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英特纳雄奈尔

杨锐远远的看着来自捷利康的两个人,如何疲劳的应对数十名工人的质问。

杨锐根本用不着出面,当然,他出面也没什么意义,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完了,现在就看临时的应对了。

再者说,老李厂长和西堡肉联厂的诸位,亦有多年对抗政府的经验,就细节掌握来说,比杨锐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西联厂是河东最大的肉联厂,鼎盛时期,厂里临时安置的活猪要7000头之多,这些猪都是农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但农民不能直接卖猪给西联厂,他们必须将猪交给当地政府的收猪点,再由地方政府转交给西联厂,仅此一点,就不知道有多少扯皮的事发生。

别的不说,产猪大县肯定是希望返还更多的猪肉,而平江这样的城市产猪很少,而消费很多,就猪肉一项来说,公平是不存在的,河东省的猪肉肯定是优先保障省城,等省城的普通人都吃上猪肉了,县城的普通人才有猪大肠闻一闻,农民自然更惨,养过猪没吃过猪肉的不在少数。

西联厂在猪肉的分配上是有一定的决定权的,但这个分配权不是给你随便用的,用的不好,各个产猪县就有可能在来年的收猪问题上掣肘于西堡肉联厂。

在过去这些年,猪肉可是大事,就是县长家里,也不敢说,一定能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整个西联厂上下,没少与政府在泥潭里摔跤。

相比眼前的捷利康问题,猪肉问题才称得上是西堡肉联厂生死存亡的问题,通过猪肉问题锻炼出来的西联厂文化,也在此时此刻发挥了最大作用。

不管冯组长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堵在西捷厂门前的工人和干部,只是巍然不动。

在多年的猪肉问题上,西堡肉联厂上下有一个共同的体悟,那就是分猪肉的时候,猪肉永远都不够。

猪肉太好吃了,县高官想吃,给两斤,县长想吃给两斤,局长想吃给两斤……两斤够吗?当然不够,给河东省每位科级以上干部分两斤肉,西堡肉联厂的产量够吗?根本不够。

河东省有十几个地级市,有四五十个市辖区,还有三十几个县,全省科级以上干部过万,每人两斤肉,西堡肉联厂要是给的过来,中国早就解决温饱问题了。

即使不要全省铺开摊子,就给一个县分猪肉,那也是分不匀的。

县委办公室要给,县政府办公室也要给,公安局要给,商业局要给,给了公安局,县人民法院和县检察院能漏掉吗?大家本来可能没什么交集,但为了两斤猪肉,县人民法院和县检察院的同志们一定会找到交集的。

从60年代建厂到80年代,西堡肉联厂的猪肉从来都是供不应求的,也从来没听说政府有几个公务员能天天吃肉吃到饱的,别说两斤肉,二十斤肉也不够,甚至两百斤肉也不够。

缺少肉食的不光是领导,领导的下属也缺少,不仅领导和领导的下属缺少肉食,领导和领导下属的父母也缺少,兄弟姐妹们也缺少,父母的兄弟同样缺少,另外,老婆的父母和老婆的兄弟们也不能忘记,老婆的父母们的兄弟以及兄弟们的老婆的父母和兄弟同样不能忘记……

在人均肉食消费量只有数公斤的年代,分猪肉的问题之严重,不亚于后世的学位。

在长达二十年的锻炼中,西联厂人掌握的主要技巧,就是抵抗。

而且要从第一步就开始抵抗,要步步为营。

因为分的猪肉越多,要猪肉的人也就越多,理由也更充沛。

县高官拿走了猪肉,县长理所当然的也要拿,县长拿走了猪肉,县委常委理所当然的也要拿,县委常委们拿走了猪肉,县委委员们理所当然的就要拿,而且越拿越顺手,越拿越觉得应该,感激之情越少,后面人积累的怨怼越多。

步步后退的结果,是西联厂的猪肉越来越少,而分猪肉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年任务不能完成,领导一样要批评惩罚!

不如让县高官都不要轻易拿走猪肉。

就像是眼前的门锁,打开来很简单,西捷工厂里面也是清空了的,但是,就是打开门锁的一步,我们也要极力抵抗。

这样的策略,甚至不需要李厂长安排,西联厂的工人,以及从西联厂出身的西捷厂工人,就自动执行了起来。

从小在西联厂长大的子弟们,更是有着言传身教的抵抗精神。

工人们张开手臂,挥舞着旗帜,组成一条防线,抵挡着任何人靠近西捷工厂。

冯组长看着紧锁的厂门,眉头紧锁。

他在商业局工作,知道西联厂的难缠,却不知道他们是如此的难缠。

在场的工人越聚越多,很快就超过了百人,而一行三辆车,总共就来了15个人,只有民警小何带了一把六发子弹的小枪。

不用说,武力是行不通的,在这个气枪随便打鸟,猎枪随便打野鸡的年代,靠山吃山的人民群众的家里面,有的是比六发子弹的小手枪强的装备,更不用说工厂还有自己的民兵营,武斗时期,双管高射机枪还向天射过曳光弹。

不能动武就只能说理,更麻烦的是,工人们似乎还占着理儿……

“你们这是公然违抗省委省政府的命令,干涉调查组的工作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后果很严重!”冯组长言辞恐吓面前的工人。

站在前面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见这位笑嘻嘻的就道:“咱从来都不敢违抗国家的,国家说要我们下乡,我们就下乡,国家说让我们回家,我们就回家,我下乡的时候,国家说给安排工作,回家以后,你们说没有编制了,让我自谋生路,我自谋生路也行,我到西捷工厂上班,结果呢,工资都不给发?我爸是工人,我爷爷也是工人,我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只干活不给工钱的,这是省委省政府的命令吗?省委省政府是要我们当奴隶吗!”

“不当奴隶!”

“不当奴隶!”

“打死狗哔的资本家!”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工人们手拉手的唱起了国歌。

头顶上,横幅和彩旗齐舞。

冯组长看向李厂长,把话说的很重:“老李,你也是老党员了,你们这是公然对抗组织调查!”

换一个普通国企的负责人,这时候差不多就该怂了。

老李笑的没心没肺,反问:“集体唱国歌是公然对抗组织吗?”

“老李!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的。”

“我也会写报告给上级的,冯组长,捷利康欠工人的工资不还,欠我们西堡肉联厂的钱不给,我们在自己的厂区内唱国歌,表达工人阶级的诉求,不仅没有得到调查组的支持,反而受到调查组的打压,冯组长,你摸着良性说话,你是资本家的走狗吗?”老李一样说的极重。

冯组长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在对方脸上。

冯组长倒也不是一定要帮外商说话,不过,到来的第一天,不帮忙说几句话,也实在说不过去。

商业局本身就是西堡肉联厂的上级部门,他以为自己解决几个场面上的问题是很简单的。

谁也没想到,西联厂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眼看僵住了,冯组长不得不放低声音,道:“老李,就是开个门的事,让捷利康的人看看里面,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已经把人家的设备给卖了吧。”

“没卖,但我怕他们说卖呀。”老李抬抬眼皮,说:“这不是开个方便门,这是麻烦门,闲话休提,不还分红,不给工资,就请他们回去吧。大不了,我们就听调查组的话,把里面的设备给卖了。”

“我什么时候说设备能卖了!”冯组长扬声瞪眼。

老李昂着脖子,道:“不卖设备省委出钱吗?”

冯组长声势顿时一弱,钱是硬道理,欠债还钱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

想象这么一群人直奔省委省政府去要钱,冯组长就是一阵牙疼。

“也就是一个月的工资,至于嘛。”冯组长减弱声音,用劝说的语气。

李厂长的态度丝毫不变,嗤笑一声,说:“一个月的工资?人饿三天就没气了,你一个月不拿工资试试,捷利康怎么不说补上一个月的工资?”

“你们西堡肉联厂又不是没拿到工资。”

“我们欠了分红,发不了奖金,工人怪不怪我?”

冯组长被李厂长夹缠不清的气笑了:“少一点奖金而已,有必要吗?你到底要做什么?”

“支付欠款,重新额定分红比例,偿付工人工资,支付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精神损失费……”李厂长随口就是一堆条件,有一半是没法达成的。

硬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冯主任心中有气,却只能妥协道:“这样好了,我先让捷利康支付工人的工资,你们就开门让捷利康看里面的厂房设备,这件事做完以后,咱们再议后面的。”

说完,冯主任不和李厂长再多说,转身去找张生和韦尔斯说话。

李厂长回头邪魅狂狷的一笑,就听工人们再次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努力;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韦尔斯听着音译的“英特纳雄奈尔”,吓的面无人色,等冯主任靠近,先用英语问:“巴黎公社再起了吗?他们要革命吗?”

……

(本章完)

第650章 死拽克

国际歌是一首神奇的歌曲,在各种主要语言版本中,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译文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音译,“英特纳雄奈尔”在任何一个国家听,都是英特纳雄奈尔。

同时,“international”又是“国际工人协会”的简称,它诞生于血雨腥风的巴黎公社,是底层人民对极权暴政的反抗之声,因此,不仅是红色国家会唱它,英国美国或者法国的工人罢工的时候,一样会唱英特纳雄奈尔。

作为最早的工业国家,英国工人的罢工是声势浩大,威力巨大的。

早在1912年,英国就有百万旷工大罢工,议会被迫规定了最低工资标准,并延续至今。

就在不久前的1979年,英国罢工史上著名的“不满之冬”罢工启动,卡拉汉的工党政府因此被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政府击溃。

更凑巧的是,1984年的现在,英国罢工史上更著名的“1984至1985年旷工大罢工”正在进行中。

此次罢工自1984年开始,至1985年,将持续整整一年,并深远的影响了英国政治生态,甚至改变了整个欧洲的政治生态。

韦尔斯不需要关注未来的政治变化,他只是清楚的知道,罢工是极其可怕的,工人阶级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

强大到什么程度?两个月前,罗瑟拉姆附近的欧格里夫焦化厂,有一万多名罢工矿工,与一万多名警察相互对抗,媒体广泛报道,并称之为“欧格里夫战役”,是役,有骑在马背上的警察,当着媒体记者的面,对矿工反复冲击,并用警棍致使多名矿工重伤。

韦尔斯看了看周围,唯一在场的警察是民警小何,一个看起来很干净,平时很爱笑的男生,正是小说和电影里最容易死掉的角色。

“张,请对他们说明,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司管理人员,我不是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公司高管,他们如果要求罢工,或者……有革命的要求,我没有权力决定这些,只有让我回到英国,我才能传达他们的要求。”韦尔斯磕磕巴巴的给张生说话。

杨锐在旁边听着,险些爆笑出来。

张生亦觉得尴尬,小声道:“韦尔斯先生,没有革命发生,大家只是在讨要欠薪。”

“讨薪?”

“管慎,就是西捷的负责人被赶走以后,工厂的工人没有拿到上个月的薪水。他们要求支付薪水。”

“就这样?”

“就这样。”

韦尔斯松了一口气,问:“薪水总数是多少?付给他们,让他们散开好了。”

“他们有半个月没有工作了,付全工资吗?”张生尽职尽责的以一名翻译官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韦尔斯有些意外的问:“可以不付剩下半个月的薪水?”

“我想应该可以吧,毕竟这半个月停工了。”

“工会能同意?”

“中国没有工会……也不对,中国的工会一般都是发点东西就算了,不做工会的事。”

“那谁做工会的事?”

张生想了想,道:“应该没有……”

“好吧,给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你来谈判。”韦尔斯说着迟疑了一下,道:“他们不会罢工吧。”

“当然不会,中国没有罢工。”

“没有?”

“当然,我们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工人是国家的主人,主人怎么能罢工。”张生说着自己也笑了。

韦尔斯冷静下来,说:“工党真应该到中国来看看。好了,你和他们谈判吧,就说我们愿意支付半个月的工资,请他们让出路来,给我们检查工厂内的设备和厂房情况。”

“好的。”张生踌躇满志,捷利康的中国分公司成立仅一年,这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杨锐站在人群里,听的脸都红了。

“田世昌,过来过来。”杨锐将田世昌拉到角落里,一五一十的说了张生和韦尔斯的计划,道:“你去给李厂长说一下情况,另外,捡能听懂英语的派一个过来。”

田世昌苦笑:“懂英语的不少,能听懂大鼻子话的,我估计没有。”

杨锐这才想到,现在还是录音机都尚未普及的84年,要学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或者甭管什么腔,你至少得听过才行。而就国内目前的条件,被说录音机了,录音带你都找不到,甚至英语课本都不全,就是一些高校的大学英语教授,操着一口流利的河东腔英语的亦是大有人在。

这种环境下,西堡肉联厂这样的地方工厂,还真是弄不到英语人才。

“好歹找个能懂英语的,过来查遗补缺吧。”杨锐不想自己当听力翻译器,一方面是劳累,最主要的是避嫌。

田世昌领命而去。

他给周围的工人耳语一番,波浪式的传话出去。

一会儿,张生与韦尔斯也商量好了对策,前去与工人们谈判。

“各位,这是我们捷利康派来的英国代表韦尔斯先生,我们现在本着……”

“死拽克!”

“死拽克!”

“死拽克!”

二十多名西捷工人们齐声喊了起来。

“什么?”张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韦尔斯脸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且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死拽克”!

张生这次听明白了,死拽克显然是罢工的音译!

非常明确的信号。

“西捷工厂罢工了!”韦尔斯的白脸看不出一丝血色:“你说中国没有罢工的。”

“前年修宪,罢工权被删掉了。”张生黄着脸解释,心下也是慌了,又拼命回忆所学道:“但我们也没有禁止罢工。”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中国,罢工自由并不像是英国一样,是一项公民的基本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任何情况合条件下,任何罢工都是违法的,因为我们的法律也没有禁止罢工……”

“那究竟是允许还是不允许?”韦尔斯焦急万分,英国人也是有定性问题的。

张生回头看一眼李厂长,又看看冯组长等人,轻声道:“现在的情况,大概是允许了。”

“如此看来,只给一半的月薪,大概是不能阻止罢工了?”事到临头,韦尔斯反而镇静下来,他最怕的情景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

想了想,韦尔斯自动提价,道:“我允许你给工人们三倍的月薪,你去和他们谈判吧。”

“好吧。”张生也有些害怕了。

杨锐现在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依然只是看着。眼前的情景太小儿科了,英国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西捷工厂和西堡肉联厂要对付的,实际上是省委调查组,捷利康想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对省委调查组应该有礼有节,对捷利康,粗鲁就足够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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