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论战(1)

上半年环境不好,飞天奖啥都没搞,敷衍了事。

下半年局势稳定,颁奖又热闹起来。在杭城好好搞一次,也不提前宣布,现场颁奖。听说还有晚会,哦不,叫授奖文艺大会。

像后世那些提名名单、红毯秀、嘉宾拆信封、插科打诨,本质上是将颁奖礼娱乐化,更吸引眼球。

现在可不行,颁奖礼是非常严肃的事儿。

金鹰奖办了6届,今年是第7届,跟飞天奖并为电视双奖——此乃政府盖章的。

白玉兰86年开始,两年一届,今年没有。而且它是国际性质,很多外国电视剧参选,本土剧拿奖概率很小。

所以整个下半年,全国最重大的文艺活动,一个是刚闭幕的电影节,一个就是10月下旬的金鹰奖。

业内和媒体极其关注,发了不少评论性文章,结合金鹰奖阐述近年电视剧发展,和暴露的诸多问题。

卧室,晚饭刚过。

几盘残羹剩饭摆在桌上,谁都懒得收拾。

小旭抱着热水袋在床上看电视,许非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随口道:“我过阵子去魔都拍广告,你去么?”

“不去。”

“那我得走上十来天,还有个金鹰奖要参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一声啊……”

许非微微转头,见一只小手搭在旁边,遂握住把玩,“十来天也是估计,不过月底前我一定赶回来。”

小旭抽了一下没抽动,抿着嘴不吭声。她也知道自己抽不动,可就是拧。

而他轻轻摩挲着,忽然不动,直盯盯看着一篇文章。

中青报,八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什么张志新、张海迪,就是他们报道的,以前每周三刊,今年才变成日刊。

这是副刊的一篇评论:《国内电视剧的地域性差异》。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的文化风俗喜好自古不同。如今又包含了电视剧。

东西南北中,南北相差最大。北人不爱看南戏,因为听不懂;南人不爱看北戏,因为不对味儿。

电视剧也存在这个问题,有些剧到了北方就遇冷,到了南方就水土不服。

如何消除这种隔阂?

首先我觉得原因有两个,语言和文化。

在日常生活中,别说南北,就一个县,一个村,都有不同的方言。国家近些年推广普通话,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电视剧也一样。其实现在做的非常好,荧幕上基本都在讲普通话,对消除地域差异是良好帮助。

至于深层次的文化因素,我觉得要提高立意,去挖掘一些社会共性……说到这里,不得不想到本届金鹰奖,有几部呼声很高的电视剧。

比如魔都台拍摄的《东方大酒店》、《家春秋》。虽以本土为背景,但讲的是全社会的问题。

《家春秋》是名著,虽发生在蓉城,但真切反映了那个时代,揭露了封建专制制度的罪恶。

《东方大酒店》发生在魔都,但描写了年轻的改革家面对守旧官僚势力的种种磨难,直指改革浪潮中的假丑恶。

此外还有《末代皇帝》,严谨端正,讲述了那段特殊时期的一个特殊人物。

三部剧的共同点,都是立意高远,超脱了地域束缚,讲人与社会的共性。而且全篇采用普通话,观众毫无压力。

反观《胡同人家》,在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的环境下,反其道而行,出现了大量的方言角色。

虽在内容上深刻,关注现实问题,表现手法却不是那么令人接受。男女主角讲的是半文不白的‘京片子+普通话’,剧中体现也是京味儿文化。

这对消除地域隔阂是不利的,尤其很多年轻人在模仿剧中的台词腔调,视为一种流行……只有当普通话普及,创作者都在关注共性问题,电视剧才会适用于所有观众……”

小旭见他半天没吭声,好奇道:“你看什么呢?”

许非把报纸递过去,她瞧了瞧,笑道:“好靶子,好靶子。”

“什么好靶子?”

“人家点名批评,你反击回去,一来二去热度不就有了?”

“诶,我可没那个心思!”

“少装蒜,瞧你那眼神,指不定正谋划这个呢。”

“啧!”

许非忍不住揉她的脸,“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

“放开我……唔……”

他吧唧亲了一口才松开,道:“不过这次不容易,人家文章写的好,说的也有道理。胡同确实存在地域缺陷,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喷,啊呸,怎么讨论。”

…………

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骚动。

以前喷胡同的,都往情景喜剧的形式,或内容不深刻上走,结果被啪啪打脸。后来就没人说了,但看不惯的仍然看不惯。

文章作者或许没有恶意,人家也承认胡同内容强大,但从普通话、方言、南北差异这个角度讲,就有些新颖了。

符合主流观念啊!

要知道,国家在文字和语言上经历了非常激烈的改革和思考。

先说文字,单讲建国后。

1964年,国家颁布《简化字总表》,共2236字,也就是今天通行的简体字。

,又搞出个《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这根本就不叫字了,比如雪,没有雨字头,只剩下半部分。

蛋,变成了旦。

傅、副,都变成了付。

动乱结束后,二简字很快被废除。但国家想继续改革,甚至某些干部想直接废除汉字,用拉丁化拼音代替——这是民国时期就有的说法,某些大名人就倡导过。

幸亏这些都没成功,不然我们今天写的可能是偏旁部首,或一些字母了。

文字和语言是一体的,1985年国家才统一思想:要大力推广普通话;汉字是国家的法定文字;拉丁化拼音只作为语音符号使用。

同时重新发表了《简化字总表》,共2235字,只对第一版中的6个字做了调整。

跟着在86年,推广普通话活动在全国铺开。

所以在这种大环境下,胡同的方言非常扎眼,只不过之前都被它的形式内容吸引,还没人掰扯这个。

(本章完)

第309章 论战(2)

上午,某家属院。

陈长本带着许非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疑惑道:“您找谁?”

“刘主任在家么?我们特来拜访。”

“老刘,找你的!”

不多时,屋里又出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先辨认了一下,才道:“哦,小陈啊,快进来快进来。”

此人以前是京城市高官,退休后临危受命,当了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主任。85年上任,87年退。

时间很短,但汉字和普通话的调子,正是他走访调查上报中央,才得以最终确立。

三人到客厅就座,许非自我介绍,胡同没看过,提书却知道。

“影视剧自我修养,每期不落,我还剪下来了。”

老先生找出一个剪报本,还真有那十篇文章。

剪报,八九十年代的流行现象。读书看报时发现感兴趣的文字图片,便剪下来贴在本子上。跟笔友一样,极具时代感。

“刘主任……”

“退休就别叫主任了。”

“呃,好。今天来是有个事情想请您聊聊,不知方便不方便?”

许非递过中青报的那篇评论,老先生戴上花镜一瞧,“哦,这个我看过,挺有道理的。怎么了?”

“我也觉得挺有道理,但太绝对,也有些片面……”

他有备而来,巴拉巴拉聊了半天,心满意足的离开。

…………

“论电视剧的语言统一,方言不可取。”

“让传统留在传统,新时期新作品无需再有地域差异。”

“论影视剧对青少年的影响。”

近两天,文章引起的议论有扩大之势。

一些人开始支持这种论调,强调影视剧必须用普通话,必须消除地域隔阂,胡同是反其道而行云云。

倘若在后世,这种颁奖礼前后的争论,通常会运用到饭圈里,来场精彩纷呈的撕逼大战。

当然现在木有,就算想黑,前提也是对影视艺术的探讨,顺便埋汰一下胡同。

李沐坐不住了,专门把许非叫了去。

“你小子不从来不吃亏么,怎么被人骂了两天连个屁都不放?”

“正准备放呢,就被您叫来了。”

许非摸出一篇稿子,“我收集资料来着,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李沐仔细看了三遍,问:“你准备投哪儿?”

“中青报呗。”

“嗯,就事论事,千万别提金鹰奖。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你要把牛逼吹出去了,最后没拿,整个台都陪你丢脸。”

“明白明白。”

……

次日,中青报又登了篇文章。

《也论影视剧的地域差异》

“首先感谢那位老兄对胡同的关注,确实研究很深。最近也冒出许多声音,说的委婉慈祥,同样感谢。

这里谈谈我的观点。

目前的影视作品确实存在地域差异,那老兄认为消除差异的方法,是普通话和挖掘社会共性。

先说说普通话。

这几日我去拜访了一位老先生,他主持过语言文字的改革工作,说遇到很多实际问题。

比如,戏曲中如何推广普通话?

工作组的意见是,传统的地方戏曲如粤剧、越剧等,可沿用方言,不然就没有传统特色了。新编的戏曲节目,要尽可能推广普通话,减少方言。

再如,书法如何做到汉字规范化?

意见是,作为书面交际工具,应严格遵守规范。至于书法艺术,可以百花齐放,不能强求一律。

而小组对影视剧的态度,要求少用方言,有些可用可不用的,应力求不用。

由衷佩服这位老先生和当时的工作小组,他们给了艺术足够的缓冲空间,没有一棒子打死,强制要求影视作品规范化。

首先我完全支持对普通话的普及,但反对将艺术作品一刀切。

我也参与过《便衣警察》,那里面都是普通话。因为是正剧,风格严肃。

胡同说方言,因为是情景喜剧,轻松幽默。影视剧要刻画人物,突出效果,方言是一种表现手法。

于兰姑说武汉话的感觉,就是比说普通话好。何况她说的也不是纯正方言,我要求她贴近普通话,就是为了让观众听懂。

还有现在提倡类型剧,比如拍一部警察剧,警察抓了犯人,一问外地农村的。你说他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好?还是带点口音更生动?

或者直接问一句,为什么越剧电视剧、黄梅戏电视剧可以有,胡同却不能说方言呢?

我觉得要有个态度,不能为了刻意而刻意,说什么合适,那就说什么。

再谈谈共性。

那老兄的观点有些绝对,不是挖掘出共性,就能打破地域隔阂,看的还是质量。

我们谈影视剧的地域性,其实根子在整个社会,它是随着社会生产力和科技的发展而改变。

对世界的认知很重要。

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农村人,肯定听不懂粤语,但他上了学,步入社会,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比如港台音乐,他可能流利的唱出一首粤语歌。

同样,一个南方长大的孩子,到北方上大学,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习惯。这些东西在一起交融、了解,他的认知就不局限在家乡那一块。

或者两个城市的人互不相识,但用计算机发送邮件,成为了朋友。

这就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

当火车越来越快,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去趟省城不用再酝酿半个月,说走就走……天南地北的人和信息互相交流,地域间的屏障很容易被打破……”

八九十年代,影视剧存在这个毛病。

早期的冯氏贺岁片过不了长江,南方观众对京味儿幽默不感冒。后来社会水平越来越高,信息时代,冯裤子还是玩那点东西,南方观众却爱看了。

当然《老娘舅》、《外来媳妇本地郎》之类,外地人真的看不懂。

……

某大院,又一个戴眼镜的大领导读着报纸。

五十多岁,刚管这摊工作不久,主要就是电影、电视剧、新闻报刊什么的。

他读的很细致,笑道:“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能从这个角度来阐述地域文化差异。”

“也不算新鲜,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里就写过,计算机的出现让人类慢慢进入信息社会。这个许非,顶多套用了一些理论。”秘书道。

“那也很难得啊,文艺界会拍戏的人不少,会拍戏还有想法的人不多,尤其还这么年轻。《第三次浪潮》传入国内好几年了,就没见文艺界有人读的。以为跟他们没关系么?大错特错……”

领导简单提了两句,就转向别的话题。

秘书却心里有数,这是记着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