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走过松江,酒入愚肠

松江府这些做大烟生意的寺庙,每年的大集会,初时是约在龙华寺。

那片地方,在松江府南郊,堪称是整个松江首屈一指的大寺庙,龙华晚钟,更是名列松江八景,地方敞亮,熏香瓜果,戏班茶叶用的都是上品。

可知府大人嫌那里太吵闹,纵然闭了四门,不让香客进去,周边也颇多俗气,于是从自己名下拨了一座别府,专供他跟这些和尚道士每年一聚。

东岳庙按照惯例,这天是一大早就要起来,往那边赶路的。

苏寒山只带了福兴、寿全两个道士出门,也不租买车马,只让寿全引路,信步而走。

清朝的时候,广府是惟一的通商口岸,洋人要上岸,只能走广府那边,养出了好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景象。

不要说是十三行那些大商人,就是佛山镇上一个累世富户的吃穿用度,也堪比公卿,眼界见识更是不俗,常常看到洋人往来租住。

那时候,松江府这边要是见到了一个洋人,多半还要以为是妖人。

到了嘉庆十八年,紫禁城陷落,皇帝被斩,各地乱战之后,洋人可就不把什么大清的规矩放在心上,几番占领松江,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不逊广府的大通商码头。

之后洋人虽被击退,但是广府被徐皇帝占领,其他势力的茶叶、生丝等大宗货物,当然不肯运到徐皇帝的地盘上去,纷纷改走松江府。

这些年下来,这块地方的流动人口足足膨胀了百倍。

苏寒山走的这条路虽是土路,但也是大路,最宽敞处,可容六辆马车并行。

路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着,有坐在路边茶楼里,头戴瓜皮帽、拖着小辫子、满面油光与人吹嘘的老头子。

有剪了短发、身穿燕尾服的年轻人,提着箱子从人力车上下来。

有戴着假发、发尾卷曲的洋人,从西洋格式的马车里钻出来。

也有在酒楼上头戴方巾,身穿圆领长袍,如同明朝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而那些老百姓的装束,更是五花八门,不剃头但仍然留着辫子的不少,直接把头发割短的也极多。

满清一百多年的统治下来,再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剪头发,自然是个大笑话。

满清的统治崩溃之后,那些个家有余财的,是由着自己喜好来选装束,而对于老百姓来说,则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很多做体力活的青壮年,实际上都是直接剃个光头,过三四个月长长了之后,再剃一回,毕竟剃头也是要钱的。

苏寒山走到路尾拐角的地方,小路上一大群扁担木桶的汉子急匆匆跑过来时,就可以看到,这群人留的都是那样半长不长的头发。

“快让,快让!!”

那群汉子都穿得不多,大半是一件敞胸的褂子、一条遮不到脚踝的粗布裤,但浑身热气腾腾,大呼小叫,挤开小路上的行人。

有些穷酸书生打扮的,从路边铺子里探出头来,见了这群人,就在背后暗骂:“又是这群水老虎!赶着去投胎!”

松江府现在商旅如云,各地涌进来的人多,不但住宅拥挤,棚户林立,用水也成了一大难题。

尤其是各式工厂、染坊多了之后,城内的很多河道淤浊,舀起来的水,即使回去烧开也有一股怪味,身子骨弱些的,吃了便要上吐下泻,折腾掉半条命去。

所以城内饮用的水,一是靠内河上泊着的储水船只,二就是靠大批的挑水工,在黄浦江涨潮的时候去挑水进城。

这些人一天能拿到多少铜子,全看能挑多少水,送到熟水铺子里去。

涨潮时间有限,来回脚程又不短,这群人挑着重担,总是匆匆忙忙,紧跑慢跑。

可是这群人又不敢上大路,因为大路上的老爷少爷,洋货铺子,稍微挤坏一点,就是倾家荡产的祸事。

他们在各种小路上绕来绕去,挤开行人,在乡里乡间,就得了个“水老虎”的名头。

那些熟水铺子,烧水泡茶卖浴汤的,又被称为老虎灶,据说一半是因灶型如虎,烧柴烧得凶,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些挑水工的名头不好。

有人跑的急,桶里头水晃出来,脚底下湿滑,一个踉跄就要跌倒。

寿全道士一步抢出,单手平伸,就抬住了他扁担,帮他站稳。

那汉子大吃一惊,瞧见寿全道士这身上好绸缎料子做的道袍,背后还斜背着把大刀,又喜又怕,连声喊着老爷,脚下倒退,忙不迭的道谢。

旁边那群汉子都被这一幕惊得顿了顿,等寿全道士退开之后,他们才继续赶路。

福兴老道见了,心中也有些奇怪,等瞥见旁边苏寒山,陡然醒悟过来。

寿全这小子,真是个机灵的!

这段日子里,苏寒山在东岳庙里给他们发号施令,做这做那,也叫他们看出这位新主持的一点脾性。

狠是真狠,志向也非小,打听的某些消息,让福兴老道他们都不敢声响。

但不知道是不是听三国演义听傻了,学关老爷那套傲上而不凌下。

这新主持对那些个在庙里欠债被卖掉的,对那些小民,反而可谓是菩萨心肠了。

“哈哈哈哈,寿全道兄今天是碰上什么喜事,竟有心情给这些苦力搭把手?”

后面大路上嘚嘚嘚跑来一辆马车,车里一个壮年道士掀开帘子,笑道,“福兴前辈,也是久违了,还有这位,不知是什么来头?”

苏寒山转头轻笑:“我是福兴道长的远房亲戚。”

寿全道士介绍道:“这位是华佗庙的开明道长,去年松江府的佛道大会上,他家生意做得最好,是受了知府大人表彰的干才。”

“哦。”

苏寒山好好端详了一下这个壮年道士。

华佗庙的人,卖大烟得了个表彰,还真是跟西洋同行们学得很快。

前些年的西洋人,好像还在声称,大烟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没有大烟,医学就是个瘸子吧。

也正是西洋那些半巫半医的滥用大烟,随便一个崴了脚,扭了腕的,只要有钱,都直接来上一管大烟,才那么快被西洋商人们发现其中的“商机”。

“都靠同道们抬举,知府大人英明。”

开明道长抱拳,呵呵笑道,“知府大人算的是各个庙里,比自己上一年业绩翻了几成,不是算卖出去多少货,要是光算货量,我前五也未必混得进去。”

“来来来,我这马车里还算宽敞,几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车?”

福兴、寿全二人都看向苏寒山,见他点头才道谢上车。

开明道长瞧见这一幕,就留了心。

这马车确实宽敞,多进去三个人之后,也不觉得拥挤。

几个道士闲谈些有的没的,苏寒山只是挑着窗帘,看外面景色。

“我家有几个徒弟,爱传闲话的,听几个牙行的婆子说,寿全兄带人把最近那些烟客们卖掉的妻儿子女,都买回去了?”

开明道长抚须说道,“其中有的已经被教养半年,能卖到大户人家,做个体面的丫鬟了,你还要原价买回,那些婆子当时不敢说,事后可是传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是东岳庙占她们便宜,等她们教养好了,自己买回,也要去做这行生意,让那些婆子很是叫苦啊。”

寿全道士和福兴道人对视一眼,只能摆出一副呵呵的笑脸。

能叫苦的,还算她们命大,那些个没有牙行正经帖子的人牙子窝点,可是连领头的脑袋都没了,只能跟阎王爷去叫苦了。

再说,今天这场大事要是真办成了,之后要叫苦的,也不只是那些人。

寿全道士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虽然害怕苏寒山,但是对于知府老爷,也有极大的敬畏。

苏寒山明显是要对知府老爷动手,要是成了,倒还罢了,万一不成,东岳庙众人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是今天知府老爷遇到什么急事,不去参加这场集会,那就好了。

拖得一天是一天。

两个道士心里忐忑,嘴上难免敷衍了点。

开明道长看出他们心不在焉,以为他们真要涉足别的产业,不愿提前透露,便神秘一笑。

“寿全道兄这个年纪就修成中丹田,将来很有希望突破上丹田,知府老爷也特赐宝刀,另眼相看。”

“如此人才,只执掌区区东岳庙的产业,确是屈才了。”

开明道长说着,“我知寿全道兄不愿投到知府大人麾下,是怕失去自由身,到底不如自己做主子,来得痛快。”

“最近却有个机会,你我合伙,大家都做主子,产业银两,也能拔升上去,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这个兴趣?”

苏寒山好奇道:“什么机会?”

“哼哼。”

开明道长颇为自得,“这是我秘密得来的消息,松江府不久之后,就准备自己种大烟了。”

“不是小种,是大种,知府老爷那边已经有了计划,先拿七个镇子管控起来,种上一年,看看收支成效,若种得好,来年再扩张。”

“这一年至关重要,决定了将来谁能屹立潮头啊,你我要是合伙,你出武功,我出钱财,应该足以承包一个镇子,压住那些泥腿子,让他们乖乖给咱们干活……”

他说着说着,却没有从寿全道士脸上看到什么惊喜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东岳庙这帮人,一点都不心动的样子?

好在这时,苏寒山又接了话茬。

“松江府的大烟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知府衙门以前不种,现在才想种?”

内地种大烟这件事情,在乾隆时期就已经有了,但就算是满清那样的皇帝,对这件事也是深恶痛绝,明令禁止的。

最近几十年乱战,种不种烟没人管得到,但自从局势稍微安稳一些,这条禁令又被各方不约而同地提上了日程。

买卖大烟,吸食大烟,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禁止种烟的力度,跟前面几桩,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不为别的,只为粮食。

种烟所得的银钱多,各地全都效仿种烟之后,粮食也就少了,没有粮食,怎么打仗?

小的军阀地盘犬牙交错,你这边势力稍微一弱,粮草不济,旁边立刻就有三五七八家,等着把你吞并。

大的军阀,真有统一称帝之望,对兵力、粮食也更加渴望,恨不得天降五谷,日生十胎,横推天下,成就伟业。

内地既然不许,洋人态度如何?

洋人也不想看到这种事。

从海外种烟,运输过来贩卖,这中间的利润,可不仅仅在于卖烟,货运、造船、水手、海军、种植园的奴隶等等,方方面面都是生意。

你自己大规模种烟,就是跟他们抢生意。

考虑到松江府不算其他军阀地盘,知府衙门自己要在这里大规模种烟,最大的阻力,可能还真是洋人那边的。

那么,是谁在最近给了知府衙门足够的底气,对抗洋人那边的压力呢?

苏寒山来到这边还没几天,对这个世界的情况有了解之后,就能够想到这些东西。

开明道士这个土生土长,身在局中的,之前却钻进了钱眼,根本没想过这一点,当然也没想过去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苏寒山多问了几句,他就有点发愣了。

“这……”

开明道士脸色微变,“这么说,这个事情,咱们还真不该急着搅和进去啊。现在要是跳的急,将来万一闹起来,咱们很可能就是被祭旗的!”

苏寒山安慰道:“莫慌,莫慌,道友你现在想通了,为时未晚,来,喝杯茶压压惊。”

开明道士接过那冰玉般的杯子,一口喝了,回过神来:“这是什么茶水,如此清新?”

“自酿的一点露水而已。”

苏寒山接过杯子,收到袖子里,其实却在进入袖口的刹那,已经气化消失。

杯子是他随手捏的,茶水也是他直接以空中水分凝聚。

本来这也不算问题,可他还在里面加了一套玄阴剑瘟法咒。

这套功夫初创之时,要结印数回,飞射出去的残影,常人肉眼也能看见,还会在额头暂时形成明显的剑形印记。

经过这些日子的揣摩,苏寒山已经能够把这套法咒运用得无影无形,凝聚在茶水之中,别人一旦喝下,就等同中咒。

玄阴之道,邪道功法,就是要诡谲莫测,才算得了其中三昧。

今天这场大集会人多,若不事先预备一些能够无声无息行事的手段,到时被部分人逃出去,可就不算圆满了。

颠簸的马车,在经过一段上坡路之后,忽然变得格外平稳起来。

苏寒山掀开帘子一看,发现马车已经驶上了一条长达数里的水泥小路。

小路的尽头,通向一片林青水秀的景色,蔷薇藤蔓缠绕着白色的尖头木质栅栏,栅栏内部一座花园,花园北面,几座二三层高的洋楼比肩而立。

水泥这时候还叫洋灰,松江府最时兴的一类住宅,就是砖墙外面抹洋灰,洋灰外面贴瓷砖。

还有那种仿着不列颠人皇室风格制造的柱子、拱门,园子里放着的雕塑,统称为花园洋房。

松江知府平时根本不住,专门拨出来给这些和尚道士一年一聚的别府,就是这样一座价值万金的大花园。

马车停在花园外的一大片平坦水泥地上,旁边已经有数十辆马车先到,自有仆人送来草料,伺候马匹。

苏寒山走过栅栏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座水池,水池中却立着青铜骏马,似乎是仿吴王八骏铸造,故意做了些铜锈,还有细小篆字铭文。

西式洋房花园中,多了这样东方古典韵味的东西,半点也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可见是大师手笔。

水池两侧,各有大片草地凉亭走廊,还有长桌,摆放糕点,美酒鲜果。

园中已有上百号人,穿着袈裟道袍,唱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手捏琉璃酒杯,不时品尝蛋糕,觥筹交错,走动闲谈。

开明道士是个交友广阔之辈,一进来,就哈哈笑着,与人招呼起来,去取了酒杯同饮。

也有人跟寿全道士他们打招呼。

苏寒山放任他们两个离开,自己孤身走动,沿着长桌缓步而行,食指中指敲在桌沿,一点一点,跨步向前。

各位大师、道长,还真是很时尚,时尚好啊,不然给你们下咒,还没这么方便呢。

在他走过的地方,桌子上那些酒水之中,翻起小小气泡,转瞬即逝,却已经多了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法咒印痕。

等苏寒山又在那些之前取过酒的人身边转悠过,就也捏了杯酒,倚着凉亭的柱子,缓缓品尝。

这些人高谈阔论,聊到的东西,倒也可以帮他补充见闻,不过,他更期待那个松江知府的到来。

没有让他等太久,当楼房里的西洋落地钟,敲响九点整的钟声,远处路面上,八辆马车相继驶来。

一群人乌泱泱地下了车,簇拥着知府,走进这座庄园。

但不同于福兴道士等人曾描述过的,往日知府独占鳌头,绝对中心的姿态。

今日进入庄园的这群人,还有一个头戴紫金莲花冠,五绺长须飘在胸前的青袍道人,与知府并行。

那道士的斜领云纹间,另有一团独特花纹,特地用金线绣成,仔细辨认,原来是草书笔意的“先天”二字。

(本章完)

第221章 白莲嫡传,混天之招

松江知府凌度仙,是个像貌端正的清瘦中年,所穿衣物并不算格外华贵,头顶发冠也仅用木簪穿过,只是这身衣裳打扮,瞧着特别舒适。

他自己舒适,别人看了也舒适,就更易亲近。

众人一拥而上,他连连拱手招呼之间,口中只点了四五人名号,但神态举止,让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热情得到了回应,因此更加笑容洋溢。

“我给诸位介绍一番,这位是沙门道长。”

凌度仙笑容满面,“道长是北面来的贵人,今天听说这里有一场佛道大会,特地来观摩观摩。”

沙门是佛门别称,那人却又全然是道士打扮,这股子别扭味儿,放在正经地方,恐怕多少要令一些只知清修的道士和尚感觉古怪。

但在场的,虽然顶着戒疤道髻,一群大德高功的模样,却是名利场上的大德,金银库里的高功。

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各人脸上分毫不见异样,只有敬佩赞叹,隐有默契的攀谈。

有个入了洋教,开了教堂的中年汉子,此刻就轻车熟路,做起仆从的活计,亲自取了托盘,将两个高脚玻璃杯,盛着美酒,递给贵人。

凌度仙接过酒杯,口中笑道:“这位西门彼得兄,平日谦虚随和,也不计较做这些递酒小事,其实门路极广,连本府也要让他三分啊。”

西门彼得连忙说道:“知府大人谬赞了,我那点门路算得什么?若我所料不差,今年这大会上所用酒水,是尼德兰人皇家酒庄中直运过来的上品货色吧,知府大人的门路,才叫手眼通天!”

“哦?”

沙门道长看着杯中荡漾澈红的酒水,说道,“前清皇室的酒水,本座是饮得多了,洋人皇室的倒是少见,松江府果然繁华。”

“那就请道长赏脸,品评一二。”

知府与他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

但这一口酒下肚,两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沙门道长神态凛然生寒,目如冷电,扫视众人。

其乐融融的气氛,突然被打破,周边的和尚道士们,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

凌度仙拧着眉,目光从惴惴不安的西门彼得身上,依次扫过弥勒寺、普贤丛林、洪圣大王庙、痘神庙、华佗庙等各方的主持者。

不算那种村里土庙,松江府大大小小共有几百座庙宇,犹以他刚才扫过的这些人最为豪奢,换句话说,也最有可能搭上一些松江府以外的关系。

先天教的使者这回来到松江府,跟知府衙门商谈大规模开垦烟田的事情,消息未必能彻底捂住,如果泄露出去,引来一些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不过……

“下毒这种手段,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凌度仙一语既出,引得众人各自变色,连忙后退,与旁人拉开距离,半点也不敢信任身边刚刚还在畅谈古今的“好友”。

要的就是这样的反应!

不等众人开口为自己辩驳,凌度仙已经从所有人的动态之中,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东岳庙的寿全道士和福兴道士,表现都有异样,之前就不曾像别人一样凑过来,这时候居然已经躲到庄园边界处去了。

但最大的异样,还不是他们两个,而是背倚着凉亭柱子,依旧捏着酒杯,小口品尝的一个年轻人。

“果然,修成三丹田者,纵然发现不了隐在别处的玄阴剑瘟,但只要剑瘟法咒一进入这种高手体内,就立刻会被察觉、磨灭。”

苏寒山吐了口酒气,看着松江知府和沙门道长,轻声说道,“看来这个手段,还是太糙啊,竟然在刹那之间,就被你们彻底化解掉了,不过有这一刹那的功夫,我对你们也算有些认识了。”

那群道士和尚之中,这时候就属华佗庙的开明道士最为震惊,有种出门没看黄历的恐惧感。

但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恰当的反应,就感觉自己像是四肢漏气一样,浑身酸软无力,瘫坐了下去。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比知府来得更早的人,都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内力,感受不到丹田经脉、血肉骨骼的存在,瘫软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松江知府的那些护卫,纷纷握住刀柄,想要冲上去,却被凌度仙抬手止住。

“看你气度风格,不像是洋人的部下。”

凌度仙仍然沉得住气,“不知道是西面来的,还是南面来的?”

苏寒山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代表任何势力,只是自己对松江府有些意见,准备帮你们整改一下。”

凌度仙哈哈一笑,拱手道:“本府在这个位置上,虽然殚精竭虑,更有在座这么多肱骨之臣相助,乡贤士绅辅佐,但毕竟人无完人,不足之处肯定是有。”

“阁下在什么地方有意见的,可以先提出一两条来,我们商议商议,不必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嘛。”

苏寒山正色道:“你愿意接受意见,那就最好了。所谓整改者,意思当然就是说……”

他手中酒杯粉碎,“整个改掉!”

炸碎的酒杯,化作无数闪亮的粉末,但并不四散飞溅,而是全部朝着松江知府暴射而去。

整蓬粉末,犹如一把七八寸长的尖锥,却远比一个完整的尖锥,更加危险。

这里面每一点细小的碎玻璃,都带有足以打穿数寸铁板的力量,而且一旦遇到阻碍,就会交互碰撞,彼此之间,形成如锯齿,如剪刀般的旋转切割。

后面的碎玻璃会追到前面的碎玻璃,让这道攻击在遇到阻碍的刹那,杀伤力反而暴增。

可是对抗这道攻击的,同样是一些细小的,尖锐的事物。

出手的是沙门道长。

松江知府虽然有三丹田全开的修为,但并不以能征善战而闻名。

四大势力当年在松江地界上碾来碾去,真正强硬善战的,不是被招收带走,就是死无全尸。

他们所需要的知府衙门,是一个善于经营,善于收钱的组织,并不需要在里面任职的当地人,有多强势。

沙门道长却是先天教的护法之一,几十年南征北战中练出来的这一身修为,反应够快,应对也够准。

搭在他肩上的一杆拂尘,被他右手一抖,向前扫出,拂尘顶端蓬松张开,三千银丝向前急射。

每一根银丝都刺中了一块碎玻璃,又在丝线搅动向前之际,将周围的碎玻璃黏带离开。

丝线有足够的长度,那些玻璃粉末,彼此还没有来得及碰撞,就被丝线的不同位置粘上,带走。

“就算你真是徐、贺两边的人,也休想在本座面前放肆!”

沙门道长发出怒斥,手里的拂尘一转,朝着水池那边抽打过去。

他的眼光足够高明,看得出刚才那道玻璃粉末的厉害之处,心中虽然依旧自信,却也不敢大意。

这拂尘一扫之间,已经运足了十成功力,柔软的银丝合成一股,竟然硬生生把空气抽爆。

银丝延伸的速度,突破音速,在空中留下一圈明显的气环白痕。

这杆拂尘,不是寻常兵刃,所用银丝不但韧性十足,一个彪形大汉用剪刀也难以剪断一根,而且拥有很强的延展性。

银丝最长的状态下,可以相当于松弛状态的五十倍。

水池里的青铜骏马,被沙门道长一抽之下,碎得如同粉末,还未朝周围炸散,就被抖圈搅动的拂尘卷住,一起砸入池水之中。

众所周知,铜铁这种东西,并不像泥土海绵一样,拥有吸水的能力。

可是,当铜铁化为粉末,当搅动着铜铁粉末的那些银丝之上,密布着浓稠浑厚的真气,铜铁的粉末和池水,霎时间就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沙门道长修炼的武功,叫做《三坛海会真经》,乃是白莲教秘不外宣的神功秘艺。

白莲教在元明之时,声势就已经非常浩大,曾经有作为领头羊颠覆王朝统治的气象。

但是到了清朝,那些个号称白莲教的,其实有很多是地方官糊弄事,硬把白莲教的名头安在了当地的农民起义身上。

道理也很简单。

从顺治到嘉庆,民间的各种起义基本就没断过,不谈那些规模太小,不值记载的,光是史书留笔的,基本就是隔三两年,都得出一桩。

然而,煌煌大清,号称康乾盛世,如果你明着说,就是地方百姓老撑不住,总要冲击官衙,那还怎么大谈大清八旗,继承朱明正统,诛杀闯贼,顺应天理人心那档子事儿呢。

于是白莲教就成了一个万能的背锅对象,不是下官不用心,是白莲妖党蛊惑人心啊。

更关键的是,白莲教这东西有历史源流,并不算是发源于大清的教派,更不可能把根子算到地方官身上。

别管是渔民起义、佃农起义,还是真的有别的教派趁势而起,全都拟一个白莲妖党的名义,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民间许多有心之人,看到白莲教在官面上都有这么大影响力,自创的教派也愿意攀扯冒充一下。

然而,到了嘉庆时期,嘉庆初年的一场白莲教大乱,嘉庆十八年冲入紫禁城的那场变故。

乃至如今盘踞在紫禁城,攀连太行,势连齐鲁,作为三巨头之一的先天教,至少从武功上来讲,还真就是得了白莲真传。

这《三坛海会真经》,在元末明初的时候,被白莲教主韩山童、刘福通,修炼到大成。

他们出手之时,不用铜铁为兵器,随意扯一条粗布,就能搅动空气,如同翻江倒海。

对战过程中,吸附沙石,搅碎敌刃,让手里那一条粗布的威力越来越大,沾满血色,昭显大胜,鼓舞士气。

正如同传说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手里那一条混天绫。

白莲教的兵马,在元末明初那个时期,被称之为红巾军,全军上下都佩戴红巾,威吓敌军。

其源头,也正是效仿白莲教主手上的那一条“混天绫”。

沙门道长的实力,比起当年的韩山童,也未必逊色多少。

如今虽然不在战场之上,但他用拂尘吸附青铜骏马和满池之水的重量,威力只会更加厚重。

整条拂尘,如同一条狂怒的蛟龙,破开水池围石,朝苏寒山杀去。

轰!!!

用洋灰砖石铸造起来,比寻常木质建筑坚固十倍不止的凉亭。

在那条拂尘顶端一扫之下,就四柱断折,顶盖倾塌,彻底散架。

苏寒山脚下似乎都没有动,但身影却避开拂尘,向旁移开数尺。

沙门道长分毫不退,长啸声中,手里的拂尘抖出条条幻影。

用内力吸附满池之水,甚至包括青铜骏马这一点,但凡是真形境界的人,基本都能做到。

可最难得的是,沙门道长将自己的兵器变化成如此重量,如此长度,依旧刚柔并济。

那条粗大如蛟龙的拂尘抖动之间,除了顶端可以压爆空气之外,其余如波浪般的每个部位,上下晃动,左右扫荡,也都带着足以撞歪一座小洋楼的力道。

沙门道长的招式控制非常精准,没有半点浪费到地面那些人身上,可仅仅是拂尘晃动带来的气浪,就把瘫软在地面上的那些人,全部扫飞出去,远远跌落。

那些小洋楼二层三层的玻璃窗户,被气浪震动,相继破裂。

知府的护卫们,全力定住脚步,连忙护住知府,退出庄园,向外而去。

停留在庄园外面的那些骏马纷纷躁动,在庄园里面扩散出来的强风之中,撤步退散。

混天绫,混天绫,敢起这样的名字,果然是有令人骇然的神威。

草地碎屑不断飞起,混入拂尘之间,使这一招的威力强度、周密程度,仍然在攀升。

可就在这让整片花园洋房都要被搅乱的可怕威势之下。

苏寒山的身影发出金光,接连七次闪烁。

这七次闪烁,险之又险,似乎每一次都是跟拂尘擦肩而过。

但这样的身法,又最为精准快速。

连续七闪之后,苏寒山就把敌我之间的距离,拉近于无。

沙门道长的眼皮赫然瞪大,全没想到,自己的绝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易破解。

他的眼神中捕捉到的,甚至不是一个身影,而是多个身影叠在一起。

那是因为苏寒山的速度太快,让他这种高手的视觉,也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但他的左掌已经来不及细想,迎上了对方拍来的那一掌。

咚!!!

沙门道长耳朵里没听到对掌的闷响,只听到一声好似要裂开心魂的鹤唳,只觉到一股澎湃连叠、精纯至极的内功,硬压过来。

实打实的根基对拼,那股纯阳至刚之力,力压沙门道长一筹。

一掌力拼后,沙门道长没有后退半步,却浑身一震,七窍渗血,几乎闭过气去,浑身更是有多处穴位,被逆冲回来的功力封住。

“奇怪,你为什么会抢着做出头鸟呢?”

他好像还听到,苏寒山在他身边留下了一句话。

“难道你不知道,那个知府远比你更快化解了我的法咒?”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