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再进宫【第四更】

他这一问,把祝余给问愣了,陆卿的眉头也拢了起来。

“所以他当时表现出来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问严道心。

严道心摇摇头:“哪一面都不是。

他的确不至于像你们进入大殿的时候看上去的那么虚弱呆滞,但也绝没有后来表现得那么神采奕奕。

咱们发现他慢性中毒的时候,虽说不至于太晚,但也已经来不及毫无损伤地将他体内的余毒全部拔干净。

好在宫中药材倒是齐全,我极尽所能,只能算是暂时稳住了他原本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已经被伤到的根本,是没有办法再复原了。

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是保持现状,没办法治愈。

至于还能坚持多久,那就只能看他对生的渴望,以及造化了。

就算是把师父请出山,也无济于事。”

陆卿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忧色。

眼下虽然几乎一触即发的叛乱基本上得到了镇压,但是四处尚未真正太平。

澜地那边,常钰还没有真正成为新的澜王,梵地更是处于无主的状态。

朔地因为祝余的缘故,或许算是眼下最稳定的一处,而羯地,虽然这一次有他们帮忙在与梵地接壤的地方拉起了一道防线,但是在一切都平息下去之后,羯王是否会如数召回自己的勇士铁骑,才是锦羯两地是否能和平相处的关键。

更不要说包括大锦在内,许多地方都因为伊沙恩谋划多年的这一场阴谋而民生凋敝,即便不至于说是百废待兴,至少也需要一段平稳的时间来休养生息。

很显然,作为皇子,年轻的陆朝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稳住大局,解救被困的父皇,这绝对是能够赢得百姓爱戴和百官信服的一个举动。

但是,这与让他立刻接替锦帝,成为新的天下共主很显然还不是一回事。

新君继位的最佳时机,永远是在四海之内四平八稳的情况下。

但是严道心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这个留给天下重新归于平稳的时间是长是短,似乎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天,陆朝登门拜访,这几日他一直也没有闲着,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善后,一直到都处理得差不多,他才腾出空过来。

之后一连几天,陆朝都会登门拜访,一直待到晚上吃过了饭,天都黑了才回府,一方面是有些事还需要陆卿协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与陆卿往来,他对这种状态也有些新鲜。

于是白天里,逍遥王府都因为多了陆朝和严道心而显得格外热闹。

王府上上下下,从管事到下人都很高兴,觉得王府从来没有这么有生气过。

陆卿倒是没看出有多开心,他也不是不欢迎陆朝和严道心的到来,只是每个白天这两个人都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一直到晚上才走,这就多少有一点碍眼了。

“等一切都稳妥了,咱们两个走吧,远离京城,去游山玩水,谁也不带,就你和我。”晚上,他从背后搂着祝余,把脸靠在祝余的颈窝。

“嗯……好……”祝余的声音里透着困倦,还有那么一丝不加掩饰的餍足,“我想去山青观。”

“想去哪里都好,只要……你想去哪儿?”陆卿睁开眼。

“山青观。”祝余转过身来,环住陆卿的腰身,“我想去拜访你的师父,栖云山人。

你能有今天,不光是因为栖云山人当年帮你解毒,救了你一命,还因为他给了你一个学本事的地方,一个好好成长的空间。

我能有这样的一位夫君,自然需要感谢他老人家。”

陆卿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微笑是打从心底绽放开来的,他点点头:“好,以后带你去看望师父他老人家。”

自从那一日杀死伊沙恩,平息了京城里的危机,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十日左右,宫中却迟迟没有传来消息。

就在严道心都已经开始担心他给锦帝配好的药快要用光了的时候,终于有内侍来逍遥王府传旨,让陆卿带着祝余一同进宫面圣,严神医也可同往。

陆卿连忙叫人备了三匹马,三人跟在内侍所乘马车后面,一路进了宫。

这一次,锦帝召见他们的地方并不是大殿,也不是御书房,而是在他寝宫里面。

祝余没想到锦帝会选择这样的一个地方,不过也料想到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应该也是与对方的身体状况有关。

果然,三个人到达寝宫的时候,锦帝靠坐在榻上,在陆卿和祝余想要对他行跪拜礼之前,就冲他们摆了摆手:“这里没有旁人在,都是自家人,那些虚礼就省了吧。

朕今日刚刚缓过来一些精神,还是省着些力气,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一旁的高公公连忙安排内侍放了两张椅子在卧榻旁边。

严道心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估计是藏在宫中那段时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径直过去,坐在卧榻边上,拉过锦帝的一条手臂,把手指搭在手腕上为他诊脉,须臾便又起身,招呼一个年轻的内侍:“你跟我去抓药,我告诉你怎么煎。”

说着便和那年轻的内侍一起离开了寝殿。

锦帝默默看着严道心离开,轻轻叹了一口气:“想当初,我送你去山青观拜师在栖云山人门下,现在想来,那何止是老天爷对你的眷顾,也一样是对我的眷顾。

若不是你与栖云山人的师徒情分,自然也不会与严神医情同手足,没有严神医,今时今日我可能已经撒手人寰了也不一定。”

“陛下说得哪里话,您是真命天子,上苍自会护佑。”陆卿恭恭敬敬道。

锦帝看着他对自己的一板一眼,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虽然说是做戏,但我还挺喜欢那日在南书房,你故意当众顶撞我的态度。

那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恍惚着觉得咱们两个就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你是在对自己的父亲发泄不满,说出积压在心里面多年的怨气。

那时候,我觉得咱们两个好像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第745章 天下大定【第五更】【正文完】

“陛下……”

陆卿想要开口,才一张嘴,就被锦帝给拦了下来。

“咱们今天不说场面话。”他对陆卿摇摇头,“今日朕没宣朝儿一同前来,就是想要和你说一些心里话。

这几日,朕几乎没有一夜安眠,那伊沙恩的话一直都在我的耳边,始终没有办法散去。”

“陛下何必要将那妖人的鬼话放在心上。”

“不,不是鬼话,他说的恰恰都是大实话,是朕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承认的实话。”锦帝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才又再睁开,“当年的夺嫡之战,实在是太惨烈了,惨烈到即便赢了,朕的心底依旧会怕,怕帝位不稳,怕重蹈覆辙。

所以当初赵弼利用梵地的巫毒,想要对我们的对手斩草除根的时候,朕虽然心中厌恶,却终究因为对大获全胜的贪念,并没有严令禁止,在态度上留了活口儿,这才催生出了后来的一切,埋下了那么大的祸根。

直到赵弼故技重施,把你祖父和父亲当成了是他仕途上的敌人,竟然使人害了你们全家,朕心中对他有所怀疑,却又无奈没有直接的证据。

他那时候成了朕继位后朝中最为显赫的勋臣,在那样的节骨眼儿上,若是强行定了他的罪,轻则被人扣上卸磨杀驴,诛杀勋臣的帽子,认为朕设计除掉两个日后可能对朕造成威胁的重臣,这样会不利于皇位的稳定。

重则暴露了在夺嫡过程中,朕曾默许了赵弼利用梵地巫毒排除异己,那样同样会让朕失了人心。”

锦帝抬眼看着陆卿那张与他父亲、祖父都十分相像的面孔,眼神越发复杂:“之后赵弼一直在壮大他的势力,朕想要对付他也就越来越投鼠忌器,一直到后来,我们两个竟然不约而同地开始试图遮掩很多过去的事情。

不论你相信与否,朕这些年来,其实内心深处始终对你存着一份愧疚,甚至还有些心虚,怯于面对你。

越是这样,朕越要表现得坦荡淡定,久而久之,心中便又出现了担忧和怀疑。

朕怕有朝一日,你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反而会怨恨朕,对朕起了歹意。

所以朕又想要器重你,又害怕你起势,朕又想要与你亲近待你好,又要与你保持距离,免得被你窥探到朕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那天伊沙恩的话,把朕所有的掩饰都给撕碎了,让朕意识到,赵弼的贪婪也好,梵地巫毒也罢,都只是推波助澜,真正错了的人,始终只有朕自己。

作为这天下的君王,朕的懦弱让朕不敢去承认自己错了,并且一错再错,错了这么多年。

这一次你和朝儿携手平定了叛乱,更让朕觉得愧对了你。

这几天朕反反复复地想,人死不能复生,朕或许无法为你的家人做些什么,至少可以补偿你。

除了这江山之外,别的什么都随你挑!”

“陛下不必如此,我并不想从您这里得到任何的补偿。”陆卿面色淡然地摇了摇头,“当初赵弼和赵贵妃几次三番想要对我下手,若不是您想方设法将我送去山青观,我怕是早就去与我的祖父和其他家人碰头了。

从这一点来讲,我的命的确是您给的,两次都是,对此我也一直心怀感激,这么多年来,恪守臣子的本分,对您的天下,并无半点野心。”

“朕并非想要试探你……”锦帝闻言一愣。

陆卿笑着点点头:“陛下,臣之所以愿意协助陆朝,一来是的确与他情同手足,二来也是因为陆朝本身本是一个宅心仁厚的性子,又兼顾了眼界和心胸。

以臣的观察,陆朝没有辜负陛下这么多年当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栽培和扶持,将来应该会成为一位仁君。

臣愿意支持陆朝,辅佐他,陛下可以放心。”

锦帝的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眼中闪过几分踏实,里面还掺杂了些许的失落和遗憾。

或许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来对陆卿那种矛盾的态度,后悔对他那些无谓的猜忌和试探,后悔没有真的像对待一个忠心耿耿的养子那样,给予他些许的来自父亲的关爱。

但是现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与陆卿之间的这一面心墙注定无法彻底拆除干净,始终只能保持在君臣的范畴内。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祝余:“说起来,朕倒也算是误打误撞做了一件好事,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陆卿扭头看了看祝余,眼中多了一层柔光,嘴角也漾起了浅浅笑意:“臣感激不尽。”

那天后来,锦帝也没有再同他们说什么,似乎本来他想说的很多,但是又身心俱疲,只好作罢。

严道心在又帮锦帝调整了药方,配好了足够多的药之后,才跟着陆卿和祝余一起出宫去。

又过几日,曹天保回京复命,京城百姓夹道欢迎。

曹天保带回了两个消息,一个是羯人兵马已经悉数返回羯地,并未在锦国地界有任何逾矩的地方,言而有信。

另外一个则是一封陆嶂的手书。

手书呈到锦帝面前,他逐字逐句读完,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

“没有了赵弼在一旁,嶂儿反而成长了……”他把那封信递给一旁的高公公。

高公公小心翼翼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惊讶得嘴巴张成了一个“o”:“屹王殿下他……不想回京,想留在边关?

殿下他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份苦头呀!”

“这或许就是他的成长吧。”锦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孩子们都成长了,我也该为以后的事情想一想了。”

不久,抱病许久的锦帝下了一道圣旨,将陆朝立为太子,并由太子辅政。

圣旨还宣布,即日起恢复陆卿的逍遥王爵位,再追封一级,虽然是二字王,却享有与一字王同等的品级、俸禄和封邑,爵位世袭罔替。

此外,再封逍遥王妃祝余为一品诰命夫人,以彰其过人胆色和聪明智慧。

除了这些,锦帝还另拟了一道圣旨,令人快马加鞭送去羯地,准许燕舒和陆嶂和离。

圣旨送到逍遥王府的时候,一大队的内侍和禁卫军,抬着几十箱赏赐敲锣打鼓,务必热闹,似乎是生怕这京中还有人不知道逍遥王的荣光似的。

陆卿和祝余自然是领旨谢恩,恭恭敬敬谢过那些过来送封赏的内侍和禁卫军,逍遥王府的管事也按照惯例,喜滋滋地给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了金瓜子表示感谢。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带头过来的高公公却似乎没有着急走的意思。

他一直等其他人都到大门外头去候着了,才神秘兮兮地将陆卿和祝余拉到一旁,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来,递了过去,说是锦帝特意赐予祝余的。

祝余一脸惊讶,小心翼翼将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金面御史的腰牌,就和陆卿的那块一模一样。

“圣上让我告诉您二位,腰牌是为了方便二位协助圣上和太子殿下体察民情,让天下诸事都有机会上达天听。

至于金面具么……

圣上说,听闻殿下您的易容手段已经足够高明,既然如此,那劳什子面具不要也罢。”

陆卿和祝余再谢恩。

之后陆朝便以太子的身份,每日与锦帝一同上朝,就这过来大约三个月,锦帝的身子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驾崩离世。

国丧的时候,陆嶂赶回京中,尽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待到丧事办完,陆朝登基,他便再次拜别两位兄长,返回边陲。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在外面的这些日子,让他体会到了寄情山水的快乐和满足,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过的生活。

私下里也有人说,屹王之所以宁愿长守边疆,是因为过去的那些旧事,存心想要避嫌。

这两者孰真孰假,又或者兼而有之,答案恐怕只有陆嶂自己心里清楚。

在陆朝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后,他把陆卿单独留了下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御花园中,陆朝不再是一袭月白长袍,而是黄袍加身,陆卿倒还是那一身朝服,从神态上,倒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变化似的。

走到一处亭子里,陆朝停下来,从袖中拿出两块令牌递给陆卿:“这个你拿着,你与祝余没什么事便来宫中,与我说说话,下下棋。”

他略带几分怅然地环顾四周:“这皇宫太深,宫墙太高,我怕天长日久,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都说以人为镜,那你们夫妻二人便是我的镜子,常看到你们,我就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本心。”

“我懂,”陆卿点点头,从他手中拿过那两块令牌,“深宫寂寥,我和祝余能给你带来点亲人的温暖。

不过呢……我夫人她着实是不喜欢久居京城,天大地大,如画江山,我答应了要带她四处走走,到处看看,顺便再去拜访一下师父他老人家。

所以……即使再牵挂我们,陛下也要尽量克制。”

陆朝用手朝他点了点,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一旦尘埃落定,四下安稳,我便留不住你了。

罢了,去吧,你们做我的眼睛,帮我看看外面的世道究竟如何。”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陆卿的肩膀:“记得常常写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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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辆三匹骏马拉的宽大马车顶着朝阳驶出京城。

“咱们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祝余坐在这个有软榻,有小书橱,甚至还有点心匣子的车厢中,看看车厢里塞满的各种吃的用的,“说好了轻装上阵呢?”

“管事差一点将御赐的那一辆上驷给咱们备上,这已经是他们很克制的结果了。”陆卿笑着往祝余腰后面又塞了一个软垫,“所以你这一路敞开肚皮吃好喝好,可别辜负了赵妈妈准备这些花的心思。

有没有想好,这一次出来都去些什么地方?”

“听闻这会儿正是曲州风景秀丽的好时节,从前听人说过那边夏季山中毫无暑气,奇石怪木,山涧鸟鸣,犹如世外桃源,我一直想去看看。”

“好。”

“我还听人说,入秋之后的羯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也别有一番豪迈壮丽之美,还可以顺便拜访燕舒。”

“好。”

“入冬之后,咱们就去山青观拜访你师父他老人家吧!之前听严道心说,山青观之所以叫山青观,就是因为冬天落雪而树木不改其颜色,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景色怡人,正好到时候可以围着暖炉,一边喝茶,一边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到你过去的糗事。”

“好,都依你。”

马车前的符文符箓对视一眼,兄弟二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未来的一切,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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