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小姑娘们的勾心斗角

邢岫烟生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的恬静淡雅,眉如远黛,不浓不淡,面上未着脂粉,反而愈衬她的清丽。

典型江南水乡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方才却猛地站起身来,问史湘云的话,将房里的小姑娘们都唬了一大跳。

这还是方才那个轻声细语,端庄稳重的姑娘吗?

可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子是因为听到了安京侯的消息,才那般激动,众女又不由得狐疑的打量了过去。

要知道,岳凌和林黛玉订婚的事,贾家已经人尽皆知了。

邢岫烟环视一圈,与周遭赤裸裸的目光对视之后,脸颊立即由白转粉,香腮带赤,又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呃……不用在意我的话,你,你……们继续说……”

史湘云将呆愣愣的贾宝玉推到一边,她坐来了邢岫烟附近,大咧咧道:“烟姐姐,怎得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你与安京侯相识的事?怎得,你中意安京侯?虽然你相貌也出众,人也蛮好的,可我还是更支持林姐姐,他们都相处好久了,你没什么机会的。”

贾宝玉也回过神来,立在一旁点头,“对,他都快要成亲了,和我们全不是一路人,你可莫要执迷不悟,自欺欺人呀。”

众女一同忽略了贾宝玉的话,都目光灼灼的盯着邢岫烟,等她一个解释。

邢岫烟的头却垂得愈发低了,手指拨弄着腰间系的一条葱绿宫绦,满是心虚的模样。

史湘云却攥着她的手腕,追问道:“烟姐姐,你怎得不说?这房里的姑娘都早就与安京侯相识了,都是极为欣赏侯爷的为人。你若是心里有什么念头,可没必要瞒着我们。”

邢岫烟蹙眉道:“他不是刚说了,和侯爷不是一路人?”

史湘云连连摇头,道:“你不要听他胡说,只是他顶撞了几次侯爷,被侯爷治得不轻,才记恨上了,我们和他自然不一样。我可还在侯爷那里留过宿,吃过侯爷亲手做过的饭食呢。”

宝玉愣在了当场,好似石化了一样。

邢岫烟果然不再理会贾宝玉,卸下了心底的包袱,问道:“这么说,你们都中意安京侯了?”

众女听得一愣,而后皆红着脸垂下了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史湘云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都被邢岫烟一个直球打得舌头有些发软,支吾着说不清楚话了。

本来她“爱”和“二”就读不出来,分不出平翘舌,这下更是呜呜咽咽的,似是嘴里塞了棉絮。

“烟姐姐,你胡说,胡说什么呢?谁是中意侯爷了,我们只是欣赏侯爷的能为,方才都说过了,侯爷可是都要和林姐姐成婚了。”

邢岫烟面上带羞,想追问史湘云愿不愿意去做个小的,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在她看来,妙玉已经对安京侯魂不守舍了,这遭将甄家抓起来,定是事情已经有定夺了,能将妙玉的爹爹洗刷冤屈,依照妙玉敢爱敢恨的性子,恐怕已经愈发沉沦了。

别说是做小的,恐怕侯爷就是将她养在外面,她或许都心甘情愿呢。

这房里的姑娘家,一个个倒是教养极好,看起来也都有些身份,其中史湘云就是保龄侯府的大姑娘,这就不像能去别家府上作小的模样。

彼此之间,倒是真不算敌对了。

“我对安京侯了解的也不多,只是在苏州的时候,有过误打误撞相识了。如今安京侯在查的案件,刚好是我的一朋友的家事,后面我们便随着安京侯做了些事……”

邢岫烟斟酌了一会儿,便将苏州上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直听得众女心驰神往,脑中已经勾勒出同岳凌到处行侠仗义的快活事了。

最后听说邢岫烟因为家里想来投靠亲戚的原因,不得不入京来,未能同岳凌走到最后,便有些为之惋惜。

若是真能让岳凌帮衬一二,大太太又算得上什么?

待邢岫烟将话都说完之后,史湘云便思虑起来,道:“既然侯爷将甄家二爷抓起来,那估计甄家二爷也参与进谋害你朋友父亲的案件中了。这等谋害朝中大员的罪名,恐怕不轻吧?”

“甄家要真的落得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今日来荣国府送了大礼,岂不是也要连累贾家?”

三春一听,心里都不免忐忑起来,以为史湘云的话十分有理。

贾宝玉闻言,也不禁神伤,只因他之前听说甄家有个同他一般心性的子弟,身边也是围绕许多女子,若是一旦甄家被抄家,这些姑娘们岂不是没了去处?

“倘若能将她们一并接来贾家安置就好了,房里本来也没什么热闹。”

众女自然不知宝玉心中所想,被史湘云的话惊吓了一遍后,还是邢岫烟开口安抚了遍。

“我等闺中之人,身不由己,便是多忧多虑也都无济于事,不如着眼眼前事,外面如何自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众女又都哀声叹息了遍,身不由己是她们身为女儿身的无奈,倒愈发羡慕起如今备受关爱的林黛玉,和在外面跟随岳凌,主掌薛家的薛宝钗了。

众女的话题就不自觉的向岳凌偏移,三五句话就离不开提及岳凌的名字。

也只有闺阁闲聊,她们才敢这么肆意,在贾母面前这个名字可就是禁忌。

其实在宝玉面前也差不多,每次岳凌来府,他总是免不了一顿好打,屁股都不知吃过了多少板子,从而愈发记恨岳凌了。

更何况,竟然每一个他看重的女子,都与岳凌有攀扯。

林黛玉如此,薛宝钗如此,是连如今看起来柔柔弱弱,少言寡语的邢岫烟也是如此,一时思入深处,竟又勾起些痴症。

房中的姑娘们虽然身处贾家,可每一个人都将岳凌那里当做归宿,心早就不在这边了,也难怪如今顽乐都会背着他。

这让留恋红尘胭脂的贾宝玉如何接受得了?

贾府上下的姑娘,从前都只是中意他,将他捧若珍宝,如今却视若粪土,全无人在意他的话。

双手不自觉攀上了胸前的五彩丝绦,攥紧了通灵宝玉。

众女聚精会神的聊着天,史湘云余光一扫,见到一旁呆愣愣站着的贾宝玉,似是又犯了痴症,正要将胸前的玉摘下来。

史湘云立即起身,先一步将他脖子上的玉取了下来,忙差人唤了袭人过来,将这玉放在了锦盒保存。

“今个你们爷身子又不好了,你也是,他的身子才恢复没多久,你就让他出来闹,这要是没养好,落下什么病根,不全是你的不是?”

史湘云与闻询匆匆赶来的袭人叮嘱着,“如今他房里,最得意的丫鬟也就剩你一个了,晴雯如今也不知何处去了。你往后可是要做这姨娘的,怎好不再细心些,争得了太太的赏识。”

袭人被教训的脸红,忙啐道:“我一进门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被云丫头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要是二爷扰了你们的兴致,我给你们赔一声不是。姨娘这等没来由的话可不兴胡说,贾家人多嘴杂,指不定哪一天白的也要传成黑的。”

“你们姑娘之间呀,更要免开金口,休叫人嚼舌根。”

袭人收起了史湘云递过来的锦盒,便牵着双目呆滞的宝玉灰溜溜的回去了。

别看她说得义正言辞,其实也没几分底气,敢来辩驳几句,还是因为她曾经照看过史湘云,做过史湘云的丫鬟,两人关系亲近。

待宝玉走了,房中碍事的人不在,姑娘们再没什么忌讳,谈笑之间什么话也都问的出口,气氛愈发热络了。

只宝玉被袭人牵着走,口中还不断叨念着,“晴雯,对,晴雯去哪了,我该去找找呢。”

恰逢院中一阵秋风起,吹落枝头点点桂花,金色、白色,夹杂在一起在空中打着旋。

零落的花瓣,再也回不去枝头,好似分别的人,再无法重逢。

安京侯府上,园子内也同样零落了一地花瓣,晴雯坐在一块假山石上,漫无目的的抬头望天,心里空落落的。

果然事情根本没偏移薛宝钗的预料,自她出府之后,贾宝玉就完全没来探听过她的消息。

这让原本还心中还留存的念想,也彻底灰飞烟灭了。

是了,如宝玉这般,府中不知多少丫鬟争着抢着要去房里伺候,只少了她一个,又能算得了什么,如今怕是早就被人补上了空缺。

更何况还有袭人在,如今她走了,更是要成全了袭人。

往日他们做些没羞没臊的事,还会背着点晴雯,如今恐怕正乐不得她不在。

瞳孔微缩,晴雯逐渐恢复了心神。

眼下,她也不该计较之前的事了,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在这安京侯府里生活下去。

她自身就是凭借着有几分颜色而在贾府受宠,可若是流落到府外,到大街上去,这反而更危险,保准要被人卖到青楼里去。

在安京侯府,晴雯亲眼见了许多姑娘的相貌都胜过她,而且对岳凌还死心塌地,这让她都毫无什么亮点可言了。

“对,我还有些能为,这房里嬷嬷的女红不算专精,我可以给侯爷做件衣服来穿,便能印证我的心意了。”

不知不觉,晴雯已经将心里的寄托从贾府转移到了岳凌身上。

目光偏移,晴雯问身边叼着狗尾巴草的小丫鬟倪妮,道:“房里的布匹可以取来做衣裳吗?”

倪妮无忧无虑的躺在草坪上,听得晴雯与她搭话才坐起来抻了抻腰肢,“能啊,去找府库的刘嬷嬷她正管这件事。晴雯姐姐要做衣裳吗?要入冬了,府里会发新衣裳的。”

晴雯摇摇头,“我想着为侯爷做件衣裳。”

倪妮诧异的望过来,问道:“晴雯姐姐不想回荣国府了?”

晴雯苦笑一声,道:“回什么回,是人赶我出来的。”

倪妮撇撇嘴道:“我倒不觉得荣国府能比这里好,高门大户的夫人各个不都是端着架子,随意使唤下人的?动辄打骂的都不在少数,你瞧瞧我们府里哪有这回事?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便是林姑娘回来,也不会那样。”

晴雯微微颔首,“这倒是,这里比荣国府要好……”

……

八月十七,在苏州府衙当值的岳凌领到了在苏州的第一道圣旨。

隆祐帝知晓苏州大案之后,遣了几个人来当差,并且补上了苏州知府这个空缺,给岳凌减少了政务上的压力,并授予了岳凌调兵之权,这便更方便他之后做事了。

由此他便去信往沧州,在武术之乡优中选优,择青壮三千参军入伍,构建专门应对倭寇的一支军队。

当得知安京侯募兵的消息,沧州一时间上下沸腾。

前一次在沧州招兵时,那也只是建设家乡,而如今却是要跟着安京侯建功立业。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习武不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谁还没有一颗报国之心了。

由此沧州报名参军的人便是将征兵地围的水泄不通,更是召开了大比武,从十万青壮年中选出最强悍的三千人,知府陈佑民才将这些乡亲子弟送了出去。

一时间沧州百姓以能入安京侯麾下为荣耀,若是一家有一个成功参军的邻里之间都得高看几分。

大昌倭寇祸乱的历史也由来已久了。

早在先朝,倭寇犯边的事就层出不穷,由于江南之地承平日久,更有战斗力的都是九边之军,在一开始面对倭寇的时候,简直是束手无策。

倭寇大部分都是精英武士,是在倭国内乱之时不便于讨生活而流落在外,后来在倭寇劫掠东南发家之后,甚至有倭国的不少大名组建私军佯装倭寇来发财,这就导致倭寇的整体军事素养很高。

而且单兵的战斗力也不俗,装备也十分精良。

所以才让疏于操练的边防卫所连连吃了败仗,几百倭寇便能拔掉一处三千人卫所,甚至屠民杀官,前朝时期几个参将都因此为国捐躯。

岳凌从沧州选兵,首先忠心无需多疑,而且当地武风甚厚,多数人都有着传统武学的底子,操练起来也能够迅速的成为战力。

即便不靠火器之利,战法之优,单兵面对倭人时亦不会太过落入了下风。

再将同乡出身的士兵编入同队,以此来操练彼此之间的默契程度,演戏军阵,更是能让效果翻上几倍。

有这样一支军队在麾下,是接下来岳凌行事的信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岳凌主要侧重之事,也是在练兵上,时常出入演武场,甚至亲身带着新选拔而来的沧州军奔赴山林中操练。

“怎得最近都是在操习新兵了,牢中的案情呢?你该不是想有什么大动作吧?”

京营统领杨霖皱眉望着远处招募来的新兵,总感觉气势十分不凡,才操习了几日,完全没有新兵蛋子的感觉,个个生猛如虎。

“也不知道你是从哪招募来了这些个怪才,再看你摆得这个怪阵,当先那个盾手,看着就是练八极拳的,一身横练的根骨,刚猛的厉害,双腿如站桩,不动如山,方才一匹骡子撞上去才退了半步。”

“两边那个持着长竹竿的,一看就是通背拳的行家,腰腹力道之大,挥舞起这两丈竹竿力道还有余,竹竿亦能杀敌了。”

“还有后面这些用长枪的,一看也是江湖上的路数,军中常用戳和刺,哪像他们打得这么凶悍。”

“这些人单拎出一个来都凶猛的厉害,结合在一块,除非能够齐心,不然战场上很容易各自为战。”

岳凌点点头,对着秦王府老千户的眼光略有认可,“这个无须担心,他们是同乡之人,不会弃自己的亲族于不顾的。”

杨霖闻言一怔,而后忍不住笑着摇头,“也就是你这怪才,能驾驭这些怪人,这些人假以时日若是能练成,必然成就我朝第一凶猛的军队,或许能比肩陛下的黑甲军。”

岳凌摇摇头道:“也有不足,以后是火器的天下,总得将火器也融入战法之内。”

杨霖似有所悟,问道:“你要剿倭?”

岳凌不置可否。

杨霖叹道:“虽然我想说,如今苏州遭难,国库空虚,剿倭不算是个好时机,但你总有你的道理,陛下都放心的将江浙交给你,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压力别都自己扛着,用得上的时候就招呼一声。”

杨霖拍了拍肩头,复往校场当中走了过去。

京营士兵见得统领入场,还以为是要解散了,却听杨霖走入场中第一句话便道:“集合全军,再操习三遍军阵。”

一旁百户提醒道:“将军,今天刚都操习过了。”

杨霖瞪眼道:“我说再操习三遍,怎就不肯了?京营这两年无战事,怕得便是你们荒废了,操习多了也是为你们好,战场上能保命,没看那边新兵不还练着?你们反倒先嫌累了,来,列军阵!”

远处岳凌望着这一切,摇头笑笑。

……

枫桥驿,

步入深秋,庭院中的草木也都渐渐变了色,银杏叶落了一地,到处金黄,木芙蓉,紫薇花开败后,花瓣飘零,随风飘荡。

林黛玉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盈盈的在往庭院中走着。

微风轻轻吹拂着她额前的一抹碎发,惹得林黛玉发痒,便随手拨弄了下。

紫鹃以为是林黛玉累了,便又关怀道:“姑娘才出了经期没几日,若是没恢复好呢,不如去房里歇着,这些花留着我扫了去,一道扫到花冢里,也不让她们脏了。”

林黛玉却不舍得离去,摇摇头道:“本来房里也无趣,有些事做也正好。这些花倒是怪可怜的,春去秋来便就碾作尘埃了。如此,倒是让她们干净着走了也好,不会被风卷到污秽处,平白被糟蹋了。”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悠悠荡荡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林黛玉循声望去,露出了笑脸。

“岳大哥,你回来了?今日倒似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兴致还不错,还有心思赋诗。浩荡离愁?岳大哥也想回京了吗?”

岳凌讪讪一笑,他只是看到林黛玉在葬花,突然想到这一篇小学必备古诗词,总以为是什么名篇,原来竟不属于前代的诗词,让林黛玉误以为是他所作。

林黛玉放下了手中要忙的活计,细细品味着岳凌方才吟的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倒是让这些花也有了归处,的确不算无情了。”

岳凌随口一句的佳作,令林黛玉很是喜欢,便将手里的锄头,花帚都丢给了岳凌道:“岳大哥,这里就交给你打扫啦,我要回去将这首诗记下,免得一会儿忘了。”

这句话若是在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以林黛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扫一眼沧州街边,便能画出舆图,只不过一首小诗她能忘?

只不过是她想赶快记录下来罢了。

才女就算是撒个小谎也这么辛苦,会被人轻易的识破。

紫鹃捂嘴偷偷的笑了下,岳凌也只好拿住了锄头和花帚,接过了林黛玉的活。

林黛玉自知小心思瞒不过,又扭过身来,冲着岳凌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而后便扯着雪雁一溜烟的走了。

只剩了紫鹃和岳凌两个,紫鹃眨眨眼问道:“老爷要扫吗?若是累了,可以回去歇着,我扫扫就好了,这院子本来也不大,没剩多少花了。”

岳凌撇撇嘴,放下了花帚道:“来都来了,那便扫扫吧。”

紫鹃心里一美,她好久没和岳凌独处过了,在林黛玉经期的时候,日日都由秦可卿霸占着,没让她得到一点机会。

“老爷……”

紫鹃才想贴近了撒个娇,却见远处,秦可卿闻着味就来了。

“老爷?你回来了,怎么能在这里做这些活呢,快去洗洗吧,都烧好热水了。”

岳凌扫了一花囊,揉了揉肩头,道:“今日在校场练兵的确有些累了,泡泡澡去解个乏也好。”

秦可卿面露喜色,自得的向着紫鹃扬了扬下巴,可刚要说她去服侍沐浴,却是手里被岳凌放了个花帚。

“那这里就交给你和紫鹃了,让瑞珠宝珠来给服侍沐浴吧。”

望着岳凌离去的背影,秦可卿和紫鹃大眼对小眼,皆是抽了抽嘴角,不知说什么好……

(本章完)

第298章 她怎么来了?

贾琏一路乘快船南下,星夜兼程,成功的赶在赴苏州上任的新官之前,先行抵达了扬州。

随着船入码头,一个个檀木箱子从船舱中取出,装入马车中,贾琏吹着江边微风,环视起了江南风景。

一眼望去,灯烛璀璨,如同天上繁星。往城内水门的河道里,更有船舫,画舫打着各色的灯笼,随波摇曳。

影影绰绰有画娘作画,舞女献舞,卖力招揽着岸边摩肩接踵的路人。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在扬州这等风流浪荡之地,贾琏已经开始畅想自己的好日子了。

扬州瘦马,西湖船娘,不管好得赖得,他总得都品尝一番,才不虚此行。

“二爷,都装点好了,可以进城了。”

旁边一小厮轻声禀报着,使得贾琏又收回了思绪,轻摇着手中折扇,大步流星的绕着马车转了转,问道:“怎得就这点东西,船舱中不是备了许多礼吗?”

小厮应道:“那些礼都是甄家准备的,不是咱家准备的。”

贾琏疑惑道:“哦?这是什么道理?甄家难道也有人跟着来,要和我们分开给林姑父送礼?”

小厮摇头道:“这倒没有,小的听说,这些礼不是给林老爷的,是给安京侯的。”

贾琏面色一滞,愣了片刻,才道:“甄家给安京侯的礼,为什么在我贾家的船上?难不成,是想让我去送?”

小厮疑惑反问道:“二爷难道不知,二爷此行最终就是要去苏州的呀。”

贾琏愕然道:“为什么要去苏州?”

“那小的不知。”

贾琏忽得想起来他爹爹被贾母差遣去大同送信的事,自那回来之后,贾赦就入牢了,等再出来之后,性情比之前还要暴戾,似是在牢中受了多大的打击一样。

不过,从贾琏的角度出发,他听闻爹爹是被岳凌提审的,再想想岳凌审他的时候所用上的手段,贾琏似感胯下生风。

“爹,你说你硬撑着做什么呢?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审时度势,不然怎保自己安稳啊。”

在贾琏眼中,贾赦肯定是在牢中受了非人的折磨了,才导致如此的。

这样想来,他就更不愿意去见安京侯了。

贾母的信放在手上都有些烫手,总感觉这也与安京侯有关。

正要打退堂鼓,想要回船上休整一日再做打算,却是有林家的车驾从远处走了过来。

落地是林家的大管家韩大,上前毕恭毕敬的与贾琏行礼道:“这位就是贾家大房的琏二爷吧,听闻有贾家快船南下的消息,老爷早就让我等在这里恭候了,府里已经备好了接风洗尘,您随我来吧。”

贾琏扭头一看这车架上打着的贾家旗幡,此刻有想将其拔掉的冲动,可是就算遮掩也来不及了,总要面对事实的。

贾琏强撑面色,苦笑着拱手道:“那就请您带路吧。”

……

林如海一袭常服,石青色的直裰衣袍,腰间系着一根玄色丝绦,十分低调且内敛。

宦海沉浮十数年,他也早没了之前探花郎的意气风发,更中庸平和了。

面容清癯,双眉如峰,居中端坐着,带出几分凌厉气质。颌下胡须修理得整整齐齐,几缕银丝夹杂其间,更多几分稳重。

得知贾家的后辈要来造访,林如海颇为重视。

这还是在贾敏去世之后,第一次有贾家到访。可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自诩近来是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的,贾家遣人来此,必然有着什么目的。

而眼下,只是苏州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扬州都受到了波及,甚至说整个江浙,都在看岳凌下一步会怎样做,这件事究竟追查到什么深度。

林如海作为岳凌在江南称得上的盟友,自是愿意他肃清官场,为百姓做出些实事的,这是林如海不变的立场。

“晚辈贾琏,拜见林姑父。”

贾琏随着管家韩大一同登堂来,当面便先作揖拜了拜。

不论其他,贾家这等的人家,教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在外面的哥儿面容体态上都还过得去,也不会失了礼数。

林如海抬手虚浮了下,“都是自家人,就不必这么客道了。贤侄自京城来,一路舟车劳顿,竟是不出十数日就抵达了扬州,若是有急事,大可先说来听听,也不枉贤侄赶路的辛苦。”

贾琏微微颔首,斟酌着从袖口中取出了一封他打心眼里不想取出的信笺,“老祖宗没与我知会是什么事,还请姑父看了这封信再做定夺吧。”

林如海接过了信笺,一面拆着,一面问候道:“近来老太太身子可恢复些,之前倒是曾听闻老太太在府上养了许久病。”

贾琏连连颔首,“老祖宗操劳一整个府上的大小事,只是精力有些不济,连续歇了几日,便就养好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就算再为贾家着想,总也得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事情总得交给你们这些小辈来办了。”

展开信纸,林如海的微皱着眉头浏览着,却不比方才闲聊时轻松了。

贾琏忐忑的等着林如海开口,时不时挑起眉头偷偷望上一眼,却见林如海的脸色并不轻松,便就愈发坐立难安了。

林如海抬头问道:“为何甄家求情都求到老太太面前去了,可是给了家里什么好处?”

贾琏应道:“似是备了些礼,也没别的了,应当只是念在是世交故旧的情面上,老太太动了恻隐之心。”

林如海摇头叹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不愿意看到你们来趟这趟浑水的。你们或许不知道,甄家的罪名很重,岳凌他与我通过信,其中涉及到诬害官员,毁堤淹田的重罪,甚至还有宫中的事无法交代。”

“这罪名开脱,除非是陛下首肯,不然都只能按规矩办。如今就看陛下那里会不会动恻隐之心,别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一听甄家的事已经直达天听了,贾琏更是如坐针毡,连连点着头,已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林如海拿着信纸又细细的品读了一番,而后按在一旁案上,叹了口气道:“老太太主持这么大的家业也是不容易,贾家经历了之前的风波,世交故旧能来往的也少了许多。”

“这遭是碍于情面了,我倒也能理解,便应着这话,我给岳凌修书一封,你带过去呈给他吧。”

“不过说实话,此时此刻这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也没必要抱太大的希望。”

贾琏还是点着头,一言不发。

一想到要去见岳凌,他就脑壳痛。

不知道为什么贾母总是为难他们大房,这等不好做的差事,都交由大房来做。

按照岳凌的那个臭脾气,要是翻脸不认人将他打做同党,下入大牢怎么办?远在苏州,他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有林如海的手信,他还敢去问一问,若是没有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的。

眼下他的事也能交差了,贾琏向上拱了拱手道:“多谢姑父体谅。”

林如海摆摆手道:“无碍,你这一路也不容易,暂且在府上留宿一夜,明日再走吧。”

贾琏微微颔首,见林如海如此念及亲情,还不忘热络的道贺一声道:“尝闻林妹妹要与安京侯定下婚约,贾家也先备了些贺礼来,就在堂外,微薄贺礼不成敬意,还望姑父不要见怪。”

这些礼品本是贾家带来的见面礼,而贾琏审时度势,改成了贺礼,这意思便大不相同了。

就在贾琏还在沾沾自喜,自己为人周正之时,就见堂上居中端坐,性情平和的林如海,头一次变了面色,深深皱着眉头问道:“贺礼?订婚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得没收到消息?”

贾琏也被问得一懵,愕然道:“没有这回事?可是京城里早就传扬开了呀,贾家上下都知道。”

如今大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便是安京侯,就算贾琏如何不喜欢安京侯,也都不得不承认,与安京侯联姻,是一桩好姻缘,怎得林如海会不喜呢?

贾琏很是不解,便斟酌着问道:“安京侯南下的时候,难道没顺路来见姑父,提及此事吗?”

林如海嘴角一抽,挥袖起身道:“韩大,你陪着琏哥儿用膳,我往房里走一趟。”

“是。”

望着林如海快步离去的背影,贾琏小心翼翼的问道:“韩管家,我方才说错话了?安京侯不是早就与姑父相识了吗,他们两个关系不睦?”

韩大忍笑道:“没事,琏二爷多虑了,我家老爷和安京侯关系十分亲近,常有书信往来,可能是一时得知赐婚的事,有些弹压不住心中的喜色了,不想在后辈面前失态而已。”

贾琏微微颔首,若有所悟,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房中,两个姨娘坐在一桌用膳,嬉笑闲聊。

白姨娘是贾敏从贾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而周姨娘是扬州城中后娶入门的妾室,父亲是曾经盐兵营的千户。

贾敏是个不好生养的类型,先天有虚,生下林黛玉就多灾多病,再生下一子更是夭折。

后娶姨娘,也是为了七出之条,免得外人嚼口舌,为林家延续香火。

然而林如海和贾敏感情深厚,心思也不在妾室身上,后来膝下便也再无子嗣。

年逾不惑,林如海也没什么心思,只一心为公,在府上安居之日也少了许多。

这倒让两个姨娘相处成了姊妹一样,没什么好争抢的,每日都在一块儿做做女红,谈天说地。

两人正说笑着,林如海却是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面色十分难看。

这副模样将两位姨娘唬了一跳,她们今日皆知是有贾家的人要来,林如海在外面待客,按照规矩是要作宴相陪的,可如今却走来了内堂。

两人忙放下了碗筷,来到林如海身边,一人搀扶,一人沏茶,连声宽慰。

“老爷,可是贾家生了什么大事?”

“老爷,遇见什么事了也不要心急,何必大动肝火,我们这等的人家,天还能掉下来吗?”

林如海接过了茶水,痛饮一口后道:“天掉不下来?这天已经要让他们捅破了!”

说着林如海又起身,来来回回的在堂上踱着步子,似是焦头烂额的模样,全失了方才在堂上的风度。

见林如海如此失了方寸,两位姨娘又与跟随林如海进门的小丫鬟对视了一眼,在探听消息。

小丫鬟也不在正堂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得连连摇头。

两人又只好再去安慰林如海,林如海站定之后,深思许久问道:“我让王嬷嬷去跟在玉儿身边,免得她做出些出格的事,是不是好些?”

自从前一次周姨娘随口一句,“没准姑娘回来的时候,你都要做外公了”,林如海就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总梦见许久未见,小小的林黛玉,一转过身来竟然大着肚子,朝他笑着招手,身后还站着罪魁祸首岳凌,向他嬉笑着,而且还指着林黛玉的肚子一脸骄傲。

林如海猛地从梦中惊醒,手脚发寒,而后深深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个梦。

而今日,贾琏重提此事,甚至从他口中得知,如今两人的婚事更是传扬的京城中人尽皆知了,也难怪他们两个会这般的有恃无恐,全然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虽然叫不回来林黛玉,但王嬷嬷是她的奶娘,去看顾一下,总是合情合理的。

两位姨娘一听是这回事,皆是撇了撇嘴,又坐回了桌上,拾起碗筷继续吃饭了。

林如海愣愣的问她们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这不是大事?”

周姨娘点头,道:“大,很大,吃完饭再说吧,一会儿凉了。老爷在前堂没吃的话,要不一块儿吃点?”

……

枫桥驿,

晚饭重新凑成了两桌,气氛也是和和睦睦的。

林黛玉经期已愈,气色也愈发红润了,旧时脸上惨白如纸,如今也泛起些血色。

只是一时之间食欲又弱了些,许是脾胃虚寒,还没能养护过来,又或许是近来都是岳凌操持着她的饭食,多次开小灶,又将胃口养的刁了些。

碗中剩下了几口饭,林黛玉实在是吃不下了,只好落下了筷子,道:“我吃好了。”

岳凌转眼望过来,见林黛玉碗中有剩,再看林黛玉向他扬了扬脖子,好似已经准备好被教训了,便就也不再开口,将她碗中的饭倒扣进了自己碗里。

“吃不下就不吃了,吃些温水养养胃,只是这饭剩下终归是不好的,我吃了吧。”

“诶诶诶……”

林黛玉想要阻拦,可岳凌的动作太迅速了,已经来不及了,就眼看着岳凌一口口将她的饭都吃掉了。

林黛玉落下了手,团在身前,面上泛起了些羞色。

她一个姑娘家剩下的饭,被人吃了,实在太逾越了,感觉爹娘都不会做出这等暧昧之举,“这,这,还算自持吗?又不是我倒给岳大哥的,应当也算吧。”

林黛玉再环视了周遭一遍,只见众多小姑娘都没抬头,甚至好似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作,也是松了口气。

其实,他们这等老夫老妻之举,小丫鬟们已经有些习惯了,两人都经常躺在一块的,吃了剩饭又怎样了。

谁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没有更亲密的举动了?

大家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免得林黛玉难堪,这两个人也就差那一纸婚书了。

众人利落的吃完了饭,便顺便都拾掇了下去。

只有秦可卿去而复返,来房里照看岳凌梳洗。

林黛玉自然是梳洗过的,便就踩着绣鞋,来到案牍旁,先胡乱翻阅起书册,等候着。

岳凌靠坐在椅中,阖目歇息着。

秦可卿便就开始履行起丫鬟的职责来,只是当着林黛玉的面服侍岳凌,又让她的内心有了些萌动。

但毕竟不能做非分的事,还是老老实实的拆下了岳凌的绑腿,为他揉捏按压着,放进水桶中泡脚。

微微撩起些鬓角,秦可卿细细的揉搓着,要将每一寸肌肤都搓洗遍。

再添些热水,便就揉起了小腿,时不时偷偷望一下案牍前的林黛玉。

林黛玉的目光其实根本不在书册上。

她记起了秦可卿那日的诡异,方才扯开抽屉一看,全是账目也没有别的东西,便就细细的打量起这房内的摆件,眼睛其实根本不在书册上。

“你……”

突然听得岳凌叫了声,林黛玉回头望去,就见秦可卿蹲在岳凌身侧,似是还在给岳凌按摩服侍,岳凌冲着她善意的笑了笑,林黛玉便也没说什么又转回了头。

岳凌低声与身边的秦可卿耳语道:“你想死不成?林妹妹还在这儿呢。”

秦可卿羞赧一笑,道:“我不是故意的嘛。”

双手又向下偏移了些,继续揉捏起大腿,瞧她的模样也丝毫不像是无意的,甚至没在反省。

岳凌只好正坐起来,收敛了心绪不敢放松了,待秦可卿再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立即拍一下她不安分的小手。

秦可卿揉了揉手背,便是可怜的望着他,也只能收获岳凌冷淡的目光。

嘟了嘟嘴,秦可卿便也不再继续纠缠了,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两个度过二人世界,自己则是拿着岳凌换下的衣物走了。

“在看什么书呢?”

岳凌走来了林黛玉身边坐了,问着林黛玉。

林黛玉合上书册,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岳大哥,我累了。”

“那好,那就去躺着说话吧。若是要睡了,你再回去。”

林黛玉微微颔首,心里美滋滋的。

房里没了狐媚子,是她能够和岳凌亲近一些的时候了。

两人同床卧着,却相安无话。

总有这样的时候,因为太过熟悉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闲聊些什么事。

对方的喜好,近况,两人都心知肚明,便还真的没什么好问的。

林黛玉平躺着,扯着她的一床小被子,仰头望着床顶,心里十分安然。

即便不说话,她也喜欢这种感觉,只是岳凌陪在身边就好,这样她就不孤单。

原本她睡觉极轻的,而如今有身边微弱的呼吸声,就好似有催眠的魔力,一会儿便让她有些睁不开眼了。

但她还硬撑着不合眼,若是真睡了,就没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为了自持,为了给房里的小丫鬟们做表率,她总是要回去过夜的。

林黛玉眸中微动,忍着羞意慢慢将手探进了岳凌的被子里,洁白如葱段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岳凌又扭转过来,“嗯?你要回去吗?”

林黛玉摇头,脸上却如快要滴血一般红,羞羞怯怯的道:“不是,之……之前的时候,岳大哥不是想摸一摸手腕亲近下吗,现在,现在也可以。”

岳凌闻言一怔,而后也没反驳,欣然接受了林黛玉的好意,握住了她伸进被子还未来得及抽出去的手。

小小的手掌,也就堪堪比岳凌的掌心大一些。

柔嫩细滑的皮肤,比玉的质地还要好,清清凉凉的温度传来,让岳凌感觉到莫名的舒服。

岳凌前一世好似都没摸过女孩子的手,像林黛玉这般相貌的女孩子更是见都没见过了。

这种心灵上的触动,好似是和之前的女孩子都没有过的感觉,或者这是因为爱意?

岳凌还是难以将自己的爱意和身边这么小的女孩子联系起来。

“还是要呵护着健健康康的长大呀。”

林黛玉是想要岳凌和之前一样几根手指搭在手腕上就好了,结果被岳凌攥住了整个手掌,感受到包裹和温度,林黛玉却也没吱声,也没动弹,只是心里微颤,似是揣了头小鹿一样不安分,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困意便全无了。

果然,她这个法子当真有效,又能在这房里待上许久。

……

噔噔蹬,一道身影从二门外跑了进来,是一个粗使丫鬟,叩了东厢房的门之后,才与来开门的雪雁道:“雪雁姐姐,外面来了个嬷嬷,自称是林姑娘的奶嬷嬷,姓王,让不让她进房里来?”

雪雁揉了揉惺忪睡眼,哈欠打了一半,咽了回去,愣愣道:“啊,她怎么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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