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第406章 妙人

第406章 妙人

二王三恪,是一个讲究兴灭继绝优良传统。

简单来说,就是把前面两个朝代的后人封爵,称为二王后,如果封三代,就是三恪。

一般来说,都是封公爵,有些大方一些的朝代会封郡王。

这被封的三恪,可以有自己的宗庙,保证香火不绝,而且他们一家在新朝并不是臣子,而是“宾客”。

是宾客,就意味着理论上来说,他们见着新朝的皇帝也是不用行跪拜大礼的。

当然也仅仅是理论上了。

不过现在的大周,虽然已经病得厉害了,但是还没有到“弥留之际”,楚王这个大周宗室的亲王,本来也不应该在李云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这位当今皇帝的兄弟,认为大周朝廷,已经处在了亡国的边缘。

李云有些无奈的看了看他,开口道:“殿下不要乱说,我是大周的臣子,对朝廷忠心耿耿…”

楚王殿下撇了撇嘴。

“李使君,本王不是傻子,也不是聋子,遍观整个天下,最近两年时间,就属你扩张的最快,本王上回到江东的时候,你的手不过是越州,婺州,吴郡三个州郡,现在呢?”

武元佑低声道:“李使君能有如今这个进展,我当初给你留下来的那份文书,也是有作用的罢?你可不能忘了我的功劳。”

李云笑着说道:“王爷,我现在控制的地方多了,是因为朝廷封我做了三道招讨使,我自然要遵奉朝廷之命,尽力看顾好江南道与淮南道,这不能说是势力扩张,只能说是…”

“我升官了。”

楚王殿下叹了口气道:“咱们是旧相识,不必说这些哄骗人的话,别的不说,我只问李使君一句,朝廷封你做了三道招讨使不假,但是朝廷还能撤掉你这个招讨使么?”

李云低头喝茶,没有回答这句话。

“李使君,我这趟过来投奔你,不求你别的。”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我一个发妻,两个妾室,五个儿女,连带我自己在内,一共九个人,我们只求在金陵城有个住处,有口吃食。”

“将来,能有个活路,这总行吧?”

见李云没有立刻说话,武元佑又补充道:“我这趟过来,带了些家资,至少够开销几年,不需要使君花什么钱,只要使君能够庇护我一家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李云放下茶杯,摇头道:“王爷对朝廷,也太没有信心了。”

听到朝廷两个字,武元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李使君你对朝廷有信心吗?”

李云轻声道:“那些个节度使互相制衡,朝廷至少还是在的。”

“这就是了,现在回到京城里,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那这个节度使,哪个不是狠人,李使君你也知道,我这人怕死。”

他叹气道:“要是回京城,恐怕一个觉也睡不着了。”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楚王殿下立刻看明白了李云的表情,开口道:“李使君你不一样。”

“你在江东,一没有朝廷约束,二没有上官监督,尚且可以善待百姓…”

他看着李云说道:“我对使君又全无威胁,使君总不至于为难我们一家。”

他仿佛是要说服李云,想了想之后,又补充道:“将来,我对使君还有一些别的用处。”

的确,楚王殿下身为当今天子的亲兄弟,朝廷的亲王,对于李云来说,是极有用的一面旗帜。

将来朝廷如果沦陷于几个节度使之手,李云想要征讨他们也师出无名,那个时候就可以用楚王殿下作为旗帜,去“正本清源”。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就信这一套,满脑子忠君思想的人大有人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楚王殿下,是个对李云很有用的人。

李某人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又打量了一遍武元佑,感慨道:“殿下似乎…瘦了许多。”

武元佑个子不高,上一回到江东来的时候,又有些偏胖,整个人如同一个小球一般,但是一年多时间没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几乎看不见了。

楚王殿下闻言,神色黯然:“李使君,我虽然贪生怕死,但毕竟也是宗室出身,如今国家成了这个模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李云笑着说道:“殿下就没想过去拼一拼,搏一搏,拯救大周于水火之中?”

“使君莫要试我了。”

武元佑低头苦笑道:“我自家有几分本事,自己心知肚明,现在寻个靠山,或许能保住自己一家人的性命,要是不知死活的去强出头,恐怕到最后,连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李云给他添了茶水,轻声道:“我很好奇,殿下为什么会回来找我。”

说到这里,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楚王殿下很干脆的说道:“因为我觉得,李使君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两三年时间里,就能崛起于微末,如今更是创下了这样一番基业。”

他感慨道:“说实话,我若是有使君这样的本事,这会儿便真的要去寻一块地方,去筹划如何中兴大周了。”

李云笑着说道:“殿下倒是坦诚。”

“不坦诚没有办法,我还指望着使君收留我们一家呢。”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使君给句痛快话罢。”

李某人站了起来,略作思量之后,笑着说道:“我是大周的臣子,殿下是大周的亲王,既然到了金陵,想要在金陵小住一段时间,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这几天我就给殿下寻个住处,殿下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哪天殿下想回京城了,与我打个招呼,我派人护送殿下回到京城。”

武元佑闻言,并没有特别兴奋,只是默默起身,对着李云欠身道:“多谢使君了。”

“至于回京城…”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不作此想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制的玉牌,和一份文书,递到李云面前,默默说道:“这就算是我,送给使君的一份礼物罢。”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殿下这是?”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一些人手,人数不多,只有三四百人了。”

武元佑低头苦笑:“我现在,也养不活他们。”

李云反应了过来,问道:“是朝廷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大周的情报机构,或者是特务机构的名号,巅峰的时候,据说有数万人。

当然了,核心成员肯定没有这么多,这数万人的数字估计是把编外人员也都给算进去了。

“嗯。”

武元佑默默说道:“是皇城司的一小部分人手,父皇让皇兄把我一家送出京城,又让他们暗中保护,免得我们一家死在外面。”

他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我能到江东来,也是靠了他们,如今使君既然愿意收留我,这些人我也就用不上了,就交给使君,也请使君给他们一口饭吃。”

李云眼睛一亮,随即恢复了正常,轻声道:“殿下还真是大方。”

“不是大方,我留着没有用处了。”

武元佑看着李云,默默说道:“他们也不可能回得去关中了。”

李云想了想,便微微点头:“那这些人,我能见一见么?”

“自然可以,名单就在这份文书里,这块玉牌是父皇交给我的,可以号令他们。”

李云回头看了看武元佑,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今天,我在李园设宴,给殿下一家接风洗尘。”

“咱们两家。”

李某人笑容平和:“以后常来常往。”

武元佑再一次起身,对着李云欠身拱手。

“多谢使君收留。”

“殿下太客气了,殿下且在江东暂住。”

李云笑着说道:“说不定朝廷,过段时间就恢复旧日权威了。”

“靠裴璜吗?”

武元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裴璜好几句,然后才长叹了一口气。

“一败势难回了。”

……

当天,李园准备了酒席,热情款待了武元佑一家。

杜谦也应邀前来,跟楚王一家见了面,晚宴之后,杜谦询问了一番楚王的来意,李云跟他一一说了一遍,这位杜使君低头喝了口酒,也有些怅然。

“楚王,倒是个妙人,只可惜,他太聪明了。”

杜谦感慨道:“聪明人,往往会把事情看的太明白,可是在他这个身份,看的太清楚明白,又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能够看清楚局势,但是自己又偏偏全无任何能力挽救,这种无力感。

对于武元佑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绝望而又痛苦的。

好在,这位楚王殿下,是个相对客观的性子,因此这会儿,他只想着保全自家,并没有任何去拯救大周的想法。

要不然,他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

李云跟杜谦碰了杯酒,笑着说道:“我对他带着的这些皇城司的人很感兴趣。”

杜谦先是点头,缓缓说道:“这些人对于咱们江东来说,的确是不小的助力,不过让我诧异的是,先帝临终之前,居然会对楚王一家做出这种安排,看来先帝晚年…”

“也已经对局势,看的十分分明了。”

“懦弱之举罢了。”

李云仰头饮尽杯中酒,淡淡的说道:“朝廷至于今日,先皇帝…”

“罪过不小。”

(本章完)

407.第407章 江东少主

第407章 江东少主

王朝末年,真正推了最后一把,把朝廷推到无可逆转下坡路上的人,有时候并不一定是所谓的昏君暴君。

见弊病坐视不管,甚至刻意纵容,从中取利的皇帝,有时候罪过更大,先皇帝便是如此。

他在位的后二十年怠政,在位的最后两年,见到事情不可收拾了,就干脆缩在崇德殿里,把国事统统交给太子,交给几个宰相,自己不闻不问,如同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到最后,他自己本人的死,也不明不白。

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而且禁军…便是烂在这位皇帝手里。

先皇帝并不是个蠢人,甚至颇有一些手段,哪怕他晚年能醒悟过来,能做出一些有利的举措,至少能够让大周朝廷,多维持十几二十年体面。

毕竟,他的威望,远胜过如今的这位新帝,哪怕他能亲自去见一见韦全忠,那位韦大将军,也不会像后来那样胆大妄为。

可是,万事没有如果。

先皇帝诡异暴死,他驾崩之后,大周的国势立刻急转直下,没多久关中失守,朝廷逃离京城。

可能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叫作“国运”的大手,操纵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兴衰成败。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眼皮子跳了跳,却没有说话。

他跟李云不一样,李云是野路子出身,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没有什么敬畏,但是他生在京兆杜氏,从小在京城里长大,他一出生,朝廷里的皇帝就是先皇帝。

一直到他后来长成,朝廷的皇帝依旧是先帝。

一直到现在,哪怕先帝已经驾崩了,他对先皇帝心里,还是存着一些敬畏之心,不愿意随意点评。

“按照关中现在的情形。”

杜谦转移了话题,开口道:“年后,朝廷多半就要动身返回关中了,到时候京城里免不了又是一番龙争虎斗,但我估计,到明年下半年,京城里各方势力,多半就能达成妥协。”

“到时候,就会开始分地盘,开始清理一些在他们眼里,不够资格上桌的小势力。”

李云笑着说道:“杜兄觉得,到时候我在他们眼里,够不够资格上桌?”

杜谦轻声说道:“现在多半是没有的,江南这块地方,虽然没有中原要紧,但也是一块肥肉,他们不可能让二郎一个人吃下这块地方。”

“恐怕要过过手,才能见分晓了。”

这个时代的江南,远没有李云那个世界的沿海重要,甚至没有明清时候的江南重要,毕竟这个时代海运并不发达,江南真正富庶的,也就是扬州,金陵等有数的几个地方。

在这个时代,更受那些当权者看中的,只有那些可以大规模种地的平原,比如说中原,以及江淮平原,也就是扬州所在的江北,淮南道。

不过江南自然是比较要紧的地方,属于各个地盘之中的第二梯队,因此,他们是不太可能看着这块地方,就这么落入李云这个后起之秀手中的。

双方还需要干上一场,打上一架,才有可能从战场打到酒桌上。

李云低头盘算了片刻,轻声道:“江北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争呢,江南要是也不给我,那不管谁来,都要先打服我才行。”

杜谦点头,轻声说道:“现在,江东的那些地方士族,大多还在观望,等的应该就是明年的战事了。”

“二郎打得赢,他们便会彻底认下二郎这个江东之主,都会携家带口来投了。”

现在的李云,在江东的基本盘已经形成,也已经吸引到了不少人过来投奔,甚至包括当今皇帝的兄弟,朝廷的楚王殿下。

但是归根结底,这些过来投奔的,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本钱的人,他们需要进行这种“高风险投资”,来实现自己的阶级跃迁,或者是实现自己的抱负。

但是地方上那些真正有资源,有人才,有实力的士族,现在都还在观望之中,因为他们本钱很多,需要看准了再下场,以免亏的血本无归。

李云微笑道:“打不打得赢,这江东其实都是我在做主,他们不来投我,我还不能去找他们吗?”

杜谦哑然一笑道:“钢刀所到之处,自然人人服软。”

“只不过,未必心服就是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江东募兵,已经告一段落了,半年…”

“半年之后,我正要试一试这些新兵的成色,以及…来犯之人的成色!”

…………

昭定元年的年关,如约而至。

大年初一这天,金陵城里已经到处张灯结彩。

在李云的治下,至少在江东这个地界上,不说国泰民安,但是基本秩序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老百姓有了秩序,就不会出太大的乱子,过年过节自然就会热闹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稳定。

虽然,还远没有到盛世的地步,但是相比较如今中原地区,遍地荒田,处处尸骨来说,江南这块地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堂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最近几个月时间,金陵府至少新增了两三万外来人口。

越州,婺州,以及钱塘郡的人口,也均有增长。

人口是繁荣的基础,有了新增人口,这些地方很快就会百业兴旺起来。

就在这个热热闹闹的时候,李园的李云,却没有闲心出去凑热闹。

一家老小,都围在卧房门口。

因为李园的女主人,李云的夫人薛韵儿,就要临盆了。

从下午开始,几个稳婆就进了产房,而李云与薛嵩,以及薛家兄弟,便一直守在产房门口。

尤其是李云。

平日里,在战场上临阵杀敌,鲜血覆面,都面不改色的他,现在坐在亭子下面,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这个时代,女子生产,乃是一场莫大的劫数,尤其是头一胎。

真真是生死关头走上一遭。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睁开眼睛没多久,就与薛韵儿认识了,如今又结为了夫妻,可以说是李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虽然难免会有今日,但是这会儿,他的心还是如同被人揪在了一起,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周必守在李云边上,见李云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他从屋子里倒了杯热水,递到了李云面前,低声道:“二哥,喝口水缓缓吧。”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周必,缓缓说道:“我没事。”

周必看了看产房,正要说话,产房吱呀一声打开,薛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李云立刻站了起来,上前问道:“岳母,韵儿她…”

薛夫人手心里也全是汗水,她拉着李云的袖子,微微摇头:“只能等着,只能等着。”

屋子里,薛韵儿的痛呼之声,越来越大。

李云额头渗出汗水,手扶着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刘苏站在李云边上,低声道:“姐夫,我进去瞧一瞧。”

李云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有能说出话。

就这样,从午后开始,众人一直等了三个时辰,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才响彻整个李园。

这一瞬间,李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猛地抽干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个稳婆走了出来,来到了李云面前,喜气洋洋的欠身行礼:“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恭喜使君,弄璋之喜。”

李云缓过气来,问道:“我夫人她…”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这稳婆笑靥如花,笑着说道:“要不然,我们也不敢来跟使君报喜。”

李云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扶着柱子,喊了两声:“周必,周必!”

周必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使君。”

周必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性格很像他爹,相当沉稳,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喊二哥。

“去,带着她们。”

李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赏钱,赏钱。”

周必应了一声,领着几个稳婆去领钱去了,而李云,则是与众人一起,进了产房之中。

产房里,薛韵儿神志依旧清醒,正看着眼前襁褓之中的婴儿,脸色苍白,全然没有半点血色。

李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颇有些心疼:“夫人,无碍罢?”

薛韵儿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没事了。”

“夫君快看,咱们的孩儿。”

李云这才看了看这个襁褓中的孩子,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忍不住垂下泪来。

“为这孩儿,吓杀为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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