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2.第1136章 风流员外郎

第1136章 风流员外郎

听了梅大公子的话,林延潮明白梅家终于还是主动出言恳求了。

此刻天色已晚,梅家别院内可谓深夜人静。

在此时此刻,他们谈及的却是宰相这等国家大事,常人听到不由心惊胆颤。

林延潮道:“我现在都是辞官之人,入阁拜相的话不要再提了。”

梅大公子当即道:“部堂大人,乃元辅的得意门生,在下听闻元辅不是一直有意引荐部堂大人入阁。”

林延潮心想梅公子消息还是很灵通,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延潮问道:“梅公子可知金瓯覆名这典故?”

梅大公子当即道:“似乎是当年唐玄宗意得宰相,先将名字写于纸上以金瓯覆之,然后问太子,太子猜之,唐玄宗称然。”

林延潮点点头道:“梅公子可明白了?”

“自古以来,宰相之选,上在于天意,下在于人望,任何人都不可乾坤独断。故宰相之选,当名覆金瓯!”

梅大公子当即明白了林延潮的意思:“多谢部堂大人提点,在下以为本朝只要是翰林出身都有机会,又何况三元呢?”

梅侃道:“兄长所言极是,非进士不得为翰林,非翰林不得入阁,这是官场上的金科玉律。”

“而吏部左右侍郎礼部左右侍郎,太子宾客,礼部尚书,詹事府詹事都可以直接奉诏入阁,往这里说部堂大人只有一步之遥了。”

梅家二人刚才所说的就是明朝的宰相选拔机制。

要成为内阁大学士,首先是出身翰林。

每科三百进士出了头三名自动成为翰林外,其余要经过庶吉士入阁。

庶吉士有储相之称,但不可以算真正的翰林。

唯有留馆的庶吉士才能称作翰林,庶吉士三年后留馆后,机会就大多了,但离真正的宰相预备班子,还差了老远。

要想进入宰相预备班子,翰林必须先成为翰林学士。

这方面三鼎甲出身,特别是状元出身,就比庶吉士升迁快多了。如林延潮三元及第,一进翰林院起点比万历二年的庶吉士还高。

当然万历二年,朝廷并没有设庶吉士,但如果有那么万历二年的庶吉士,要到三年后才能留馆,留馆后大多只能授检讨,运气好的授编修,修撰。

翰林院里升迁如此慢,大多数翰林都在熬资历过程中,要么老要么病,在这个位子别人还不会把你当作真正预备宰相。

直到翰林熬为翰林学士,才能真正的重视。

因为正五品翰林学士可以直接拜三品,到了这一步才是龙腾于天。

等到翰林学士官拜三品,就是京堂握有实权,而且随时可以奉诏入阁。

而且朝廷每一次增补阁臣,林延潮都在吏部堪任官员的名单上。就算林延潮什么都不干,坐在那熬着都有机会。

就算熬个十几年,林延潮也不过四十岁,这年纪对于仕途上的官员而言,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梅大公子当然知道这些,不过他们不会说的这么直白,但隐隐约约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劳梅公子看重,但是世事无常,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林延潮将话题收住道,“这一次巡盐衙门与牙行间的冲突,梅家有什么主张?”

梅大公子道:“此事对梅家影响不小,牙行那边已打算不许任何盐船过仪真,他们有操江衙门的支持,就算我们的船出了扬州,恐怕半途上也会被操江衙门拦下。”

梅侃道:“是啊,现在我们有三万引的盐正囤在仪真,若牙行与官府闹翻,那么盐就运不出去了。”

林延潮道:“盐运衙门不是五万五千引方许出关?还有两万多引是何人的?”

梅侃闻言一愕,梅大公子倒是佩服,此事他只与林延潮说了一次,对方即记在心底。

梅大公子当即道:“马家,沈家有一些,其余都是小盐商。”

梅侃道:“也是正好赶上,每年扬州出八单船盐,一单五万五千引,吴家的盐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走,然后才是马家,梅家,沈家,至于小盐商多是安排在大盐商不出货时。”

梅大公子道:“我看未必是正好赶上。巡盐衙门的巡按御史就算再强项,也不敢在吴家出盐的时候拦住。”

没错,许国现在是实权次辅,巡盐衙门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许国。

李汝华办事也不是没有分寸的。

梅侃负气当即道:“那么我们梅家就是好惹的吗?”

梅大公子长叹道:“巡盐御史就是钦差,除了天子,内阁,谁的面子也不卖,我们梅家现在就是没有能在内阁说得上话的人。”

梅大公子边说边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将茶碗一放,然后道:“蒙梅家热情相待,林某若是不帮忙,岂不是过意不去。”

二人都是大喜,梅大公子当即笑着道:“太好了,部堂大人一句话下,我们梅家就有救了。”

林延潮笑道:“梅兄言重,两淮盐法积弊已久,朝廷迟早是要下大气力整治的,要扭转此局,就要从根本上革除这弊法。”

梅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他们虽对眼下盐法有所不满,但都是既得利益者,要改变盐法对于他们损害最大。

梅侃道:“部堂大人三年,则归德大治,当时梅某对部堂大人种种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部堂大人入阁主持,必然可以革除两淮盐政积弊。”

林延潮点点头道:“办法我是有,总之到时不会让两淮盐商,也不会让朝廷吃亏就是。”

梅大公子,梅侃二人都是大喜,梅大公子当即道:“部堂大人有此心,我们梅家必为部堂大人效犬马之劳。”

梅侃当即道:“不错,只要部堂大人一句话,梅家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林延潮看向梅家兄弟二人,淡淡笑了笑道:“此话先不着急说,待我先帮你们解去这燃眉之急再谈。”

听了这一句话,梅大公子,梅侃都深觉得林延潮实在是靠谱。

次日一艘官船已是驶抵扬州码头上。

现任南户部员外郎张泰征在随从搀扶下走下船来。

码头上但见扬州知府以下大小官员,以及知县李墨祟,马会长,马公子等人都站此迎接。

张泰征很满意,他这一次是以户部员外郎的身份,用视察各县常平仓仓储的名义,到扬州公干的。

扬州大小官员如此盛情迎接,当然不是常平仓有什么问题,而是敬重自己的背景。

他的父亲张四维虽说故去,但门生故吏满天下,他的妻子是前兵部尚书杨博的女儿,背后还有山西陕西大商人的支持,底蕴着实不小。

不过仕途倒是慢了一些,万历十一年的官员里都有人担任京户部郎中了,但他身为万历八年二甲第四名的进士,仅是户部员外郎,还是南直隶的,官升只能算是不快了。

不过他也知道他的身份太扎眼,若是再位高权重就是打破了平衡,这对于张家而言反而不是长保富贵的办法。倒是如申时行,林延潮这样贫寒人家的子弟,官升得快一些,倒无人觉得有内幕。因此想到这里他心底倒是释然了。

张泰征下船后,众人寒暄一阵,即被马会长请到别院去了,扬州知府,李墨祟也是得以相陪,其余人身份太低自不在相陪之列。

几个人在别院的临湖水榭里喝茶。

张泰征,扬州知府,马会长三人坐了上首,马公子,许宗道,李墨祟则在下面陪坐。

马会长先笑着道:“得知员外大人要来扬州,咱们眠月楼的盘儿姑娘,绣花轩的薛大家那都是望眼欲穿啊!都想早一点见到员外大人。”

张泰征闻言大笑,然后拈须道:“年少时以风流为风流倜傥,现在……现在额上都有白头发了,兴致倒是淡了,先不见吧。”

许宗道笑着道:“员外大人莫要这么说,盘儿姑娘日前还说你英姿勃发,与少年郎君没什么分别。”

马会长笑道:“是啊,龙精虎猛还更胜当年呢。”

众人闻言都是笑,唯有扬州知府只持身份只是淡淡笑了笑。

张泰征摆了摆手道:“寻花问柳的事先放一放,我等还是谈正事,马会长你先说一说吧。”

众人闻言都是敛去笑容,正襟危坐。

马会长当即向张泰征说了牙行与巡盐衙门的冲突,张泰征点点头道:“我已知道了,这一次来扬州,顺道也是为了此事。”

马会长当即问道:“多谢员外大人关心,那么我们是站哪一边,牙行还是巡盐衙门?”

张泰征不紧不慢地问道:“杨兄怎么看?”

这位扬州知府正是张四维的门生,要不是张家的提携,他也不可能来到扬州这繁华之地任知府。他当即恭敬地道:“本来依我意思是坐山观虎斗,让两边都求着我们,但世兄既到了扬州,小弟当然是以世兄意见马首是瞻。”

张泰征道:“不敢当,国库空虚,故而朝廷这才用力整治盐法,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骤然下猛药,不仅治不好人反而会治死人。”

众人一并道:“员外大人所言极是。”

“所以此事还是要巡盐衙门那边先退一步,至少先把人给放了。和气方能生财,否则牙行与巡盐衙门打官司,倒是令你们这些合法奉公的盐商出不了货,这就不对了。”

听张泰征这么说,众人都是一并赞其高明。

马会长当即道:“不过听闻巡盐衙门那边是油盐不进,这倒是不好办,此事不知可否由员外大人出面?”

张泰征道:“我与那李汝华虽是同年,但却没什么交情,听闻在朝堂上也是不卖一般人的面子,你们可有找过人带话嘛?”

(本章完)

1153.第1137章 得意楼

第1137章 得意楼

听说要说动李汝华,马会长不胜唏嘘。

马会长道:“回禀员外大人,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派人送了礼,也放低身段上门,但他就是不吃这一套。”

张泰征摇了摇头道:“这天下哪里有什么清官,也哪里有真油盐不进的人。”

马会长道:“这巡盐御史看得风光,但任满后就要外放,一旦外放则势减万钧,万一到了边远地方任参议……听闻王阁老已经回朝了。”

这王阁老不是王锡爵,而是王家屏。张四维丁忧时候,见暂替他为首辅的申时行势力日大,于是将同乡王家屏安插进内阁。

但王家屏入阁后与申时行甚是暧昧,对于张四维当年的提携也没有多感激。

所以张泰征对王家屏很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张泰征也不会把话与他们明言,而是道:“京里的事我方寸,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仪真批验所里除了你们马家外,还有谁的盐。”

许宗道当即道:“梅家的三万引盐在仪真。”

听到梅家两个字,张泰征眉头一皱,他当年与梅家的人,曾在青楼里争风吃醋过。后来给他拔得头魁,算是棋胜一招。

马会长略微知道张泰征与梅家这点瓜葛,当即道:“眼下梅家老爷子早已不出面了,事务都是给两位公子打理着,大公子梅堂负责盐业。听闻他在京师里的靠山倒了,不过此人很有心计平日里伪儒好施,装孟尝君养了不少清客,还拿钱财来结交当地文士,所以很有名望。”

许宗道道:“任何南直隶官员都不敢拿捏梅家,否则本地的读书人第一个不答允,也唯有李巡按自居青天,故而才什么人都敢惹。”

张泰征道:“也不是惹不起,要是老相爷在,梅家又如何放在眼底。”

就在这时马公子忽然道:“员外大人,这几日在下在扬州城里碰到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说与老相爷相识,看起来甚有来头,不知员外大人可知他的底细?”

几名侍女这时候众人端来毛巾,热茶,张泰征眼睛一挑正好看到了一名貌相标致,气质优雅的侍女,对于马公子的话也不甚上心。

这一幕马会长,杨知府都是看在眼底。

李墨祟也是道:“是啊,此人来头不小,下官当时也觉得此人甚是不凡,似乎是朝廷大员。”

扬州知府笑着道:“哪里有如此年轻的朝廷大员?又怎么会到扬州来?”

马会长沉着脸道:“昨日你就是被这个人打得?”

马公子抚着头脸上的青肿处道:“回禀府台,此人一句话就帮吴胖子兑了一千盐引,还道出了天子赠我们马家御匾上的字?”

杨知府微微讶异,当即看向张泰征。

“你说三十岁?”张泰征回过神道,“家父六年前丁忧,回乡后一步不出,什么后生也没见过。”

杨知府也是点点头道:“是啊,这几日扬州没什么官员途径,若是有驿站那边早就有消息了。”

说到这里,马公子,李墨祟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泰征,杨知府都这么说,那就真没有。

马会长当即赧然道:“犬子目光短浅,识人不明,让员外大人见笑了。”

而杨知府也瞪了李墨祟一眼,觉得他丢了扬州地方官员的颜面。

张泰征又看了那侍女一眼,收回目光道:“京城里这样招摇撞骗的人可真是不少,没料到扬州也有。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与李汝华打交道吧。”

当即张泰征离座,众人也是起身。

马会长大觉得丢了面子,于是将许宗道叫来,对着那名被张泰征看中的侍女伸手点了点。

许宗道当即会意,当即将那侍女叫到一处无人地方问道:“你来马家有几年了?”

“六岁进的府,已经是十年了。”

“你交好运了,员外大人看上你了。他来金陵为官,妻儿都在山西,身边难免寂寞。你若能伺候好他,既是报答了我们马家收留你的大恩,将来或许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若被他收了房,下半辈子富华富贵享之不尽。”

“许先生奴家都明白了,奴家以后的富贵都在这位大人身上了。奴家一定伺候好他,好报答许先生与马府对奴家的大恩。”

“真是聪慧!”许宗道点点头。

那侍女看了远处的张泰征一眼,以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将来最好出路不过成为府里某个公子的偏房或者陪房,要么就是被赏给哪个庄客。若是能入张泰征青眼,就算是当一个小妾也是出头了。

就算不图什么,单看马家上下对他那恭敬的样子,也是值得她投怀送抱的。

而此刻马公子则是气恼非常,他觉得自己被林延潮欺骗,于是当即吩咐马家所有的人去找林延潮。

李墨祟看马公子那样子,想提醒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是举人出身,更没有背景,平日在官场上也多为人挤兑,不说马会长,连马公子平日也不把他放在眼底,所以此刻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李墨祟回到衙门后就吩咐人,打探巡盐衙门的消息。

他平日治下有方,衙门里的人不敢敷衍,不久一名公人即来禀告消息说,明日在新城的得意楼,李汝华定了一桌酒宴。

李墨祟心细问了一句,李汝华请什么人。

那公人道,似乎是梅家。

李墨祟觉得此事很紧急,立即将此事派人禀告给杨知府。

到了晚上,杨知府派人半夜来到县衙告诉李墨祟。杨知府明日也在得意楼设宴,代表扬州地方官,商人给张泰征接风洗尘。

李墨祟暗叹此举高明,如此不动声色地即将张泰征与李汝华见面的事敲定了。

次日,李墨祟收拾妥当,前往得意楼。

这得意楼是扬州有名的酒楼,本帮菜极为地道,平日是宾客盈门,常常要提前半个月定位子。

如李墨祟如此知县,平日也是很少来此,今日换了常服坐了轿子到此。

这得意楼在迎恩桥旁,小秦淮边,楼上可将整个扬州的景色尽收眼底。

李墨祟下了轿子,就听到一阵吵杂的声音,但见几十人聚在得意楼对面的楼下,这些不是青衫书生,就是盐商的纨绔子弟。

李墨祟派人打听才知道得意楼对面开了一间青楼。

这青楼不同于妓馆,青楼里只有一个女子。这就如同李师师,鱼玄机般,整个青楼里除了一人外,其余都是丫鬟或服饰她的人。

青楼女子不仅容貌要过得去,最重要必须是才情出众,琴棋书画不说,还要能诗会对,写一手好文章。

才情越是出众,越能引起读书人的追逐。

眼下这些公子哥们聚在青楼下面,就是为了博得见江南名妓柳烟姿一面的机会。

这青楼女子既是才情出众,那么要见她的读书人也必须文采斐然,所以在见面前必须经过比赛,这就是旗楼赛诗。

所谓旗楼赛诗,就是青楼女子出题,然后这些读书人写一首诗然后呈上给对方过目。诗句能够入眼,方能得以一见,否则就算金山银山摆在那边也进不了门。

现在青楼的两面旗杆下,这些年轻书生争相在照壁前提下自己的诗句,自有丫鬟将所题的诗句摘抄下来送上楼去。

李墨祟见这一幕深感世风日下,读书人都去青楼前争名夺利去了,又有几个人胸怀抱负呢。

李墨祟摇了摇头,当即步入得意楼。

果真得意楼里此刻已是客满,但李墨祟还未亮出自己知县的身份,当即眼尖的店小二即上前道:“老父母来了,杨知府已是到了,他请你来了直到三楼雅间就是。”

李墨祟吃了一惊,心道自己还是晚了知府一步,当即就从扶梯往楼上去。

就在这时李墨祟到了二楼。这得意楼的二楼都只有四座二座。

李墨祟看到临轩一个男子与一名男孩对坐,这男子看着河景,而那小男孩对着桌子几个蒸笼点心正大快朵颐。

此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县衙里出言不逊的林延潮。

李墨祟见了林延潮不由有些生气,但又想起当日他赠给自己的那首诗,想了想当即走到对方桌旁道:“你可还认识我吗?”

但见对方一愕,然后笑了笑起身道:“这不是父母官吗?幸会。”

见对方还是在摆架子,李墨祟气不打一出来当即道:“马公子已是识破你的身份,眼下正在全城找你的下落,你若是想活命,就速速离开此地。本官可以当作没看见,放你一马。”

林延潮当即失笑当即道:“多谢父母官提醒。”

林延潮话音刚落,他面前的男孩即出声道:“爹,这人是谁?”

林延潮笑了笑道:“用儿,好叫你知道,这位是扬州城的父母官李知县,快过来行礼。”

林用抬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茶点没有动,嘴里继续大嚼。

“不可无礼。”

林用懒洋洋地下桌,低声埋怨道:“要我拜这芝麻官作甚?”

林用此言一出,李墨祟顿时色变,大人如此也就罢了,怎么连小孩也这样。

林延潮则道:“芝麻饼一会再给你买,在下平日管教无方,还请父母官见谅。”

林用看了父亲一眼行礼道:“老父母在上,林用拜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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