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承乾,你其实不懂突厥

称心,就是当初李承乾在东宫深处藏匿的那位……呃,男闺蜜。

皇族有点小众的操作系统倒也不是稀罕事,只是称心这个男闺蜜比较特殊。

因为他比较特殊,触及了李世民的逆鳞,两年前东窗事发时,差点引来了血光之灾。

要不是那天稍早的时候,李明小老弟在两仪殿大闹了一出“父皇我能辞职吗”的闹剧,让李世民开始了对自己的育儿方法产生了一丢丢反思。

称心已经被一刀两断了,物理意义上。

当然,留在东宫是不可能的了,称心就被一脚踢到了伊州戍边。

没想到戍着戍着,老哥就戍到对面的床上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连太子爷都首肯的阳刚外貌,勾搭上了乙毗咄陆可汗的亲闺女,成为了西突厥这边的功勋驸马爷。

“我在与西突厥南庭的作战中,侥幸立了几次功,得到了乙毗咄陆可汗赏识,便被封为特勤,赐予此方土地,统领这里的突厥部众。”

在称心的大帐中,称心自己站在下首,闷声向端坐主位的李世民陛下、李承乾殿下汇报着自己的传奇经历。

经历了两年的风霜雪雨,这家伙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介绍完基本情况以后,便一声不吭地站在边上。

李承乾全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掌纹。

李世民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感觉自己的脑血管又要爆了。

换谁都要爆血管。

情况一目了然,在他把长子的男闺蜜扔到边疆以后,这个不省心的长子依旧与对方暗通书信,藕断丝连。

但他偏偏还说不了什么。

要不是他们牵线搭桥,李世民也找不到在西突厥避难的门道。

李承乾这个后门,是开在了西突厥汗国啊。

气又气不过,喷又喷不了,李世民只恨自己这风疾得的还不够彻底,怎么偏偏这时候清醒了,还不如一觉睡过去呢。

“所以……你什么时候背叛了大唐,加入了西突厥的军队?”李世民只能换个角度,在“叛国”这个小问题上喷一喷称心,发泄一下心里的怒气。

“从我被西突厥重重包围、走投无路开始。”称心如实回答。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觉得这个男闺蜜在内涵自己,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便不去看那称心,口齿不清地瓮声对李承乾说道:

“继续前往北庭的牙帐,找到乙毗咄陆可汗,向他说出你的联盟计划,希求他派兵武力护送我们到达长安?”

他原本呆滞迟缓的眼神此时透着凌厉,让李承乾根本不敢抬头应声。

尽管这就是李承乾原本的计划,但被父皇这么亲口说出来,心里瞬间就没底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与西突厥北庭之主——乙毗咄陆可汗结盟。

可这一路,李承乾已经从西突厥部众自己嘴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计划中的盟友,乙毗咄陆可汗那家伙,极不靠谱。

刻薄寡恩,贪财成性,难以服众。

别说反攻中原,这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被民风淳朴的草原部众推翻,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根本指望不上。

“大汗……乙毗咄陆可汗对草民非常器重,加之南庭的压力日益增大,想必他是愿意结盟的。”

眼看着太子爷被问得哑口无言,称心破天荒地开口了,替他辩解:

“如若大汗实在不许盟约,草民愿自率部众,鼎力相助!”

是结不结盟的问题吗?问题是这个盟结了有什么用,打不打得过李治……李承乾偷偷白了一眼称心。

称心低着头装没看见。

大家都没说话,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这样尬了半晌,李承乾实在忍不住,悄悄抬头一看。

李世民闭着眼歪着头,发出均匀的鼾声,已经睡熟了。

李承乾:“……”

称心:“……”

…………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既然陛下没有提出异议,那就还是按照太子的原计划进行。

一行人马以契苾何力为领队,阿史那社尔为大将,李承乾坐镇核心,簇拥着大宝贝李世民陛下,继续向着西北方向挺进。

目的地,西突厥北庭牙帐。

泥利特勤作为引见的使者,在将部落事务交与几个心腹后,便带上近卫一道同行。

他们在泥利特勤部获得了充分的补给和休息,李世民陛下的座驾也换了一驾更新、更舒适的马车,队伍以更快的速度,奔驰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

日头越来越长,气候越来越温暖湿润。

到完全开春之时,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水草丰饶的绿洲。

绿洲正中是一座一望无际的大湖,因为上游积雪消融,湖面暴涨。

湖畔坐落着一排排帐篷,牛羊骆驼等牲畜在悠闲地饮水吃草,飞鸟在其中来回穿梭,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此地便是乙毗咄陆可汗的牙帐。”称心简短地介绍道,不多说一个字。

“嗯,我们看出来了。”契苾何力习惯了这个老哥的作风,右手握拳抬起:

“停!”

庞大的队伍刚刚停下,不知从哪个帐篷后面突然窜出几骑,直勾勾地扑过来。

来者不善,契苾何力立刻戒备地张弓搭箭,却被称心劝阻。

“那是大汗的包税人。我们踩踏了大汗的草场,按北庭的规定要交出牲畜,他们是来收税的。”

契苾何力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刚到准盟友的地界就干掉他的马仔似乎有点不大礼貌,恋恋不舍地放下弓箭,嘟囔着:

“他们还挺负责。”

“因为他们也是在为自己收税。”李承乾替无口的特勤解释道:

“包税人每月向可汗缴纳足额的税款后,多收的就是他们自己的。”

“呵,厉害……”契苾何力对这种别出心裁的财税制度表示叹为观止。

还以为北庭可汗对各个部落的控制力强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么严苛的制度都能收得上税。

结果是把税收“外包”出去了,果然够粗暴。

“你们是谁?你们的羊群践踏了大汗的草场!按律都归我们……了……”

包税人刚耀武扬威地大喝,被契苾何力瞪了一眼,登时矮了半个脑袋。

称心策马上前,对包税人说:

“我是泥利特勤,这些是我的部众,有急事向大汗汇报。”

“泥利特勤!您怎么大老远……是边疆战事紧急吗?”包税人脸色大变:

“好!我马上和大汗报告。”

他们刚纵马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汇报归汇报,税还是要交的。”

接着,便在众人要吃人的目光中,包税人大摇大摆地将一路陪伴的羊群“收”走了。

“这种虫豸,真的配当我们的盟友么?”

阿史那社尔不屑地嘟哝着。

作为当突厥王族时不征赋税、当大唐将军时秋毫无犯的好男儿,他对这种疯狂敛财的家伙根本看不上眼。

契苾何力拍拍他肩膀:

“西突厥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才好啊。

“要是他们出了个神君,大唐还能高枕无忧吗?”

“可现在我们得借助他们的力量呀。”老社尔依旧愁眉不展。

谁最有资格逐鹿中原,怎么说也得是文武双全的李世民吧!

李明也很不错,子很类父。

李治虽然尚显稚嫩,但假以时日,未来可期。

李承乾嫡长正统。

李泰……也行吧。

卧槽乙毗咄陆可汗是谁?!

“总是有办法的吧,你看陛下也没说什么。”契苾何力向后看了看。

陛下依旧半躺在临时龙辇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阿史那社尔嘴角一抽:

“他那是没意见的样子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可汗现在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处境?”

契苾何力沉吟一会儿:“我觉得未必……”

就在两人争论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雄壮的吼声:

“泥利!我的小泥利!”

循声望去,在可汗的大帐外,一位形似立方体的……女人疾驰过来,她身下的马都快被沉重的负担压成了双峰骆驼。

两人明显感觉到,人酷话不多的“泥利特勤”虎躯一震,如临大敌。

称心用力咧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僵硬地抬起手,向那立方体女人挥手,声音颤抖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爱妻。”

哦~男人们懂了,对泥利特勤肃然起敬。

原来那位肥胖的女人,便是可汗的女儿、称心的妻子与靠山啊。

钢丝球的花语是隐忍和富贵。

“你终于回来看我……那女人是谁!”

西突厥公主愕然发现,丈夫的身边多了一位姿色绝代的女性,立刻咆哮起来。

河东狮吼吼得称心心惊胆战。

李承乾笑着解释:

“尊敬的公主殿下,您可能误会了,我是男的。”

“男的?”

公主松了口气,如猛虎归林一般骑到了称心的身边。

“父汗召见你了。有什么事?”

称心压低了声音:

“为了彻底战胜南庭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我从大唐叫来了几个帮手。”

西突厥公主厌弃地瞥了眼旁边那男生女相、秀气得不合突厥审美的竹竿子,语气颇有不屑:

“从大唐?他们比得上勇猛的突厥勇士吗?什么样的帮手?”

称心:“大唐的皇帝和太子。”

公主:“???”

…………

一行人很快被迎到了乙毗咄陆可汗的大帐。

说是“帐篷”,其实是用名贵的香木为立柱、珍惜的貂皮皮毛为顶和墙壁,所搭建起的一座结构复杂、富丽堂皇的游牧宫殿。

“陛下。”

契苾何力凑到临时龙辇跟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西突厥可汗已在帐内,正诚惶诚恐地等候拜见龙颜。”

马车里没有动静。

还是不省人事吗……契苾何力眉毛皱起。

虽然嘴上说“等候拜见”,但谁都知道这是在给自己脸上抹粉,现在是有求于人,不是摆谱的时候。

“陛下,恕臣失礼了。”

契苾何力狠下一条心,打算架也要把陛下架过去。

这时,车子动了动。

李世民陛下已经凭自力下了车。

“陛下!”

契苾何力大惊,赶紧上去搀扶。

再次被李世民倔强地推开。

“大唐之主在外人不能自立,成何体统?也不怕他们笑话。”

他拖着不能动弹的右半边身体,走过契苾何力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他背着的短刀给顺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藏在厚实的毛皮大袍里。

契苾何力身子一顿,喉咙动了动,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咽回肚里,并没有声张。

在称心和公主这对伉俪的带领下,李世民和李承乾走入了西突厥可汗的内室。

还没进帐,便听见里面传出粗鲁的吵闹声。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是可汗还是你是可汗?

“我都给那些士兵报效汗国的机会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他们自己不会去抢战利品吗!

“以后谁再敢提分钱的事,我非把他的屁股抽烂不可!”

一通不堪入耳的咒骂过后,一个将军黑着脸走了出来,看见外面的特勤夫妇和一对陌生的男女,不由得愣了一下,无声地点头致意,便闷头离开了。

李世民和李承乾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进去。

“哟,唐国的可汗,小可汗~”

刚训完属下的乙毗咄陆可汗挺着个大肚子慢慢起身,微微一欠身,便算打过招呼了。

怠慢之意,溢于言表。

请称陛下和太子殿下……李承乾正要发作,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

四人落座,立方体公主见那大唐太子站在自己的丈夫身边,竟有些小鸟依人的模样,不由得醋劲大发,蛮横地挤在他俩的中间。

无疑,这又是一件外交上十分失礼的举动。

李承乾动了动嘴,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李世民更是好像没看到,半闭着双眼,右半边嘴角有些歪斜,正在默默忍受着风疾的折磨。

这一切都被西突厥可汗看在眼里。

他感到很满意。

傲慢的大唐皇帝,过去别说见上一面,连被允许向长安上表都被视为莫大的恩典。

甚至他这个“乙毗咄陆可汗”,还得经过大唐皇帝册封。

过去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住在云端,让整个草原匍匐在他脚底瑟瑟发抖的大唐皇帝,现在却跌落凡尘,低声下气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生欢喜?

看着皇帝和太子像两只跛脚鸭一样东倒西歪地坐下,可汗忍不住笑了,决定再敲打他俩一下。

“久闻唐国可汗的大名,今天亲眼所见,名不虚传哪……哎哟哟,您这腿是怎么回事?”

毫不掩饰嘲讽之情。

李承乾登时涨红了脸,而李世民还是什么也没说。

乙毗咄陆可汗得意洋洋地摸着大肚皮,觉得自己试探成功了,对方连如此侮辱都能忍受,那必定是身处困境,有求于他。

好啊,漫天要价的机会来了。

现在全场最难堪的当属称心,因为这事是他作保的,便忍不住插话道:

“大汗,现在我们与南庭打得难解难分。如果能争取到大唐的支持……”

可汗粗暴地打断道:

“唐国的可汗能为我做点什么呢?”

此话一出,一下子就冷场了。

还是称心开口:

“只要大唐的军队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问的是,唐国的‘可汗’为我能做什么。”乙毗咄陆可汗狡黠地笑了:

“他现在手上有军队吗?有权力吗?整个唐国现在听他的吗?”

称心被噎住了,争辩道。

“只要能护送陛下回长安,大唐便……”

“南庭那些虫豸已经够我忙的了,我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去操心别国。”可汗瞥了一眼李世民,继续道:

“除非能给我适当的回报。

“比如,把从凉州到朔州的一线都让给我做草场,并且打开长安城门,让我劫掠十天,那我也许会考虑考虑。”

这已经不是讨价还价的范畴,而是赤果果的羞辱了。

称心哑口无言。

李承乾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选定的“盟友”竟是这样一头无智无礼的饕餮。

“承乾。”李世民终于开口了,说的是汉语。

“吾一直不相信雉奴会背叛吾,他不会对你我做出不利的事的。”

都什么时候了宁怎么突然提起李治了……李承乾一度怀疑,是不是风疾让父皇的思路有些跳跃。

“李治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野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不可信啊。”他姑且应和着自己的父皇。

李世民叹了口气:

“吾现在这副样子也拗不过你。你既然信不过李治,不想直接回大唐,想依托突厥,那便如你所愿吧。”

乙毗咄陆可汗听不懂两人的汉语,不耐烦地拍拍桌案:

“二位在说什么?你们唐国难道不想和我西突厥结盟了么?”

李世民依旧自顾自地和一脸迷茫的李承乾说着,完全把西突厥可汗当成了空气:

“承乾,你在宫中常作突厥人的装扮,说突厥人的语言,仿佛自己成了一个突厥人。

“可你其实并不懂突厥,吾教你。”

“父亲,您在说什么?”李承乾彻底懵了。

老爹可千万别在这时候脑子犯浑啊……

然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

李世民悄悄拈出从契苾何力身上摸下来的短刀,用他完好的左手,向着滔滔不绝的乙毗咄陆可汗一抖手腕。

嗖的一声,短刀像箭一样弹了出去。

不偏不倚,恰好刺中了可汗的喉管。

“咔……咔……”

乙毗咄陆可汗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满眼的不可置信,除了气管的嘶嘶漏气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这么轰然倒下,一命呜呼。

“这,就是与突厥人相处的正确方法。”

(本章完)

第275章 治理草原可能轻松,但轻松治理草原

??!!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被问号和感叹号塞满。

他们是来和西突厥结盟的,不是来结仇的。

他不明白,已经半瘫痪了的父皇为什么突然暴起,为什么要刺杀潜在盟友乙毗咄陆可汗?

人家只是说话难听了点,以后打脸就行了,有必要抹他脖子吗?难道皇帝都是这么血气方刚的?搞政治用得着这么意气用事吗?

而且杀就杀吧,为什么偏偏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

现在别说联合突厥人打去长安了,该怎么活着离开才是头等大事。

这里是西突厥牙帐,到处都是可汗的子民。

可汗的将领和亲兵,就在门外呢!

如何能全身而退?

李承乾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西突厥可汗已经凉透了,尸体就躺在他面前,血流如注,不悲不喜。

他觉得过不了几炷香的工夫,他也得陪可汗一起去了……

“朕乃是李世民,十六岁在雁门关从戎救驾,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数不胜数,连坐骑都阵亡了六匹。”

李世民甩了甩挥刀的左手腕,轻描淡写得好像刚才不是在杀人,而是扫了个地。

李承乾僵硬地转动脖子,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承乾,你是我的长子,你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知道个毛线!……李承乾几乎想要尖叫起来。

“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只是叫的人并不是李承乾,而是西突厥的公主,被杀的乙毗咄陆可汗的女儿。

她就坐在席间,近距离目睹了父亲被杀的全过程。

“安静些!”

称心试图捂住自己妻子的嘴。

他也是在战场上舔过血的,最先反应过来,尽管不知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但现在绝对不能让事态扩大。

然而,他低估了立方体公主的战斗力。

“啊!啊啊啊!杀人啦!父汗被杀啦!!!”

公主居然挣脱了称心的舒服,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噪音穿透性极强,根本盖不住。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全副武装的可汗亲卫兵立刻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在亲卫兵之后,一位将领模样的人也进了大帐。

“发生了什么?”

他便是刚才被可汗臭骂一顿、黑着脸离开的将领。

一进帐篷,将军便被浓烈的血腥气熏得皱起了眉头,一抬眼便看见了大汗像死猪一样地躺在地上,黑红的血液汩汩流淌。

“怎么回事?”他的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的弯刀上。

卫兵如实回答:

“回拓利设,大汗刚才在大帐会见泥利特勤、公主和二位大唐来的客人,席间,公主突然惊声尖叫。我们赶来时,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设”,或称“沙赫”,是突厥的高级官职,在特勤之下。

李承乾的头皮都快炸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惹出这祸事来的父皇。

然后就看见,李世民老哥闭上了眼睛,就变回了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李承乾:???

不是阿爷,宁怎么意识模糊得这么恰到好处?能不能也教教我,让我就这么睡过去算了,至少不疼……

“现场只有你们两个外人,是你干的?”

拓利设看向了李承乾,脸色阴沉。

“我,我……”

李承乾一时语塞。

被他那坑儿子的爹逼到了墙角,李承乾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记忆中的一幕幕细节在脑海不断浮现。

横征暴敛的可汗,被莫名其妙没收走的羊群,被喷得狗血淋头的亲卫兵……

你其实不了解突厥,吾来教你……李世民刚才所说的话,在李承乾的耳畔久久地回荡着。

突厥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游牧民族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民族……

政治素养不如两位小弟弟的李承乾,在生死攸关之际,终于开悟了。

他硬挺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直起脊梁,眼神从惊慌变得坚定,清了清嗓子,突然慷慨激昂地挥动着右手:

“发生了什么?不过是杀了一个独夫民贼罢了!

“不但不分享战利品,还霸占各个部落的牛羊牲畜,这样的可汗,你们还跟着他干什么?

“还不如跟我!打进长安去,夺了那鸟位,我给你们封侯拜相,大家一起去中原当地主,再也不用大冷天的还得在草原放羊!”

这一通即兴发言,谈不上多有煽动性,但实打实地说在了突厥人的心坎上。

突厥民族,或者说游牧民族,其实血缘和文化是很杂的,什么地方来的人都有,与其说是一个民族,更不如说像一个超级的犯罪团伙。

平时放放羊走走私,手头一紧就南下进行有组织的劫掠。

如果从犯罪团伙、而不是从民族的角度来思考,那就能抓住收服笼络突厥人的核心——

不是什么道理正义,而是分赃。

加入团伙,不就是为了分点赃物吗?

乙毗咄陆可汗从不愿与部族分赃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统领游牧政权的合法性,可以推翻换个能带大家发财的新首领!

就等谁来挑这个头了!

至少李承乾是这么理解的。

称心:“……”

公主:“……”

小夫妻呆呆看着振臂疾呼的某位太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拓利设嘴角一抽,脸色越来越黑。

诶?画大饼这招不行吗?是不是还不够直接……李承乾心里咯噔,大脑越发迅速地运转起来。

很快,他灵机一动。

“乙毗咄陆可汗留下的这片湖,还有这片绿洲,统统归你和你的部族分配!可汗制定的一切赋税,统统废除!”

拓利设终于有了一些触动,眼睛看向泥利特勤。

泥利特勤肯定地点头:

“拓利设英勇无匹,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嗯……”拓利设的眼睛转了几圈,表情渐渐松弛了下去。

…………

很快,乙毗咄陆可汗被女婿泥利特勤杀死的消息传遍了伊犁河以东的西突厥草原,泥利特勤也被顺势推举为新一任“乙毗射匮可汗”。

原来的乙毗咄陆可汗不得人心,突厥部众早就想把他干掉了,因此对女婿杀岳丈毫不感到意外,毫无心理障碍地就接受了泥利特勤的领导。

反正这也不是突厥人第一次这么干了。

曾经有一任大可汗莫贺咄就杀死了自己的侄子统叶护可汗,自立为西突厥大可汗。

当然,“射匮可汗”称心只是一个壳。

西突厥的一切事务,其实是由他背后……或者说身前的李承乾统筹领导的。

而李承乾的幕后,则是天可汗李世民。

只是即使奔放如突厥,对他们来说,两个大唐来的客人一刀攮死了自家的可汗、并且自立为汗这件事也实在太抽象了。

所以大家一合计,决定把在西突厥颇有些威望的泥利特勤给推到了前台。

女婿夺取岳丈的宝座,这听上去就很有草原风味了。

奢华的西突厥大帐篷。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蹲在火炉旁,一边啃着羊腿一边陷入沉思。

啃了半天,契苾何力终于开口了:

“我就说陛下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吧。”

“可是……诶?但……诶?”阿史那社尔想不明白了,用油乎乎的手挠着脑袋。

他一开始觉得契苾何力想多了,陛下又不是神仙,还能百病不侵不成,但现在又觉得事情玄幻了起来。

本来是和友商谈合作的,结果谈着谈着谈成了友商的控股股东,换谁谁懵逼。

“承乾,朕是得了风疾的老人,不论是思考还是身体都每况愈下,以后的事情得由你来主办。”

李世民和身后的李承乾对着话,在乙毗射匮可汗本人——也就是称心——的搀扶下,吃力地走进了帐篷。

他现在的情况,比刚中风时好了不少。

中风是这样的,虽然脑梗阻造成的脑细胞死亡不可逆,但其他脑区的细胞能够慢慢顶上死亡脑细胞的部分功能。

所以中风患者的症状是可以逐渐好转的,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到中风以前的状态。

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立刻起身相迎。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满脸的迷茫:

“可是,父皇,我……我从没有统领过一支游牧部落啊。我该怎么办?”

当一群嗷嗷等着分赃的突厥人真的归他统领以后,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喜欢突厥文化也许纯粹是叶公好龙。

并不代表他真的想和这帮蛮子过一辈子,尤其是这帮蛮子还有个抢不到东西、就动不动砍老大的坏习惯。

统治中原顺民不爽吗。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统治突厥人比统治汉民简单多了。你连他们都治理不好,将来怎么当皇帝?”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契苾、阿史那和射匮,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整个人一怔,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份量,眼中光芒闪动。

难道,父皇将天下大统的继承权……

“唉,李明、李泰已死,李治又悍然发动了内战,失去天下民心。剩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庶出的那几个还不如你。”

李世民口齿不清地说着,面带苦涩的微笑。

李承乾不是最好的继承人,却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轰轰烈烈的夺储争霸战,没想到虎头蛇尾,最后落得一地鸡毛,连他自己都丢了半条命,而皇位却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太子的脑袋上。

简直是治理国家有多强,挑选继承人就有多差。

他现在追悔莫及。

要是他当初铆死了由李承乾继承大统,坚定地将嫡长子继承制贯彻到底,坚决不给其他皇子任何遐想的空间,大家安分守己。

如今也不至于……

“我……孤知道了。”李承乾长出一口浊气,郑重地接下了这副本就属于他的担子。

在遥远草原的帐篷里,天下的格局就这样确定了。

“可是……”

阿史那社尔提出自己的疑虑:

“西突厥四分五裂,力量羸弱,我们如何能打回长安呢?”

他的问题非常实际,陛下的意旨已经做出,问题是如何将意旨贯彻下去。

权力的根基不是哪位陛下的言出法随,而是能保证言出法随的武力后盾。

“这有什么难的?先打南庭的那个什么沙钵罗可汗。”

李世民慢悠悠地坐了下来,用左手揉着发麻酸胀而无法动弹的右手。

“草原民族都是很单纯的,只要能一直打胜仗,把战利品大大方方地分给他们,他们就会自动统合在我们周围。”

这道理,身为东突厥遗族的老社尔当然懂。

“问题是,怎么能一直保持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战无不胜的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摇了摇头:

“得了风疾以后,朕的脑力是不太行了。”

说着,闭上了眼睛假寐。

几人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不过……”

李世民左手托着脑袋,颇为惬意地闭着眼睛说:

“打打突厥人而已,朕也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

“草原诸部落,应该怎么治理好呢……”

辽东,平州府。

李明抓着头皮,思考着这个让无数农耕统治者抓破头皮的古老命题。

长孙延数着李明的秀发一根一根地飘落,忍不住问:

“明哥,我们对薛延陀的战事不是很顺利吗?这才春天,已经吃下了他们大半的领土,收下整个阴山了。”

现在的赤巾军已经今非昔比了,在得到河北与高句丽有生力量的补充以后,便从一支游击部队进化成了擅长运动战的正规力量。

在杀死真珠可汗以后,新生的赤巾军更是势如破竹,在李靖、侯君集等半个大唐全明星的率领下,嗷嗷叫地扑向剩余的铁勒部落。

战报夸张得简直像假的一样,字面意义的所向披靡——赤巾军的铁蹄踏到哪里,铁勒人就跪到哪里。

现在刚吞下阴山,不是因为薛延陀残部的抵抗,纯粹是因为这个把月的时间只够赤巾军把阴山逛一遍。

明明这么顺利,明哥为什么要烦恼呢?

“唉,你不懂……”

李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一点,挠头的频率反而更快了。

“游牧民天性崇拜强者,胜时啸聚,败则一哄而散,就如当年苻坚遭遇淝水之败后一蹶不振。”

房玄龄看着文件,随口替年轻的首席秘书讲解。

高句丽事定,他也从国内城回到了平州,继续充当李明殿下左膀右臂的角色。

而他的工位也在老地方——就在李明的案头下首。

在高句丽时被李明的雕像盯,回辽东后又被李明本人盯,这日子过得也没谁了。

“是啊……”李明长叹一声:

“现在我军顺风,铁勒人、突厥人望风而降。等到我军遭遇挫折,他们当时降得有多快,叛得就有多快。

“所以说,统治游牧民族说简单也简单,打胜仗、会分赃就行。可说难也难——

“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直赢,永远不会输呢?”

长孙延一拍脑袋:“让他们沐浴在中原教化之下,教他们礼义廉耻即可!”

“没用的。”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小口啜茶,给小伙子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别说教化他们,就算汉地大儒本人去了草原,过不了几年也会野化成只知眼前利益的蛮子,如果大儒还没饿死的话。”

在和草原游牧打了上千年交道以后,中原农耕王朝早就找到了本质——

有问题的不是游牧民,而是他们生活的土地——长城之外的那一大片广袤荒芜的大地本身。

胡人如果南迁进入汉地,用不了一代人就能全面汉化。

代表人物,一票精唐的突厥将领。

相应的,要是汉人北移进入草原,用不了一代人也将尽作胡儿语,满脑子只有放羊和南下劫掠。

“物质决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啊……”李明苦恼地把脑袋埋进了手肘中间。

大漠大草原,刷怪笼永远在那里。

就算把突厥人、铁勒人都噶了,或者都南迁回中原。

那地方还是会诞生出其他的游牧民族抢占生态位,春风吹又生。

归根结底,是因为游牧文明本来就脱胎自农耕文明。

一开始,裸猿都是耕田滴。

后来,有些村落耕田耕得特别厉害,慢慢把其他人排挤出了肥沃土地,赶到了无法耕种的大漠草原。

留在耕地的村落逐渐形成了农耕文明,而被赶到草原大漠的失地农民,则成为了游牧民族的祖先。

换句话说,游牧民族可以看做一个被迫落草的大型贼寇集团及其后裔。

这样一大群拥有了自己文化的马匪,怎么管理,怎么统治?

“派官员一个一个盯梢他们的行为?且不说有没有这个人力,光费用就足够让房遗则原地爆炸了。

“改造当地,垦荒屯田?那地方种得出粮吗?别说种粮,连喝口水都困难吧。”

李明越思考越觉得无解。

历代中原王朝的统治者都搞不定的问题,让他来解决也实在有些为难。

关键问题是经济基础。

在农业时代,中原王朝治理草原大漠是纯纯的大冤种项目。

成本巨高不说,收益还几乎为零,亏损是难以承受的。

经济是根本,账算不过来,仗打得再好也是白搭,迟早会送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李二大搞羁縻政策,施展离岸平衡手,在当地扶持多个代理人,维持当地均势,以夷制夷。

好处是以极低成本让游牧民族乖乖不搞事。

坏处是这种“控制”实控了个毛线,而且难以持久。

“其实大漠草原并不是寸草不生,底下埋藏了海量的矿产资源,要是在那里建立起工矿城市,有了经济基础,就能控制当地……

“不行,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在那儿采矿。

“别说开采了,草原荒漠方圆几百里都长一个样,如果没有专业的地质勘探队,根本连矿场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矿石也运不出来……

“在那地方开矿,我需要数理化基础、一整套铁路运输系统和能够支持合格铁轨生产的冶金工艺、旺盛的国内需求、数十万合格的劳工和同等规模的后勤保障人员——我需要一个近代化国家。

“可我现在手上只有一群公元七世纪的农夫。”

李明苦思冥想,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一劳永逸解决方法。

总不能他自己去草原当大汗吧?

这样倒是可以治住草原游牧,但农耕地区的刁民们就得造反咯。

…………

大唐西域,西州,原高昌国故土。

一个和尚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城门口,疑惑地抬头仰望着城楼。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高昌吗?”

守城的卫兵警惕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秃驴,绷着脸道:

“通关文牒,没有文牒不许进入。”

“文牒?有,有的。”

那和尚很配合地从怀里掏出文件。

那卫兵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挑了起来,发出标准的哲学三问:

“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到哪儿去?”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

“贫僧法号玄奘,从西天拜佛求经来,回东土大唐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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