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醉

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生活下去,是所有动物的本能追求。

对于人来说,生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上,该如何好好地活着,就更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之道。

有的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走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有的人木讷低调,虽然不显眼,但不管到哪里,都能踏踏实实做事情,也能活得很好。

前者凭机智,后者凭付出。

但周嫫不是,她活着,凭的是直觉。

事实上,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纯粹到近乎透明、又倔强到不顾一切的人,即便是在某方面拥有特别优秀的才华,走到人群中,也总是不受欢迎的那一个,这个社会上人们更喜欢与之相处的,还是那些棱角少一些、性格更平和的人。

所以,既然是不太受欢迎的人,那要么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迎合社会,要么就要有发达的直觉,能够在人群中一下子就捕捉到那些善意的、可以亲近的气息。

所以,周嫫在敦煌住了十几天, 从来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从来都不搭理任何人的搭讪,但一面之下,她却只凭直觉就感知到,某个人是和她自己同一类型的动物。

于是, 她在完全不知道李谦叫什么、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的情况下, 居然就直接去问清了房间号码,找他一起喝酒,而且是完全不设防的大口喝酒。

一瓶五十二度的本地白酒,李谦喝了大约能有二三两,其它全部都进了周嫫的肚子,而且从头到尾,她连一口花生豆都没夹,就纯粹的喝酒。

一杯接一杯。

她甚至也不催李谦,似乎对她来说,真的是有个放心的人在对面坐着、看着自己喝就可以了——如她自己所说,她并不是要人喝酒,而真的就只是想找个人陪她喝酒而已。

但是,她酒量似乎很好。

七八两白酒下肚,居然才只是微微红了脸,居然走路都是稳稳当当的。

李谦扫荡完了一大盘抓炒羊肉,然后两人愉快地结了账、溜溜达达的往回走。

夜色已经很深,街头仍有不少的外地游客在游荡、吃饭、说笑、拍照。

这里白天很热,但夜风挺凉。

出了小饭馆,周嫫甩着步子,跟个高中女生一样,时不时还蹦蹦跳跳两下,脸上挂着纯粹而不加掩饰的笑容。

“哎,你要去青海湖看什么?”她问。

李谦手里还帮她拿着墨镜呢,想了想才说:“你要听真的,还是听假的?”

周嫫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笑着说:“假的吧,假的一般都比较合情合理一点。”

李谦就点点头,说:“青海湖很美呀,很多人都说它很美,那我就凑热闹去看看喽,回去之后就可以跟朋友啊什么的吹牛,说我也去看过青海湖。唉,你们没去过,所以不知道,那里真的是很美啊!”

周嫫哈哈大笑。

有路人愕然看过来,但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遮住了那张秀气而精致的脸,一时间倒也没人认出她来。

笑罢,她跟李谦说:“这个说法不错,我回去也跟人这么说。”

这个时候,她好像又高兴了不少,一路上蹦蹦跳跳,像一只春天的雀子。

一路走回东来客栈门口,她住在二楼,于是两人就在二楼的楼梯口分开,李谦把她的墨镜递过去,周嫫就冲他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或许没醉,但她还是有些微醺了。

李谦目送她走到门口,见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就正要扭头上楼,她却又突然倚着门站住,喊李谦,“哎……”李谦站住,回头看她,她眉宇间还带着笑意,眼睛微微眯着,隐隐似乎有些醉意,问:“如果刚才我想知道真话,你会怎么说?”

李谦耸耸肩,“青海湖很美呀,我要去看一看,回去就可以冲朋友吹牛,说我去看过青海湖了,说青海湖真的好美,到时候,嗯……你懂的!”

周嫫笑了笑,说:“晚安!”

李谦点点头,也说:“晚安!”

然后两人一个进门、一个上楼。

第二天一大早,李谦起床之后正要下楼吃早饭,打开门就发现,她居然正在自己门外的走廊里一个人抽着烟等着呢,惊讶过后,就笑笑,“你起那么早?”

周嫫回头看见他,表情里有些释然,就笑笑,问:“你是要今天走?还是……”

李谦笑笑,说:“不,今天我还想再去莫高窟里转一转,咱们明天走,行不行?”

周嫫就点点头,说:“嗯,那我就回去睡觉了!”顿了顿,她说:“我住207,走之前记得叫我!”

这一刻,李谦的心里莫名就是一揪,问:“你昨晚……没睡?”

周嫫捋了捋头发,孩子气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睡觉沉,经常睡过头,尤其是喝了酒……那你去玩吧,我回去补觉啦!”

说话间,她晃晃荡荡地往楼梯口走。

李谦目送她走过去,见她回头冲自己摆了摆手,就冲她笑笑,然后目送她消失。

…… ……

周嫫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六点。

然后她也不干别的,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带上她的大墨镜,下楼,在客栈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抽烟、发呆。

看去落寞而孤单。

但是当李谦一脚迈进来,她立刻眼前一亮,笑着站起身来冲李谦招手。

李谦就过去,两人坐下,李谦问她:“睡醒了?睡得舒服不舒服?”

她笑笑,“你才那么小,不要那么会关心人行不行?”顿了顿,她笑着说:“咱们去喝酒吧?”

李谦就笑,说:“我刚才在街口发现了一家卖米粥稀饭的,你先陪我去喝一碗稀饭,吃一个包子,我就请你喝我车里的西凤酒,干不干?”

周嫫的笑容顿了一下,微微扭开头,片刻之后转回头来看着李谦,说:“我不想吃东西的,你去吃,我陪你!”

李谦坚定地摇摇头,“我也不想喝酒的,可昨晚我都陪你喝了!”

周嫫毫无形象地挠挠头,怪可怜地看着李谦。

但李谦摊摊手,表示没得商量。

于是她点点头,说:“那……好吧,我只喝几口好不好?还有,我不喜欢吃包子。”

但李谦笑了笑,说:“我都打探清楚啦,包子不只是羊肉馅的,还有素馅的,你可以吃素馅的,至于粥么,必须喝一碗,少一口,这笔买卖我都不做!”

周嫫笑笑,笑容单纯到说不出的青涩而美好,片刻之后,她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劝我吃饭的……”但片刻之后,她点点头,“好,那走吧!”

…… ……

来敦煌旅游的外地人,大多数都喜欢呼朋唤友,去吃本地的抓炒羊肉,或者干脆上烤全羊,但架不住也有人早就吃腻了这些,就喜欢喝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

李谦和周嫫走进小店的时候,里面稀稀落落坐了能有四五桌客人。

多得是单身的旅人,也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但小情侣,却一对都没有。

老板似乎很木讷,胖胖的,围裙上油腻腻的,一看就是个负责下厨的,倒是老板娘,收拾的清清爽爽,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店坐下。

李谦要了一碗小米绿豆粥,一碗皮蛋瘦肉粥,另外要了一个小炒、一份凉菜,外加两荤两素四个大包子。

这时候两个人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对走累了路进来歇歇脚的小情侣。

老板娘端了东西上来,李谦把那碗皮蛋瘦肉粥往她面前一推,“喏,必须喝光,不然咱俩没得玩!”

周嫫抿抿嘴,很为难地看着那大大的一碗粥。

她很怀疑自己的肠胃能不能盛得下那么大的一碗。

然后,李谦大口吃包子,大口喝粥,浑若无人。

片刻之后,周嫫拿着汤匙,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三五口,粥有些略烫,但她点点头说:“手艺还不错。”

李谦笑笑,把那俩素馅包子推到他面前,“吃!”

周嫫摇摇头,瞥见李谦碗里似乎有莲子,就把汤匙伸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咽下去,她说:“咱俩换换吧!”

李谦就笑笑,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周嫫也把她的碗推过来。

但这个时候,李谦又把包子往她面前一推,说:“吃!”

周嫫抬头看看他,眼神中,罕见地有一抹冷静。

似乎,她在表示她对此的固执,以及对李谦这种做法的反感。

但李谦并不退缩,只是看着她。

片刻之后,她少见地耸了耸肩,拿起一个大包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很艰难地咀嚼、很艰难地往肚里咽。

李谦利利索索吃完了自己的俩包子,一边喝粥一边笑着问:“你瘦成这样,这是多久没吃过粮食了?”

周嫫看他一眼,摇摇头,咽下一口包子,说:“酒就是粮食酿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谦苦笑摇头。

片刻之后,周嫫艰难地把包子吃了一半下去,一副已经很撑的模样,盯着李谦看了半天,见李谦始终不搭理自己,她就问:“哎,你才刚高中毕业,对吧?你肯定有女朋友,对吧?那,你平常都是这么管着你的女朋友的吗?”

李谦摇摇头,说:“我女朋友跟个小猪一样,吃东西从来都不用劝。哪像你,像只猫,让你吃点东西比要你的命都让你为难!”

周嫫笑笑,又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呜呜咽咽地咀嚼之间,她说:“说话要算话,我吃了包子喝了粥,你就要陪我喝酒!”

这时候,李谦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儿,就坐那里看着她吃。

然后,突然之间,李谦伸出手来,说:“你的烟呢,给我一根。”

周嫫有点惊奇,“你还抽烟?”说话间把自己的烟拿出来,似乎很喜欢跟李谦分享一样,热情地磕出一根来,连着打火机一起奉上。

李谦点上一根烟,抽一口,回味片刻,又抽一口,又回味片刻,然后直接把烟掐灭。

自始至终,周嫫看着他,见他掐灭了烟,就问:“为什么不抽了?”

李谦笑笑,淡然地说:“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周嫫一脸清纯地看他片刻,有些懵懂,又似乎有些恍然,片刻之后,她又低下头喝粥。

…… ……

李谦的后备箱里,是真的还剩下三四瓶西凤酒。

也不是什么顶级的东西,就是随便在陕北某县城里买的普通货色,李谦喝着,感觉酒劲儿似乎还没有昨天那瓶本地酒更烈一些。

但今天的七八两酒下肚,周嫫似乎醉得更深一些。

出了小饭馆,她就开始不断地傻笑。

有时候是盯着路边的某个风景,有时候是盯着某个人,还有时候,是她倒退着、倒退着,目光紧紧地跟着李谦的步伐,然后就突然嘿嘿地傻笑起来。

这个样子的她,看上去真的就像只有十七八岁。

李谦问她为什么笑,她也不回答,就像云雀子一样的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然后独自一人嘿嘿地傻笑。

这一次,照例是李谦帮她拿着墨镜。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李谦照旧把墨镜递回给她,她接过去,却并不着急回房间去,只是喷着酒气,盯着李谦,片刻之后,她凑过来,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相隔只有几公分。

这一次,她呼吸之间全是酒气,脸蛋儿也红扑扑的,有着一抹说不出的异样妖艳——李谦上次闻到的那惊鸿一现的淡然香气,此时根本就闻不到了。

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小,人瘦下来,就更显大。

这个时候,两人目光对视,她缓缓地问:“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李谦不解,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她就笑笑,傻笑,说:“明天,你肯定会叫醒我的,对吧?”

李谦突然就有点心疼。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子,其实已经不应该算是女孩子,她已经有三十岁上下,她已经嫁过人、离过婚,她完全应该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甚至于,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成为国内流行歌坛最最闪亮的一颗星,高高在上,被无数人逢迎和追逐。

但是在这一刻,李谦是真的有点心疼。

于是,他点点头,说:“放心睡吧,我一定会叫醒你的,咱们一起去青海湖。”

周嫫点点头,似乎一下子就放心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三晃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起了一个熟悉的调子。

李谦仔细听,听出来了,那是《一岁一枯荣》——

“春来了,所以我发芽了,

那时的我不知世间枯荣变化,

只想努力开出一朵又香又美的花。

你来了,所以我爱了,

在那个盛夏的那个早上的那道篱笆下,

我是一朵又香又美的花。

……”

她哼的,很好听。

(本章完)

第163章 雨,诗

万顷黄沙之中,有一道笔直的公路。

一辆车飞驰而过。

开车行在这样的道路上,要么枯燥到极致,要么自嗨到极致。

周嫫很嗨。

除了后备箱之外, 一个上午的功夫,她已经像一个调皮的小女孩一样,把李谦车里的东西翻了个底儿掉。

所有的磁带,都拿来,一盘盘地看。

这个,我也听过,他的嗓子很好, 你不知道吧,其实他很多歌都是自己写词写曲, 圈子里很著名的一个唱作人,很有才华的,就是据说酒量很渣,而且据说酒品极差。

这个,啊,你品味真低,她的歌你都听?

咦?你真的是我歌迷呀,我的几张专辑里,我自己最满意的就是这张《空想家》了。

哦,廖……辽……据说最近两年这个女孩挺红的?

嗯,这是润卿的专辑,那时候媒体一帮记者都在炒作我跟她不和, 其实我俩根本就说过话,哪里有什么不和?最讨厌那些报纸杂志了,整天望风扑影,胡说八道。

喂, 怎么才只有我三盘磁带?不是说好的铁杆歌迷吗?……好吧,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了,回头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一套过去。

…… ……

她就这么巴拉巴拉,李谦始终认真开车,都没回过话,可她自己偏偏兴奋地了不得,坐在副驾驶座上,一个劲儿不住口的说。

第一天,说磁带,说唱歌,说歌坛。

第二天,说自己小时候,说自己怎么开始唱歌的,说自己在顺天府的院子,而且她自己记不住自己家的地址,还特意翻出自己的小本来,把地址给李谦抄到烟盒上,塞进李谦的手套箱,美其名曰,现在大学生都整天闲着没事儿,你可以去找我喝酒啊。说这话的时候,她都完全不知道李谦是不是要去顺天府上大学。

到最后,他翻出两个大本子来。

说是大本子,其实就是一大堆稿纸。

第一沓,是已经写满了字,而且都拿订书机订好了的,在第一页纸上写着《笑傲江湖》几个大字。第二沓,就有些乱,开头看起来都已经理好了顺序,但后面还有白纸,以及一些明显是写写划划乱七八糟的,可见还没写完,倒是名字也已经起好了,叫《天龙八部》。

嗯,都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手写钢笔字。

刚发现那时候,她满脸惊讶,“呀,你居然还会写东西?”

满以为是小说呢,打开看了两段,她惊讶地发现,居然是剧本。

李谦就跟她说:“我今年刚考上顺天电影学院,摄影系。”周嫫就一脸兴奋,别看身子捆在安全带上,她还是费劲地扒拉过去,在李谦肩膀上拍了拍,说:“以后我要是出专辑需要拍MV,肯定找你当摄影师!”说完了李谦没啥反应,她自己倒乐得哈哈大笑。

然后,当她开始看剧本,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笑,她笑,她笑,她紧张,她吃惊,她担心,她愤怒,她笑,她哭,她哭,她哭……

她这个人,似乎就是这样。

如果她感觉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如果她对你有戒心,那你看到的,就永远只可能是面具后的她,是戴着墨镜的那个她,而且别管你以后怎么挽回,她那里都一辈子不带变化的。而如果她感觉你跟她是一路人,如果她感觉可以信任你,那好,那么,不需要任何缓慢的过程,很直接的,你就可以见到所有最最真实的她。

哪怕只是简单地旅途相遇,她甚至从来都不记得要去问李谦叫什么名字,但却感觉已经熟悉到无话不谈了,她就已经可以直接把家里的地址抄给李谦,让她去找自己喝酒,她就已经可以在李谦的面前放肆的哭,放肆的笑。

看到某人在故事里死了,她一脸凄苦地盯着李谦,见好半天李谦都不搭理自己,只是专心开车,她就费尽力气地扒拉过来打李谦一下,弄得李谦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看了一整本的《笑傲江湖》剧本,她满足,她抱着那剧本,微笑,叹息,幸福。再然后,当看了半本《天龙八部》,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可不可以不要让阿朱就这么死掉?我好喜欢她……”

李谦就冷眼瞥她,她就自己缩在座椅上抱着腿生闷气。

终于,青海湖到了。

…… ……

自从走出河西走廊,开始转向高原挺进,阳光好像一下子就毒辣了起来,李谦买了这辆越野车之后,虽说也处理过了前挡风玻璃,使得这玻璃可以隔绝很大一部分紫外线了,可还是不行,海拔越高,温度越低,但紫外线却越强。

不等车过西宁府,李谦那顶在汉中府乡下买来的草帽,就已经归了周嫫。

青海湖畔,凉风习习。

沿着环湖的路开过去,不时就能看到有人停车扎营,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几辆当下在国内还极为罕见的房车。

李谦选了一个平坦的地方拐下车道,迫近青海湖停了车。

两人下了车,就站在湖边,远远眺望。

过去的这大半天,周嫫都很不开心,为了阿朱被写死的事儿,她一直都在发小脾气。

当然,只是小脾气而已。

让她喝粥,她就乖乖的喝粥,让她吃个煮鸡蛋,她虽然不情愿,但也乖乖的吃个煮鸡蛋。嗯,酒量也被李谦慢慢地控制在每天半斤的水平线上。

所以,你可以说她太天真了,但绝对不能说她傻。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算她的固执,那也是区别对待的。

于是,别看就三四天的功夫,她的脸色就已经开始变得红润了不少。

自己的身体如何,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清楚,像现在,她发现,自己慢慢开始变得就连伤心和发脾气,都比以前有力气了,等车在西宁停下的时候,她居然没用威逼利诱,就自己主动地吃了小半碗米饭。

…… ……

湖上有鸟群在飞,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是不认识,就扭头问李谦,“喂,这是什么鸟,你认识吗?”

李谦就摇摇头,“不认识。干嘛要认识?”

周嫫就很认真、但是很惊奇地说:“你说的啊,回去了要跟朋友吹牛的。那要是朋友问,那里都有什么动物,我总不能就说有鸟吧?人家还以为我真是吹牛呢!”

李谦点点头,想了半天,问她:“你知道海边有什么鸟?”

这个不用考虑,周嫫直接就回答说:“海鸥啊,这个肯定有!”

李谦说:“那你回去就告诉他们,这里有湖鸥!”

周嫫眨眨眼,一时半会儿的,没明白李谦什么意思。李谦就解释说:“你想啊,海边的叫海鸥,这么个大湖,还是咸水湖,那就叫湖鸥呗!”

周嫫眨着眼睛想了想,居然点点头,一副很赞同的样子,说:“好!”

…… ……

两人换了好几处地方,看湖,看鸟。

眼看日过中天,李谦提议回去,周嫫就说:“我想再待一会儿。”

李谦就点点头,陪她待着。

或许对于李谦来说,到青海湖来,只是单纯的想来看一看,但是对于周嫫来说,意义却很有可能大不一样。

她就站在那里,不说、不闹,不哭、不笑,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的湖面,看着倏然飞过的鸟群,一个人发呆、发呆、发呆。

俄尔,阴云忽来。

李谦有些担忧地看着天色,此时在离湖不远的柏油路上,不时能看到车子快速往东走,显然也是前来游玩的人注意到了天阴欲雨,所以着急赶回西宁府去。

但周嫫站站、走走、停停,李谦就也不催她,陪她在一旁站着。

约莫下午一点半,已是阴云压城。

眨眼之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两人躲回车里,把车窗都关好了,座椅靠背放到最后,半躺着、看着车窗外的瓢泼大雨。

冷雨敲窗,初时不觉,但仅仅二十来分钟过去,车里的人就已经开始感觉很冷。

李谦把自己带的毛毯和衣服拿出来,毛毯分给周嫫,自己则披上一件外套。

周嫫还是怔怔的,目无焦点地看着噼里啪啦的雨水模糊的车窗,偶尔间,她会面露微笑,又偶尔间,她又会眉头蹙起,似乎已经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又似乎是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约四十分钟之后,雨势渐小,李谦曾想就此回去,但扭头看了周嫫几次,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一等——人一辈子,其实很难得能有几次全然投入的思考。

然后,就在这样漫天清寒的大雨之中,李谦半躺在座椅上,竟也罕见地思量起一些事情来——

工作室要成立了,硬件可以慢慢弄,实在不行买不起,先租其它公司的也没关系,但软件上却要开始考虑了,比如,发行。

发行这个东西,对于文艺事业来说,历来都是利润最大的一块儿,但也从来都是最难做的一块儿,至少就李谦自己而言,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把发行这一块儿直接做起来,哪怕是工作室做上几年,名气逐渐的越来越大,但发行渠道,仍然不是能轻易就去触碰的。

所以,工作室将来为廖辽做专辑也好,或者再签下别的歌手做专辑也好,肯定要走其它公司的发行渠道,虽然钱不免要让人分走很大的一块儿,但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自己做专辑,能把属于歌手和创作人应得的那一部分挣过来、拿到手,对于李谦来说,真的就还蛮知足了——哪怕重活了,哪怕有了巨大的优势,但他依旧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做不来那种商业艺术一把抓的超级牛人的。

那么,好吧,就签代为发行的合同吧,至于选谁,嗯,回去要仔细琢磨琢磨。

然后,今年下半年的工作的话,嗯,一是给廖辽准备新专辑,这个是肯定的,然后,为了狙击五行吾素和华歌唱片,答应给陈长生的那四首歌,也应该尽快去兑现了,这个也是现成的,答应他的时候,就已经基本都考虑好给哪几首歌了。

然后么,嗯,估计华歌那边应该急了,他们肯定不舍得让五行吾素就此一蹶不振的,所以,下一张专辑,该要个什么价码才好呢?

合作还是要合作的,人情关系不必讲,反正手里有大把大把的歌,工作室筹建又需要那么多钱,放着钱不挣,怎么可能?所以,既不能一口气喊出个天价,真的把人家赶跑,但同时呢,价钱又一定要高到让华歌唱片肉疼……

…… ……

李谦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有人推自己,就激灵一下子醒过来。

但第一眼,他看到周嫫泪流满面。

李谦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看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了?”

但周嫫撇撇嘴,说:“我饿了!”

李谦愕然。

片刻之后,他问:“饿哭了?”

周嫫点点头。

然后,她自己一边擦泪一边说:“我好久都没有过饿的感觉了,但刚才,我突然觉得饿了,饿得肚子疼!”

李谦扭头看看窗外,明明才三四点钟,但外面乌云密布、漆黑如墨。

大雨刚才似乎小了些,但现在,已经重又磅礴起来。

车窗、车顶,被这大雨打得噼噼啪啪。

这样的天气开车赶路回去,不是不行,但显然不太安全。

李谦想了想,问:“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周嫫想了想,说:“我妈做的红烧肉!”

李谦点点头,又问:“然后呢,第二想吃的是什么?”

于是周嫫又想了想,说:“我妈做的狮子头!”顿了顿,都没用李谦再问,似乎记忆中有关吃的回忆被一下子打开了闸门一下,她又紧赶着说:“还有红烧排骨!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

“啪”的一声,李谦打了个响指!

“这个可以有!”他说。

周嫫一脸惊奇。

只见李谦翻身,从驾驶座往后爬,来到后座之后,他放倒了一个座椅,把手伸进后备箱,摸摸索索的,半分钟之后,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惊喜的神色,见周嫫始终不解地看着自己,就把东西一下子拿出来,在周嫫面前一晃。

“呶,红烧排骨……面!”

…… ……

买车的时候,李谦就已经考虑到可能要在野外自己弄点吃的什么的,所以,不但特意选了这一款车内带有220V电源插座的车型,后备箱里还常备一个小电锅、一袋盐、一双筷子、一箱方便面和足足几十瓶矿泉水。

于是,十几分钟之后,就在这青海湖的湖边,就在这漫天大雨之中,两人躲在车里,一人捧着一碗方便面,吃得稀里哗啦。

周嫫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到现在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一边吃,她还一边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莫名就觉得自己活的好诗意,嘴里还嚼着方便面,就扭头问李谦,“哎,你会写剧本,也肯定会写诗,写首诗来听听。”

李谦就摇头,“不写。”顿了顿,他看看周嫫的脸色,说:“不会。”

周嫫愣了一下,旋即低头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笑容已经一如醉酒之后那般纯粹而灿烂,说:“没事儿,你写吧,我是讨厌所谓的才子,但是,你例外!”

李谦闻言,抬头认真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放下方便面勺,点了点头。

或许是见李谦面色郑重,周嫫竟也放下手里的方便面碗,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等待着些什么。

沉吟许久之后,当手里的热汤都已经渐渐变温,李谦端着方便面碗,缓缓地念起来——

“姐姐, 今夜我在青海湖,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我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青海湖

这是雨水中一个荒凉的我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青海湖,鸟群,越野车

以及我……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青海湖,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

估计会有人骂我拿诗灌水?

实话说,一百来字而已,真的多挣不着什么钱,我随便哪个章节多出的字数都够这些字了,要不是因为这首诗在我感觉实在是必须全部写上才能出气氛,我真是不想落话柄……

再来句实话,每次看到你们在书评区讨论的那么针锋相对,我写书的时候真是有点胆战心惊的感觉。

总之吧,一句话:求体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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