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春秋

林一行踪不定,无迹可寻。

他如一缕孤魂,游走于天地间。

本该人人喊打、人人得而诛之的林一,却轻松游走在大乾国境内,没有人能准确将林一的踪迹报出来。

天下,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两股乱流。

一股是以俗世苍生为战场,争夺人皇宝座的乱流;

另一股, 却是以修士为战场,争夺女帝遗宝、争夺超脱资格的浩大战场。

而伊凛,或者说是林一,他只身一人,主动投身于两股乱流形成的漩涡中,如一叶扁舟,漂浮不定, 又如无根浮萍,无家可归。

……

十一月。

鏖战依旧。

大乾, 天堑险关全线告破。

平西王、驻东王、镇南王、征北王的军队,像是约好了似地,长驱直入,杀进大乾腹地。

从高处向下看,浩浩荡荡的军队,如一群群饥饿的蚂蚁,黑压压的人头,正用最快的速度,向中间那块最大的“蛋糕”聚拢。那里,是王权的中心,是宣告胜利的终点。

在大皇子死后。

驻东王疯了。

明面上他失去了“人皇正统”的资格,如今,他索性摊牌了,不装了, 高呼老子就是“反贼”,势要推翻大乾皇太后的暴政,要推翻懦弱皇帝夏基盛的王座,要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战争需要理由吗?

说需要, 其实也不太需要。

但当驻东王打出这么一个旗号,沿途攻下的城池,都四处宣扬此事时,似乎本只是一句空话的“呐喊”,渐渐地连东王军自己也当真了。

当“反贼”又如何!

历史是由胜利者所书所写,只要赢得这场战争,他就是人道正统,是天命所归!

只要登上了帝位,过往一切不堪,都能用时间抹平!

杀杀杀!

唯有杀,才能破而后立,将世间引向太平盛世。

……

十二月。

有传言称,借皇室独苗血脉,投靠平西王的三公主,母子一同惨死于军帐中。

至此,平西王失去了名正言顺争夺人皇宝座的正当理由。

……

基盛历二十年。

一月。

平西王与征北王各得密报,各自都以为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两方重军, 与天门关交战。

两方将领出现在天门关时,都是愣住了。

两方都是装备精良, 完全没有情报上说的“大战之后、气势颓然、可借此良机、杀措手不及之”这种场景。

两方将领, 隔着一座山谷,两眼泪汪汪。

老牌武将都被刺杀干净了,他们是新上任的,对这种离奇的局面没有经验。

但已经对上线了,征北王军与平西王军,只能硬着头皮派出密使,商讨这场战要通过什么方式去打。

谁能占据天门关,谁将灰溜溜退回去。

可让两方都没想到的是,两方会谈密使,在会谈地点,同时被己军中一位新兵,射箭杀死。

两方军队都认为对方不讲武德,杀死来使,顿时怒火中烧。

征北王重军与平西王重军最终于天门关决一死战。

结局两败俱伤。

征北王惨胜,全灭平西王精锐,而己方却折损十五万大军。

后世将此战,称为“二王瓮中斗”。

征北王赢得天门关死斗后,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势,但他心知,与平西王这么一斗后,自己已经失去了争天下的资本,镇南王精锐几乎无损,三十万大军挥军北上,再斗下去,只会自取灭亡。

于是征北王决定,遣密使与镇南王会晤。

会晤结局无人得知。

三月。

传言,征北王大军,忍痛割臂,放弃北方城池,直追如落水狗般的平西王,一路向西。

三月中旬。

征北王一路将平西王追杀到楼兰城,死困楼兰城半月。

在三月二十日。

平西王弹尽粮绝,城中士兵饿死大片,最终平西王投降征北王,被赐毒酒,葬身楼兰。

后世将这历史事件,称为“西北二王会,梦落楼兰城”。

在杀死平西王后,

征北王果断清扫平西王的地盘,死守西域,由北王爷变成了西王爷,以贫困的西方沙海为根基,重新稳固阵脚,准备择日再战,先苟为敬。

在清扫楼兰城时,征北王无意中于一间无名客栈中,发现了一副奇怪的字。

上面写着两个清修淡雅的小字儿——

“活该”!

……

四月。

大乾六军,重新聚集,将战线收拢,于平原地带,建立战壕,迎战镇南王军与驻东王军。

……

大乾这场乱战,无论始因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去纠结了。

到了此时,无论是四王,或是夏小蛮,或是处于漩涡中央的林一,都已是身不由己。

即便夏基盛重新回到庆都,安然无恙地坐在王座上,宣布这一切都是一个“过了火的玩笑”,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听,不会有人愿意去相信。

正如镇南王所言,

这是“大势”。

大势已成,风吹草低,火燎原野,无人可挡。

这大势,无人可挡!

争天下争天下,无论是四王,或是皇室正统,又或是谁谁谁,无论谁在这场争斗博弈中胜出,这场席卷东胜神洲的乱战,都必须争出一个结局。

四月十八。

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头颅,被挂在了庆都城墙上。

城内百姓,惊恐慌乱,直呼“天启来了天启来了”。

天启刺客的名声,恐怖如斯。

两颗血液干涸的人头在城墙上晃动,将满城百姓,吓回家中,闭门不出,瑟瑟发抖。

两颗完整的头颅,都是被人一刀从脖子上切下来,保存完好,此刻正如腊味般,风干了皮肤,两颗头颅在城墙上互相碰撞,并不孤单。

夏小蛮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外面征战,她第一时间赶回庆都。

她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两颗既熟悉又陌生的头颅,心中百味横生,说不出滋味。

夏小蛮这一次,没有哭。

事实上,自从她得知那远嫁鹿门关的二妹,惨死在她亲大哥的手里时,便哭完了最后一滴泪。

忽然,

夏小蛮耳边,仿佛回想起昔日,林一师兄在映雪阁内,对他说的那句话:

“若有一天,夏氏江山与亲人间,你只可二选一呢?江山与血亲,自古两难全,最恨生在帝王家啊。”

夏小蛮身后是神武军士。

可她却有种苍天大地,只有她独身一人的错觉。

她在城墙上,紧抱双肩,微微颤抖,流露出久违的柔弱。

“师兄……”

……

……

大乾王朝腹地。

基盛历二十年。

四月二十二。

平原上,三方会战,大乾王朝六军,死伤惨重。

夏小蛮虽为金丹修士,但对方也有不少修士下场,让夏小蛮独木难支。

夏小蛮甚至将林一师兄赠予的法宝都耗光了,勉强为大乾王朝杀出退路。

那会爆炸的飞剑,似乎是天启刺客林一的标志性法宝,当夏小蛮刚亮出一把,便将下场修士,无论金丹境还是练气境,都吓得面色煞白,连忙后退。

这一年,死于各种爆炸法宝下的修士,不说一千也有数百。

都是混口饭吃,都是求长生,谁也不想触霉头。

而如今在修士圈子里,只要和“林一”这个名字沾边的,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霉头”。

神武将军带军殿后,最终战死沙场,身上插满了箭。

据说神武将军临死前,长笑三声,高呼“天佑大乾”后,方才断气。

享年——六十三岁。

……

大乾六军、神武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回庆都。

一夜间,庆都上空,愁云惨淡,百姓惶恐,如末日降临。

有的人,甚至连夜迁出庆都,逃命去哩。

如今北面与西面已无敌军,六军顺着东西方向,且占且退。

看似诱敌深入,实则无可奈何。

但这个撤退路线,不得不逼得驻东王与镇南王两方行军路线重合。

他们都在争,都在抢。

到了此时,

已谈不上什么奇谋神策,就是一鼓作气,杀入庆都再说。

驻东王已经疯了。

他如一条饿极的疯狗,逮谁咬谁。

……

这绵长的撤退战,一打就是两月。

驻东王、镇南王、大乾六军,时有接触。

三方互相消耗,一路上尸体横陈。

沿途都是尸体,无人将其裹尸体还乡,任其流落荒野、野兽妖类果腹。

七月。

镇南王军、驻东王军,来到庆都外,两百里。

远处便是大乾都城,二方都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大统领终于坐不住,率最后的守城禁军,杀出庆都。

庆都形如空巢,无人把守。

在大统领加入后,他的战力,堪比金丹修士,令大乾六军缓了一口气。

庆都被镇南王、驻东王军队团团包围,成困局之势。

而就在此时。

被整个玄门追杀了大半年的林一,

再次回到庆都。

(本章完)

第946章 有妖

自从上次伊凛偷偷回了一趟庆都,将两颗皇子人头挂在城墙上后,天启刺客的阴霾,终于照到了这里,让寻常百姓,没事都躲在家中,不敢随意在外走动。

天启刺客凶名在外, 越传越离谱,被传成了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虽然这是伊凛主动导致的结果,

但伊凛近期,渐渐感觉到,走在路上,似有一颗巨石压在胸口,令他呼气不畅,胸闷难受。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病导致的,

只是后来, 伊凛无意中抬头看天,发现自己头顶上,总是若有若无地跟着一片乌云时,这让伊凛隐隐明白了什么。

“是修士所说的‘业报’,又或者说是‘天命’,更是格林口中所说的‘理’。”

伊凛恍然明悟。

他被这个世界缠住了。

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无论他以什么方式降临,

他在这个世界掀起了多少恩仇,

他与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了多少联系,

但他本质上,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使徒”。

使徒们借助“希乐园”,如群狼般,穿梭时空,抵达诸界, 完成任务。

使徒注定是过客。

但随着伊凛越来越接近漩涡中心,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所“纠缠”,有种在大势浪潮中, 身不由己的压抑感。

他此刻仍不明白,被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缠”住,将会导致什么后果。

但如果这个后果是小希布局了五千年,只为了能拯救在现实中的亲朋好友的话,无论他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这三次轮回结束,只要能活着回去,伊凛都愿意去做,愿意去杀,愿意去尝。

“这辈子我是注定要被天打雷劈的‘大恶人’了。”

伊凛回到庆都,看着昔日繁华,如今变成门庭冷落的街道,自嘲一笑,隐匿身形,径直奔向皇宫。

他此行,经过深思熟虑,想到了好几种结果。

庆都内,

别说是百姓,连巡城守军都无了。

大乾王朝背水一战, 敌军即将临城, 大统领将剩余精锐,都拉上前线,庆都空虚,可以说完全不设防。

现在镇南王只需派一队刺客潜入庆都,便可轻轻松松拿下这座今朝古都。

到了现在,前线短兵相接,拿下这座古都,还有意义吗?

其实也有。

伊凛设身处地地站在镇南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俯瞰局势,伊凛觉得,镇南王苟了那么多年,其中有一步最重要的棋,一定是落在这里。

当然,伊凛也有一步棋,是落在此处。

最终谁能在博弈中胜出,一切,由天,看命。

……

“少爷,好重的妖气!”

伊凛肩膀上,白楚楚摸了摸鼻子,提醒道。

虽说浓郁的妖气,让白楚楚忍不住生出难以遏制的感慨,她作为野生的妖,受高僧点化,在俗世中行走百年,也没有一位妖友。如今常安宫四周,那几乎肉眼可见的妖气,让白楚楚有种回家的感觉。

当然,她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果断当起了“妖奸”,提醒少爷要注意安全。

伊凛敲了肩上白虎脑门一下:“废话,味儿那么呛,我都闻到了。”

嘴上轻松,但伊凛却心感疑惑。

当初他与夏小蛮居住在常安宫附近,若淑妃真的是妖,这弥漫的妖气,绝对会顺风飘到映雪阁里,不可能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还是说……另有其妖?

于伊凛停顿在常安宫不远处天空,闻及妖气、正思索“进不进”这种触及灵魂的问题时,笼罩常安宫院墙内的妖气,陡然一涨,更浓了几分。

眼神微怔片刻,伊凛随后哑然失笑:“这分明是在请君入瓮啊!”

“少爷,可能有诈。”

“你是妖,你怕个卵子?”

“楚楚不怕,但楚楚是替少爷怕啊。”

“将死之人,大不了早死早轮回,我怕个屁。”

“少爷洒脱。”

白楚楚竖起大拇爪,但那幽绿虎目深处,却浮起一丝努力掩藏的哀伤。

伊凛一边笑、一边咳血,翻身落入常安宫。

“天剑门林一,求见皇太后。”

伊凛落在空旷的院子里,目中无人,神情平静,朗声道。

……

在伊凛直接杀上门、朝着紧闭的殿门呐喊后,没过多久,殿门“砰”一下向两侧打开,风华绝代、容颜未老的淑妃,徐徐从黑暗处走出。

淑妃身边,跟着两位女子。

一位是伊凛见过的,叫菊儿。

另一位,却长着一张猫脸,竖瞳幽幽,透着骇人寒光。

伊凛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肩上的“猫”屁股,淡然道:“楚楚,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亲戚了。”

老虎在生物学上属猫科,对面明显有一头猫妖,说是俩亲戚,不过分。

白楚楚:“喵?”

渺渺舔着森白的爪子:“喵!”

白楚楚:“喵喵?”

渺渺舔爪子的动作一顿,她猛地转头朝淑妃投诉:“主上,她是假猫。”

白楚楚:“白楚楚,虎妖,来自青牛山。”

“喵!好端端的虎妖,装什么猫!”

渺渺敌意上来了,她前掌着地,屁股高高撅起,两条毛茸茸的尾巴,自裙摆下摇起,赫然进入了战斗猫的姿态。

“菊儿见过林公子。”

菊儿显得淡定许多,可此刻的她,却无上次见面时的唯唯诺诺,反倒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伊凛,仿佛是第一次见面似地。

淑妃柔荑在猫妖两根竖起摇曳的尾巴上轻轻抚摸,笑道:“渺渺,莫急,他身上并无杀意。”

伊凛眯了眯眼:“这你倒是小瞧我了,到了我这种级别,所谓杀意,那是爱露就露,不爱露就不露的东西。”

“哦?”

淑妃淡淡扫了伊凛一眼,随后侧身摆袖,示意伊凛入殿:“请进。”

……

……

伊凛与肩上白楚楚对视一眼,然后便踏入殿里。

“茶已凉,菊儿,速去换上热茶。”

淑妃朝贴身婢女菊儿笑道。

伊凛踏入殿中,发现桌上摆了一壶早已凉掉的茶水,伊凛稍作思考,回忆自己来庆都前的路线,随后无语:“我本以为四面间谍都已经很离谱了,没想到凤青鸾居然是你的人。”

淑妃表情恬静,怡然依靠在特制的摇摇椅上,轻轻晃动。闻言,淑妃先是点头,但又很快摇头,解释道:“凤青鸾忠于先帝,倾慕先帝,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完成先帝的遗愿。她并不知道哀家真正的身份。”

伊凛盯着淑妃轻轻抚摸着肚皮的手,那肚皮平平如也,不像是怀胎的样子,但这动作,若说里面没东西,伊凛还真不信。

淑妃似乎看透了伊凛的想法,她没等伊凛问,微微一笑,主动说道:“先帝与哀家,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不瞒林公子,先帝对于哀家而言,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上次谈话,淑妃称呼伊凛为“上仙”,此次,称呼伊凛为“林公子”,这微妙却明显的变化,显然是摊牌了。

自从进入主殿后,伊凛闻着四周的妖气,同时也分辨着淑妃身上传来的气息,眉头先皱再松,松了又皱。显然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伊凛的大脑飞速转动,经历了许多次“建立假设、推演、求证、推翻结论、重新建立假设……”的思考过程。

须臾后,

伊凛看着那张绝美的脸上,一直维持着优雅微笑的淑妃,轻叹一声: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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