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斗兽场(二十七)“永别了,常胥”

在不久前,常胥思考过一个问题,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人的死亡,是否值得。

当时他的答案是不值得,因为他想要活下去,杀死齐斯也是为了更自由、不受威胁地活下去。

但如果将天平另一侧的筹码换作其他人的性命呢?

常胥自有记忆起就被鬼怪环簇,张牙舞爪、鲜血淋漓的狰狞形影如同远古的萨满般围绕着他手舞足蹈,在发现他能看到它们后变本加厉,想要接近他、撕咬他、取代他。

直露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构成他对死亡的憎恶,并相应地激发对生存的渴望,他顽强地活了下去,并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拥有抗衡诡异的能力,成为被那些鬼怪畏怯的存在。

他终于听到了鬼怪们的话语,和记忆里那些充斥着威吓的尖啸不同,它们在意识到奈何不了他后,变得格外客气。

它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导他各种生存的道理,试图说明他也是它们中的一员,而那些道理确实能帮助他在孤儿院中生存下来。

但鬼怪终究是冰冷的,不如人类那样温热。

常胥一走到阳光下,它们便一哄而散,直到他回到阴影中,才再度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它们想要留下他,就像粘稠的沼泽拖拽误入其中的生灵,直到淹没面颊,钻入口鼻。

常胥却知道,自己是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的。

幼小的他在廊道间奔跑,护着怀里的食物躲避大孩子们的追逐,原本没有路的走廊尽头多出一扇石门,他踏入其间,看到虬结的藤蔓间封锁的金色,迸射布满灰尘的光明。

长大以后他以成百上千的胜局被孩子们冠以“怪物”之名,那些恐惧的、排斥的目光比鬼怪的温度还要冰冷。他不喜欢,因而远离人群,常常坐在孤儿院紧闭的大门边一个人发呆。

每当晴天有人进入孤儿院的时候,大门被拉开,便有一束金色的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将他拦腰截断,又缓缓扩散开,照亮他的脸。

一对捐助过许多慈善基金会的夫妇来孤儿院中考察,端庄慈祥的女人将一个魔方塞进他手中,残存的余温激起他冰凉的手神经性的战栗。

他看着“吱呀”打开又“吱呀”闭合的门,知道外面是属于人类的世界,那是温暖的、明亮的,不同于诡异和怪物的族群。

他忽然特别想做一个人。

若是有人同在那家孤儿院长大,一定会有这么一幕模糊的印象:有一个打架从来没输过的傻大个,起初孤身一人,后面总被一群孩子围着。

常胥愿意伸出援手庇护那些主动向他寻求帮助的孩子,好像一种人性的证明,一场蜕变成人的仪式。

但对情绪的敏锐直觉又使他能够察觉到孩子们的恐惧和厌恶。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怪物,而非同类。

直到……宁絮的出现。

宁絮是第一个用看人的目光看他的人,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惟一一个。

“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女人悲悯地向他伸出手,将他带入人类的世界。

那天之后,常胥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可以自由地去往各个地方,随时随地触碰光明和温暖;他可以吃新鲜的、人类普遍接受的食物,而非腐烂的老鼠;他可以混杂在人群间,不会再被投注异样的目光……

他能够察觉到旁人的善意中有刻意和利用的意味,但相比过往遇到的敌视已经要好上太多了。

于是,他认真地参与各种针对诡异的训练,一丝不苟地遵守属于人类的道德,并最终进入诡异游戏。

一个个副本将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放大,常胥沐浴在蝇营狗苟的算计之中,不止一次感到茫然。

“人与鬼有什么不同呢?”他问宁絮,“一样的欺软怕硬,一样的贪生怕死,一样的逐利而生。”

宁絮告诉他:“人会救人,而鬼只会杀人。”

他想,他终究还是要做人的。

……

此时此刻,《斗兽场》副本中,常胥站起身来,从正对门的墙壁上取下黑狼面具,挂在空白的墙面上。

兽面的斯芬克斯睁开眼睛,怜悯地盯着他看:“你希望我实现你的愿望,是吗?哪怕代价是真正的死亡?”

常胥说:“是。”

他一字一顿道:“我希望你实现我的愿望,杀死齐斯。”

斯芬克斯的眼睛闪烁着金芒,恰似多年以前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抹光。

常胥身前积分一栏的数值迅速下降,与之相伴的是,石灰的痕迹在他脸上肆意攀爬。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昨夜的梦里,黑衣金眸的神明又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至此,常胥终于知道了答案,也知道了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我会阻止那个疯子杀人,然后在最后一秒杀死我自己,这样我就比那个疯子多杀一个人。”他抬眼,声音平静,“我赢了,他们会活下去。”

他曾以为,他所追求的是不受威胁的生存。现在才发现,在那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仅仅像野兽那样被求生本能支配,漫无目的地活着,这种生活他经受了十八年,并不喜欢。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翻滚着黑雾,写满法令条文的书册迅速翻页,最终定格在某一章节。

更高位的金色神殿陡然崩碎,红衣的主祭碎裂成点点光屑,一袭黑衣的审判者拾级而下,虚影扩散在天地之间。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齐斯以极刑】

常胥头顶的猩红国王棋散成碎片,沾血的十字架被收回卡面,重新挂在审判者的右手。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杀死齐斯”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多人副本《斗兽场》】

【诸神的飨宴上,神的子民跳起娱神的舞蹈,傲慢的神明哈哈大笑】

【死者的鲜血来调味,尸体的头颅作酒杯,人类与野兽一起醉倒】

刘雨涵仰躺在稻草床上,胸口的刀伤不再疼痛,血液停止外溢,生命状态亦被定格。

念茯和秦沐同时抬起头,石化的进程在她们身上停滞,饥饿感也无从寻觅。

“他怎么会死呢?不是说好了会复活的吗?”念茯喃喃地问。

秦沐苦笑:“看来我猜错了,他依旧不是我要找的人。”

莱纳安一个打挺从稻草床上坐起,说了声“酷”。

想起董希文就在旁边,他又连忙换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董,咱老大这是真玩完了?”

董希文没有搭理他,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虚空愣神,半是怅惘半是释然。

两秒后,他轻吐一口气:“竟然就这么完了……太简单了吧?我感觉我在做梦……”

确实像是在做梦,却又在情理之中。

格林坐在老虎面具下,静静地翻看楚汛留下来的写满了计划的笔记本,其中一页赫然写道:

“情况六:副本进程第五天,因食物短缺,有人(经推测可能为刘雨涵)主动牺牲自己提供食物,常胥为救人选择找斯芬克斯实现‘杀死齐斯’的愿望。”

常胥身上的石化进度同样因为副本的通关而停滞,种种奇异诡谲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灭。

奇形怪状的野兽包围洁白的神殿,巨大的金色眼眸在虚空中翕张,它们尽数颤抖着匍匐。

黑色的纹路像蛇群般狂舞,动物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血池,将血浆涂抹遍全身,才压抑住异状的蔓延。

一个个人类被带上高台放血,干戈刀剑的战争在边境酝酿,许久不曾现世的神明悄然降临,告诉所有人与动物:

“新神将在人类的英雄中诞出,届时祂将消弭所有诅咒。”

色彩与声息渐渐消歇,银白色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浮现,伴随着不带感情的旁白声。

【剥皮削肉,敲骨吸髓,灵与肉尽成渣滓,斩断过去,碾碎未来】

【文明和族群的斗兽场,谁请求没有怜悯的神明来做最终的判决】

【《斗兽场》Normal End-“邪神飨祭”已收录】

就快结束了吗?就要结束了吧……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的提示迟迟未至,常胥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臂,抖落一地细碎的石灰。

他拖动着因为半石化而变得僵硬的双腿,向门口走去,抬手推开石门。

刺目的亮泼洒入户,将他整个人曝光在不知何时接替黑夜的白日之下。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炽金如烈日的光芒,却知道那不是光,而是邪神的眼睛。

无数认知灌入脑海,他一瞬间知道他童年时看到的那抹金色是什么了。

他远比他认为得更早接触诡异游戏,一切都被锚定了,而他是赌桌上的棋。

“你失败了。”黎说,“因为你的行为,死者重回人间。”

【新神已决出,《斗兽场》副本各切面正在合并】

血色的文字在眼前疯狂窜动,视野如同被浸入水里再捞出,模糊和清晰飞速地切换,大地在震颤,空气变得粘稠,大量的物质被捏合在狭小的空间,还有更多的东西在侵入。

常胥没来由地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说法,如果把地球上所有人揉成一团,只是一个直径一公里的肉球。

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料想那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但直觉这和眼前的邪神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被锁链束缚的神殿在高天之上震颤,凛冽的风在斗兽场间刮起,卷着所有的动物在空中盘旋。

一扇扇石门崩裂成粉,玩家们踉跄着抓住门框,才没有被一并卷走。

范占维和楚汛的石像化作碎石,被风携着在天地间乱飞;秦沐面庞上的人皮面具被吹去,露出一张属于白鸦的脸。

常胥吃力地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勉强移动。【命运扑克】依旧处于封禁的状态,于是他在手中凝出黑色的断命,化作虚影瞬移至金色眼眸前。

他脑海中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源头,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冰冷的刀光在半空中定格,如同一滴琥珀埋没虫子的身躯。

常胥在那巨大如太阳般的金色眼眸前悬浮,全身被粘稠束缚,动弹不得。

耳边错杂着阵阵尖啸,还有各种辨不清意义的奇异的声音。他看到一道猩红的身形在眼前显影。

青年一身红色西装长裤,本该是贯穿身躯的伤口的位置覆盖着黑白相间的柔软的羽毛,远看像是完好无损的躯体上的装饰。

本该死去的人轻描淡写地出现,带来厉鬼重返人世的惊悚。

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是他本就不曾死去?

常胥看到齐斯对着眼睛说了一些话,眼睛的主人、邪神黎回应了他。

常胥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却能猜到那大抵是在谈判,而他是桌上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红衣青年转过身,噙着戏谑的笑,一步步向他走来。

耳朵复又能听见声音了,他听到齐斯喟叹着说:“我本以为你终于聪明了一次,不曾想到头来还是这套愚蠢地恪守普世价值的无聊戏码。

“曾有人为了拯救鹿而屠杀狼,反而使得草原受到破坏。狼吃鹿,鹿吃草,是再正常不过的规律,就像每个人基因里写定的生存本能。

“未置身局中,旁观者谁有立场加以干涉?你不是神,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呢?”

齐斯似是很想知道答案,歪着头看他,眼中流露出困惑来,却不曾映出他的影子。

那困惑一闪而逝,被浓厚的恶意取代,红衣青年握着海神权杖,行至他身前,忽然像恶鬼一样笑了起来:“便是神,若要来审判我,我也合该试试杀不杀得了祂。”

齐斯的笑声被风吹卷着在天地间回荡,透着酒神宴会上迷醉般的疯狂。

常胥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只听从地狱中爬回人家的死者语调戏谑:“这话题其实挺有趣的,只可惜你恐怕没有机会研究它了,下次过节,我给你烧炷香再研讨吧。”

又是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常胥感觉自己的胸口绽开剧烈的疼痛,海神权杖携着海水的咸腥贯穿他的胸膛。

齐斯翻转手腕,向下划拉,压碎心脏和五脏六腑后挑出肠子,势要造成比之前断命砍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势更重的豁口才罢休。

疼痛超过了阈值反而开始褪色,常胥眼前的世界一寸寸陷入黑暗,意识逐渐昏沉,再也无法打捞和拼接。

终于,最后一根和世界链接的弦也断开了,他只听得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

“永别了,常胥。”(本章完)

第312章 斗兽场(完)“我赌赢了,我要带走

齐斯的复活计划建立在常胥的选择之上。

《青蛙医院》副本结束之际,林辰曾对他使用过【鸟嘴医生】的效果,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足以证明【鸟嘴医生】的复活机制对鬼怪状态下的玩家无用。

哪怕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以【不死者】的描述,他也只会陷入永眠,而非死亡,不符合“复活”的前提条件。

也就是说,如果常胥什么也不干,由着他在地穴中半死不活地躺着,那么无论林辰发动多少次【鸟嘴医生】的效果,他都无法复活。

诡异游戏各种道具的效果和机制环环相扣,就像上个世纪的傻瓜机器人,哪怕指令只相差一个字,都无法成功驱动。

所以,齐斯必须真正意义上死一次,让灵魂先坠入地狱,才能借由身份牌的机制回到人间。

而在这个副本中,惟一能杀死他的方法,只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齐斯在赌,赌常胥会为了救其他人,找斯芬克斯实现杀死他的愿望。

他赌赢了。

……

林辰在另一个时空的《斗兽场》中,被金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囚笼罩住,身边与他同被罩在笼中的是他的队友。

“杀死他,然后成为神。”黑发金眸的神明漠然宣布,眼中没有悲悯和仁慈。

队友退到笼子边上,警惕地看着林辰,嘴上低低地念道:“林……林会长,三分钟后我们应该就能离开副本了吧?只要再等三分钟,我们就都能活下去了……”

林辰没有搭理这位已经乱了阵脚、六神无主的队友。

他抬眼,直视神的眼睛,问:“你需要从斗兽场中诞生一位神,对吗?”

“是。”神出奇地耐心,“你曾目击生息之主的陨灭,自然知晓诸多神位今已空置。我希望能在规则下次苏醒前填补这些空缺。”

规则么?林辰听齐斯说过相关的秘辛,显然这位神明也知道齐斯和他说过这些,因此才会不加解释地将其当做约定俗成的常识说出。

他想起不久前《青蛙医院》副本的最末,大地像是被鼓槌擂动的鼓面般剧烈地震颤,飞溅的池水、黑烟状貌的怨灵和青蛙的尸体碎片在空中狂舞,浩大而汹涌的悲哀笼罩了他,好像参加一场世界的葬礼。

那是一位神明的死亡,玩家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拔掉了巨大机械的一枚螺丝,匆匆路过后又被迫驻足旁观。

那时的林辰还是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没多久的新人,跟在齐斯后面,按照齐斯的计划行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样一副画面:飘拂的金色藤蔓和叶片之下,一身白大褂的齐斯倒在血泊中,心口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过去的情景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好像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曾经未来得及收尾的事态的延续,并即将在此画上句号。

细究起来说是恍若昨日也不为过,明明只夹了一个《伥鬼》副本而已,不到两周的时间,却为何会觉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呢?

神问:“你会救他,是吗?”

林辰说:“是。”

黑沉的意识底部悬浮着一枚猩红的叶片,如鲜血淋漓的伤痕般深嵌,如温暖明亮的火光般飘摇。

在某一刹那,它扑闪了两下熄灭了,像是深秋冻毙的蝴蝶般翩翩飘落,坠入浩渺的深黑。

林辰忽然就明白了先前黎那句“时间不多了”的意思。

齐斯等不了太久了,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在齐斯所处的《斗兽场》副本关闭之前。

队友听着林辰和神明近乎于哑迷的对话,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愈发深不可测,竟然能够与神明一级的存在平等交流,更是曾目击神明之死。

他在心底盘算着等通关副本后,要去游戏论坛开个贴八卦一波,却见林辰一步步向他走来,黑沉的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等下我会复活你的。”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散开,下一秒他只觉脖颈一凉,疼痛随之一字炸开。

林辰将沾血的刀片收回道具栏,不再看队友软软垂落的尸体,将目光重新落在神明金色的眼眸上:“如你要求的那样,我杀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无辜者。

《伥鬼》副本中,他还能站在高地,为唐煜的死感到不平;而如今,在真真切切陷入两难的境地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

他和齐斯没什么不同,也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他只是一个怀有私心的普通人罢了。

亲疏远近有别,若真要做出取舍,他愿意用其他人的命换齐斯活下去。

“好。”神说,不知是在表示赞许,还是仅仅为了说明祂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构筑囚笼的藤蔓陡然崩断,散落的光点幽幽浮动,附着在林辰的体表。

系统界面消失了,道具、身份牌和技能以一种介于实体与意识之间的状态存在,可以被他随时感知和调用。

大量信息灌入林辰的脑海,有关《斗兽场》副本的历史在眼前具现。

黄金时代人类的王坐在王座之上,面前的祭坛上涌动着奇诡的黑烟。白袍的旧神被黑色的镰刀贯穿胸膛,新神从天而降,颁布制造罪恶的谕令。

大理石材质的斗兽场拔地而起,人类以神谕为借口满足自己的欲望,沉湎娱乐。新降临的神果断放弃了不驯的人类,赐予动物本是人类独有的智慧。

动物与人类之间爆发规模巨大的战争,滚滚黑烟几乎弥漫整片天地,大量的罪恶在血腥的死亡中产生,被收拢于旧神残破的神殿。

可惜战争很快结束,动物们也开始像人类一样耽于享乐。神便令他们分出阶级,用痛苦酿造新的矛盾,却终究无法榨取更多的罪恶。

他们同样不再愿意冒险,而变得虚伪、贪婪和恶劣。他们演起了斗兽游戏的戏码,报复当初人类对他们的虐待,并逐渐走上娱乐至死的旧路。

于是,神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人类……

世界观背景和史诗中呈现得有所偏差,大方向上却没有太大的出入。

林辰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好像不再受生理的限制和躯体的约束,灵魂和思维融入到信息的海洋,随时可以从中取用更多。

和知识一起在海洋中沉浮的是大量的血腥画面:分食人类躯体的野兽抬起头颅,挂着肉丝的牙齿流淌血腥;衣冠楚楚的贵族拿着鞭子,肆意抽打跼蹐缩缩的奴隶;身姿伛偻的鼠人们被驱赶着关进无光的地下,周身伤痕累累……

令人不适的画面被黑烟裹挟着,如同远古祭祀场上的牲醴,被呈递到他的面前,似乎将融入他的骨血和灵魂,成为构成他的身躯的一部分。

他问神:“这些是什么?”

“罪恶。”神答道,“规则以神明为食,所食的便是荟萃于神明的最浓郁的罪恶。”

话语的描述十分简单,却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般点亮了信息海洋中的一串知识。

林辰看到金色的光屑如潮汐般涨落,看到无数个象征生灵的斑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地蠕动,看到若隐若现的丝线联结斑点和光屑,上面缠络挥之不去的黑烟……

他恍然知晓,诸神进行过诸多制造和收集罪恶的尝试,试图寻找或开创新的罪恶的来源,诡异游戏便是其一,斗兽场是其二……

有那么几个刹那,他甚至看到了一张青铜长桌,各种样貌的神明在长桌两侧坐下,有长着触手和鱼头的海神、怀抱婴孩的生息之主、黑衣金眸的黎……

这是一场诸神的宴会,祂们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主座上一袭红衣的存在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明白了。”林辰闭上眼,涩声道,“罪恶的来源是杀戮、伤害与痛苦。你希望通过战争收集大量的罪恶,所以制造了动物和人类的对立。

“在一方沉溺于和平与享乐后,另一方便会奋起反抗,周而复始。这样你就能源源不断地向规则提供罪恶,避免被飨食的命运……”

神说:“你的理解没有错处。”

林辰在诸神的宴会中看到了自己,他一身黑袍,被锁链和藤蔓高高吊起,大量的黑烟经由他汇聚,又顺着丝线向高天之上输送,在某一个刹那,他碎了,像玻璃一样片片散落。

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让玩家成神?那些动物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更长,他们不可以成神吗?”

“我试过,但是失败了。”神说,“他们天然鄙夷智慧,崇尚本能,不懂得遏制自己的欲望,自然无法成为他人欲望的载体。”

林辰的眼前闪过鼠人化作的石像,以及在血池中沐浴的各种动物的形影。一具庞大的大象形状的石像被狮子和豹子们驮着,放入池水,短短几秒间便恢复了鲜活。

所有动物都身负诅咒,在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会化作石像,作为控制和筛选的一种。

但不同的是,其他动物能够安然享用杀戮人类后积蓄的鲜血,鼠人却不得不亲身上阵投入厮杀,才能得到几滴血珠。

用鲜血解除诅咒的机制也并非出于神明的悲悯,神明不过借此将动物和人类推向你死我活的境地,逼迫两大族群按照祂期望的那样发展。

正因为随时有可能会被动物们屠杀取血,人类中的英雄才积极参加斗兽游戏。毕竟,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变得更糟了……

神不爱世人,也不爱任何存在。神自是神,虽然拥有更高的位格和强大的伟力,却也和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林辰默然良久,看着名为“黎”的神明道:“你急于拔擢一位新神,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空缺吧。你说过,‘规则以神明为食’,等规则再次苏醒,我会是祂的食材,对吗?”

黎说:“是。你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林辰又一次吐出这四个字。

他转身在队友的尸体前蹲下,手中现出【鸟嘴医生】牌的虚影。两张黑色卡牌在面前倒扣,他信手抽出其中一张——

【正位】。

正位时,可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黑色的羽毛覆盖在尸体脖颈处的伤口上,队友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双目缓缓睁开,在看到林辰后现出惊惧:“林……林会长,别……别杀我!”

林辰淡淡道:“没事了,你活了。”

他再度起身,看向黎:“让所有人离开,然后带我去见齐斯——像你许诺的那样。”

……

所有《斗兽场》副本的时空碎片一朝聚合,林辰所在的空间中,幸存的玩家陆续化作白光消失,并在最后时刻听到了NE通关的提示。

林辰知道自己注定将作为规则的祭品,在此之前死亡是不被允许的。他神情淡漠,在进入齐斯所在的《斗兽场》的那一刻,再次发动了【鸟嘴医生】的效果。

——复活齐斯。

他还了齐斯一条命,还剩两条,却再也没有机会还了。他将永远留在这里,就像唐煜永远留在《伥鬼》副本中那样。

他食言了,没能如唐煜期望的那样活到最后,通关最终副本。但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浩大高远的天地间,常胥的身影在神明的金色眼眸前悬浮,齐斯红衣的身影鬼魅般闪现,将海神权杖捅入前者的胸口。

鼠人们追随它们的神明上到地面,含着长久积攒的愤怒撕碎一切。他们掀开斗兽场的地砖,裸露出其下涌动的血池,往常求之不得的资源被身居高位者奢侈地占有,他们的愤怒更为汹涌。

大象因为体型较大,没有被狂风卷走,立刻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他们一拥而上,愤怒地撕咬下粗糙的皮肉。

大象们疼痛地嘶鸣着,恐惧地甩着鼻子,却因为身体过于笨重,而无法伤到行动敏捷的鼠人一分一毫。它们的声息渐渐消歇,很快化作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骷髅。

齐斯站在神明的眼睛之前,听到了【主线任务“觐见邪神”已完成】的通关提示。

他静静地看着场中的狼藉,缓缓将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砰然的心跳。

思维殿堂深处的猩红叶片枝繁叶茂,和【猩红主祭】牌与【海神权杖】产生共鸣,将他的灵魂和视域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复生了,不是以鬼怪的形态,而是作为人与神之间的存在。

秾丽明艳的色彩在视野里流淌成画卷,原本褪色的世界重新被着上鲜明的色彩,灵与肉被从死境打捞出来,五感渐次恢复,使人由衷地感到喜悦。

齐斯微微侧目,看向站在远处望着他的林辰。

契约和信仰的联系重新搭建,两人之间再度连起血色的丝线,他在注目的刹那便获知了林辰的遭遇,也知道后者做出了牺牲的决定。

他收回视线,注视着黎的金色眼眸,咧开由衷的微笑:“你看,我赌赢了,活到了最后。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他抬手指向林辰:“那么首先——我要带走他,作为你支付的赌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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