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8章 于此有怀

死亡的姿态,并不新鲜。赵子自然是见惯了尸体。无论生前怎样辉煌骄傲,怎么仪态端庄,死后都是烂肉腐骨。

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随时可以拥抱死亡。

其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骤鼓而骤静。

在余生将湮的死寂里,赵子眸中走马观花的前生,便似云烟散去,于是她又看到了姜望。

看到那双静如深海的眼睛。

并不波涛汹涌,但你知它汹涌之时,能够毁天灭地。

竟然……没有死吗?

五感被剥的赵子,一时分不清生死醒梦。只有无尽的哀声,渐散渐远。

“我在这里擒住了你,神侠应该已经知晓。但他却不来救你——”姜望看着她:“他是赌我不会杀你,还是根本就放弃了你呢?”

“没有什么区别。”赵子平静地道:“他放弃我也是应该,你杀我也是应该。”

姜望道:“你加入平等国,应该也有自己的理想,也肩负了一些人的人生吧?就这样死在这里,为神侠的一时感怀负责,而他还放弃你——难道甘心?”

赵子抬起美眸,平静地看着他:“理想这种东西,其实我没有。”

“哈。”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甘心与不甘心,你考验的那颗心,早就死了,不知甘苦。”

姜望注视着静坐在彼的她:“既然心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做那么多事情。”

“是啊……为什么呢?”赵子静了一阵,疏冷地道:“你知道吗?人死之后,身体还会动弹,那是躯壳的本能。”

姜望于是知道,他无法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在他将死亡感受铺满这女人的五感,却没见得一丁点死前的波澜时,他就已经知道这结果。

平等国再怎么结构松散,各自为志,确实是一群“有所执”的人团结在一起。为了成事,他们并不吝啬牺牲。无论是牺牲他人,还是牺牲自己。

这种“执”,最早在那个冒牌张咏的身上,姜望就已经见到过。

他本也没打算能够拷问出结果的,哪怕是让桑仙寿、顾蚩之类的人来,都未见得能在赵子身上得到什么信息。他最早是希望通过对赵子的必杀之态势,逼迫作为平等国首领的神侠出手——只要神侠露头,自然天下共诛。

但神侠从始至终没有给出反应,坐视了一切的发生。

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有时候就是比较谁更残忍。

姜望合拢的五指又张开:“希望不要让我来找你第二次。”

这只掌握整座城池、捏住所有人命运的手,合时夺尽声闻,张时放开五感。

赵子遂有知觉。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未濒死,甚至也没有吐血,从头到尾只是被按坐在椅子上,而指间的玉烟斗,已经熄灭。

她有洞世之真,却无法洞彻姜望强夺见闻而织的迷惘。

此人……究竟在绝巅之峰,又走了多远?

“你今天不打算杀了我吗?”赵子问。

姜望淡然道:“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理由杀你?给我送酒不是一个好理由。”

“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赵子说。

“我需要。”姜望道。

赵子想了想,终是道:“昔日我恃强凌弱,剃你头发,今天你剃我头,如此也算是两清!”

“我没有因为那件事情愤怒,当时输的人是你。”姜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赵子一时沉默。在那个星月原外的篝火夜,她一指削发,姜望无动于衷。

那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弱者。

如今……自己的确是了。

今日的对话和那夜完全不同,但又何其相似。

赵子莫名地又抬起头来:“总要有个理由吧!杀人需要,不杀人也需要。”

她的声音追道:“你就这么放过我,完全不计旧怨?”

姜望的身形已经不见,唯有余音袅袅:“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你可以感谢钱丑。在他人生的最后一程,是你与他同行。”

剩下四个字,散如坠星:“还有孙寅。”

“我们都很怀念他。”——这句话只在姜望心中。

那横贯长空的星河已经消失了,夜色才一抹一抹地离去,白昼重现。

而赵子坐在那里,眺看窗外,正好看到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男人,走进天光大亮的房间里。

不管神侠在不在乎她的生死。孙寅这样的人,总归不会放弃同伴。

“这是在迎接我吗?”孙寅眼神莫名。

他恰恰撞上了余音。

同为黄河之会内府场魁首,对于姜望这个后来者,他难免有些别样的感触。

同样年少成名,同样世所瞩目,同样登天受人道之光,在走下那荣耀之阶后,却铺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来晚了。”赵子说。

孙寅道:“我得到消息就赶来,已经尽量快。”

“此地不宜久留。”赵子说着正要起身,却又坐定在那里,在她额前,一缕断发缓缓飘落,将她恹恹而冷漠的美眸分割。

一缕断发而已。

惊世之锋并不在此痕而显,更无半点杀意残留。但一直到起身的这一刻之前,赵子都不知晓自己已被割了一缕发!

倘若这一剑割的是她脖颈,她也未必能知。

“确实是晚了!”孙寅说。

赵子伸出手来,将这缕断发接住,只道:“这下确实两清了。”

昔日削发,今朝还报。

姜真君确然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虽没有割秃,为她留了体面。但若下次做了什么事情,再让对方找上门来,此身性命必然不能再有。

……

……

顾师义死在东海,郑国国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度晕厥。

在殿中哀哀高哭,声传三宫:“贤亲何弃我也!”

但一直等到顾师义死得尘埃落定,景国并未上门问责,顾师义的声名渐而清晰……关于顾师义的葬礼,才在郑国开始。

郑国主在葬礼上蘸血手书,祷曰:“皇叔昔以天下任我,我德薄才弱,未能兴国,有负重托。今皇叔虽死,遗志犹在,我当勉为国事,再奋苦百年,告慰天灵……”

哀哀祭礼之上,或哭或悲的群臣,霎时一默。

郑国太子更是面色难堪,强行低下头颅,以抑情绪。

明眼人自都看得出来,郑国国主这是要自延政数,吸国家的血,保自己的寿。

在顾师义的葬礼上,举着顾师义的旗号延政百年,再尽一茬凡人之寿!真是脸都不要了。

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八,只要赖在这个位置上,保住神临修为,他就还有数百年好活。而若一朝退位……寿限至矣!

郑国主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继续开口:“孤——”

天空忽有龙吟,继而虎啸。

郑国君臣仰首,但见龙虎显迹,煌煌璨璨,有一女子,踏剑光而至!

伤心的郑国国主还未来得及呼喝,便听得身周臣属惊声——

“象国……连玉婵!”

象国?连玉婵?

在顾师义尚活着的时代,象国不值一提,完全只是景国的一粒小卒,毫无自主威权。但无论在什么时候,连玉婵都是须得谨慎对待的。盖因她在白玉京!算得上那位镇河真君的半个门徒。

郑国国主临变不惊,仍然保持一位国君的风度与礼仪,迈前拱手:“连姑娘——”

“东家有封信。”连玉婵淡淡地道。

一位国君最大的风度,是安守社稷,兴盛国家,抚宁百姓!

不是迎来送往,言笑从容,故作姿态!

“镇河真君的信!他老人家竟然于郑有怀!”郑国国主心中自有忐忑,面上欢喜高声,恭恭敬敬地往前,便要接住。

“给太子吧!”连玉婵乃象国大柱国之女,什么没有见过,如何不知这场丧礼是怎样人心各异。懒得在此废话,只抬手一抖,将一张薄纸,飞到了郑国太子手里,转身一纵,消失于云空。

“我儿……”郑国国主阴鸷地看过去。

郑国太子这时却容光焕发,陡然璨笑:“父君!镇河真君关心咱们郑国社稷呢!”

他将此信一展,直接宣读道:“天下家国,自有贤愚兴废,此亦人道洪流,非身处其间,不应湍游。然郑乃豪侠匡义之国,吾承顾兄援手之义,难以草木相视,恨见义迹凋零——古来生寿有极,政数有限,天理自然,不可悖也。白玉京主人敬劝,君且自度。”

一口气将信读完,他喜不自胜:“父君!幸有叔祖之荫,得镇河真君关怀,此乃郑国之吉也!”

郑国国主面色阴沉,然见群臣皆有喜色,便知事不可挽。

即便他能压服群臣,杀子留权,又能如何呢?

镇河真君现在来的只是信,等他的剑过来,任是什么,都摧枯拉朽。

今已是天壤云泥之别。

此中差距,已非谋略能填,无人心可抗。

虽只薄纸一张,载字数行,却远逾郑国社稷之重。

事不成矣!

他心念一溃,瞬间垂垂老朽,站都站不稳,一个趔趄。

“是啊。“他惨然笑道:“此郑国之吉也!”

……

……

太虚山门,刀笔轩中。

钟玄胤轻声一笑,长须随之微颤:“除了最早那次参观之外,姜阁员好像是第一次来我刀笔轩!”

他的眼神,在欢迎之中,带着些许期待:“不知所为何事啊?”

姜望颇觉莫名其妙!

钟先生这是在期待什么?

“这话说的!”姜望左右看了看:“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就不能来看钟先生吗?咱们毕竟相交莫逆,纵谈古今……”

他顿了顿,道:“同事一场,接下来还要同事很多年。”

“只是看看老夫,倒也不必来刀笔轩。而且姜阁老这么忙,哪能亲自来呢?”钟玄胤乐呵呵的:“你随时叫,老夫随时到。”

初见之时,几曾想到,渊深博雅的钟先生,有一天能如此殷勤?

姜望摸不着头脑。

钟玄胤补充道:“什么冥世、天海,都可以。”

姜望总算是听明白了,摆摆手:“有些地方太危险,姜某都不能自保。”

钟玄胤把书案一推,长身而起:“我辈记史求真,为天下事,叫古今知,岂惧危厄?!”

姜望见他如此,便道:“要知什么历史关键,战场真相,凡我亲身经历,愿述于先生。”

钟玄胤呵然而笑:“人之常情,难免为己美言,为敌贬损。倒不是不信任姜阁老。只是述史非信史,孤证无恒论。钟某还是习惯秉笔自书,姜阁老为史笔旁证便是。”

姜望一时无言。

钟玄胤看着他:“说罢,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天下论史,首推勤苦书院。”姜望也便直接道:“顾师义厚谊于我,我想了解顾师义的生平故事,想知道……他都有些什么朋友。那些朋友都有什么故事。”

“朋友?”

“朋友!相交莫逆的朋友。”

钟玄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姜阁此来,原是为义神事!”

姜望摇了摇头:“只为顾师义。”

钟玄胤脸上的表情在说‘你就别瞒我了’,但嘴里只道:“顾师义天下豪侠,开义神之路,引天下侠风,自当著于史册。勤苦书院正有大儒在为他撰史,搜证生平,我帮你引见?”

姜望若有所思:“贵院给每个人都单独撰史吗?”

钟玄胤笑了笑:“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人,才会被历史记住。”

“什么才算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人?”

“比如阁下。”

姜望随口道:“那么,可有人为我记史?”

“当然有!”

“谁啊?”

钟玄胤看着他,笑而不语。

姜望眨了眨眼睛,身姿又挺三分,脸上也挂起了温和的微笑,左右看过一圈,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仪容。

“给顾师义撰史的那个,要引见吗?”钟玄胤道:“我想他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姜望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引见。几事不密则害成,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调查这件事,所以来寻钟先生,请您代为查探。您不要提我的名字,给我一份详尽的资料即可。”

钟玄胤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事情既然如此重要,我就不问具体是什么事了。在此等我一天,我把顾师义已证的人生都搬给你。”

姜望拱手而礼:“有劳钟先生。”

顾师义乃天下豪侠,豪侠往往也有好酒量。

陪他喝酒的人肯定很多,能够和他喝得尽兴的人或许也不少,但能让顾师义以“人间正道”共饮,又在酒后那样感怀的人,一定没有几个!

龙不与蛇居,豪杰再接地气,也不会随便与人交心。

顾师义与平等国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顾师义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和神侠的交情,肯定是在神侠成为神侠之前。

换而言之,在顾师义的过往经历里,在顾师义曾经的朋友当中……或许能找到神侠的本尊!

第2529章 容易惹尘埃

“出去玩耍?我可没时间。”

叶青雨快步走在云廊,衣袂也似云飞。笑着说话,索性将手里正在发声的玉质云鹤,捏作了垂饰,挂在耳边。

大小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安安静静的同时,也竖起耳朵。

不时递出玉签,交给叶青雨批阅处理,待叶青雨批阅过后,再接回来,收入袖中。

叶青雨细细地听着玉鹤那头的滔滔不绝,风景解说,名胜描述,只是笑着:“云国上上下下的事情,哪里离得开人?”

她边走边道:“凌霄阁一堆的琐事,云上商行我也得操心,云上商路的利益要重订,各方都要打交道……不比您,在白玉京酒楼是个袖手看戏的。什么不袖手?生意好?那不都是白掌柜在忙么?”

说话的同时,她也不停地翻动玉签,时不时将玉鹤捏住,小声地问几句大小王,而后才放开来。

“好不容易结束了天海乱局,你好好休息一阵再说,别又惦记着到处跑!你是铁打的,还是打铁的?好了,就说这些,晚点再聊,我还有事要忙。”

就这样结束了说话。

大小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凑上来说些事情。走得几步,谢瑞轩、莫良也拿着玉签过来求询。

叶青雨都一一吩咐了,这才独自往楼里走。

她性子很淡,不是喜欢这些事情的人。

早先她修“商金炼仙炉”,是为“商海验真,浊世炼仙”,最终还是要出尘而飞,求仙得道,现在却“仰倒商海,混同浊世”了。

就连白姨都说她仙阶搭在了人间。

但身为凌霄阁主,这些就都是她的责任。

白姨曾劝她放下这些,关闭凌霄秘境,清静修行,求永世真仙,可是她怎么放得下?

这里是她的家,凌霄阁是父亲的事业。云上商路是父亲一拳拳打开,云国的繁荣里,点滴是父亲的心血。

她的商金炼仙炉里,装的都是父亲留下的金元宝,她想要做得比父亲更好。

有青崖书院院长的教导,宗国内外的支持,加上诸方都很给面子,她自己也冰雪聪明,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倒是并不为难。

只是……确实很忙。

忙碌太好了。

人在不忙的时候,总会生出很多心思,止不住地乱想。

可一旦忙碌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

人总是在匆匆忙忙之中,有“活着”的获得感。

忙碌的不止跟玉鹤那头说的这些。

她同时还在修财神,还要熔炼金身、梳理信仰。

都说凡人如春草,也生机勃勃,也见杀秋风。可人心荣衰,却也不可回头。

她虽以此历世,仍不觉自己能捉摸人心。只是小心翼翼地前行。

刚刚走进小楼,又是一大波财气涌来。

叶青雨看了看景国的方向,身形一霎恍惚,任这些财气掠身而过,无所归依,如风而散。

父亲走后,她的生活异常充实。每天千头万绪涌过来,又千头万绪地散出去。

云上商行的生意四处发展,日渐壮大,独不往景国去——虽则景国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主动要求加入云上商路,也被如今的凌霄阁主拒绝。

若非景国加入云上商路的前提,是这条商路由云国主持,诸方撇开云国而自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但商业上的倾斜虽拒绝了,有些事情却由不得她。

譬如道国体系对云国商队的特殊照顾——云上商路虽不经过景国,却不可能绕开所有的道属国家,若为一己之执,徒以迂程自误,反失商路建立的初衷。叶青雨不能为自己的执意,损害商路各方的利益。云国商队也只能在经过这些道属国家的时候,足额缴税,尽量不占便宜。

也譬如……

景国境内的财神像,现今都是女财神。

这变化悄无声息地就发生,在人们不惊觉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实。

财神广益天下,这份资粮是如此丰厚,比起叶凌霄当年辛苦发展云上商路、交结各国的成果,也不遑多让。

但叶青雨一缕财气都不接。

任此般财气如风来,也如风散。

毕竟往事已往,尘缘不住。叶青雨并无什么情绪作态,脚步轻灵,面上无怨,眸中无忧,在熟悉的小楼里,很见几分自在,如仙鹿行于林中。

她当然会很开心地生活呀。

她得到了最好的爱。

父亲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给了她所有。

在繁重的宗国事务、商行事务之外,她今天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件事情——

收拾房间。

这是父亲生前常呆的小楼,有父亲的画作,和父亲收藏的许多古籍。从来不许人近,只有她畅通无阻。丑叔也只是偶尔例外。

她一直想着来收拾,但一直没有时间——也许是太忙了。

她真的太忙了。

忙到没办法往小楼这边看一眼,忙到不知洁尘法阵何时停止了运转,枢纽处的元石已然耗尽。房间里积了不少灰。

怎么没几天工夫,就积灰了呢?

叶青雨想给洁尘法阵放上元石,发现自己并未随身携带。下意识地想要掐诀,最后又散开了手指。她取来一块干净的白布,端了一盆水,小心地擦拭起书桌来。

她擦得很仔细,什么边边角角都照顾到。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书桌高,父亲不知忙什么去了没有回来。她便端着盆水,拿着抹布,踩着小板凳,踮起脚给父亲收拾房间,不小心踩翻凳子,摔了一跤。

父亲恰好回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那时她还很小,不明白这眼泪意味什么,只恐自己做了错事,也跟着哭了。

后来她跟父亲说这事,父亲总是说,不曾发生过。“我叶凌霄岂会哭哭啼啼,作小儿女情态!”

她也的确没有见过父亲哭第二回。

嗐!

叶青雨摇头失笑。那时候自己多小啊。又胆小,又爱哭,还不如安安小时候呢。安安小时候也很爱哭,但每次一说到哥哥,就能坚强。

她小心地抱出一摞古籍,准备放到书桌上慢慢整理。

这满满当当的书架啊,斑驳边角的留痕,都让她亲切。总能想起哪些跟她有关,忽地眸光滞住,她看到古籍挪开后的屉架内部,有一行刻字,不知何时所留,已经有些模糊了。

像是将画笔摁作了刻刀,刻痕之中还有几分旧颜色。

那行字是这样刻写的——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汉者,岂得复见朝露!”

叶青雨将手指贴在那刻痕上,一时痴了。

天上人间应相见,小花朝露叶上逢。

……

……

姜望守在太虚山门里,坐在刀笔轩中,静静地等待结果。

好吧第一个结果等到了——

叶青雨没空。

他是知晓叶青雨这段时间在如何忙碌的,也没法说非叫叶青雨放下那些事情。

“放下”两个字,说易行难!

叶青雨不能轻飘飘地放下,他更不能轻飘飘地开口。

只是……云上商路的利益要重订?

叶凌霄活着的时候,给这条商路上的所有利益方都带来好处,云上商路也是云国保持中立、通商天下的基础,是云国的根本利益所在。在他生前,这条商路上的诸方也都给予他很大的支持。哪怕昔日景国大军压境,也有诸方联名去天京要说法一事,算得上彼此不负。

但人走茶凉,山倾地斜,这也是世态寻常。

活人不能和死人吃同一碗饭。活着的叶凌霄,和死了的叶凌霄,自然不是同一回事。

白歌笑乃青崖书院院长,都不能强行干预此事——青崖书院若要参与利益的重构,就要为更多的利益方负责。

可既然说到“世态”,水路远比陆路便利,长河乃云上商路的主干,水族当然对这条商路有很大的影响力。

青雨不擅与人打交道,仙龙先期去各方做个铺垫,以免有什么误会产生,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仙龙这会修为尚浅,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现在他在等第二个结果。

顾师义寿有两百余,少为皇子,壮为豪侠,死铸义神,一生可称波澜壮阔。

若想寻其一生,尽览盛景,不是旦夕之功。

好在世间有史家,正是术业专攻。

为顾师义撰史,搜证生平的史学先生,一定比他的思虑要详尽。

“顾师义同享以神侠之名的那个人,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不知这是否影响到他的态度,令他对落在身上的神侠猜疑,一直不去过多的澄清。”

“直到后来同神侠决裂。”

“他去草原证道绝巅,当着天下人的面登顶,大概也是为了以这种方式彻底宣告,他不是神侠。”

“可惜没有人听。”

“非得是身死魂灭而道存,才使天下知‘义神’,就此与神侠区分。”

姜望在纸上慢慢写着推测,忽闻外间一片惊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便将情况了然于心——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晋王姬玄贞,骤临悬空寺,有拔寺之势!

大战方歇,中央天子才回天京城多久?应该都还没有来得及养伤。他亲征之时留下来镇国的两尊强者,便已出动。可见问责之心,甚为切急。

景国有几分把握?

执地藏出世时,我闻钟响,真是悬空血责吗?

姜望只把纸笔一收,拔空而起。

钟玄胤的消息还未有传回,但他已经不能再等。

……

万里云空忽如一瞬,人间宝刹已开藩篱。

当姜望赶到悬空寺的时候,悬空寺的山门大阵完全沉寂,山内山外无遮掩——悬空禅境根本未有设防!

宝塔如林,悬于空中。悬空主寺,巍如极岳。

景国就只来了两个人。

南天师应江鸿和晋王姬玄贞的身影一左一右,便将山门抵住。

禅境之内僧侣如云,更有方丈苦命、观世院首座苦谛、拈花院首座悲回、降龙院首座苦病等一众高僧居先,可在气势上反被压制,便如两叶扁舟压巨浪,千里洪峰动不得!

陆陆续续有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簇如蝇集。

在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悬空巨寺之前,渺小得可怜。

姬玄贞的声音冷峻:“苦命,本王亲至,你就带这么几个人出来吗?”

不知是不是涉于地藏的战局对景国影响深远,今日的姬玄贞,杀机烈于以往。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悬空寺的方丈。

悬空寺乃佛门东圣地,几十万载古刹!虽有灭佛之凋劫,毕竟也传承至今。凑两尊真君并不为难。

然则晋王是大景宗室第一,南天师是中央军事最强。他们所代表的中央帝国,才是这座撑天宝寺晦于日影,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根本原因。

“诸院尽至,首座皆临,悬空寺并未失礼。”苦命愁眉深锁:“不知如何令晋王不快?”

姬玄贞负手道:“尔等该拿出围杀我二人的人手,而不是这些台前货色,不然就引颈待戮!”

苦命愁容更重:“本寺向来与人为善,广积德行。未知佛刹何事,恶了晋王!”

“大宗荣衰,岂本王一念而定。是自作孽而难逃责。”姬玄贞冷冷地看着他:“执地藏一动,我闻钟响,你们还不打算给天下人一个解释吗?”

“执地藏摇钟,事起突然,吾院未能惊察,此事的确有责。”苦命说着,忽然扭头,便见一袭青衫,远远步空而来。

其人淡然从容,不急不缓。

但所有人的视野,都不自觉地将他框住。

悬在他上方的天空整块的云海,有清晰的裂痕,仿佛地裂!

苦命眸有璨光:“后来姜望施主挺身而出,与执地藏争三钟,我悬空寺毫不犹豫应姜望!此诚天下共见,悬空寺立场分明,晋王还需何等解释?执地藏超脱也,老衲堪堪绝巅,举寺无一人能近超脱,岂言天衣无缝,何能永绝意外?本寺纵有监察之疏,当不至叫晋王以生死相迫!”

应江鸿在这时按剑折身:“既然来了,既然苦命大师特意提及……镇河真君怎么说?”

治水大会,其时未远!

但在天海一战之后,姜望的声望已至巅峰。

在很多人眼里,三大天师都只能躲在三清玄都上帝宫里,藏在帝袍之后,支持景天子大战。镇河真君却杀入天河,与地藏屡争。南天师特地问他的意见,也是理所应当。

姜望自己当然不会拿大。

他特地赶来悬空寺,只因为这里是苦觉师父、净礼小师兄及观衍前辈的师门。虽则黄脸老僧脱离宗门,净礼小师兄只认三宝山,观衍前辈也已还俗,但有些情感,却不是说舍就能舍。

为故人之别情,千里相赴。

当然他也不至于无条件地袒护悬空寺,或者说不管不顾地与景国相对——景国并不是他的敌人,他在现世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他愿意在场边看着,为悬空寺争取相对的公平。而他给悬空寺的机会,在三钟争名之时就已经给了。

在茫茫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姜望落下最后一步,站定在禅境之中。此身自成一方,便如青松立于古寺前,一任东南西北风。他平静迎接应江鸿的注视:“我与【执地藏】争名时,我闻钟的确为我而鸣。我唯一能确认的,只是这件事。”

苦命也只需要这个确认。

“我佛!”他合掌道:“事证如此,景国还要苛责吗?”

今时今日姜望站出来说一句话,的确可称“事证如此”!出他之口,自为事实。

但姬玄贞道:“确实需要事证,此事也确实同镇河真君有关!今说【执地藏】,不止我闻钟。”

他的眼中有极其凌厉的璨芒,仿佛要切碎悬空寺众僧的心防,其声愈高而愈重:“昔日天京城一战,镇河真君同靖天六友论道。战况激烈,漫天血雨,有人在暗中动手脚,竟于天哭行契,触动了封禅井中月。这才有后来的中央逃禅,我朝天子亲征——”

他转过头来,看向姜望:“此事,姜真君知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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