜望相对拔剑的,则是把姜望一顿贬低,最后还放下狠话——

“小儿辈轻狂傲慢,不识大局,非得狠狠碰壁不可。今日便等他一等,且看他有什么花样!”

于是就等到了现在。

姜望自天海仗剑归来,不曾带来半点天海的涟漪,仍然十分沉静。先是对应江鸿深深一礼:“以中央之尊,天师之贵,而能不计前嫌,静候姜望这一刻。姜某诚知上国之重也!”

又团手对台下一拜:“姜某任性跃天海,有劳诸位久候!”

台下都说无妨。

以姜望今时今日的贡献和地位,实在地说,等也等得。

人族第一天骄,有言在先,先打条鱼回来给大家煲个汤,再商大事,这有什么不能等?

剑横诸界绝巅,难道不是值得等待的事情?

姜望回过身来,又对应江鸿一礼:“先时天师与我问话,恰妖族有名陆执者,正在冲击绝巅,我等待一冬的时机正在彼刻,遂离席执竿,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他这会儿这般有礼,倒是叫应江鸿不太适应。

烈山人皇都僭越议论了,还对我这个天师这么尊重吗?

“无妨。今日是天下之会,台上台下尽所言也。”应江鸿摆了摆手,很好地体现了中央帝国的气度:“姜真君这会儿想必是有答案了?”

“我先说说我离席去做什么了吧!”姜望道。

应江鸿看着他:“本座却也好奇!”

姜望已经礼过数巡,这会儿双手一展,直脊而立,平视应江鸿:“有一个我很敬爱的忘年交,自谓是旧时代的渔夫。我今天也算是个渔夫!在风浪时候出海,打鱼换钱,赎买一些性命。”

“哦?”应江鸿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福允钦,回转视线,审视着姜望:“你打到了什么鱼,竟然贵重到能赎买性命?”

姜望道:“这条鱼,名为猕知本。”

应江鸿的脸色,有了几分肃然:“你杀了猕知本?”

姜望诚实地道:“我重创了他,应该要耗他一些寿元。但具体伤他到什么程度,我还不知晓,他城府极深,隐藏得很好。”

彼时猕知本刚刚苏醒,又是在天道海啸已经发生的时刻,于他绝不是有利的战斗时机。

但为了救回自己的天海渡舟,他也不得不受一剑。

留得天海渡舟,就还有在天海布局的可能,失去渡舟,就等于拱手让出天海。

这是姜望留给猕知本的选择题,他也预知了猕知本的选择——那一剑本就是奔着杀死猕知本去的。只是诸事不能尽如人意,猕知本不是想杀就能杀死的。

“我听闻自上次阻你之后,猕知本就一直在封神台沉眠,你能把他钓出来,重创于他,的确很了不起。”应江鸿没什么表情地道:“但仅仅是重创此獠,要拿到这个场合来说话,似乎不够有诚意?”

猕知本当然是个极重要的角色,可以说宰杀一个猕知本,功大于宰杀三五个天妖。

但这还没杀死呢!却表的是什么功?

“天师误会了。”姜望淡声道:“我钓走的不是猕知本的性命,我钓走的,是他干扰我的可能。”

台上台下都静。

什么事情还要防猕知本的干扰?

甚至于,要把正在沉眠的猕知本惊醒过来,再来抹掉干扰的可能性?

应江鸿顿了一下,拧住眉头:“姜真君意欲何为啊?”

姜望道:“自长河龙君故去后,中央帝国担当其责,以五万水师,屯驻观河台,日夜巡行,南天师更是法身镇此,不曾轻移。狻猊、蒲牢,景国皆敕命。及至狴犴、负屃,强魏驻军。霸下之桥,龙门亲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宋国亦驻军河岸,巡行水患。”

涂惟俭在台下松了一口气。

宋国人上下一心,勤为水事,可不能被忘记!

而姜望继续道:“九镇之三,和国守之,云国助之。九镇之九,齐南夏军督亲御。”

“雍国不能辞二镇睚眦,玉京山岂能放一镇囚牛……此般种种,使一河之事,万万人揪心。诸方日耗甚巨,天下颇费资粮!”

自敖舒意死后,诸方都是乱糟糟地上来做事,也凭借人族的强大底蕴,确实镇得住长河。但要想长治久安,这治河之事,还是须得有统一的规划,长久的定制,不能只靠诸方自觉防治。这也是今天召开治水大会的核心原因。

他历数诸方之功绩,而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今——”

他与应江鸿相对,立于福允钦身前,一时青衫鼓荡,长发张舞。睁开眼来,已是金阳雪月,灿光无穷。

“愿为天下镇!”

于此同时,那正在爆发海啸的天道海洋,仿佛一静。

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从天而降,直落观河台。

好似银河,倒挂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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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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