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围追堵截

大座船的船舱中,应天巡抚周继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停的唉声叹气。

都说在江南做巡抚很难,可也没想到这么难!

逆着做肯定不行,可能会被自杀,可是顺着做也不行,要被当苦力牲口使用!

旁边陪伴的私人幕僚李师爷安慰道:“东翁何必如此忧心,你可是申阁老派来的人啊,遇事自有首辅庇佑。”

周巡抚无奈的说:“申府那位二爷亲口对我说过,若林九元发起疯来,申阁老也拦不住,甚至还要帮着他收拾残局。”

李师爷又劝道:“自从东翁到任以来,与林府交情一直不错,连文武牌坊都由东翁帮忙选址,林九元也不至于太为难东翁。”

周巡抚很清醒的答话说:“正所谓大礼不拘小节,大事也不会被小恩小惠所影响。

林九元要做的事太大,一点小恩小惠左右不了他的想法和决心。”

李师爷又说:“实在没法,就跟着林九元做事算了。像如今这样逃避,终究有失体面。”

周巡抚摇了摇头,“你没体会出来,在林九元心目中,真正负责做事的人是新上任的松江知府徐贞明。

至于我这个巡抚,在林九元心目中的定位就是负责为徐贞明遮风挡雨的。

说难听些,就是抗压、扛雷、背锅的耗材。”

说到这里,周巡抚叹了口气,做官为什么如此艰难?

按普遍道理说,只要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做人小心慎微少得罪人,就很容易混日子啊。

怎么就碰上一个喜欢大折腾、还要强迫别人一起折腾的林九元?

与此同时,在林府暴躁的林大官人也在感慨,做事可真难!

从官场关系的角度来说,周巡抚肯定算是自己人,可就这样的自己人也有甩手跑路的想法。

看来不但要防范敌对势力,还需要紧盯着自己人,真是情何以堪!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看林大官人左思右想,便忍不住催促道:“事态紧急,请坐馆具体指示!”

林泰来喝道:“你们慌什么!我现在反而感觉,这巡抚跑的好!”

张家兄弟一时无语,周巡抚跑路对坐馆的刺激有这么大吗?

林泰来又道:“本来在道义上,不好对周巡抚下手太狠,现在就没顾忌了!这叫坏事变好事!”

随即林大官人按下各种杂念,开始发号施令解决问题。

“传信到横塘镇,马上派二百名伙计分头乘快船,沿着运河北上!寻找巡抚踪迹!”

苏州府这边官面力量,大都是有地域限制的,很难跨境办事,所以只能让社团伙计出动了。

之后林大官人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让守备司给扬州发六百里加急文书,调度一批苏州卫运军马上回返。

一是守住京口,二是同时沿着运河搜寻巡抚踪迹!”

苏州卫运军是在苏州和扬州水次仓之间来回移动的,也是为数不多的能跨境官面力量,

若运军从扬州返程,过了江就直接进入运河江南段,怎么也能拦在巡抚座船前面。

这样两支力量,一支从苏州往北追赶,一支从扬州向南过江堵截,理论上怎么也能找到周巡抚的座船。

林大官人惟恐别人不理解自己的意图,又补充说:

“传令下去,无论伙计还是官军,能迟滞巡抚座船行程半天者,赏银三百两!能拦住巡抚座船不能继续前行者,赏银五百两!

理由自己想,办法自己想,我只要看到结果!”

右护法张武下意识的问了句:“能生擒巡抚的呢?”

林大官人没好气的答道:“人头落地加全家流放套餐。”

真以为巡抚是那么好抓的么?不要看他林泰来成功了几次,就觉得谁都可以了。

左护法张文道:“别人最多也就是拖延,若真想让巡抚回来,还得坐馆亲征才行。

所以现在事不宜迟,坐馆也该准备出发了。”

林大官人说:“还需要准备一天,然后再走。”

却说周巡抚座船的上了运河后,就一刻不停沿着运河向北走(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段应该是西北方向)。

一直过了望亭,进入无锡县境内,周巡抚才略略放了心。

他最担心的就是,林大官人坐着快船,突然出现在后面,大喊着“请留步”。

出了苏州府,就相当于已经出了林氏集团主要势力范围。

更别说在无锡县,林氏集团属于被仇视对象,势力极为薄弱。

从临时决定出逃,一直到现在,周巡抚也算是舟车劳顿,当即就在锡山驿安歇。

巡抚突然驻留无锡,惊动了一个在家守制的士林大佬孙继皋。

这位孙继皋乃是万历二年的状元,也是周巡抚的同年。

更关键的是,孙继皋在万历八年充当会试同考官,点了顾宪成,是无锡帮的实际开创者。

所以虽然目前比较活跃的顾宪成是无锡帮的精神领袖,但孙继皋名位还在顾宪成之上,已经官至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只不过孙继皋前年回家守制,所以林大官人入朝后才没有遇到过。

听到周巡抚这个同年突然抵达无锡,孙继皋就到驿站进行探望。

孙继皋笑道:“林九元刚回苏州,你就急忙离开,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谁都不傻,看周巡抚这样子,多少也能猜出点情况。

周巡抚当然也不会说出实情,只含糊答道:“南京有急事,先回南京。”

孙继皋想了想,又说:“林九元的影响力贯通江南运河,你沿运河走,大概躲不开纠缠。

我给你指点另一条路,不如从无锡跨太湖到宜兴,然后从宜兴走小水路北上,经溧阳溧水抵达南京。”

不是孙继皋好心,只要是能让林泰来堵心的事情,他们无锡帮都不介意推动。

但周巡抚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封疆大吏也有封疆大吏的体面和尊严!

如果传了出去,他堂堂一個巡抚为躲避林泰来围追堵截,被迫抄小路水陆换乘回南京,那岂不成了官场笑话?

见事不可为,孙继皋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你周继非要沿着运河主干道走,最后别后悔就行!

到了第二天,周巡抚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继续出发。

但驿站外面却有百十个百姓,堵住了大门,乱七八糟的喊着找巡抚告状。

李师爷出去询问,这些百姓自称是来自吴县的太湖船户。

他们最近遭受了临岸无锡船户的欺负,所以来找巡抚青天爷爷告状。

正好巡抚青天爷爷就在无锡,可以现场办公。

不用想就知道,这事不对劲,李师爷只能先按程序问道:“你们先把状文交上来!”

带头的老船户说:“小人等来得匆忙,未能准备状子,这就找人现写。”

李师爷差点鼻子都气歪了,知道来告状,就不知道准备状子?

这还告个鸡毛状,来捣乱都不走心!

“滚!”李师爷被纠缠的不耐烦,便也不顾巡抚形象了,下令让标营亲兵动手清场!

一时间驿站外鬼哭狼嚎,折腾了好半天,周巡抚才得以正常出行。

刚到座船上,又冒出十几艘小船,围绕着座船不走。

每艘船上都有人高喊:“巡抚青天爷爷!我等要告状!”

装载亲兵的兵船上前去驱逐,大运河的河面上顿时开始鸡飞狗跳。

最后船上来告状的百姓都跳船从水里跑了,所有的船只都扔在了水上不管,横七竖八很影响巡抚座船离岸。

路上水上的这样折腾,等周巡抚座船重新踏上行程时,大半天都过去了。

“刁民!都是刁民!”周巡抚忍不住爆了粗口。

虽然都知道吴地刁民多,但敢这样吃饱撑着骚扰巡抚队伍的,肯定是林某人手下的刁民!

此后周巡抚拼命赶路,想把时间补回来。

又快到丹阳境内时,忽然又被十来艘漕船挡住去了去路。

确定是制式漕船,不是民船。

有个小武官站在船头叫道:“我等乃是苏州卫漕军!路过江北瓜洲船闸时,饱受盘剥!

在江北告状无门,便恳请军门为我等江南漕军作主!”

周巡抚:“.”

又是告状?就不能有点新鲜花样么?

因为江南漕粮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所以与漕粮有关的事务就是江南巡抚最重要的事务。

即便知道其中有问题,周巡抚也只能暂时上岸,受理了告状,把官面功夫做到位。

稍微有点官场知识的都知道,对待来告状的漕军不能像对待百姓一样,随意清场驱赶。

先把状子收了,至于以后怎么糊弄事以后的事情。

巡抚船队继续前行,没到十里,忽然又出现了事来艘漕船,拦在了去路上。

还是有个小武官站在船头大吼:“我等乃苏州漕军,这次负责往淮安仓运粮!

漕粮入仓时,克扣损耗极多,我等苦不堪言!请军门为我等江南漕军作主啊!”

周巡抚现在不想知道这帮漕军为什么告状,他只想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批次漕军告状?

他现在算是真正理解,林九元势力贯通江南运河是什么意思了。

早知道就该听孙继皋的话,从无锡绕道宜兴,走小路回南京

李师爷劝道:“前途不好走,先入驻丹阳吧。”

周巡抚无奈的同意了,“先在丹阳休整。”

有艘漕船一直更在巡抚船队后面,刚才告状的武官探头探脑的看着。

押后的巡抚亲兵中军官隔着水面,对这漕船大喝道:“状子已经收了,伱们还跟着作甚?”

小武官答道:“如果老哥能劝周军门停留在此,我愿给老哥送一百两银子!”

中军官无语,这漕军武官有大病吧?

小武官心里有本账,如果巡抚不再前行,那就等于是被他拦下来的,能独得林大官人五百两奖励!

如果巡抚还要往前走,他也就能分个几十两。

周巡抚在丹阳,感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继续往前走,大概会遇到一层又一层的告状。等到了京口船闸,说不定又有什么幺蛾子。

可是如果掉头往回走,到无锡换道宜兴,又实在太没面子了。

与李师爷商议,李师爷说:“目前这些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迟滞东翁的前行速度。

至于他们这样做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林九元追上来。

所以现在可以推断,林九元必定已经在后面紧紧追赶了。

故而在下提议,立刻放弃舟楫,快马加鞭从陆路去南京,不然肯定会被追上!”

快马加鞭?周巡抚愣了愣,就自己这年纪这体力,还能吃得消快马加鞭?

最后还是安逸心里占了上风,周巡抚赌气说:

“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就算林泰来到了,还能强迫将我绑回苏州?”

这里是丹阳,不是苏州!他林泰来若有本事,在丹阳也发动一场兵变或者民变!

李师爷无话可说,感觉东翁这是急眼了。

如果被逼迫过甚,只怕连辞官念头都要产生了。近似于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及到次日,心态上已经豁出去的周巡抚美美休息了一夜后,只觉神清气爽。

刚走出内院,就见一位高大雄壮的巨汉坐在前面穿堂,精神萎靡不振,不停的打着哈欠。

这人不是林泰来又能是谁?看这状态,像是连夜追过来的。

周巡抚主动问道:“林学士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林泰来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答道:“特来请抚台回苏州,主持大局。”

周巡抚强自镇静的答道:“本院正要去南京。”

林泰来语气和蔼的说:“抚台真不回苏州?其实还是回去比较好。”

见林泰来的态度比较“软弱”,周巡抚更强硬了,反问道:“难道本院的行程,要由林学士安排?”

林泰来解释说:“那倒不是!抚台不要误会!

我只是听到了很多小道消息,认为抚台回苏州是最佳选择,不然后患无穷。”

直觉这话是忽悠,周巡抚并不相信,也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所以他没有问起小道消息的内容,只强调说:

“无论有什么小道消息,也不可能让本院改变行程,林学士请回吧!”

(本章完)

第512章 只是通知你!

谈到这里,周巡抚感觉,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后面也没什么再好说的。

就算这事在官场传开,他也不怕被人说道。

自己对林府的态度不够尊重吗?自己对林泰来的态度不够恭敬吗?

无论是哪位官场同仁过来评理,也挑不出自己的毛病,即便是首辅也不能说自己的不是。

但林泰来居然强迫自己干实事,逼着自己为了搞事业不计后果,一定要自己成为推动浩大工程的实干派,这可就坏人清白了!

这名声若传了出去,自己还怎么混日子?怎么当一个无过就是功的庸官?

对于周巡抚的心思,林大官人心里肯定一清二楚。而且他也知道,今天的谈话很重要,一个大工程绝对绕不开封疆大吏。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收起了笑容,淡淡的说:“做官和做人一样,需要耐心,也需要学会聆听。

所以抚台不妨多一点耐心,仔细听听我带来的小道消息,这对你非常有用处。”

听到林大官人再三提起“小道消息”,变脸后还在强调“小道消息”,周巡抚便明白,这“小道消息”肯定是足以杀伤自己的东西。

而后林大官人也不卖关子了,“我听说,织造太监又想向机户征税了。”

“本院怎么没有听说?”周巡抚忍不住说。

林大官人诧异的反问道:“你不可能没有听说吧?

你如此仓促的逃离苏州城了,难道不是听到了风声,所以故意躲事?”

周巡抚:“.”

林泰来继续说:“你应该也知道,抗税是我们苏州人的传统艺能。

这次织造太监又又想向织机征税,肯定要引发织业叫歇民变。

而且这次不只是城里了,现在城外工业园区也有大量织机。

故而一旦爆发民变,那将是里外应和,从城里弥漫到城外,规模到空间都将是空前的。

在这种背景下,你这巡抚临阵脱逃,实在说不过去吧?定个渎职罪名不为过吧?”

周巡抚惊疑不定,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却被说得如此煞有介事。

旁边李师爷问道:“敢问九元学士,那织造太监孙隆当真要征税?”

林泰来意味深长的回答说:“你猜猜?”

李师爷不禁愕然,这林九元在苏州根基竟然如此之深,连织造太监都能安排。

林大官人又补充说:“对我来说无所谓的,我三哥那边管着两千张织机,跟着别人闹一闹免税也挺好的。”

周巡抚继续硬气的说:“本院也无所谓!最多失察和失责而已,大不了挨朝廷一个处分!”

宁可为民变应对不力挨個处分,也不去干高难度的实事!这是一个混日子官僚最后的尊严!

挨完处分,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林大官人没有和周巡抚辩论利益得失,继续阐述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机户民变抗税的风波,从城东弥漫到木渎镇,终将影响到距离木渎镇不远的太湖船户。

上万船户多年来被官府大量征收实物赋税,早已苦不堪言,此次受到机户抗税的激励,于是也纷纷响应!

这场船民抗税波及太湖周边各地,包括浙江省那边的湖州,影响非常恶劣啊。”

明明是虚构的事情,但林大官人的语气跟已经发生了一模一样。

周巡抚虽然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较真起来更执拗,“若真遇到这样状况,我这巡抚镇压地方不力,大不了被朝廷罢官!”

做实事是不可能做实事的,宁可被罢官也不做实事!

只要人脉关系还在,五年后又是一条被起复的好汉!

林大官人依然不和周巡抚辩论利益得失,“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简单。你也知道,我苏州府钱粮极重。

机户和船户都起来抗税了,普通农户被影响到,产生抗税情绪,也是很合理的吧?

现在距离秋收只有一个半月了,如果到了那时,钱粮征收出现大范围的缺口,抚台你何以向朝廷谢罪?”

虽然周巡抚心里还想继续硬气,但嘴上真的硬不起来了。

机户抗税可以嘴硬,船户抗税可以嘴硬,但如果连带上农户,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对江南巡抚来说,钱粮尤其是漕粮乃是第一重要的工作,这也是朝廷的生命线。

如果漕粮出了大问题,性质相当于边镇巡抚决策失误吃大败仗并失地。

那就不只是处分或者罢官的问题了,至少也是一个流放套餐。

林大官人又补充说:“发生这些事情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由于抚台伱的不作为啊!

在连锁民变发生之前,你为了躲麻烦,突然离开苏州,而且拒不回返!”

周巡抚终于破防了,喝道:“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林大官人答道:“我是一个苏州本地人,而且是小有产业的本地人。

乡亲们掀起抗税风潮,对我的好处当然很多了!

反倒是你这巡抚,应对不当引发广泛的抗税风波甚至影响漕粮,以后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你这把年纪了,还能否适应云贵广西的气候啊。

而且或许还有子孙三代不得科举的惩处,这可怎生是好?”

周巡抚陷入沉默了,在这时候,左护法张文突然开口提醒道:

“坐馆啊,在京城里,已经有人说你是巡抚杀手了。

近三年内,在你手里废掉的巡抚已经有四个了。”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再加上眼前这个,那就高达五人,有点太多了。

林大官人连忙驳斥道:“不是,没有,别瞎说!再说能怪我么?”

张文又说:“虽然那些巡抚都是罪有应得,但坐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林大官人激动的说:“我朝最早是三司分治,后来才设置了巡抚,总揽军民事务,权力超过任何地方官员!

要怪就怪这些人当上封疆大吏后,伴随权力的突然扩张,都产生了‘无所不能’的错觉!

所以一个个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巡抚,总想有自己的主意,还不愿意听劝!

所以不是我林泰来总是和巡抚过不去,主要是这些巡抚实在欠收拾!”

周巡抚:“.”

当着一位巡抚说这种话,你礼貌吗?

林大官人一边说着“巡抚欠收拾”,一边连自己都相信了。

相比之下,还是也当过巡抚的赵老头最好用,不愧是自己几年前就选择好的培养对象。

右护法张武也不甘寂寞的开口了,大声的说:“这次坐馆回苏州后,可能表现的太过于和善了!

我看在有的时候,也该适当的杀适当的杀杀那什么来着?杀一儆百?”

“你们也说够了!”周巡抚忍无可忍的说。

他只想老老实实的当个混日子官员,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威胁和阴阳怪气?

老实人又怎么了?老实人就活该被弓箭指着吗?

李师爷想了想也实在无计可施,对周巡抚低声劝道:“东翁,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算是看出来了,林泰来在苏州府所能调度的资源远远超出想象。

要不是换巡抚和重新磨合浪费时间,估计林泰来都懒得跟周巡抚在这折腾。

这是绝对实力上的差距,跑路这种小聪明小伎俩在绝对实力面前,完全没用。

现在周巡抚有两条道,要么做事失败后背官方黑锅,罢官回家;要么跑路后被扣私人黑锅,流放套餐。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所有正常人的选择。

周巡抚长叹一声,问道:“你到底想让本院做什么?”

刚才帮着旁敲侧击的左右护法张家兄弟也就闭上了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看着屈服的周巡抚,两兄弟心里想道,坐馆混官场和混社团真是没多大区别,对付人的手段本质上都差不多。

此刻林大官人终于进入了正题,张口就是最难的一项任务:“工程资金至少还有二十万两缺口,劳烦抚台费心了。”

周巡抚大怒道:“不要强人所难!本院哪来的二十万两?也没地方去筹集二十万两!”

林大官人连忙说:“不要紧张!我自然会给抚台指条明路,可以去借啊!”

周巡抚冷笑道:“谁能拿得出二十万两借给本院?再说本院这张脸面,也不值二十万两。”

林大官人答道:“朝廷总能拿得出二十万两,抚台可以向朝廷国库去借!”

周巡抚:“.”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脑洞?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能从国库借出银子。

如果空口白牙的就能从国库借出银子,那各地早把国库借光了!

而且就算能借出银子,又拿什么还?

林大官人解释说:“这些银子都要用在松江府,所以应该由松江府来还。

虽然二十万两银子听着很多,但松江府也有五百万亩田地!

可以将二十万两银子平均到松江府五百万亩田地上,来年多收点钱粮,加利息还给朝廷就是了!”

周巡抚:“.”

这不是变相的增加田税吗?一定会被百姓戳脊梁骨大骂吧?

林大官人鼓励说:“为了百年长远之利,难免要牺牲短期利益!

可能会有很多人不理解,全靠抚台这样不计个人得失荣辱的官员出面操持了!”

周巡抚:“.”

卧槽尼玛!你才不计较个人得失荣辱!

你林泰来真踏马的不是人!这种脏主意都能想的出来!

但又隐隐约约的感觉,这样做开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头。

然后周巡抚又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朝廷向来没有先例,未必肯同意,反对者肯定很多。”

林大官人狞笑道:“那你就对朝廷那帮敢于反对的垃圾说,如果不同意,就找皇家内库借银子!

有松江府五百万亩田税偿还借款,还有利息,那皇帝陛下一定乐意之极!

但引出皇帝的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我看朝廷里谁还敢再反对国库借银!”

周巡抚愕然,给皇帝直接在江南收田税的机会,朝廷那帮官僚不得疯了?

那自己在别人眼里,岂不就成了出卖灵魂给魔鬼的人?

你林泰来还想逼别人干这种脏活里的脏活,真踏马的不是人!比魔鬼还魔鬼!

在你林泰来心目中,真就是把巡抚当耗材用么!

情急之下,周巡抚说:“我认为,这事.”

“闭嘴!”林泰来打断了周巡抚,“你只需要说答应,或者不答应!”

周巡抚愣了一会儿,咬牙说:“答应。”

和煦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林大官人的脸上,“在筹备阶段的其他事情,相对而言都是小事了。

无论徐知府上了什么申请,你不要耽误就是,主要是提前谕令周边各府县,准备征发人力。”

周巡抚像个行尸走肉一样频频点头,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还能有什么“主权”了。

他心里只想着,让林魔鬼说完了就赶紧走人。

最后终于听到林大官人说:“关于施工问题,都谈完了”

周巡抚像是下课的学生,立即起身走人。

都谈完了,还在这里干什么?看林泰来得意洋洋的嘴脸么?

“慢着!”林大官人叫道:“下面还有后期运营问题要谈!”

周巡抚完全听不懂,纳闷的说:“什么后期运营?”

林泰来很详细的说:“目前预测施工需要耗费三十万,其中抚台你向朝廷借二十万。

剩下的十万也不是小数目,有家新吴会社愿意出资,为官府分忧解难。

但是也不能让新吴会社白出这十万吧?所以官府应当给予新吴会社一定补偿,仍然需要抚台你定案。”

周巡抚不耐烦的说:“你还想要什么好处,一口气说出来吧!

难不成,你也想从松江府五百万亩田地里收田税?”

林泰来辩解说:“不是我个人索要好处,是新吴会社付出了十万两银子后,需要有收益。”

“都一样!”周巡抚说。

于是林大官人也不矫情了,直接说:“第一,新吴淞江入海口周边二里以内土地,划归新吴会社所有,租借还是收购另行商议。

第二,允许新吴会社在吴淞江上新建三处河港。

第三,吴淞江上只允许新吴会社指定货船通行。

第四,官府与新吴会社协商代收关税事宜。”

周巡抚本以为,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林泰来的贪婪有了最清醒的认知,林泰来无论再说什么,已经不可能再让他震惊了。

但还是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林泰来的索求!不对,低估了林泰来的下限!

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样丧心病狂的四条?你林泰来也不怕撑死?

还有,怎么听起来像是黑社团分地盘、分场子的感觉?

“你这.”周巡抚迟疑着说。

“闭嘴!”林大官人不容置疑的说:“我没有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