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7)」

第1651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7)」

【我向世界许下了三个谎言。】

【第一个谎言:只要书写十万条世界线,人类就能打碎屏障。】

【第二个谎言:只要杀死作为世界树的苏明安,人类就能登上北望的小世界。】

【两个谎言,让人类的未来拥有了延续。】

【而第三个谎言——】

【「弑神当日,苏明安死亡」。】

【此即我的第三个谎言。】

【这个谎言,针对的并非全人类,而是——】

【「他们」。】

赴死前些夜,苏明安独自一人坐于室内,坐在钢琴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倾泻而下,室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悬浮,德彪西的《月光》流淌。昏暗的室内,他静默思考着:「我的终局既定,几日后,我将会在太华山上死于吕树之刀。我的死亡,将化作新世界最后的基石。」

「然而,死亡」不能是终点。光是【苏明安死去了】,那与以往任何一次宇宙轮回都没有区别。之前和诺尔握手后,我明白了宇宙循环的真相,如果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我无法满足于这样简单的死亡————」

「但是,我掌握的有关他们」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若要结束一切,必须终止他们」的观测。」

「那么,怎样终止他们」的观测?」

指尖落下重音,音符如同水滴落入静谧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月光落在他身上,眼睫微微颤抖,盈着白珍珠般的月光。

「故事」需要结局,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满意,进而移开目光的足够完整的结局。只要认为一切结束了,他们」就会终止观测。」

「那么,如何让「他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手指颤抖,颤音落下。

清朗的月光下,他想到了另一条路径—一个比简单的「死亡」更为精妙的结局。一个能让叙事锚点彻底转移,让「他们」认为一切已经圆满落幕,从而心满意足地移开目光的方法。

—【主人公的死亡】。

让「他们」以为主人公已经死亡。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认为,苏明安已死,后续皆是没有必要观测的累赘,观测已无意义,可以了,可以结束了。

月光流淌,音符飞舞,青年垂头沉思。

「「死亡」必须是公认的、确凿的、令人确信的。」

「————表面上,我的死亡是为了斩杀恶龙获得情感能量,成为新世界的基石。实际上,我的死亡是为了断绝观测。

他的思考无声地流淌,如同潜入深海的暗流。

「所以,我要设计一场被处决的公开死亡。」

「让所有人以为,我死在了吕树的刀下。」

让所有人以为一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他要,欺骗「他们」。

但最关键的是,当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后,他必须复生,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毕竟就算「他们」停止了观测,他已经死了,他要如何走向更深层的宇宙秘密?

而且,明面上,他不能向任何人告知如何复生自己。

「易颂————这些年来的心理咨询,我一次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于恶魔母神的兴趣————他应该能捕捉到那些暗示。他是我与伊莎蓓尔建立联系的最佳桥梁。我无法直言,只能引导,期待他能领会,并付诸行动。」

对易颂持续百年的心理咨询,是他种下的第一颗暗示。

「————苏凛知晓了我的赴死决心。之前的几次交谈中,我察觉到他对我没有非常不舍,抛开嘴硬的成分不谈,应该是他不觉得这是必死无疑的结局,他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能在寻找保留我残魂的办法。在旁敲侧击的言谈中,我让他知晓唯有世界游戏核心能承载我的残魂。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我死后,他应该会前往世界游戏核心,试图复生我。」

第二颗暗示,就此种下。

「————北望,百年的沉睡,他的意识比任何人都接近高维的梦境。只要北望在梦中找到玥玥的梦境,令她的梦境成为交流的平台,就能把所有分散的力量都串联起来。之前几天,我有意与北望谈到了玥玥,看他的反应,他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不需要我过多引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第三颗暗示,已然成型。

「————至于徽墨与明,我不清楚他们在何方,眼下他们是纯粹的未知数。」

指尖落在一串颤音上,余音袅袅萦绕。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

「————吕树和山田,我已暗示过他们,有些死亡不是终点————唉————不过看他的样子,可能没能明白我的暗示,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有旁敲侧击询问过他们,是否能接受类似的骗局,吕树表示无论我怎样规划,他都愿意当最后的执刃者————我相信他能做到,等我复生后,我会第一时间把他接过来————还有山田的残魂与复生之事————」

第四颗暗示,悄然落下。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世界游戏。

「————复生的唯一契机,在于世界游戏的核心。只有那里,拥有足以重塑我存在的规则之力,也只有作为满分玩家」的我,才有微小的可能获得权限,成为掌控者之一。但那里也是最终的牢笼。苏凛————他定然不愿见我以失去自由为代价换取生存。所以,我必须暗示他,我是愿意接受的。」

窗外永恒的的明月被云雾笼罩,苏明安的眼中再无迷茫。

《月光》的余韵微微震颤,月光洒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片刻后,琴音静止。

他起身,拿出通讯器,向苏凛发起了一场谈话。

「怎么?」屏幕里,苏凛穿着熟悉的毛绒睡衣,看起来一直没休息,淡淡道,「现在联络我,是后悔了?不想死了?如果你不想为这个文明赴死了,我倒是可以带你离开————」

「苏凛。」苏明安说,「我很想活下去。」

苏凛止音,意识到了苏明安的郑重。

金色的眼瞳静默回望,月色皎洁。

「如果有机会,哪怕失去自由,我也希望活下去。这不是苟且偷生,也不是忤逆理想,而是,我唯有活下去,才有向前走得更远的机会。」苏明安道,「如果宇宙循环是真的,如果诺尔没有欺骗我,就算我这一次牺牲而死,任凭场面如何浩大壮观,任凭我的行为如何伟大高尚,也不过是一次【苏明安死亡】的普通结局罢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次。」

苏凛沉默聆听,月光落在他眼瞳,仿佛晕开了一层湖。

「命运是一场海潮,我们在沙滩上行走,留下的脚步无论多么美丽,海潮一来,一切都会被冲走,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总会从头开始。」苏明安看向青年金色的眼睛,「但如果我想留下点什么,如果我每次都想比上一次走得更远,留下的脚印更深————甚至彻底走出这片海潮冲刷的沙滩,走到岸上去,走到谁也无法洗刷的坚硬泥土去,去过真正的生活。就必须————留下一些不一样的足印。」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

并未多言,也并未透露更多。

若是对话过于重要,锚点又要来了。

片刻后,那边的苏凛淡笑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说任何回应的话。

仅是一句「知道了」,但苏明安明白,苏凛已经懂了。

言简意赅,让对话看起来并不重要,才是最好的。

于是,苏明安的第三个谎言即将上演。

任何一点过于明显的引导,都可能被「观测」到,从而满盘皆输。他只能在心里推演,在无数个看似寻常的举动、不经意的对话中埋下伏笔,引导着那些他信任的、也信任着他的人们————苏凛、北望、易颂、玥玥————各自走向位置,共同完成这场针对「观测者」的宏大骗局。

月光依旧清冷,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他轻轻为钢琴盖上了布,拉起窗帘,走向了门外,走向了终局。

他的舞台永远灯火通明。他无法直言,无法宣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聚光灯下前行的同时埋下引线,希望他的同伴们能够领会。

—一在他死亡之后,悄悄复生他吧。

—让他以世界游戏掌权者的身份重生,得知更多隐秘的宇宙奥秘,在这一次的沙滩上走得更远吧。

他不赞同诺尔·阿金妮的观点,诺尔的想法是「只要能走得更远,那么这一次的文明根本无关紧要,翟星就算毁灭也没关系,反正迟早都会从头再来,迟早都会被拯救」。

而自己的想法是,「就算是注定被掩埋的砂砾,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每一次在保下翟星的基础上,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再往后走。」

假使一个生态鱼缸在一个月后就会清空,那么寿命只有一个小时的鱼儿,它们的一生就不该存在吗?

假使宇宙是这样的一个生态鱼缸,人类的百年寿命在亿兆范围之下仅是短短一瞬,那人类就不该存在吗?

不是这样的。

即使注定被掩盖,即使会重头再来,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呼唤,也是有意义的。

就像这一次。

即使终局已定,他的结局是「牺牲于给全人类跨越镜面」,但假使有一线生机,他不会甘愿消亡。

—一相反,若是「他们」就此相信了他的牺牲,认为他已经死亡,对观测失去了兴趣。是否—一就被他成功欺骗了呢?

那么,这个不再被观测的世界里,他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地探索,直到找到更多的结束一切的办法?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于是,易颂领会暗示,主动联络伊莎蓓尔。

苏凛使用权柄,打造水晶灯塔。

北望深入长梦,寻获关键坐标。

玥玥摔碎执念,提供梦境桥梁。

徽墨与明自我消解,化为「空白」。

而苏明安————他以自身为饵、以死亡为幕布,精心编排一场属于自己的重生O

明线与暗线,主人公与同伴,在「观测」的盲区里,完成了一场无与伦比的配合。

苏明安在明处,以自身的死亡演绎着高潮与结局,满足了叙事的需求。

同伴们在暗处,敏锐地捕捉着主人公看似无意的暗示,凭藉自身的判断和信任,做出了与苏明安心照不宣的行动。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命运。苏明安提供了方向和关键的「因」,而同伴们则贡献了智慧、力量与牺牲的「果」。最终,所有的溪流无论起源何处,都奔涌向了同一个出海口一一将他的残魂,送入世界游戏的核心。

这是一场在上帝视角下,由所有参与者凭藉信任与智慧共同完成的————对叙事的欺骗。

为自己,搏取一个在一切结束之后仍然延续的未来。

于是,他向世界撒了三个谎言。

——

如今,最后一个谎言。

来吧。

「啪嗒。」

水晶灯塔落入了洁白门扉。

世界游戏深处,灵魂睁开了眼。

「这一次,沙滩上的足迹会变得很长吧。」

「是的。」

「诺尔总是执着于杀死我,他的言下之意是活得太久会有隐患。但果然,我

——

——

——

无法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别人,我无法接受以这样的理由停下脚步。」

「既然醒来了,就努力在沙滩留下痕迹吧。」

「是啊,无论海浪怎样巡回冲刷,一遍又一遍洗走我们的痕迹,我都不愿————自海洋而亡。我想行走于岸上,直到很远的远方————」

「下一站,你要去哪里呢?」

「我会询问吕树是否愿意过来,以及————送玥玥自由,去做她的旅人。还有,「还有?」

「送你回家,苏大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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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1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第1652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某一日,世界游戏迎来了新的主人。

门扉向内,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当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从洁白门扉走出的那一刻,高傲的雅典娜也不得不垂下头颅。

当他站在这里,他的计划已然全盘实现,三个谎言全都发挥了应有的效果。

他看起来与走进咖啡厅那天别无二致。柔软的黑色短发,略显清瘦的身形,干净的白衬衫,五官柔和,眼神清澈,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自习,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然而,当他完全站在圣地,某种东西覆盖了他,或者说,他覆盖了某种东西。

以他为中心,这片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他轻轻握拳,再松开。

伴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空间响应了。

「嗡——!」

脚下积满苍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残骸与羔羊余烬尽皆恢复。游离的碎片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后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静谧光轮。

小娜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震颤,她以古老礼仪最郑重的姿态,垂下了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承认了权限的正当性。

青年擡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规则之力涌向苏凛,治愈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远处的高维们,祂们身上致命的规则被剥离。

他踏着镜面般的湖水走来,混乱被抚平,伤痕被弥合,一切归于近乎神圣的完美状态。

当他最终停下,站在苏凛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规则脉络拱卫的交汇点上时———

整个世界游戏,这枚漂流在无尽宇宙中的庞大器官,轻轻地、完成了一次心脏般的跳动。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这里,是这艘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方舟的新领航员。

天使为他颂歌,羔羊为他跪伏。

就连亲手将残魂送入核心的苏凛也没有想到,苏明安一出来,就拥有如此之高的权限。这是一位「满分选手」的报酬,从千万年前开始,世界游戏就在筛选这位人选。

不过,真的毫无代价吗?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苏凛:「没有代价,我的掌权者」身份一路走来,如今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这是应该的。世界游戏的规则从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能在最高难度的情况下全完美通关,这理应是我的收获。」

一可云上城的神明却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云盘旋于苏明安头顶,亿万规则为其缭绕,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厅那般的容颜,柔软的漆黑头发,如墨的杏眼,洁白的衣衫,他仿佛仍如青春年华的学生,正是最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

苏凛哑然。

一为什么他的头顶,长着一对刻着血红天平的猫耳?

一为什么他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偶尔会闪过电光般的猩红?

如老板兔相似的耳朵、如老板兔一样的绒毛、如老板兔一样的血红天平。

他们没能了解「陈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轮到了谁。

「不用担心,我和老板兔不一样。」苏明安摆摆手,「他加入世界游戏时非常早,世界游戏的各项功能还不全面,导致他获得了错乱的身份,虽是主持人,却宛如吉祥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数据冲刷之下异化。而我是正经「录取」进来的,权限很高,且意志强大,不由别人控制。」

他解释着,可苏凛的眼里仍是缄默。

「恭喜你复生。」苏凛说。

「嗯。」

「还能离开吗?」苏凛说。

那双漆黑的眼瞳诧异了一瞬间,随后是温软的笑意。

「不能。」与笑意截然相反的,是无情的答案。

「你这家伙又一次言而无信,我抱着归乡的想法拼死帮你复生,结果你最后告诉我,你还是陪不了?」苏凛侧开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仿佛无数计算在他脑中闪过。

然后,他笑了:「你想什么呢,苏大工程师,累得连逻辑都不清晰了吗?掌控了世界游戏后,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亚文明的坐标,现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经能回家了。」

已经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义。

苏凛眼瞳闪动。

片刻,他错开视线,望向空处。

「唰——!」

苏明安缓缓伸出手,皮肤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种冰冷的特质所凝成,而非人类温暖的血肉皮肤。只见光芒一闪,他的掌中出现了一张纸片。

赎罪券。

苏凛瞳孔豁然紧缩。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终止,处理完伊莎蓓尔的事后,我必须启动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文明。普拉亚作为已经得到救赎的文明,将与我这里断绝联系。」苏明安坦然道,「苏大工程师,送你回去后,宇宙浩瀚无垠,再无折返之路。我们之间恐怕再无见面之期,这张赎罪券————还给你吧。

「我们皆无需要赎罪之事,我没有,你也没有了。」

苏凛沉默地接过赎罪券,纸面上的天使仿佛在发光,往往被普拉亚人民视作「神明宣告了你的无罪」的象征。

他几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将赎罪券揣进了怀里。

苏明安不能离开,苏凛当然也不会留在这枚宇宙器官里,他必须归乡,即使永别也无法阻拦他的归乡之情,任何东西都不行。

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一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擡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

当世界游戏的掌权人来到乱战现场,伊莎蓓尔与其余高维皆停止了乱战。

星海蔓延,乱流倒悬。

高维们望见了苏明安,意识到了他此时的身份,无人不震惊。

「你竟然————」爱尔亚哑然,没想到苏明安真的做到了。

「————」第九席没有说话,但祂明显很震惊,谁能想到这个小小人类,最后真的走到了他们之上。

「呵呵————」第十席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就连祂也知道形势变了。以前,他们受制于小娜,现在祂们居然要听苏明安这个家伙的号令。

昔日轻易就能掐死、甚至险些被无机之神逼到绝境的渺小人类————以他的智慧、毅力与强大,以他与同伴们的配合举起宣战之火,真的完成了对神明的挑战。

小娜敛目,她似乎仍沉浸在老板兔自爆的震惊中,她对老板兔的感情很复杂。它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突发奇想————她已经永远想不通了。它就这么消失了,比烟花更快,甚至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啪啪。」

一条紫红色触须悄然伸了进来,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苏明安透过屏障向外看去,群星璀璨的宇宙之间,一坨犹如紫色星云的雾状物正在看他,是恶魔母神。

「易医生跟我说,在这里大闹一场,能获得一点好处。」触须圈起苏明安的手臂,尖头晃了晃去,「我来了,好处呢?新的世界游戏掌权人————如果好处是你的话————」

「我允许你在外观察世界游戏,不驱赶你,伊莎蓓尔。」苏明安说。

触须耷拉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就这样?」

「宇宙器官的观察权,应该够你领悟诸多道」了。」苏明安说。

「哼哼————孩子————我不要这个,只要你陪我几天————」触须诱惑道。

「适可而止。」苏明安淡淡道。

他显然不会退让,恶魔母神也不打算硬碰硬,缓缓磨蹭着收回了触须,算是同意了。

旋即,苏明安看向北望,北望的伤势已经被世界游戏的力量治愈了,同苏凛一样。他们受伤来自世界游戏,他们治愈也来自世界游戏。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白发蓝瞳的少年想了想,抱着怀里的魔法杖,说:「我想继续做那个梦。」

「那个黑水梦境?」苏明安摇头,「太危险了,你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行走于梦境之中————」

「但这样的姿态,反而能让我观察到更多世界的联系。这是我的道」,我希望去践行,也喜欢做各种各样的梦。如果我梦到了制约他们的办法————我来助你。」北望的语声早已不再磕磕绊绊,身形仍如少年,眼中却从未迷茫。

「你不回家吗?」苏明安问。

北望垂着头,片刻后,轻声说:「森林————没了。」

苏明安这才反应过来,北望小时候常常待的森林和木屋,随着世界变动消失了。

没有了森林,却主动走向黑暗森林。

没有了糖果屋,于是主动走向深邃的宇宙。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少年擡起头,望向苏明安:「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人们总是认为,少年一直活在朦胧的梦境里,像个没有烦恼的精灵。然而并非如此,他真实地活在他认为的真实里,即使睡着,却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他要去蕴藏着最深邃秘密的黑水梦境深处,去至今为止仍然极为神秘的梦境之主的地域,去宇宙最漆黑最危险的溪水,摸过石头,淌过暗河。

去黑暗森林点起火。

他喜欢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砖石的缝隙攀过绿藤,壁炉的火焰啪作响,摇椅上的妈妈读着童话书,天花板开满了鲜花,空气有蛋糕与奶油的气息。

不过,这一次,他要去最漆黑的梦里了。

「好。」苏明安说,「你的肉身要留下来吗?我可以保护你。」

北望摇了摇头:「万一出事,不能波及你。」

「你冒死来救我,我当然要护你。」

北望仍然坚决摇了摇头。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但动作往往代表了一切。

「妈妈跟我说,朋友很重要。」北望执着道,「以前,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但认识了你们后,我说了很多话————我明白了童话书里说的爱,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无法理解的词汇————我会去更远的地方,触碰更多的爱,找回我的朋友们。我还会做很多危险的梦————还有————」

他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嗯。」

「我答应她的。」

苏明安不再劝说,与苏凛的送别不一样,北望也许还会回来,他是一位向着宇宙深处勇敢走去的摘星王子,王子披上黄金的外衣出发了,离别亦不再悲壮。

当苏明安打开了通向宇宙的通路,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永远在这里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苏明安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即使是无法对抗的宇宙器官,他也要找到接走苏明安的办法。

接着,他挥了挥手,走向通路。

少年棉花糖般的身影消失后,苏明安侧目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大褂医生。

医生注意到了视线,笑了笑:「我跟伊莎蓓尔一起走。」

「你喜欢祂?」苏明安以为易颂觉醒了前世的爱意,想起了伊莎蓓尔是伊莎公主。

「怎么会。」医生笑着摇摇头,「你的疾病已经治愈了,而伊莎蓓尔病得很重,祂被名为高维本能」的疾病控制了,我要用爱」的疗程去治愈祂。」

一个人类,试图用「爱」感化高维的本性?

苏明安知道高维的本性有多么根深蒂固,为了一个执念,叠影能亲手侵略故乡,万物终焉之主能无情毁灭无数文明。易颂竟然想试图扭转伊莎蓓尔最原始的欲望?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看易颂的神情,这位医生是认真的。

苏明安想到曾经看过的画面,脸色一红,难以启齿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哪样?」易颂愣了愣。他好像全然忘记了那些画面,或者说,在他眼里,那只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一环,并不能引起他的羞耻观。

「病」的最深的,究竟是谁呢。

恐怕宇宙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治疗伊莎蓓尔的过程将会无比漫长,人类想要扭转高维无情的本性,需要的时间将会是多久?此前也许从未有人做到。可这位医生要去做,这不出自「爱」也不出自任何利益,仅仅是「医生的责任感」罢了。

也许在恒河沙数的岁月后,会有名为「伊莎蓓尔」的少女展露笑颜的那一天,正如他们初次相见那样————城堡之下,花海之中,少女期待着心上人午夜带来的新鲜玫瑰。

人类少女与从天而降的高维观测者,亦是恶魔母神与人类医生。

易颂,他的整段行医生涯、他剩余的人生,能够支撑他到那一天吗?

通路展开,白大褂医生双手插兜,愉悦地出发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了形貌可怖的紫红色肉块,走向了他最后的病人。

送别了易颂,苏明安看向其余主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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