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第208章 空穴来风

第208章 空穴来风

虢国夫人府。

薛白终于忙完了太乐署的差事,正在沐浴。

玉石砌的水池中,青岚正给他搓着头发,嘴里叽叽喳喳的。

“虢国夫人说了,她的骊山别业也是有温泉池的,可舒服了,比这个还要舒服,还说到时候让我也泡一泡呢,想必是唬我吧?一会我得记得要把郎君换洗的衣服收好,出发时不能忘了……”

“她让你唤她‘瑶娘’,你唤便是。”

“那我多放肆啊。”

薛白侧过头看去,见青岚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对骊山之行十分期待。

这让他也有些期待起来。

还未出浴,明珠在外面唤道:“薛郎,奴婢进来了。”

“嗯。”

青岚吓得连忙双手抱怀,像虾一样蜷缩起来,虽然她本身还穿着亵衣。

明珠却没看她,向薛白道:“出事了,有御史上表告状,称薛郎与瑶娘……不清白。瑶娘正在发脾气,薛郎是否去安抚一下。”

“好。”

薛白当即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有预料,那些盯着刊报院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有对付他的机会了。今日告个状,反复提醒,让圣人对他与杨氏之间单纯的姐弟情谊产生恶感;明日告个状,让圣人怀疑他交构庆王;后日再告,就要指他是李瑛余党了。

走过长廊,便听到大厅里杨玉瑶正在发脾气。

“到底是哪个长舌鬼多管闲事?!”

~~

吏部,公房。

陈希烈捧起茶汤吹着气,饮了一口,叹道:“长安城真是谣言四起啊,说什么的都有。”

杜有邻别的不会,装糊涂却是一把好手,疑惑道:“不知都有哪些谣言?”

“都是些风流韵事。”

陈希烈抚着长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等了一会,见杜有邻一脸茫然连接话都不会,只好开口说起来。

“有说嗣许王之继妃徐氏与驸马张垍私通,又说是与嗣歧王或嗣薛王私通;有说张垍与唐昌公主私通,还生下一个孩子的。”

“什么?”杜有邻被茶汤烫了一口,连忙擦拭桌案。

“世风日下。”陈希烈苦笑摇头,道:“还有人说,薛白与虢国夫人私通。”

“这倒是……早有耳闻。”

“话虽如此,薛白现下更是在风口浪尖了,老夫今日还听到另一个了不得的传闻。说是,薛白早与庆王有所勾结,是提前知道庆王之子要任秘书监,方才先为此铺路,揣度并利用圣意。”

“咳咳咳,左相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右相府听来的。”

说罢,陈希烈脸一沉,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薛白再不老实,右相就要出手了。”

只有徐氏的谣言他是听来的,旁的谣言都是他放出的,为的便是震慑薛白。

杜有邻登时脸色大变,如坐针毡。

“庆王本就收养了废太子之子,薛白一旦沾上此事,可是很麻烦啊。”陈希烈叹息道,“他是老夫的属下,老夫真想庇护他。思来想去,尽快外放才是。”

“那,长安县尉……”

“还想着长安县尉?出京,出京。”陈希烈叱喝一声,“江宁丞这般好的阙额,望县县丞,江南繁华之地,秦淮河销魂乐处,乌衣巷风流居所,他还挑剔?再犹豫可就被旁人抢去了。”

杜有邻倒是被唬得愣愣的,可惜还是做不了主,最后才想起来道:“宁为赤畿尉,不为望县丞。”

陈希烈也知这就是个传话的,抬手一指,骂道:“真是不知好歹。若实在想要为畿县尉。北都附近的太谷、文水、榆次、盂县、交城五县,选一县奏上来,老夫想办法让右相批。”

杜有邻气势已经完全被击溃了,但还在死记硬背般地转述,道:“只选京兆府赤畿县。”

“想得美。”陈希烈道:“老夫是要庇护他,他若不急,随他去吧。”

~~

杜有邻焦急不已,下了衙便派杜五郎去问一问薛白,要不要尽快外放算了,实在不行,选一个太原的畿尉,以后再谋升官。

偏偏杜妗在家,正坐在书房里修剪指甲,开口便道:“阿爷糊涂,太原天高地远,他若去了。哥奴轻易可操控他的考功,天长日久,圣眷淡了,杨氏姐妹也疏远了,他还有何前途?”

杜五郎于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问一问。”杜有邻催促道:“问一问总没错。”

杜五郎于是去了趟,回来道:“薛白说,不用理会老东西,等他去骊山回来再谋外放不急。”

“是吗?”杜有邻方才一直在与杜妗说左相近来的反应,见一切如女儿所料,不由疑惑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问着玩。”杜妗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看看朝野都是什么态度。”

她是不打算留下任何破绽的,那就只能看看左相怎么说,然后帮忙把左相的意思提前传播出去了,牛刀小试嘛……

~~

月沉日升,长安城谣言不断,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愈发热了,游幸华清宫的一切事务都已准备妥当。

李隆基今日难得抽出一点时间来处置宗室事务,暂停了欢宴,倚在南熏殿中,看着最新的文萃报,手里还拿着一支小笔,时不时还写上几句评语。

这事也怪,奏折让他批阅,他是不想批阅的,换成这文萃报,他却批阅得不亦乐乎。

“高将军伱看,市井有高人啊,这个作《王昭君变文》诗八首,如故事一般,倒是少见,可谓诗史。‘贱妾傥期蕃里死,远恨家人招取魂’,诗才也好……叶平,朕上次似乎也读过他的诗。”

“圣人。”高力士低声道:“谣言查出来了,是从报纸上来的。”

“报纸?”

李隆基讶然,叱道:“竟是薛白小鬼作祟不成?”

他先是翻手里的文萃报,之后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看的邸报,道:“没有。”

“是这份报。”

高力士躬身,将另一份报纸递到了御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上面写着“天宝时闻”四个大字,不由大奇。接过一看,这时闻内容不多,只有廖廖几则。

第一则刊的是嗣许王李瓘薨逝,借着此事引出了几桩风流韵事,猜测李瓘之继妻徐氏与张垍有染,之后又言嗣歧王李珍亦与徐氏有染,唯不知李瓘之子生父是何人。

第二则时闻则言张垍与唐昌公主有染,早年间甚至有过一个儿子。

下一则言新科状元薛白与虢国夫人有染,且不仅是一夕之欢的面首,还是情根深种,几至婚嫁。

也就是大唐风气,才敢将这些公卿贵胄的风流韵事这样当众议论。毕竟,武周朝与当朝,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丑事多了。

李隆基却是不厌其烦地看了,也不知是怒是笑。

“这不是秘书省刊的。”

“圣人如何知晓?”

“差别太大了。”李隆基道:“先是纸质,用的是民间工坊制的竹纸,溺得不够久,纸质脆,墨亦不同。另外,高将军可发现了,这用的是雕版。各则消息之间没有错落,字体大,不美观……还有,你看这些字都是简化的。”

高力士目光看去,果然发现了这报纸偷工减料,仅嗣许王李瓘薨逝,刊的就是“许王李冠逝”,粗制滥造。

“圣人真是明睿无双啊。”

“有人仿了邸报,尽刊些引人注目之事啊,若朕未猜错,这一份不便宜。”

“一份十钱,非官员勋贵之家不会买。”

“也只有官员勋贵爱看这些。”

高力士道:“其实也没几个人看。”

之后,他又呈上几份新出的小报,少许稍精致些,有的更粗糙,大部分还是手抄的。

其中还有一份名为《珠胎记》,讲的是徐氏与李珍的故事,言在李瓘迎娶徐氏为继妃的宴上,徐氏爱慕上了英俊潇洒的李珍。因李瓘不能生育,李珍与徐氏私计,生个儿子继嗣许王……

这故事文笔颇为香艳,李隆基看完,竟觉有些回味。

他想了想,发现有一些细节确合李瓘的经历,不由皱起了眉。

“这也卖钱?”

“是,这份价格最高,二十钱一份,却有不少人买。”

“这是将舆情当作买卖了。想必除了售卖,刊报商贩赚到更多的还是有心人给的钱。”

“圣人之意,是有人收买了民间书报商?”

“不错。”

李隆基冷哼着,再看下一份民报,忽然脸色一沉。

因其中有一则消息称“著书、开馆、刊报利国之举皆出于庆王”,在一众风流韵事里显得十分突兀、不谐。

正觉不满,他目光一转,想到若薛白真有助庆王之心,何不在李俅接任之后再上书?

他遂拿起那份《天宝时闻》,道:“昨日有御史弹劾薛白,十郎故意把折子递到朕面前来,就是因这些民间杂报?”

“老奴不知,想来,也许事情是真的才会有这杂报与弹劾吧?”

“那这些也是真的吗?”

高力士尴尬应道:“应该不是,至少嗣歧王、张驸马的人品都是信得过的。”

“查谁在传谣。”

“遵旨。”

“召张垍、李珍、薛白等人觐见。”

~~

“回陛下,臣没有。”李珍看过杂报,当即脸色凝重,执礼道:“臣与徐氏之间清清白白。”

张垍亦是如此,应道:“回陛下,绝无此事,臣是清白的。”

薛白见了,有样学样道:“回陛下,臣亦绝无此事。”

高力士叱道:“你等若清白,为何有这般传闻?”

李珍本不想招惹这些事,没想到事情反而缠上来,只觉晦气,应道:“若让臣猜测,是李璆使人散发谣言,污蔑徐氏清白,以夺嗣许王之位。”

“歧王真要指证褒信王?”

“是。”

“李璆为何如此?”李隆基淡淡问道:“朕已答应由他过继一子到兄长名下。”

薛白帮腔道:“回陛下,臣在闲聊时,说过要阻拦李璆行事,许是被他听到了。”

“胡闹。”

李隆基叱骂一声,目光再看向薛白,便知薛白也得罪了李璆。

高力士又看向张垍、薛白,问道:“你们的传闻又是如何来的?”

张垍道:“必是褒信王为了混淆视听,且臣在丧礼上多有同情徐氏之意,让他心生忌惮。”

薛白道:“臣亦是如此。”

“薛白,你最懂刊报,也认为是李璆所为?”

“臣不知。”薛白道:“臣以为这些坊间民报太过粗劣了,也不宜如此平白污女子清白。臣请陛下允臣再发一分邸报,正视听。”

李隆基打算将民间这些刊报之人都捉起来重惩,听了薛白所言,沉吟道:“你先去办。”

“遵旨。”

李隆基道:“这些杂报你等带回去,给朕好好反省!”

“臣等知错,臣等遵旨。”

三个臣子才退下,陈玄礼已匆匆赶来,与李隆基低声禀报了几句。

“民间报纸的来源还在追查,但臣已查到一些别的事,许王府中‘平白’出现了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李隆基听了,脸色难看起来,道:“召徐氏及其二子觐见,再召李璆候见。”

~~

“啪”的一声,李林甫将一叠民报砸在陈希烈面前。

“坊间小民都可以刊印,你与本相说不能掌控刊报院?”

“右相,这是两回事,你看看这刊得多粗劣。无非是一些书商见有利可图,随便刊一些。”

陈希烈满脸苦色,拿起一份《天宝时闻》看了看,目光一凝,骂道:“这狗贼子,还抄我放出的谣言。”

李林甫愈发没好气,吩咐道:“查,查是谁受人好处刊的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对陈希烈说的。

陈希烈却是应道:“右相,此事如何查?若让南衙十六卫扰民,可想过圣人已命北衙暗查此事?”

“你是何意?”

“民间刊报,一份十钱亦难回本,岂有几个人愿意花钱买?此事无利可图,自然不能长久。更何况,此事与右相无关,右相何必沾惹?”

陈希烈之所以出言相劝,也是有原由的,末了小声补上一句,道:“书报商收了何人的好处,右相分明知晓,何必兴师动众?”

李林甫问道:“李璆想让儿子嗣许王,圣人都已答应了,他为何画蛇添足?”

“想必是被李珍等人的吹嘘之言吓到了。”

陈希烈道:“办丧以来,我看那徐氏十分端庄。李璆估计也知若不能坐实徐氏偷人,早晚守不住嗣许王之位,万一等那两个孩子长大了,圣人又觉得像了。”

“蠢,李璆诬李珍偷情,圣人反而要把那两个孩子再召进宫中看。”李林甫道:“弄巧成拙了。”

陈希烈笑道:“右相何必理会他?此事与我们无关,由他去便是。”

李林甫皱眉,道:“本相不许有人操控舆情。”

“谣言与民报本身并无区别,无非是口口相传或纸笔相传罢了。官报一出,也就盖棺定论了。”

说着,陈希烈递上那份《天宝时闻》,道:“重要的是,这些谣言当能让薛白感受到危险。右相若能外放他任江宁丞或是太原畿县尉,则可将他调出刊报院。”

“不急。”李林甫淡淡道。

“是。”陈希烈笑了笑,应道:“且让这竖子着急。”

两位宰相遂不再议论此事,转而说起新任秘书监的人选,这才是李林甫真正关心之事。

许久,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圣人亲自下旨了。”

“快去迎。”

……

李林甫与宫中来人低语了许久,方才阅览圣旨。

陈希烈偷眼瞥去,唯见那一张神色刚戾的脸越来越凝重。

“右相?”

“秘书省被一分为三了。”李林甫叹息一声,道:“圣人下旨,另设弘文馆,专供学子借阅书籍;刊报院亦从秘书省剥离而出,暂时还是由薛白刊报。”

“什么?”陈希烈如丧考妣,心痛异常,问道:“可……为何如此?”

“李璆蠢材,想利用民报挟持舆论,被反噬了啊。”李林甫道,“圣人已让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许王了。”

“为何如此突然?”

“李璆竟还派人到许王府制造伪证,被北衙查实了。”

“他太糊涂了啊!”

李林甫道:“都以为圣人说这两个孩子长得不像,是见过他们了。实则竟是李璆欺君,利用圣人说‘父子年纪相差太大’造势,使众人不敢出头。结果,这报纸一出,惹了众怒,李璆又是惯犯,没人再信他。”

说着,他忽皱了皱眉,想到一个可能。

李璆这么蠢,竟能想到收买书报商?倒不如直接放谣言,圣人还不至于如此震怒。

再看这结果,此事很有让人疑惑之处啊。

之后,李林甫又摇了摇头,心道此事薛白没有得利,反而失了些圣眷,旁人亦然……那就只能归咎于李璆太蠢了。

“圣人大怒,重降李璆为郢国公,罢其上柱国、宗正卿、殿中监等职。”

陈希烈愣了愣,喃喃道:“如此一来,公卿之位又空出两个?”

“是啊,这是诸王协力的结果,无可奈何了。”

李林甫把手中的报纸卷起来,轻轻拍着手掌,越拍越急,越拍越急。

“旁的先不管,务必先拿下刊报院!”

说着,他焦急地踱了几步,道:“你再去问薛白,放外想要何职,若不是太过分,本相会考虑。”

陈希烈还没想明白,不由疑道:“右相,整件事还有……”

“还不快去?!”李林甫急叱一声,“耽误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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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11.第209章 铺路

第209章 铺路

皇城,秘书省。

陈希烈匆匆赶到刊报院,意外地发现新的邸报已经在印了。

雕版师们已在刻备用的模版,用来同步印刷,工匠们正把刚刚印好的报纸叠好,一片繁忙却又井井有条的景象。

“岂可能有这般快速?”

陈希烈不可置信,连忙上前夺过一份报纸看起来,竟真是一份新的邸报。

第一则消息,赫然是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许王之位;再看第二则消息,李璆图谋抑兄长之子不得封,坐罪降为郢国公,罢其官职。

之后,则是刊了已故的“青钱学士”张的一篇判文,总之是说父死子继乃天经地义,不容侄男诈袭。

“父昭子穆,千龄不易之仪;继祖承祧,万代相承之道。若骨肉无爽,鸤鸠之美克昌;血属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陈希烈看得眼熟,遂想起来,吏部试时他出的题便是以这判文作答,当时还是他亲自给薛白誊写了一遍。

再看后面几则消息,有说农事的,乃从《齐民要术》中摘录,添了详细解释,讲了牛羊病了如何医治、如何用粪种黍地、如何防治虫害;也有说文事的,再次提醒学子可到东院借阅图书;最后则是诸多歌功颂德之事。

一式两份的邸报依旧是满满当当,陈希烈怎么也想不通,薛白是如何在短短一两天内就制作出这么完善的雕版。

更没想到,他一问,薛白就说了。

“简单,只有三四个时闻是现刻的,旁的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比如《齐民要术》的雕版就有好几套。”

“还真是如此,旁的都不是时文。”

“雕版也是有讲究的,如何编排,如何分段,还有一部分版面直接用的活字。这其中学问大了,左相若想知道,我们可找机会慢慢说。”

陈希烈笑着摇摇手,道:“圣人已有意另设刊报院,我这秘书少监马上就要管不到了,何况吏部差事还忙。不妨先谈谈,薛郎若升迁想往何处高就?”

其实他更想谈的,是薛白离开之后,想举荐谁来主理刊报院事务。

关于刊报院的官职,李林甫已经有了很成熟的想法。打算设置院直一人,官在四品;院丞二人,官在六品;主编官四人,从七品下;修撰、检讨等官,从九品下;其余则是吏员、工匠。

院直大概只能由圣人钦点,主管审核、监督之事,这点李林甫心里是有数的,要谋的便是院丞、主编这些真正负责做事的官职,且必须掌控在手中。

而薛白的配合也至关重要,邸报是由他首创,举荐的官员能否得到圣人的首肯,薛白的话语权很重;修撰、检讨、吏员、工匠等人,必然要继续沿用现成的;另外邸报的发散途径还在薛白手中。

这些问题谈定了才是至关重要的。

“左相之意呢?”

“凡入仕初授地方官,以畿县尉最佳,薛郎可有意太原畿县?”

“不急。”薛白道:“我年轻资历浅,还是在秘书省随左相多多学习为妥。”

陈希烈笑道:“你是才华横溢的状元,与我这老朽还有何好学的?还是早早升迁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薛白懒得与他多说,道:“办完这一期邸报,我还得随驾华清宫,左相见谅,恕不能奉陪。”

陈希烈还待再言,眼见这竖子转身要走了,不由大为焦急。

等薛白随驾华清宫数月,只怕已与圣人敲定了刊报院的官职人选,到时杨党上可直达圣听,下可操控舆情,绝不是右相能接受的结果。

“长安县尉是真的不行,不合规矩。除此之外,你还对何处有意?老夫为你争取。”

此时薛白若信了陈希烈,待这位左相变卦,又要处于被动,因此他依旧不透露,只道:“左相不必为我着急,我再想想。”

~~

长安城的酒肆茶楼中,依旧有商贩正在兜售着民间小报,兜售的目标往往都是那些衣着光鲜的酒客。

这些一心想结交权贵之人,最是对权贵们的私事感兴趣,偏平时千方百计也难以打听到。

时兴的《天宝时闻》上的内容正流传开来之际,官府邸报一出,却是迅速将那些小道消息推翻了。

既然圣人能让李瓘的儿子承爵,足可证明流言蜚语都是假的。

……

办过此事,薛白又去与杜妗见了一面。

“伱倒是一点也不徇私。”杜妗道:“将我民报上的消息完全压了下去。”

“不徇私才不会让人怀疑那民报也是我们办的。”

“真没人怀疑吗?”

“也许有。”薛白道:“但若是我想散播谣言,不应该用报纸这种大家都会怀疑我的手段,只要你没留下痕迹。”

“放心。”杜妗道:“我早就买下了一家刊书坊,雕版用的就是书坊里的工匠,手艺一般,印了报纸之后,这批人已经全送到扬州去了。”

“发散的渠道呢?”

“雇了一群人,将报纸送到几个酒楼茶肆让他们帮忙派发,没避着丰味楼。有过邸报的经验,他们都很愿意。”

“一份卖十钱?”

“我们没收钱,但毕竟不是官府要求免费派送的,酒楼茶肆也要从中牟利。”

薛白很谨慎,又问道:“送报过去的人呢?”

“雇的,一开始就没见到我们的人。”杜妗道:“我也没刻意往李璆或陈希烈身上引。任北衙去查吧,查不到我们的。”

“那《珠胎记》找谁刊的?”

“我听你的,将这故事送给几家书商,其中有人润色了一番刊了卖钱,与我们无关。”

“你放心,线索全切断了。”

说着,杜妗微微得意,道:“而且所有的内容,我都是抄的他们放出的谣言,没有一个字是我们的主见,如何能查到我们?”

“那就好。”

他们做的无非是把李璆、陈希烈做的事刊出来,从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变为实实在在的文字,具象化、夸张化,并把这两件独立的事合二为一,提前呈到皇帝面前。

~~

北衙狱。

“我招,我觉得那两个孩子不是我阿兄亲生的,一定是徐氏与旁人私通生下的。苦于没有证据,于是让管事到王府后宅布置伪证……此事我认。”

李璆满脸晦气地低着头说着,又道:“但谣言不是我放出的,我不认为与徐氏私通之人是李珍、张垍,应该是另有其人。”

“谁?”

“我不知道。”李璆道。

“那你可有放出徐氏与人私通的谣言?”陈玄礼问道,“说实话,我都找得到。”

“有。”

“怎么说的?”

“就徐氏与人私通,孩子不是我阿兄的。”

“如此简单?连奸夫姓甚名谁都没有?”

李璆愣了愣,道:“哪用这般详细?”

陈玄礼问道:“你知道李珍、李琄、张垍、薛白等人曾说过要阻止你夺嗣吗?”

“知……知道。”

“因此,你们在传谣之时,便指他们与徐氏私通?”

“这……”

李璆倒没想过是否下人做事时演变成这样,只觉陈玄礼有些啰嗦了,最重要的罪名都承认了,还管这些旁枝末节。

陈玄礼又问道:“你找谁刊的那些报?”

“我……我没有找人刊报啊。”

“再问一遍。”陈玄礼脸色冷峻下来,“你找谁刊的报?”

李璆正不知如何回答,忽有禁卫匆匆赶来,向陈玄礼附耳禀报了几句。

~~

“回禀圣人,臣查到谣言的源头了。”

“说。”

“李瓘才病倒,李璆收买了一群闲汉到青门各个酒楼造谣徐氏与人私通;但关于张垍、薛白的谣言则是另有其人放出的……臣查证过,确是两批人。”

“谁?”

“陈洳,在平康坊南曲收买了一帮无赖,其中有人跟踪薛白,到处说‘状元与虢国夫人交情匪浅’。”

“陈洳是谁?”

“是左相的儿子。”

李隆基没有半分惊讶,脸色波澜不惊,问道:“陈希烈在何处刊的报纸?”

“最初散发报纸之人分文不取,没找到他们,估计是已经撤走了……想必,左相主理秘书省,会刊些报纸也不稀奇。”

“朕只是奇怪。”李隆基淡淡问道,“他既主理秘书省,为何刊出的报纸做工如此粗劣?”

陈玄礼不知圣人这句话是发怒还是讥讽,小心翼翼应道:“臣不知。”

“不必再查了。”

“遵旨。”

高力士不由疑惑,问道:“圣人为何轻轻放下?”

“无非还是那些心思,无趣。”李隆基淡淡道:“李璆连兄长留下的官爵也想夺,陈希烈则是看到了刊报院的权力,两人一拍即合。高将军你看,苍蝇飞来飞去,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左相为郢国公刊报?”高力士讶道:“可左相与嗣许王同衙为官,关系和睦……”

说到一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老奴才看明白此事的原由,还是圣人独具慧眼啊。”

“看得太透,少了许多意趣。”

“无怪乎圣人要把刊报院从秘书监分出来。”高力士道:“原来是禁止左相染指刊报院啊。”

李隆基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再次显出了站在云端俯视众生、洞悉一切的表情。

众臣都很敏锐,都已意识到刊报之权,想要抢。像一群狗正推搡着,看着他手里的骨头,但他不急着把骨头丢出去,需要看看哪条狗忠心,哪条不忠心。

偶尔一两个瞬间,李隆基也考虑过李珍、张垍、薛白等人在此事中的角色。

偏是他看得透彻,知薛白只想用刊报之权换一个升迁的官位,早就通过杨家姐妹在谋官了。李珍、张垍则是他最偏爱之人。

如此,他要怎么样的结果,就已经很清楚了。

“高将军,拟几道封官旨意。再传旨下去,明日起驾华清宫……”

~~

丰味楼。

杜妗翻了个身,有些好奇地看向薛白,问道:“其实我还未完全明白,我们费力做这些,好处也太少了吧?”

“借着李璆诈袭夺爵之事,陷害两个宰相一把,以免他们找我麻烦?”

“太行险了。”杜妗最了解薛白,道:“若只为这个目的,大可以不必如此。事实上,向贵妃坦诚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让你试着发行民间报纸?牛刀小试嘛。”

“我本打算徐徐图之,偏因你要这般做,反而不得不暂避一阵子。说,还有何目的?”

薛白道:“倒也没旁的,以此举试探一下宗室的反应,结交一批人。”

“嗯?”

“太常寺礼院的李潓,他父亲李义珣曾遭李璆陷害,我这么做能赢得了他的好感;另外,宗正寺许多人也讨厌李璆。”

“他们可不知是我们出手。”

“我印的邸报。”薛白理所当然道:“邸报一出,正视听。李璆被降爵罢官,大快人心,不是吗?”

杜妗问道:“可你交好这些宗室有何用?”

薛白微微笑了一下,显得有些神秘。

他少有事情瞒着她,此事却不急着全盘托出,沉吟着道:“我们得罪死了李亨,而废立之事,宗亲的话语权还是不少的。”

“想得这般远?”杜妗在薛白肩上咬了一口,追问道:“我看,你是想要李瓘那遗孀徐氏的心吧?邸报一出,她一定对你感激万分,也许恨不能以身相许呢。”

薛白摇了摇头,倒还真没想过这一方面。

杜妗却不肯让他还有心力去讨好徐氏,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我想吃独食了……”

~~

次日,晨鼓声中,薛白穿过长安街巷到了虢国夫人府。

府门处,下人们进进出出,都在忙着准备行李。骊山虽不远,他们却是把平时需用的器物都带上,装满了许多车钿车。

到了内院,只见明珠正在侍候杨玉瑶梳头,青岚也早早准备好了,抱着个包裹站在一旁。

“你这妾氏,让她把包裹放下,没一会就抱起来,也不嫌累。”

薛白一来,杨玉瑶便取笑了青岚一句。

她今日穿的是男装,因路途中有时候她也是要骑马的,上前抱着薛白的胳膊,问道:“我这般好看吗?”

“比我俊些。”

“呸,公务可都忙好了?偏是临时出了这许多事。”

“昨夜忙完了。”

杨玉瑶这才安心,她是个会疼人的,柔声道:“那等到了平坦的路段,你在马车上睡一会。”

薛白道:“这时节还是谨慎些为好,我以太乐丞的身份随行,到了骊山再偷偷来寻你。”

这是因为杨玉环早已安排好让太乐丞随行,他并没有跟着杨玉瑶的马车走的道理。

“那夜里你过来,我给你去去乏。”

杨玉瑶柔声说了一句,转头又摆出雄狐的架势,吩咐道:“出发。”

……

杨銛、杨家三姐妹的宅邸都在宣阳坊,加上杨钊如今打点太府颇有成效,也把宅邸搬到了宣阳坊以南。这次,杨家堂兄弟姐妹五人都要随驾,如同斗富般地摆出车马。

一时之间,场面蔚为壮观。

杨家五队车马装饰各异,远看挂的皆红色绸布,近了一看,五种红色却各不相同,仿佛云锦集霞,若百花之焕发。

随行的仆役衣着光鲜不提,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婢女,身披彩帛,显出白嫩如藕一般的胳膊,佩戴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身上的香气飘满长安。

这般一路出了城,在城外才汇入御驾。

放眼望去,只见漫天遍野都是旗帜,如同打仗一般。

薛白策马离开了杨家车队,很快便陷在了官员之中,找不到太乐署的所在。

“薛郎,在找什么?”一辆奢华的马车中,张垍掀帘问道。

“回寺卿,我找不到太乐署的队伍。”

“我带你过去。”

张垍大喜,当即别过妻子,下了车驾,翻身上马。

他却没带薛白去找太乐署的队伍,而是很快与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等人混在了一起。

“看,我带谁来了。”

“薛郎干得漂亮,邸报一出,教李璆狗贼还能散播谣言否?”

李珍对薛白尤其热忱,仿佛经此一事,彼此便是共同患过难了一般。

“歧王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些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李璆偷鸡不成蚀把米。”李珍显得十分畅快,道:“方才我等已接了旨意,你可知我如今任何官职?”

薛白故作一愣,执礼问道:“可是……兰台太史、秘书监当面?”

“哈哈哈,正是!”

李珍仰天大笑,动作潇洒豁达,真是像极了李隆基。

说罢,他招手拉过嗣薛王李琄,又问道:“再猜,我三弟任了何职?”

薛白目光看去,李琄只是微微含笑,显得很沉稳克制。

“薛王可是官任宗正卿了?”

“不错。”

“恭喜薛王。”

李琄点点头,道:“薛郎果然聪慧过人,你我往后该多多亲近才是。”

“求之不得。”

“让李璆把这些年谋得的官爵通通吐出来才痛快。”李珍笑了笑,之后道:“你可知秘书少监换了何人?”

“不是一直由左相兼任吗?”

“圣人体恤他辛苦,让韦述任了秘书少监,主持编书一事。”

薛白应道:“左相确实是太辛苦了。”

众人继续闲聊着,之后还聊到一桩小事。

“庆王一心要为他的嗣子谋官,这次终于是谋到了。”

“听说是许了李俅秘书监。”张垍道:“但现已归了歧王,不是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李珍道:“圣人任李俅为卫尉卿了。”

“是吗?”张垍略略沉吟。

“至于殿中监一职,则给了李承宏。你们看,李瓘、李璆兄弟,一死一贬,皆大欢喜啊。”

“不错,皆大欢喜。”

几个宗亲纨绔们哈哈大笑。

薛白驱马故意落在他们身后,只陪着笑了笑。

这件事上,他只是稍稍铺了点未来的路,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好处,也没有一官半职落在他头上。

当然,他冲的也不是这一官半职……

第二章要晚些,不要等~~推荐一本书《漕贼》,大家可以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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