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我们的街坊

刘炳贤提了几个麻团几个驴打滚,踢踏着腿,从熟悉的巷子往家走,一路打着招呼。

“刘三爷买早餐去了。”

“嘿,去护国寺吃了点焦圈儿,喝了碗豆汁,还弄了碗杂碎汤。”刘炳贤说着舔舔嘴唇,似乎回味的样子。

“护国寺小吃店?可以啊,味儿不错吧。”

“那是,味道是挺好的……”刘炳贤呵呵笑两声,问:“您吃了吗?”

“吃喽,芝麻饼儿,老栓家的。”

“老栓家的不错,喝了豆面丸子汤?”

“喝不起,能省一个是一个,和您刘三爷不能比,家里三个小崽子能吃的紧。”

刘炳贤顿时有点得意,哈哈的笑了两声,道:“没事儿,你们家老大今年初二了吧,再一年就解放了。随便找个工,都能养活弟弟妹妹了。”

“怕不行,我们家老大想考学的。”

“考什么学?”

“考大学嘛,人家愿意读,我们咬牙也得供不是。”

刘炳贤的表情垮塌了,皱眉道:“女孩子家,读大学有个什么用。我给你说,明年毕业了,让你家老大找个正经工作最实在,别一头撞到独木桥上,撞不过去,浪费三四年的时间,撞过去有什么用?还不是别人家的媳妇?”

“你刘老三有是个有主意的。”这位把称呼给换了,装模作样的笑脸也没有了,转身回家把门一关,吧嗒一声还给扣上了。

门内,隐隐约约的有唾声,却是听不真切。

门外,刘炳贤亦是满面不屑,一口痰吐到人家的门槛上,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学的好有什么屁用,还不是赔钱货。”

骂归骂,想到自家两个玩疯了的驽货,刘炳贤拎着驴打滚的胳膊都没劲了。

这么着走到岔路口了,刘炳贤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木工声音,自然而然的拐了过来。

“你们这是建什么呢?哪个单位的?”刘炳贤瞅着一间以前的老宅子被掀开了瓦片,不由问了起来。

施工的工人低了低头,见是个踹着个一脚蹬老头鞋的半中年人,就没怎么在意的道:“我们京建的。”

“呵?”刘炳贤的声音里带着挑刺:“京建会给别人家装宅子?这是哪个贪污犯的?”

如今的社会风气如此,许多人都习惯了直接攻击的模式,尤其是京城人氏,早早的练就了一嘴的京片子,有的是风趣幽默,有的是尖酸刻薄。

当然,施工的工人也是京城人氏,而且,不同于刘炳贤这位穿着一脚蹬的闲散居民,人家是有正式编制的国家工人,因此,这位亦是不客气的道:“你管得着吗?”

刘炳贤不高兴了,问:“我怎么管不着了?”

“你还真管不着。”施工的工人轻蔑的瞅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刘炳贤的视线。

他也没不想和这种二愣子缠来缠去的。

不知是语言还是表情,刘炳贤的怒火却是一下子被点燃了,大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贪污犯住我家跟前?我还不能管了?”

“有本事你就管啊。”工人虽然看不到刘炳贤了,却能听到他的声音,于是在墙的另一边,优哉游哉的回了一句话。

刘炳贤抬起脚来,很想揣在这家人的门上。

然而,看着朱红朱红,新漆的大门,刘炳贤终究是没下脚。

京城人氏,不能如此的不讲究,旁的不说,把人家的漆给踹坏了,终归是要赔的,看这个漆的样子,怕不止几万杂碎汤的价格。他要是有这个钱,又何必与街坊吹牛呢,直接提一副下水,在巷子里逛个七进七处的也就行了。

不过,刘炳贤却不准备如此轻易的放过这家人。

他恨恨的想:“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治得了你。”

说过,刘炳贤抬脚就往街道办的方向走,中间还回了一趟家,把买来的早餐给家里送了去。

半个小时后,街道办的小陈,就百无聊赖的跟着刘炳贤到了新漆了朱红大门的人家。

“喂,户主在不在?”小陈抬了抬头,问了一声。

建筑工人见他穿着干部服,又瞅见后面的刘炳贤,暗说了一句“晦气”,问:“你哪位?”

“我是街道办的,证件在口袋里。”

工人皱皱眉,道:“户主里面呢。”

“那我们进去看看?”小陈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是一种具有权力的客客气气。

如今街道办的权力很大,尤其是对普通居民来说,基本兼具小政府的职能,其行政级别和乡镇也是一样的。虽然仍然及不上乡镇的权力,但那看是和什么时期比,80年代的街道办,比起二三十年后的乡镇机构,权力说不定还要大上一丝丝。

事实上,二三十年后,许多人还经常需要到街道办开具各种证明,比如读书上大学或者落户什么的,这对后世人来说,就是个例行公事的事,但在86年可不是,若在再早一些,有的人甚至就可能因为街道办卡着一件事,而不能读书甚至工作的。

当然,不管是哪个年代,街道办的权力都是针对普通群众的,而在BJ这片地儿,普通群众的定义实在是有些狭窄。

再看两进的院子,小陈其实是不愿意来的,不过,刘炳贤口口声声有大发现,他不来还真不行。

建筑工人从墙上跳了下来,将大门打开,看了小陈的证件,呶呶嘴,道:“二门口聊天的就是了。”

小陈往前一看,啧啧两声道:“蛮大的啊。”

二进的房子通常是大院套小院的模式,因为前面一进以前是给下人住的,用不着做多大多豪,里面的大院才是一家人的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自然要做的大一些,就像是后世房子也有个主卧客房佣人房的一样。

这一套四合院又有些不太一样了,二进的房子是大院并了一个大院,占地比别人多了三分之一,前院的规模就起来了,照旧有一个天井的形状,屋子的规格也大。

小陈在街道工作几年时间了,也都是从外面看这房子,第一次进房子里来,好奇的左右看看,才穿过小院,走向二进的门口。

刘炳贤亦步亦趋的跟着,又气又嫉妒的看着四周。他们家里是住大杂院的,其父建国后才分到了大杂院的四分之一,然后一口气生了五个娃,如今全部长大成人了,除了老大求学,老三嫁出去了之外,剩下三个孩子也重新婚配,仍然挤在大杂院原来的房子里。

虽然尽其所能的多搭了两间房,但是,整个大杂院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够人家外面这一进的房子。

刘炳贤再看二进门口的两个年轻人,更是不爽。

这么年轻就是户主?不是贪污犯,也肯定有其他问题。刘炳贤老神在在的想着,反正,告了他们也就告了,积极举报总是好的。

小陈也是无可奈何,人家群众举报了,你不来看一看是说不过去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走近一些,道:“两位……”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手掌向着小成,手指头向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紧接着,就听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道:“G蛋白和G蛋白偶联受体不同,G蛋白是不含疏水区域的,特别是G蛋白的α和γ亚基末端,都是脂性分子,所以都是具有疏水性的……你们可以试着把G蛋白和其他脂性分子相连,像是肉豆蔻酸,异戊二烯之类的,不过,我建议你们将关注点放在G蛋白偶联受体上。”

“我记下来了,不过,G蛋白偶联受体,我们遇到的问题更多……”

“有问题是好事,没有问题,我们就没工作了,你们粗膜制备没问题了吧。”

“完成了。我们有超速离心机,做这个比较容易,就是工作量比较大。”

“超速离心机都不大,只能慢慢做。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去污剂增容了?”

“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去污剂。另外,膜蛋白的稳定性也是问题……”

“去污剂的话,你们只能多尝试了,稳定性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可以在去污剂增容的时候,加一点小分子的配基,像是激活剂,阻断剂之类的……”

小陈木然的看着台阶上方的年轻人,又回头看看刘炳贤,问:“你听得懂他们说啥不?”

“知道他们说中国化,说啥意思就不知道了。”刘炳贤早就听傻了,这想学人家说话,出去吹个牛都不行啊。

小陈呵呵两声,问:“你听不懂他们说啥意思,你举报啥?”

“不说人话,我还不能举报了?”

“麻烦有事出去说。”台阶上的两个人停止了对话,台阶下方的苏先凯皱眉看向小陈和刘炳贤,一脸的嫌弃。

“那个,我是咱们这边街道办的,收到群众举报……所以进来看看。”小陈礼貌的回答。

“你说的举报,就是他举报的?”苏先凯看向刘炳贤。

刘炳贤嘴角动一动,没吭声。

小陈笑笑,道:“我们也是来看看,都是街坊邻居,大家看看也安心。请问您是?”

“我是北大的助理研究员苏先凯。”苏先凯掏出自己的证件。

“北大是?”

“BJ大学。”苏先凯傲然抬头。

小陈诚惶诚恐的接过来,稍微翻看了一下,赶紧交还了回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你们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苏先凯微微点头。

刘炳贤还想说什么,被小陈一把拽住,扯了出去。

……

(本章完)

第1175章 七次跨膜的疯子

刘炳贤脖子梗着,问道:“怎么的,你们街道办还管不到他们了?你敢再怂一点吗?”

“你举报,我就来看,我看对方不像是坏人,行了没?”小陈随口给一句话,再不管刘炳贤道:“你想再闯进去,那是你的事,人家告了公安,跟我无关。”

“你就看一眼人家,就知道不是坏人?你是火眼金睛不成?”

小陈对刘炳贤是不屑一顾,道:“我看不出人家是坏人,你就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看得出来的?

“反正我就是看出来了。好人能住那么大院子?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

“我告诉你,人家是北大的学者,别没事招惹人家。”小陈摇摇头,话说的重了些,道:“你得尊重读书人,到时候,人家一个电话告到我们街道办,我们主任也得捧着。”

刘炳贤的眼睛都要鼓起来了,强辩道:“我看读书人就是白骨精,装的似模似样的,谁知道里面是个什么玩意。”

“要在西游记里面,你最多就是个僬夫,碰上白骨精,你不赶紧跑。还想上去打人家不成?”小陈觉得自己说的不错,暗暗记下,准备回去给人复述一番。

86版的西游记在春节期间放映,反向空前,西游记中的词语也因此成了热词,凡是聊到这个的,都属于受欢迎的话题。

刘炳贤则被小陈说的愣住了,站在巷子口,也不回家,又有些不知道该去哪里。

……

二进的院子里,杨锐和苏先凯就着先前的讨论,缓缓展开。

苏先凯乃是杨锐抓出来的记忆中的未来大牛之一,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苏先凯的科研之路略有坎坷之后,终究还是凭着酶学方面的突出成就,杀出了一条血路,最终登临工程院院士之位。

这样的现役小牛,本身的实力就不容小觑,也就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优良条件,现实的大笔经费,以及北大的声望,才最终吸引了他。

事实证明,苏先凯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了。

仅仅在离子通道实验室两年的时间(84年加入),苏先凯的就远远超过了以往的路线,不仅开始掌握了一个资金上百万元的科研小组,而且研究G蛋白偶联受体相关问题。

对于一名才从学校毕业几年的二流大学的毕业生,苏先凯在别人眼里,是堪称异数的,别说普通的科研人员比不上,就是清华北大内部,一般的教授也没有苏先凯目前的资历。

什么样的资历?

研究G蛋白偶联受体就是资历。

不管是70年代,80年代,90年代,00年代,10年代,或者20年代,甚至可以预测的30年代,如果有一名生物学家,或腼腆或骄傲的说:我在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做出了一些小贡献……

那就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他在装逼。

第二,这货好牛逼。

G蛋白偶联受体是什么?截止2016年,G蛋白偶联受体是号称得过10次诺贝尔奖的研究方向。

10次诺贝尔奖是什么概念?

世界上肯定有不止10个顶级实验室在做G蛋白偶联受体。

同时也意味着,但凡是在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有突破性进展的学者,就一定会拿到诺贝尔奖。

它就是这么重要,也因此让生物学界重兵集结。

所谓“兵家必争之地”是也。

然而,它又是如此难以攻破,以至于被称为最具有挑战性的生物学领域。

生物学里最聪明的大脑,起码有一半集结于此领域,而且尽其所能的勾引了化学、物理、数学乃至于计算机领域的天才。

不夸张的说,在攻克G蛋白偶联受体的方向上,填壕的狗都能去第三世界国家做院士。

至于什么《science》,《nature》,《cell》,只要你敢在名字上挂一个G蛋白偶联受体,立刻发表没商量。

什么?内容有错?全世界生物学家教你做人!要是发现得晚了,全球制药公司跳起来鞭你。

要知道,进入21世纪以后,全球有50%的新药,是以G蛋白偶联受体为靶点,通俗的讲,就是有一半的药,是冲着人体内的G蛋白偶联受体去的。

这样的G蛋白偶联受体,被称作是生物学的绞肉机都不为过。

甚至,说是现代科学的绞肉机都没毛病。

没有世界级的科研水平,没有世界级的科研经验,没有世界级的科研经费的学者,也不用费心做G蛋白偶联受体了,别人一个月的研究成果顶你一辈子的,站在这个领域里的,可都是真正的壕型大牛,世界第一阶第二阶的学者多如牛毛,第三阶第四阶的都不一定能上前线,没准就是查遗补缺的后勤兵。

换言之,一名哈佛的终身教授,在G蛋白偶联受体的问题上,想做点贡献都不一定能找到门。

如果是畜牧学之类的,还可以靠照顾母牛换取一点立锥之地,奈何G蛋白偶联受体是真正的男人。

如果说“得过10次诺贝尔奖”是G蛋白偶联受体的荣誉名的话,“七次跨膜疯子(分子)”就是它的属性名了。

跨膜指的是跨越细胞膜,通常模板的蛋白质,跨膜一次属于正常,跨膜两次的就稀有了。这就好像正常男人晚上“嘿嘿嘿”一次属于正常,“嘿嘿嘿”两次属于超常,“嘿嘿嘿”七次的男人,只属于传说。

得过10次诺贝尔奖的七次跨膜疯子,就是这样的七次跨膜郎。

碉堡了!

当然,在86年,G蛋白偶联受体还没有得到10次诺贝尔奖那么多,但这也意味着它还有很大的机会能得诺贝尔奖,或者说,能做出诺贝尔奖级的成果。

能不能得诺贝尔奖是有多重因素的,但能做出诺贝尔奖级的成果,是首要和重要的。

不过,在苏先凯之前,杨锐并没有真正的深入去做G蛋白偶联受体,这东西难度太高,以至于照着做都能可能做不出来,杨锐之前还没准备好要去挑战。

也就是苏先凯这种牛人,才会一个猛子就扎进去,然后……

他也没做出来。

只听苏先凯抱怨似的道:“我们好不容易纯化出来的G蛋白,要是就发表一篇文章,也太浪费了。”

“你想发表几篇文章?”杨锐轻笑。

“不是几篇文章的事,我想发表篇好的。”苏先凯看了眼杨锐,道:“特别好的那种?”

“CNS还不够好?”杨锐有些听明白了,忍不住多调侃一句。

苏先凯笑道:“CNS当然好了,就是……我觉得就这么把纯化出来的G蛋白发表出去,有点不划算。”

杨锐点点头。纯化G蛋白,是属于世界级的研究成果的,全世界目前也就纯化出来了20多种G蛋白,而G蛋白的种类有80多种,所以,除非纯化G蛋白的方式已穷尽,否则,纯化出一个G蛋白就是一篇CNS,没毛病。

不过,从科研的角度来说,单独的纯化G蛋白,依旧是高级蓝领性质的工作,就像是提供水泥砖块的建筑供应商,之于使用水泥砖块的建筑商一样。

完整提供水泥砖块者是很重要,但真正重要的还是盖房子的人。

苏先凯准备好了原料,却不想给别人,而是想自己盖房子,也很容易理解。

杨锐问:“你目前进展到哪里了?”

苏先凯迟疑片刻,道:“没有进展。”

杨锐哑然失笑,叹了一句:“没想到还有你苏先凯做不出的实验?”

“杨主任,您可别寒碜我了。”

“我不是寒碜你……”杨锐想说,苏先凯院士是有多牛多牛,30年后的中国院士,在世界上也都是排得上好了。

不过,这个话是不好解释的,杨锐于是只是笑笑道:“做不出来,你又不想结束?”

“我想继续做下去,再试一试。”

“做什么?”建筑材料有了,可供建设的建筑物是很多的。

苏先凯瞅了一眼杨锐,略作踌躇,道:“我想做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

说着,苏先凯露出笑容,两只犬齿异常明显,像是泰迪被放大了似的。

这次轮到杨锐吓了一跳:“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啊。”

如果说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是一场绞肉机似的攻城战的话,对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的研究,就是攻城部队中的攻坚部队了。

杨锐心里喊着“我艹”,望着苏先凯,暗道,果然是牛人啊,目标都和别人不一样。

同时,杨锐也弄明白了,这货请教问题是假,提要求是真。

杨锐也不多说,先问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您带队指导。”苏先凯认认真真的回答。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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