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罪己诏

郑凡带着队伍回到虎头城时,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了,部队在城门口解散,原本的五个百夫长的兵力外加虎头城附近各个家族拼凑过来的奴仆下人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讲真,对于第一次带兵的郑凡而言,还真有一种“王朝崩塌”的错觉。

好在,郑凡也看得开,这到底不是自己的部队,自己未来的军队,还在阿铭和樊力的带领下,向虎头城前进,大概还需要个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

城门口有一位主簿带着几个文书在那里,没需要郑凡再去衙门走一趟,直接在那里办好了交接。

其实,这也就是一种形式罢了。

乾国对军权以及对武人的把控与提防很是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乃至于打仗时,还经常让文官去挂帅武官做辅助。

但在燕国,尤其是在北封郡,镇北军以外,其余基本都是各家族的私兵;

你就算弄再多的手续弄再精良的虎符什么的,也改变不了人家从小吃哪家饭长大的事实;

当然了,其实镇北军算是里面最大的一只,硬要说三十万镇北军都是李家的私军,还真不为过。

回到了宅子,芳草已经带领着仆人们做好了接风洗尘的准备,郑凡没急着吃饭,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后院,汤池里的水已经放好,褪去衣服后,郑凡就带着自己儿砸泡了进去。

哪怕是在后世,在国内,大部分人能在家里面洗热水澡也不过是最近十几二十年才得以实现的一件事。

在更多年前,洗澡,尤其是在冬日里,都是去澡堂子。

在那个年代,出去洗澡,还是真的只是去洗澡……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能说是洁癖了,作为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最期盼也是最渴望的,还是每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咕嘟咕嘟…………”

石头继续飘浮在汤池上,

郑凡双臂撑在汤池边缘,闭着眼。

从虎头城出发到回来,这么多天,吃倒是没多少问题,就是想这么美美地泡个澡,成了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以后去了南方,家里也得修个汤池。”

“咕嘟咕嘟…………”

这时,芳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主人,衙门里派人传信来了。”

郑凡伸手摸了一把脸,问道:

“什么事?”

“招讨使大人请主人赴宴。”

“招讨使?”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个招讨使?”

郑凡清楚地记得,沙拓阙石叩门时,将那一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马车连带着前面的马匹都一起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只作为礼物的红色雪狼,也被砸成了原味狼肉酱。

“额……应该是原来的那位招讨使大人吧,前日里,奴婢还看见招讨使大人巡视完边境回城的车队。”

许文祖没死?

郑凡微微皱眉,对外面喊道:

“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

郑凡从汤池里出来,换衣服时,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和芳草不同,不管郑凡在不在洗澡,她都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都是自家人,知道长短分寸。

“主上,许文祖还活着。”

显然,四娘也是在收到衙门里的报信后又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回来给出郑凡确切地通禀。

“叫梁程准备好,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到梅家坞去。”

“好,主上。”

是的,郑凡不打算去赴宴了。

鸿门宴,赴一次是美谈,隔三差五的去,那估计人就没了。

郑凡惜命,不想就这么为了一顿饭把自己的小命给丢掉。

出了后宅,郑凡走入前厅里,一张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郑凡独自坐下来,自斟自饮,再拿起筷子吃着菜。

没多久,

芳草再度来到了前厅,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后头,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笑声:

“郑校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这是深海同志的声音。

郑凡马上起身,不管心里怎么样,还是走到厅口,对着从大门那儿正迈着大步往这里走的许文祖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大人!”

“哎,别别别,别客套,别客套。”

许文祖瘦了,

而且是瘦得多了,

但因为底子厚,

所以还是很胖。

许文祖的手抓住了郑凡的手,目光向四周逡巡了一下,正当郑凡以为这大胖子要掏出匕首和自己同归于尽时,

许文祖开口道:

“这里,说话方便么?”

“大人放心,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好,这就好。”

许文祖径直走到桌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酒,连喝了三杯,喝完后,有些失态的掩面,竟然传出了“哭”声。

或许是人太胖的缘故,他的哭声,他的抽泣,听起来倒像是正常的打鼾。

“郑校尉,老夫,老夫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

“大人何出此言?”郑凡也坐回了桌旁,本想去伸手牵住许文祖的手,但见其手上全是眼泪鼻涕的这类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牵。

“大人,卑职实在没想到,回来后,居然还能见到大人,卑职一直以为…………以为…………”

郑凡正在强行酝酿情绪,打算催点儿眼泪出来,但许是因为刚喝了点儿酒的缘故,竟然强行催出了:

“嗝儿!”

酒嗝儿打起,郑凡马上低下头。

在荒漠吹了这么多天的沙子,演技退步了太多太多。

好在,许文祖没在意这点细节,而是主动伸出手,想要抓住郑凡的手,结果郑凡的手缩了回去,反而接住了郑凡主动递过来的一只烧鸡。

捧着烧鸡的许文祖愣了一下,

郑凡动情道:

“大人,你都瘦了。”

“可不是咋滴,可不是咋滴!”

许文祖被戳中了伤心处,低下头,对着手中的烧鸡就是一口咬下去,一边大力咀嚼一边嚷嚷道:

“三天啊,本官在荒漠里,迷途了三天,两匹马都累死了一匹,这才好不容易回来了!”

郑凡脑子快速的运转着,同时看见在厅堂上方房梁位置,有几根丝线在那里缠绕。

这意味着四娘和梁程他们已经在外面警戒着了,意思是让郑凡不用担心。

“大人,您是如何活下来的?卑职后来,可是在那辆马车残骸前,哭了几天几夜啊。

当时,卑职看见大人藏身的马车被那蛮贼举起,卑职就近乎发狂;

再看见那蛮贼竟然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卑职已经完全发狂了,提着刀,就准备去和那蛮贼拼命!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这辈子,除了郡主,就属大人对卑职最为宽厚仁德!

当时,杨文志百夫长也是忠肝义胆,竟然拔刀愿意陪同卑职一同前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杨文志百夫长之品德,让卑职现在想来都佩服得紧。

谁料得,那蛮贼竟然在明知没有活路之后,竟然想要刺杀当朝皇子。

若是皇子在侯府范围被杀,岂不是正好给了朝廷那帮人污蔑我侯府的借口么,再加上卑职当时因为大人的‘死讯’,已经发狂,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提着刀冲上去和蛮贼厮杀。”

说到这里,

郑凡主动地将自己腹部包扎着的伤口打开给许文祖看,

“所幸苍天有眼,蛮贼伏诛,皇子也没死,卑职,也侥幸被救起。

唯有杨文志百夫长,竟然被蛮贼一拳轰碎了身躯,连全尸都找不回了,唉。”

许文祖听了郑凡的话,再见郑凡的伤口,结合起之前自己回来后收到的侯府那儿传来的消息,当即道:

“郑校尉,苦了你了。”

“卑职的这条命,有半条是郡主的,有半条,是大人给的,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就是,大人,您还没告诉卑职,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唉……也是运气好,本官那会儿正好腹中有疾,下车找地方出恭去了。”

“…………”郑凡!

你大爷,

你的命怎么这么好!

老子特意让沙拓阙石把你摔死一了百了,

结果你说你正好去WC了?

若是其他理由也就罢了,听到这个理由后,郑凡真想拿起一把刀,把眼前这胖子给剁了!

“大人,洪福齐天!”

这几个字,郑凡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紧接着,

郑凡马上平息情绪,继续问道:

“大人,您既然无事,为何不来找卑职?”

其实,郑凡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许文祖不来找自己。

自己那时在侯府,许文祖除非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根本进不去侯府。

而在队伍里,一直负责当许文祖内线的杨文志被四娘切了好多块,也没办法去照应他了。

最重要的是,许文祖自己这个招讨使的身份,不能在侯府那边见光!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郑凡则马上补刀道:

“卑职曾将大人的事,告知过老夫人,言及大人对侯府的忠诚,卑职当时想的是,大人已然为侯府捐躯,自然不能让侯府忘记大人的事迹;

只是…………”

“只是什么?”许文祖马上追问道。

“只是,老夫人只回了卑职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当即丢掉了手中已然被啃了一小半的烧鸡,

离桌向着北方跪了下来,

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吓得郑凡也马上站起身。

“老夫人恩德,老夫人恩德!”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凡一边去搀扶许文祖一边问道。

妈的,我编不下去了,你来帮我脑补吧!

“郑校尉,是老夫人保护住了我啊,是老夫人保护住了啊,老夫人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来意了,所以才将我保护起来,再安排我离开,所以才有对你说的那三个字啊。”

郑凡闻言,马上面露肃穆之色,

道:

“老夫人神机妙算。”

“是啊。”

许文祖重新坐在了桌边。

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郑校尉,这次你回来,可有侯府的示下传达?”

这个台词,

真的像极了,

老家传来什么指示了没有?

郑凡摇摇头,道:“大人,非是卑职不信任大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卑职已经被郡主指派了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

“是,郡主让卑职去南方,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兵部的调令,应该就会来了。

另外,郡主还通过其他渠道,给卑职配备了一批和镇北军无关的人马和军械,让卑职带去南方。”

郑凡现在有一种趁着这个机会,能洗多少黑钱就洗多少黑钱的感觉。

“南方?这是……这是郡主在为以后的事,布局么?”

“卑职不清楚,卑职说想留在郡主身边,但郡主不允许,郡主说,李家的兵,只知道一件事:军令如山!”

“唉,这看来,是真的在布局了。”

许文祖摇摇头,感慨着,又道:

“郑校尉且放心,等你去南方赴职时,本官会给你提供一切方便,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卑职感谢大人恩德!”

“郑校尉,按理说,本官不该如此唐突地亲自来你府上,但本官实在是坐不住了,你看,这是昨日陛下下发的罪己诏……”

许文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这定然不是朝廷文书,而是誊抄版。

郑凡接过了罪己诏,看了一遍。

开头,是按照基本礼仪走一遍,我大燕立国多么不容易以及在赞美一遍之前历代皇帝的功勋;

中间,是讲自己继位后,如何殚精竭虑,如何奋发图治,如何如何不容易;

最后,

则是讲的,

北方宵小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已经要成燕国的心腹之患!这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是他做的不好,才会国出此獠!

这北方宵小,按照官方解释,肯定是指的蛮族。

但蛮族已经被燕人揍得快亲妈都不认识了,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心腹之患?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北方宵小,说的就是镇北侯府!

郑凡拿着这张纸,深吸一口气,

激动道:

“这哪里是罪己诏,这分明,是……”

“战书!”

“战书!”

许文祖和郑凡异口同声道。

朝廷,

陛下,

燕皇,

要对镇北侯府动手了!

“所以,本官才说,郡主让郑校尉你去南方,应该是存着为李家存续一点香火的考虑,郑校尉,此番你去南方,要多加小心,日后…………”

说到这里,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侯府,不可能输!”

“这南方,卑职不去了,这燕皇,欺人太甚!!!”

郑凡站起身,将这“罪己诏”直接撕碎,丢在了地上。

“郑校尉,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马上起身,双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鼻涕,眼泪,油腻…………

郑凡深呼吸,深呼吸,不气,不气,不气!

“郑校尉,这是郡主为日后的安排,郑校尉,你可切莫辜负了郡主的期望。”

“郡主啊,老夫人啊……”

郑凡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砖上,

眼泪在眼眶里流转,

膝盖好疼啊!

“郑校尉,本官知道你难,本官知道你难啊……”

………

厅堂屋顶上,

四娘和梁程都坐在瓦片上。

梁程有些好奇道:

“主上的演技,是和谁学的?”

四娘呵呵一笑,

道:

“跟你们这帮老戏骨学的呗。”

“我们又怎么了?”

“你们天天违心地舔人家,人家还不兴跟着你们学学演技啊?”

“那你呢?”

四娘白了梁程一眼,

摊开自己的柔荑,对着午后的阳光照了照,

道:

“放肆。”

“怎么了?”

“你得叫我主母大人。”

“呵呵,那魔丸岂不是得喊你……”

“闭嘴!”

(本章完)

第81章 我家有兵三十万

“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朕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不在蛮族,而是在你们,就是在这屋子里!”

“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大殿之上,上至宰辅,下至普通文武,一齐跪在了地上。

燕皇姬润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文武百官,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身为九五之尊的成就感。

这个位置,那家的;

这个位置,又是那家的;

而这个位置,一直以来又是谁家的。

他的朝堂,他的文武,并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子去安排的,而是近百年来,各大门阀所固有。

偶有反复,偶有倾轧,

无非是这家下了上那家,

官位,这种国之重器,就如同是菜市场上的摊位。

我爷爷当初就是在这里卖菜,我父亲也是在这里卖菜,那我理所应当,也该在这里卖菜!

哪怕我连菜都分不清楚,但这个摊位,我也依旧要占着。

地头上农民伯伯间吹牛说皇帝老儿早上能吃十个油汪汪的大饼子,这是笑话;

但燕国皇帝的朝堂,和农民老伯每天都要去的集市,真的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继位以上,姬润豪提拔过不少寒门大臣,但他们,还远远没能成气候,和门阀氏族比起来,差了太多太多。

不过,好歹,大家还追求着点儿仪式感。

龙椅上的发怒了,

龙椅下的该跪的就马上跪下来,

大家心平气和地请个罪,

把今儿的这出戏演完。

当然,皇帝今儿个发怒,也是有缘由的,近年来,朝廷和镇北侯府之间的矛盾,已经近乎白热化。

但随着罪己诏的下达,这种原本暗流汹涌的局面,正在被打破,很快,这种中枢和地方强藩之间的对立关系将被放到明面上来。

而一旦放到了桌前,就没办法再继续调和下去了。

罪己诏,就是燕皇向镇北侯府下达的战书。

也因此,

这两日,

朝堂大臣迅速活动起来,分别代表各自的家族,向皇帝施压。

说镇北侯府是帝国北疆支柱不可轻动的有之;

说三十万镇北军是大燕存身之根本的有之;

说削藩之举动摇国本的有之;

总之,

因为皇帝的一道罪己诏,大臣们不得不马上站出来,成为了反对削藩的保守派。

但只有姬润豪清楚,

这些人,

当初可都是愿意见到自己对镇北侯府下手的。

世家门阀,若是刨除人丁兴旺与否这一条,那么,北封郡镇北侯府,当属大燕第一世家!

皇帝要削藩,这很正常,大臣们以及他们身后的世家门阀们也能理解;

毕竟,只要这皇帝不傻,他肯定是要削藩的,中央集权,唯吾独尊,是每个帝王的毕生追求。

既然要削,那皇帝去啃镇北侯府这块最硬的骨头,这自然是大家最乐见其成的事情。

因为它硬啊,因为它不好啃,那皇帝您自个儿去慢慢磨吧。

但现在不同了,皇帝铁了心的要撕开那块遮羞布了!

一旦镇北侯府被彻底逼急了,

那三十万镇北军可是好相与的?

北封郡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还和荒漠接壤,真没多少油水儿。

但这三十万铁骑一旦放出来,乐沙、天成、下湖、三石、虎威以及银浪六郡,能逃得掉么?

门阀的根基,不在朝堂,朝堂上,只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根基,是在地方。

而一旦地方刀兵一起,谁认识你是谁啊?

真到那时候,少了镇北侯府的镇压,蛮族再一跟风进来,好了,大燕国将彻底打成一锅粥。

外头的乾国虽然不争气,晋国也在内乱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乾国的皇帝和晋国的大族们真的愿意放弃这大好的局面趁着燕国大乱不去做点什么。

总之,

不能打仗,千万不能打仗!

“镇北军六镇兵马,其中三镇,已然开出。

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乐沙郡交界的桐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三石郡交界的梁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下湖郡交界的陲城。

镇北侯府此举意欲何为,朕认为,你们都应该清楚。

这是在向朕逼宫啊,这是在胁迫朕退步,这是在拿刀子在朕的眼前晃着,在问朕,你到底怕不怕!”

姬润豪从龙椅上站起来,

继续高声道:

“我大燕,立国之难,守国之难,前无古人!

我大燕历代皇帝中,鲜有未御驾亲征者,更有战死之君三位!

朕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朕也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已经不再是捂着自己的眼睛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赶明儿,十五万镇北军铁骑一旦南下,乐沙、三石、下湖三郡,能坚守多久?

他镇北侯府要真敢再放肆一点,放着荒漠蛮族不管,甚至直接向蛮族王庭借兵,到时候,数十万铁骑大可长驱直入,不需多久,就能杀到天成郡,

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你们现在在劝朕退一步,但你们可曾想过,朕若是退了,他镇北侯府若是不退该当如何?

你们又可曾想过,

是朕这个皇帝好说话,是我姬家好说话,

还是镇北侯府的铁骑刀兵更好说话?”

下方的大臣们一个个不敢言语,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再低一点。

“朕的话,就说到这里,朕已于昨日令大皇子姬无疆领天成郡郡兵入驻石山大营;

虎威郡、银浪郡驻军也于昨日收到朕的旨意开始向京城调拨,京中禁军也已下令备战。

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在半个月内,

朕要看见你们的态度!

数百年以来,我姬家历代皇帝出征,都是以禁军为主,各族部曲为辅,历经磨难,方护我大燕国祚至今;

其余劝说的话语,朕不想再听到,朕意已决;

但凡那镇北军,再敢有所异动,

直视谋逆!”

说完,

姬润豪挥手转身,

“退朝!”

…………

“陛下,二殿下在养心殿候着了。”

“你待会儿派人去告诉他,让他多盯着点儿禁军之事,别动不动地跑朕面前来请示,他不是小孩子了。”

“奴才遵旨。”

“更衣。”

“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何处,奴才去安排。”

“西园。”

…………

西园,是先皇在位时修建的。

先皇年迈时,感慨京中居住不便,便命使者出使乾国,说自己很羡慕乾国的江南园林。

乾国皇帝为了邦交,命自己的工部侍郎领着一批能工巧匠来到了燕国,帮燕国修建了这座西园。

甚至,乾国方面还拿此作为宣传,说燕人蛮子爱慕乾国文化,乾国皇帝仁慈,派人给他们修建了一个园子,把燕人可高兴坏了,一个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只不过,大部分乾国人并不知道,当年乾国给燕国的岁奉银子里,多出了一笔,就是修园子的资财。

先皇是在这座西园里驾崩的,但姬润豪并不喜欢西园里的小桥流水,基本没在那里住过。

只不过,当那位北方来的客人进入京城之后,姬润豪下令,让其入住西园。

姬润豪和魏忠河刚走入西园前厅院子时,就闻到了一股子酒肉香气。

院子里,

一个年逾五十的两鬓泛白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

在其脚下,放着五大坛酒,桌上,更是摆放着十多盘硬菜,从鸡鸭鱼肉到猪狗牛羊,应有尽有。

见到这一幕后,姬润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开,丢给了旁边的魏忠河,自己则是一边翻整着袖口一边往里走,

同时骂道:

“你这厮,倒是好胃口。”

镇北侯见姬润豪来了,

笑了笑,

也没起身,

就那样坐着直接道:

“实在是在侯府清汤寡水的苦日子过久了,这酒肉,是怎么吃都吃不够,况且北地的菜式也糙,哪能比得上京城饭庄御厨的手艺?”

说着,

镇北侯亲自撕下来一根鸭腿,直接递给了姬润豪。

姬润豪没嫌弃,伸手接过来,坐下后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镇北侯起身,帮姬润豪面前的酒碗里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

“骂人了吧?”

姬润豪闻言,毫不在意自己嘴里还包着鸭肉,一只手拿着鸭腿另一只手指着镇北侯,

骂道:

“这帮畜生,朕才刚下朝,就有人给你传信了?”

“可不是么,这传信,得趁早,这示好,也得趁早,你这特意用城防营的兵来驻扎西园而不用禁军,不就是方便他们来给我送信么。

我那茅厕里还有一大箱子的信,各家的都有,用的可都是好纸,嘿,我还想着擦久了,我下面是不是也能多出一些书香气息。

你要想看,自己去我那茅房扒拉去,还有一大堆的没用过的。”

姬润豪将口中的鸭肉咽了下去,又端起酒碗顺了一大口,

道:

“朕才不看,朕嫌臭,臭不可闻!”

“唉,也确实没必要看,反正到最后,都得丢茅坑。”

吃完了鸭腿,

姬润豪拿起筷子,将一盘鱼端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镇北侯也不甘示弱,端起一盆肘子放在自己面前,一边啃一边骂道:

“你这吃相要是让乾国人看见了,指不定回去得说我燕国皇帝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娘的,和你在一起吃饭,吃得香!”

“哈哈哈,也是,小时候咱俩为了一个鸡腿打架,谁赢了谁吃,那鸡腿的味道啊,是真他娘的香;

现在,我还一直忘不了。”

“朕当初真的是发了疯的,居然还和你比谁吃得更多。”

“哈哈哈哈,谁叫你傻呢,老子打小在北边长大,吃的和大头兵一样的饭食,这进了你家王府,瞅着那些饭菜眼睛都要放绿光了,你居然还跟老子比饭量,哈哈哈!”

“来,走一个。”

“好,走一个。”

皇帝和镇北侯一起端起酒碗,碰了一碗。

镇北侯将碗口下压,皇帝也将碗口下压,齐平地砰了一下。

而后一饮而尽,

一起很没形象的用袖口擦嘴。

“舒兰五十岁寿辰,朕没能让你陪在舒兰身边,等以后见了舒兰,她指不定得怎么骂我。”

“嘿,舒兰贤惠,会懂的。”

“朕当然知道她贤惠!”

两大碗酒下肚,姬润豪的情绪明显有点高了,继续道:

“若非当初你这厮不要脸,舒兰怎么可能会跟着你在北边儿吃了大半辈子的风沙?”

“滚!舒兰跟我没错,我这辈子,就舒兰一个女人,你呢?”

“朕那是为了皇室未来开枝散叶,朕是迫不得已,朕是…………”

“得得得,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这么无奈。

“…………”姬润豪。

“啊啊啊啊!”

姬润豪叫了一声,

端起酒坛开始给自己灌酒。

随后,将酒坛往桌上一拍,

指着镇北侯骂道:

“你这混账,每次都故意拿舒兰在朕面前捅刀子!”

“我说,姬润豪啊,你别灌了点儿马尿就乱冤枉人啊,他娘的这次到底是谁先提起舒兰啊?”

“是你,是你,就是你!”

“…………”镇北侯。

“不过,倩丫头,长得和舒兰可真像,真的和舒兰年轻时,一模一样。”

镇北侯当即起身,

手指着姬润豪,

骂道:

“老不羞的玩意儿,有你这样说儿媳妇的公公么?”

“呸,倩丫头是朕儿媳妇,朕儿子要娶你女儿,朕高兴,朕高兴,以后倩丫头的孩子要跟着朕姓姬,不姓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皇家的那些破事儿风气,古往今来,还少得?”

“他娘的,朕才不会让你占朕这个便宜,你休想让朕喊你爹!”

“喊我啥?”

“…………”姬润豪。

姬润豪忍住了没说话。

镇北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我家丫头嫁入皇家。”

“只要倩丫头诞下皇孙,朕就立他为皇太孙,要是朕活得久了,能活到皇太孙成年,朕可以直接让皇太孙继位!”

“唉,我不是担心我家丫头在皇宫里受欺负。”

“那你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等你驾崩后,你老姬家被倩丫头欺负。”

“…………”姬润豪。

“你家老二呢,是个老实人,可能不那么老实,但他就算不老实,在你几个孩子里,也是最老实的一个。

倩丫头,跟舒兰年轻时一样,天生聪慧,心思剔透;

但和她娘不同的是,她自小是被我带在身边杀蛮人的。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你没了,你家老二登基了,你家老二再没了……”

“…………”姬润豪。

“啧啧,你们姬家的王爷贵族们,别真被倩丫头宰得不剩几个了,真要是这样,咱俩在黄泉下面喝酒,我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姬润豪听罢,

倒是一点都没生气,

直接道:

“宗室的那帮酒囊饭袋,活着就是浪费米粮,朕杀不得他们,但倩丫头杀得好,杀得好!”

“你还真看得挺开。”

“呵呵,朕选的老二当未来太子,朕不知道老二是什么德性?

朕选的倩丫头当太子妃,朕不知道倩丫头是…………”

“是什么?”

“是什么家教。”

“我李家家教怎么了!”

“朕又没说怎么了,你就吹胡子瞪眼的,瞧着,你自己先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好的,我有。”

“这才对嘛,朕和你,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吧?

等咱们俩一起,把真正要做的事儿做了,

给大燕,

给我们燕人,

打下一块大大的地盘,

给儿孙,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只要家大业大了,也不怕他们造的!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倩丫头真的想牝鸡司晨,想当我大燕的女皇,当呗!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朕的亲孙子,她要当就当呗,最后,她玩儿够了,她老了,她玩不动了,想歇歇了,不还得还政给我亲孙子?”

说到这里,

姬润豪伸手抓住了镇北侯的手,

燕皇的眼眶,已经彻底泛红了,

“朕真的什么都可以看开,真的什么都能放得下。

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数百年了,

数百年了啊!

我燕人,为整个东方御蛮数百年了啊!

若是没我燕人,一代又一代地死在荒漠上,靠那三国的废物,他们早给蛮族当奴隶了!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骂我燕人是蛮夷!

你知道么,

在他们眼里,

我燕人,

和蛮族,

是一样的!

都是蛮人,都是不开化的野人!”

镇北侯闻言,任由姬润豪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点点头,道:

“是的,是的。”

“朕忘不了,百年前,蛮族大军南下和我大燕决战!

那乾国皇帝,居然敢提兵五十万来偷袭我大燕空虚的后方!”

听到这里,镇北侯也咬住了牙。

他家,镇北侯一脉,就是从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那一战中奠定了基业!

“梁亭啊,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的话么?”

镇北侯点头,应道:

“我记得。”

…………

那时,

两个十岁的男孩,

为了一个鸡腿,

刚刚打了一架。

十岁的李梁亭正在享受着鸡腿,

十岁的姬润豪则是鼻青脸肿地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少顷,

姬润豪开口道:

“我听外人说,乾国人都喊我们燕人燕蛮子,就像是我们喊蛮族一样。”

“嗯,我也听说了。”

“他们喊我们蛮子,可以;以后,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看看,真正的蛮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我要让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公主,全都抓到京城来,关到猪圈里去,让他们给我跳舞,给我唱歌,给我吟诗作赋!

我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惜,我当不了皇帝。”

十岁且刚刚吃完鸡腿的李梁亭无所畏惧地说道。

“那你真没用,别人骂你蛮子,你都没办法还回去。”十岁且刚刚被揍了一顿的姬润豪讽刺道。

十岁的还在舔着嘴角油花且还在回味着鸡腿美味的李梁亭听了,

有些不服气地砸吧砸吧了嘴,

努力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回击,

想着想着,

似乎终于想到了,

道:

“我家有兵三十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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