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要讲规矩

其实也并不是因为薛暮苍前卫,但凡是做实事的人,对于这件事都会有相似的判断。所谓技术人员不能出去干私活,说到底就是一种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心态在作祟,总觉得其他经济形式壮大了,国有经济就会吃亏。但对于实际做事的人来说,他们知道一些国有单位人浮于事的现状,也知道乡镇企业缺乏人才的窘境,他们对于乡镇企业也并没有太多歧视的看法,所以对董岩的遭遇就会持更多的同情态度了。

同情归同情,薛暮苍也承认,如果由重装办直接去和马伟祥协商,肯定是会被马伟祥打脸的。马伟祥也许会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把重装办的要求顶回来。也可能会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答应马上放人,但需要重装办付出的代价则是收回此前对于他们的分包任务质量要求。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重装办无法接受的,现在董岩被捏在马伟祥的手里,重装办还真没啥办法。

“罗主任是什么意思?”薛暮苍问道。

“他觉得董岩的做法没错,但目前我们并没有明确的政策允许这样做。他的意思是促成经委出台一个鼓励科技人员利用业务时间提供社会服务的政策,但这个政策要出台,估计也得半年以上的时间了。”冯啸辰简单地说道。

薛暮苍大摇其头,道:“半年时间,肯定是不行的。就算到时候把董岩放出来,咱们的脸也已经被打肿了。咱们重装办丢不起这个脸。”

“我也是这样想的。”冯啸辰道, “可现在我们对马伟祥并没有直接的管理权, 我们说话他也不会听。如果为这么点事情,再去动用更高层的关系,又未免显得小题大做了。再说,就算找上面的人说话, 逼着马伟祥把人放了, 我们依然是没面子的。”

“是啊,咱们重装办的面子, 不能折啊。”薛暮苍叹息道。

如果仅仅是为了营救一个董岩, 薛暮苍倒是能够想出一些办法来,比如托过去的老关系去说说情, 想必马伟祥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董岩而甘愿得罪更多的人。但只要是求人, 就涉及到了面子问题。薛暮苍自己的面子倒是无所谓,可这件事关系到的是重装办的面子,这就不能不在乎了。

重装办是一个协调机构,权力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说权力大,是指重装办上可通天,在装备研制这个问题上, 经委、计委以及各职能部委都要征求重装办的意见, 重装办是有一定话语权的。说权力小,则是因为重装办并不掌握装备制造企业的人、财、物等各方面的管辖权,人家可以听你的, 也可以不听你的。上一次大化肥设备分包的事情, 所以会陷入僵局,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在这种情况下,重装办的面子就与权威直接相关了。一旦向下属企业低了头,那么以后这些企业就更不会把重装办放在眼里, 重装办要推行什么措施,将会遇到更大的障碍。就以董岩这件事来说, 如果重装办不能用强力逼迫马伟祥认输, 就相当于重装办自己输了,以后还有谁愿意帮重装办做事呢?

“我刚才跟罗主任说了, 在这件事情上,咱们必须和马伟祥打一场擂台,而且必须打赢。唯有如此,才能让别人看到咱们重装办的实力, 不敢随便跟咱们呲牙。”冯啸辰道。

薛暮苍道:“没错,的确如此。但是, 怎么打这个擂台呢?”

冯啸辰苦笑道:“我不正在想主意吗?刚才在院子里转了半天, 也没想出一个办法来,结果就走到你这里来了。老薛, 你是老把势了,下面的企业你都熟悉, 你帮我出个主意吧。”

“你就别笑话你薛大哥了,你是整个经委公认的智多星,你都想不出主意,我能有什么好主意?”薛暮苍笑着说道。

冯啸辰道:“智多星不就是吴用吗?我现在就是无用, 百无一用,还请薛大哥不吝赐教。”

听冯啸辰说得如此低调, 薛暮苍也不好再说啥了。他点着一支烟, 吸了几口, 说道:“马伟祥这一手, 纯粹就是耍流氓了。董岩就算有什么错, 他作为厂长,也完全可以在厂里进行处理,哪有报警的道理。他这样做,是做给我们看的,这有点不讲规矩了。”

“没错,正是如此。”冯啸辰道。

“既然他不讲规矩,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针锋相对呢?”

“你是说,咱们也不讲规矩?”

“不,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跟他讲规矩。”薛暮苍呵呵笑着说道。刚才这会工夫,他已经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压低声音向冯啸辰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冯啸辰脸上浮出了笑意:“老薛, 我觉得可行,走, 咱们去向罗主任汇报去。”

三天后, 位于海东省省会建陆市郊的海东化工设备厂迎来了三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一位50岁上下,脸色和善的官员,自称是国家经委某司的副司长,名叫王时诚。跟在他身后的,另有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却是非常严肃的样子。

“哎呀,是王司长啊,不知大驾光临,失礼了,失礼了。你怎么有时间跑到我们这个小厂子来了,是来视察工作的吗?”

厂长马伟祥得到通报,忙不迭地从办公楼跑出来,笑脸相迎。他与王时诚见过几回,但不太熟悉。不过,国家经委是什么机构,随便下来一个什么干部,马伟祥也是当成领导来接待的。

“马厂长,打扰了。”王时诚与马伟祥握了握手,说道,“视察工作不敢当,是经委领导派我下来了解一些情况。如果马厂长方便的话,我们是不是到你们的会议室去谈谈?”

“没问题!”马伟祥答应得极其痛快,他一边招呼着王时诚一行上楼,一边向跟在身后的办公室主任吩咐准备饭菜,以便会谈之后款待上级领导。

一行人来到海化设的厂部小会议室坐下,马伟祥请示道:“王司长,你要了解什么情况,看看我需要把哪些同志请过来。”

王时诚摆摆手,道:“马厂长,不急,我先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经委监察室二处的副处长任浩同志,这位是二处的索佳佳同志。这一次,主要是他们过来了解情况,经委领导担心他们和基层的同志不太熟悉,让我这个老同志陪同他们过来,也是帮着引见一下的意思。”

“监察室?”马伟祥一愣,顿时就有些心慌的感觉。监察室可是专门揪人辫子的单位,经委专门派了两句监察室的干部到海化设来,莫非是海化设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经委要找他们麻烦了?

“任处长,你向马厂长介绍一下情况吧。”王时诚向任浩说道。

名叫任浩的那名男性官员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到一页,然后抬起头对马伟祥说道:“马厂长,我们监察室接到群众举报,称你们厂有一位名叫董岩的干部,贪赃枉法,触犯刑律,已经被公安部门绳之以法了,请问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是董岩的事情?群众举报?”马伟祥有些没弄明白。董岩被抓的事情,他当然是最清楚的,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会传到国家经委去了,而且还招来了两位监察室的干部。他隐隐觉得这事有些不妥,原本只是想惩诫一下董岩,顺便给阮福根以及重装办一点难堪,但真到发现事情已经被捅到经委去的时候,他又有些忐忑了,谁知道经委对这事会不会有啥想法呢?

“这个事情嘛,现在还不太明确。”马伟祥决定先含糊其辞,听一听对方的意思再说。他知道,涉及到这种敏感的事情,自己说得越多,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不如先了解一下对方是什么意思,然后再发表自己的意见。

索佳佳不满地问道:“马厂长,什么叫不太明确,你们到底有没有一位名叫董岩的干部,这个也不明确吗?”

“董岩,当然有,他是我们的技术处长。”

“那么他是不是被公安部门带走了?”

“这个……呃,是有这么回事。”

“公安部门带走他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马伟祥道,“这样吧,我让我们保卫处的同志来向你们介绍一下情况,你们看好不好?”

任浩点点头道:“那就麻烦马厂长了。”

马伟祥站起身,出了小会议室,吩咐人叫来保卫处的处长李志伟。他在门外对李志伟密授了一番机宜,这才带着李志伟重新进了小会议室。

“事情是这样的……”李志伟照着马伟祥的交代说道,“我们也是得到一些干部职工的反映,说我们厂的技术处长董岩不务正业,经常去帮某乡镇企业干私活,收受巨额报酬。根据这种情况,我们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公安机关就把他带走了。”

“收受巨额报酬?具体金额是多少?”索佳佳问道。

李志伟道:“目前还没有调查清楚,不过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总金额应当在1000元以上,甚至有可能更多。”

“竟然有上千元?这么重大的案子,你们向海东省经委通报没有?”任浩瞪大了眼睛,对李志伟质问道。

(本章完)

第281章 董岩的事情绝非偶然

听到任浩的话,马伟祥心中暗喜。看起来,这位监察室的处长也认为董岩的事情是一个大案子,这样一来,整件事的性质就变成,不再是自己挟私报复,而是董岩的确触犯了国法,连国家经委来的干部都觉得他有问题。

老实说,让警察把董岩抓起来,马伟祥心里也是很不踏实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让警察抓人,而公安那边也只是因为海化设报案,所以才把董岩给抓了。

抓人容易,但要给董岩定罪,却有些麻烦。董岩给乡镇企业帮忙,收取报酬,这是属于法律边缘上的事情,很难找到一个确定的法条能够用到他的头上。马伟祥最初的打算,是让公安部门先诈一诈,如果董岩心里有鬼,自己抖落出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那么就可以把他移送给检察机关了。如果董岩的确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公安诈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材料,那么先关上几天,然后再放回来,也是可以的。

因为还没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所以马伟祥当然不可能把这件事情上报到省经委去。如果没有王时诚、任浩他们上门来查问, 经委系统可能根本就不会知道出了这样一件事。一家企业处分自己的职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经委除非闲得没事,才会专门去过问一个技术处长的境遇。

听任浩这样质问, 马伟祥赶紧解释道:“任处长, 这件事情因为发生得比较匆忙,我们还没来得及向省经委汇报。目前董岩也只是被公安部门带去讯问了, 还没有正式立案, 具体的结论并没有出来,我们也担心贸然向省经委汇报会有些小题大作了。”

“小题大作?”任浩面有怒色, “涉及到金额上千的贪污案件, 怎么会是小题大作呢?李处长,你刚才说的金额,有没有问题?”

“这个……”李志伟看了马伟祥一眼,应道, “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董岩在收了这些报酬之后,在厂子里向不少职工都说起过, 这些职工都可以做证的。”

任浩道:“既然是这样, 那这个案子我们就接手了,经委领导指示,在改革开放中, 要特别注意经济犯罪案件的发生, 对于一切贪污腐化问题, 要严惩不贷。”

“太好了,经委领导真是太英明了!”马伟祥由衷地说道。董岩收了阮福根给的报酬,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至于金额,马伟祥相信, 即便没有上千元, 起码也有七八百以上,光是董岩自己烧包买的那块手表, 就得三四百块钱了,这样算下来,说不定上千元都说低了呢。

如果经委方面认为上千元的金额就是严重的犯罪,那董岩这一回可就在劫难逃了。马伟祥与董岩倒没什么私人仇怨, 凭心而论,过去董岩在厂子里也算是兢兢业业, 对他马伟祥也非常尊重。但是, 董岩帮助阮福根这件事,犯了马伟祥的忌讳, 马伟祥觉得自己已经敲打过董岩一回了,董岩还不知改悔, 那么落到这样一个结果,也就怪不了马伟祥了。

如果是由经委直接办董岩的案子,最终哪怕只是给他判个两年三年,这一巴掌也算是狠狠地打到罗翔飞脸上去了, 这正是马伟祥想要得到的结果。

“老李,你把咱们手头掌握的材料, 都交给任处长, 看看对他们调查有没有帮助。你可要注意, 虽然董岩是咱们厂的中层干部, 咱们和他私人关系都非常不错, 但在党纪国法面前,可不能徇私,明白吗?”马伟祥假意地板起脸,向李志伟交代道。

不等李志伟答应,只见任浩把手一摆,说道:“不急,马厂长,董岩既然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起来了,他的事情也就不用那么着急了,反正他也跑不掉。我们出来之前,经委领导对我们有过一个指示。他认为,董岩的事情绝非偶然, 海化设能够出一个董岩, 就可能出十个、一百个董岩。他指示我们, 要借董岩事件为契机, 对海化设的贪污腐化问题进行一个彻底的调查。马厂长,李处长, 你们手里还有没有其他干部涉嫌贪污的材料,我们想一并察看一下。”

十个、一百个董岩!马伟祥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我整个海化设才多少干部,你说十个董岩也就罢了,居然说出一百个来,这不是要把我的中层班子全部掏空吗?不,岂止是中层班子,把领导班子全搁进去,也不够这个一百个董岩的指标啊。

“任处长说笑了,董岩这事,完全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怎么会有十个、一百个呢?”马伟祥讷讷地否定道。

任浩依然是虎着脸,像是谁欠了他一百担谷子似的,他说道:“马厂长,你怎么知道,海化设没有第二个董岩呢?你能打保票吗?”

“我当然打不了保票。不过,你说的十个、一百个,肯定是没有的,害群之马,也就是一两个而已。”

“这可不一定了。在董岩的事情出来之前,你马厂长不也没看出他的问题吗?其他的干部,包括你们厂领导和中层干部,你就相信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这……任处长,您是什么意思?”马伟祥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刚才还在说董岩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就转到海化设的干部队伍上去了?而且听这位任处长的意思,好像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董岩这个由头,来查一查海化设的整个班子呢。

马伟祥自己倒还真没什么贪污腐败的事情,这个年代里干部搞点吃吃喝喝的事情是难免的,但要说直接收受贿赂,还不太多见。可是,谁的事情经得起这样调查呢?尤其是,他刚刚以收取乡镇企业报酬的名义把董岩送到公安机关那里去了,那么如果查出其他干部也有类似的事情,是不是也要一并交给公安机关呢?

马伟祥可是知道的,海化设的领导也罢、中层干部也罢,要说绝对没有在外面干过私活、拿过好处费的,几乎是凤毛麟角。也正因为如此,董岩才有胆子去给阮福根帮忙,他的倚仗也就是法不责众罢了。如果听凭任浩他们在海化设进行调查,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恐怕大家都要倒霉了。

“任处长,我们接到的群众反映,主要也就是针对董岩来的,其他人的没多少。”李志伟也在帮着说话,想打消任浩进一步调查的念头。

谁曾想,他这话恰恰给了任浩一个口实。

“你说针对其他人的没多少,那么到底是多少呢?”任浩机敏地问道。

“这……”李志伟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谁让自己犯贱,要说什么“其他人没多少”。所谓没多少,那就是还有一点点的意思,不管是涉及到谁的一点点,落到任浩手里,还不就成了一个把柄?届时那些被牵扯到的干部,还不把他李志伟给吃了?

“李处长说话就是这个毛病,没个把门的。其实,我们只是收到过关于董岩的举报,其他人的一概没有。”马伟祥只好亲自出面说话了,把李志伟拉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任浩是有备而来,哪会被马伟祥这一句话就堵住了。他冷冷一笑,说道:“没有针对其他干部的举报,也不代表其他干部就没有问题。既然没有你们没有收到举报,那我们就在海外设住下来,公布我们的举报电话,相信海化设的职工是会勇于举报不良社会现象的。”

“这没必要吧?”马伟祥哭的心都有了。这算个啥事啊,自己不过就是闲来无聊,让公安抓了个董岩,怎么就招来了任浩这么一块牛皮糖,还就粘在自己身上甩不掉了。任浩如果真在海化设住下来,不说有没有人举报,光是造成的负面影响,就够自己喝一壶了。

省领导一旦听说国家经委派了监督室的干部蹲在海化设不走,能不怀疑自己有问题吗?厂里那些八卦心极重的干部职工,能不到处散布小道消息吗?为了对付一个董岩,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值得吗?

“这事还很有必要的。”王时诚一脸严肃地说道,“经委领导对于董岩这件事非常重视,他们认为,如果仅仅是一个董岩的问题,千把块钱的金额,抓与不抓,意义都不大。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海化设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厂里的风气有问题,干部队伍普遍堕落,这才是最值得关注的。领导派我带着任处长、佳佳他们到海东来,就是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调查清楚的,海化设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马厂长你应当是最了解的吧?你说说看,我们是不是需要在海化设住下来?”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马伟祥却是一下子就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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