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4.第1495章 壮哉

第1495章 壮哉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如方继藩所奏的一般。

斩首、流放、罢黜。

这冰冷的旨意,让所有人的心底深处都透着寒意。

在南镇抚司里,嚎哭声一片。

斩首者,自不待言,流放者,更是惨不忍睹,须知流放,可不是流放一人,而是流放全家数十上百口。

不出意外,方继藩定当以权谋私,这些人是要送去他的领地的。

想想九死一生之后,抵达了新的大陆,然后被一大群姓方的包围,一眼望去,统统都是姓方的,这人生便更加是索然无味,还不如干脆给个痛快,死了干净。

至于罢黜者,也不啻是晴天霹雳。

一群人直接从诏狱中释放出来,可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然。

数十年寒窗为官身,而后宦海浮沉,历经了多少的努力和心血,可一下子说没,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致士,致士还乡,无论如何,还是多少有一些面子的,到了乡中也能受人尊敬。

而罢黜,且不说永不叙用,便几乎是从云端上摔至了地底,永不翻身了。

有人哭了。

捶胸跌足,呜呜大哭。

待传旨的宦官念毕,有人大叫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似乎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那传圣旨的宦官,只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再不理会,在禁卫的保护之下,直接骑马而去。

这七八十个被罢黜之人,便这么无人去理会了。

有人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面容悲切,万念俱灰,不由道:“方继藩……方继藩,我与你势不两立。”

然后……

沉默了!

他们内心是愤怒的,这股愤怒,几乎点燃起了内心深处的熊熊大火,他们因方继藩落得如斯田地,可不是势不两立吗?

真真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化为火焰,把方继藩烧个灰飞烟灭。

可是……方继藩是谁?

有人内心深处生出了绝望。

不说那家伙整天有人护卫………前些日子,还把人全家炸上了天呢,这是他们可以作对的人吗?

哎……

还能怪谁?

怪太子殿下吗?

太子乃是储君,是他们这群人可以责怪的吗?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憎恨,此时此刻,也决计不能发出任何大逆不道之言了。

终于有人龇牙咧嘴的道:“陈田锦,陈田锦此贼为虎作伥,不堪为人!”

有人猛地想起来了。

搜查令出示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位叫陈田锦的京察使签下来的,还有驾贴……都是此人。

与痛骂方继藩时寥寥无人的响应不同,一下子,这群犯官们顿时像炸开了锅。

“对,就是此贼,此贼攀附权奸,可耻。”

“诸公,不可放过他。”

“前些日子,此贼还与我饮酒,呸,我真是瞎了眼。”

“大奸大恶,无过这等两面三刀之人啊。”

愤怒已经令这些失去了一切的犯官们失去了理智,只想找到一个发泄口。

他们握紧了拳头,有人振臂道:“就是这贼子,咱们找他去。”

士大夫们,一向地位优渥,因而格外的大胆。

就如那焦芳一般,甚至还敢威胁内阁大学士,说自己要刺杀大臣一般,照样可以吓得人忙是和他缓和关系。

至于历史上,那位喊出仗义死节,然后带着一群官员埋伏在宫门附近,预备要将‘奸人’打死的,那就更不必言了。哪怕是在宫中,斗殴也是发生过的。

现在……干柴烈火,顷刻之间,这七八十人已是坐不住了。

…………

陈田锦心情郁郁的回府休息了两日,这京察使的差事,让他心里恐惧起来。

这京察使,怎么看,都像是天煞孤星啊,以后会没有朋友的。

自己毕竟还是士大夫,忝为侍郎,对以后的仕途,心里还有一些盼头呢。

这差事,非要辞了不可。

都是方继藩那狗东西……

呸,算了,不骂他,骂他都嫌累。

休息了两日,自是要回到部堂里去当值了。

这天一早,他坐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

坐在马车里,陈田锦阖目,他脑海里则在天人交战,如何请辞呢,又或者,是不是要上一份奏疏,先反对一下京察新制,而后再请辞。

对,要上书反对一下,自己是京察使,京察使反对新制……必能掀起轩然大波。

“哼!”坐在车里的陈田锦,不禁发出了冷笑。

方继藩啊方继藩,你想找死,老夫却不陪你找死。

正想着,外头却突然嘈杂起来,马车也停了。

陈田锦一愣。

咳嗽一声:“陈福,陈福……”

他连续呼唤了几声,历来在车下随行,负责照顾自己的陈福,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田锦不禁恼怒,这个陈福,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透过车窗,只看到沿街的人都朝自己马车看来。

陈锦田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只好下车。

只是人一落地却见那陈福竟是被人按在地上打。

陈田锦懵了。

不只是陈福,还有那车夫,迅速的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这群凶徒,个个发出怒吼:“打死这为虎作伥的狗贼!”

“陈田锦呢,陈田锦可在车中。”

“快看,陈贼在此。”

陈田锦打了个哆嗦。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十有八九,他都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有一些是打过交道的。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面目可憎,等他们发现了陈田锦之后,那面上狰狞的样子,让陈田锦的心底深处,冒出了一股寒意。

下意识的……他想跑。

若是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这时候,只怕早就跑到街尾去了。

可陈田锦在这一刻,危机意识显然还不足够。

他两条腿,竟觉得迈不动,像是灌铅一般。

浩浩荡荡的人潮,已朝着他来。

陈田锦一下子,认出了为首的那个。

“徐贤弟……”

陈田锦不禁道。

这个徐贤弟,乃是工部主事徐建功,当初和自己是同榜的进士,算是同年,此后虽各有际遇,可见了面,还是少不得要热情打个招呼的。

徐建功瞪着血红的眼睛,面上却极是可怖,他撸着长袖,露出了胳膊,待领着浩浩荡荡的人走近了。

陈田锦立即道:“徐贤弟,我正要寻你,你的案子如何,那些……那些……”

“陈贼受死!”

陈田锦话说一半,一拳迎面而来。

拳风仿佛刺破了虚空,当下砸中陈田锦的鼻头。

陈田锦吃痛,弯腰捂住鼻子,鼻血顿时泛滥成灾,他疼得眼泪都出来,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

那徐建功身后,有人怒不可遏的道:“跟这样的狗贼有什么可说的,大家来看,这就是为虎作伥的陈田锦,此贼人面兽心,两面三刀,作恶多端,不要跟他客气,打!”

一声打。

早已激愤的人们便如潮水一般,将陈田锦淹没,拳打脚踢。

陈田锦在愤怒的喊打声中,发出绝望的声音:“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呃啊……”

他的哀叫声自是引不起任何一人的同情,只有数不清的拳头和腿脚凌厉无比的落在他的身上,这可是下了死手,自是无人客气。

外头,早有无数人围看,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倒是有路过的读书人,听说打陈田锦,居然也撸起了袖子,正色道:“这是国贼,打得好……”

便也冲了去。

咔擦一声……

却不知自己的腿骨,是被何人所踩,力道惊人……

本是受了无数腿脚的陈田锦,在这一刻,突然又发出了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

人群没有散去……

直到一炷香之后,一队顺天府的官差心急火燎的赶来,用戒尺驱开了众人,这些人才一哄而散……

…………

宫里急传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心里嘀咕,昨日见了,今日怎么又见?岳父也不该是如此的呀。

可到了奉天殿,却见刘健等人默然的在殿中,一声不吭,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就连弘治皇帝的脸色,亦是阴沉到了极点。

方继藩惊讶的看着陛下。

又忍不住看看刘健,刘公的病……好了?

弘治皇帝艰难的开口道:“继藩……哎……陈田锦……就是协助你京察,被你视之为兄长的此人,他……他今日不幸……被一群恶徒围了,七八十人,足足打了一炷香……面目全非,腿……腿也被打断了。”

方继藩乐呵呵的刚想说,这狗东西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抬头看着君臣们沉痛的模样,方继藩的面上的笑容也努力的消失,转而……化作了一股悲愤。

“啊……被打了一炷香……腿……腿也断了……儿臣……儿臣听闻噩耗……悲……悲不自胜,陈公……他……他是一个好人哪,贼子们安敢如此。”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震惊于陈田锦的可怕遭遇。

也更为担心的看着方继藩。

一个京察使,尚且遭了如此可怕的报复,更何况还是主持此事的方继藩了。

方继藩这些人……为了为朕分忧,这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在拼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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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96章 长势喜人

想到此,弘治皇帝的眼睛便红了。

有感动,也有着急。

一个京察……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婿,还有这么多肱骨之臣,有欧阳志,还有萧敬,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奉旨办事,可这其中有多少的风险啊。

那些对京察不满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势必要破口痛骂。

那些因京察而被处死、流放以及罢黜的人,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哪一个不是将京察使们恨之入骨。

今日这陈田锦,不就证明了吗?

一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数十上百人痛殴,何其惨也。

这陈田锦,可是朝廷命官,如今却已是斯文丧尽。

被那么多人打得浑身伤痕累累,腿也断了。

弘治皇帝越想就越感到后怕,若是这一次被打的不是陈田锦,而是自己的女婿呢?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一脸沉痛的样子,心里又不禁想,方继藩将陈田锦也拉去做京察使,可见在他的心里,这陈田锦与他之间的友谊有多么的深厚,方继藩对陈田锦,又有多大的信任啊。

哎……

他叹了口气,心里很有感触,徐徐步下了金銮,走到了方继藩的身边,拍了拍方继藩的肩,语带安慰道:“继藩哪,你要节哀,要节哀啊。”

方继藩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洋溢着哀伤:“陈公是个好人……”

“嗯。”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是啊,他是一个好人,你们放心,朕绝不会姑息这些贼子,一定会让厂卫彻查,将这些行凶的暴徒,一网打尽,一定要严苛法办。”

“陛下……”

“嗯?”

方继藩道:“儿臣以为,这不过是那些被罢黜的官员进行的报复。这些人已被罢黜,而今不过是一介草民,他们怒而当街殴斗,自是罪无可赦,可是陛下……为大明自有律令成法,若只是当街殴斗之罪,涉及的人又多,朝廷只需秉公办理便是,首恶要严办,其余人等,也要予以惩戒,可若是因此而动用厂卫,甚至还要严苛法办,从重处置,这……恰恰就违反了陛下公平决策的原则,儿臣以为,此事固然是罪大恶极,可依旧还是发顺天府秉公处置即可,殴斗之罪,就以殴斗之罪来办。”

弘治皇帝听到此,眼眶更加的红了。

瞧瞧,这就是自己的女婿啊。

恶贼们打伤了他视为兄长的长者,腿都打断了,他还能强忍着悲痛,希望朕不要将此事扩大,处处都在为朕考虑,生恐朕开了这个先河,此后法令过于严苛。

这才是真正的肱骨之臣,是社稷之臣。

弘治皇帝心里满满的感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虽然方继藩在悲痛了一小下之后,很快就露出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是这在弘治皇帝看来,这撕心裂肺之痛,定是被这没心没肺掩藏着吧,还不知道私下里得多难过呢。

弘治皇帝点点头:“若朕的臣工,人人如继藩这般,朕也就无忧了,大公无私,为朕赴汤蹈火,这便是朕最看重你的一点,此次京察,太子与你,还有那些京察使们,都有大功劳,这些功劳,朕都记在心里,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说着,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关切的道:“继藩,以后出入,要多加小心,切切不可遭致报复。”

方继藩就正色道:“为陛下而死,是臣子的荣幸,就算断了一条腿,也不算什么!”

弘治皇帝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恨不得将方继藩的这句话刻在方继藩的脑袋上,好让自己时时刻刻铭记着,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大忠臣。

方继藩没有在宫中待太久,见过弘治皇帝,便告辞出宫了。

刚回到了西山,那王金元便心急火燎的来到方继藩的跟前,道:“少爷,少爷,你晓得不晓得,那京察使陈田锦被打了个半死,送来了咱们西山医学院啦。”

方继藩背着手,鄙视的看了王金元一眼,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狗东西,凡事都比人慢一拍,要你何用,过几日,把你全家送去藩地去。”

王金元哭了,啪嗒一下跪倒在地,滔滔大哭:“少爷,少爷……小人知错啦,小人以后再不敢啦。”

方继藩恨不得踹死他:“滚开!”

“噢。”王金元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即消失在方继藩的面前。

“对了。”方继藩倒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王金元才走了两步,听到方继藩的叫唤,连忙驻足,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绷着脸道:“我倒想起来了,你安排一下,要给我多加派三五百个侍卫。”

“这么多?”王金元下意识的惊道。

见方继藩的脸沉下来了,王金元立即道:“这个好办,好办得很,少爷金贵,现在这百来个护卫,怎么能尽心保护呢,小人这就去安排。”

方继藩满意的点头。

无论如何,陈田锦也是京察使,现在人家送来了西山医学院,不去看看,也实在是良心上说不过去。

于是方继藩便赶到西山医学院。

苏月正忙活着呢,一听到师公来了,便匆匆带着一干徒子徒孙来迎接。

方继藩当头便问:“陈田锦如何了?”

这陈田锦送了来,西山医学院可不敢怠慢,这可是京察使啊,最近跟着师公公干的人。

苏月立即道:“人送来,学生便亲自诊视了,哎,实在太惨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不是淤青的,鼻梁断了,腿断了,手骨骨折三处,两只眼睛已经肿胀到撑不开,头发被人扯去了不少,内脏是否有损伤还不知道,精神的创伤很严重,送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口里还喃喃念着:‘狗官,狗官,我与你们势不两立……’之类的话。”

说到此处,苏月不禁肃然起敬起来:“师公……这位京察使,真的很令学生们钦佩啊,哪怕是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也宁死不肯屈服,奄奄一息,生死未卜之际,尚且还能如此的硬气,师公真有先见之明,一眼就看出这位陈公是个正直高义之人。”

方继藩背着手道:“受伤这么严重,亏得这些人下的了手,好好救治吧,要不惜任何手段,无论用多贵的药,反正……他家里有钱。”

苏月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师公放心,人既然送了来,学生便是赴汤蹈火,也要竭尽所能,何况医学院上下都对他钦佩的不得了,自是全力以赴。”

方继藩放心了。

自己又救了一个人,举手投足,一桩善事便完成。

难得,真是难得。

他心情大好,哼着调子,觉得这么好的事,需得和朱厚照分享才好。

可他找到朱厚照的时候,却发现,朱厚照此刻,正在试验田里忙碌。

这家伙衣衫褴褛的样子,正在田陌之间痛骂一个屯田卫的校尉:“你们就这么记录的,瞎了眼吗?难怪这数据,本宫总觉得有差错,狗东西,本宫的肥料,肥料啊……”

那校尉一直低着头,不敢吱声。

终于,朱厚照骂得累了,总算停了下来。

前几日,忙着京察的事,他对京察虽有兴趣,可是试验田这边已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心里总是惦记着,现在好不容易,京察的事告一段落,便赶着来研究所和试验田了。

朱厚照是一个无论干啥事,都好像自己在行军打仗一般的人,当然,他永远都是那个大将军,骂人和打人是家常便饭,居中调度,也是有模有样,亲下基层,也是家常便饭。

见了方继藩来,朱厚照气咻咻的上了田垄,上下打量方继藩,不爽的道:“本宫现在忙得很,可别再寻事来了。”

方继藩一脸悲痛的样子:“臣是来向殿下禀告的,京察使陈田锦,被人打得面目全非,腿都断了。”

朱厚照眉一挑,眼中闪过疑惑,顿了顿,方才想起了陈田锦是谁来着,随即眉飞色舞的道:“呀,是他啊,那家伙,本宫早想打他了,一直都抽不开身来,却不知是哪位义士给本宫代劳?”

“……”

方继藩终于明白,朱厚照为何在历史上臭名昭著了。

看看这狗东西,这是人说的话吗?

方继藩觉得这个话题不好继续下去了,咳嗽一声,转而道:“殿下,那个……那个……这试验田的进展如何了?”

不说试验田还好,一说,朱厚照便浑身龙精虎猛起来。

他激动的道:“已经开辟了一千多处试验田,这花费可是不小啊,说实话,此次农业研究的花费,是最惊人的,可没有办法,你自己说了要不惜工本的。你看,研究所这儿,按着你的方法,已有数十种肥料合成出来,根据用料的多寡,咱们记录下了一千多处试验田的数据,现在根据长势,这乙丁号试验田,还有甲癸号试验田的长势,格外的突出,长势极好,格外的喜人,不过现在不是还没开始生稻呢,最后到底如何,却还是未知之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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