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9.第588章 鹡鸰在原

第588章 鹡鸰在原

弘治十八年十月十六,孝宗敬皇帝梓宫发引,小皇帝衰服于几筵殿行启奠礼,一路哭随,行遣奠礼朝祖礼等,直至梓宫出至承天门,小皇帝才依礼辞梓宫而回宫。

这一路,梓宫一动,寿哥就犹如被摘了心肝一般,几乎不顾形象嚎啕大哭,连一旁同样泪眼滂沱的张太后也不禁动容,几次前去相劝。

寿哥却是根本不听,哭到伤心处,昏昏沉沉摇摇欲坠,行礼都十分勉强,被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几个亲近内侍强劝着架着才全了礼数。

待至承天门,寿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活不肯放了父皇梓宫走,跪倒在梓宫前几乎哭阙过去。最后还是张太后喝令不要误了时辰,命内侍背着寿哥上龙辇强抬回宫里。

梓宫出大明中门,就由宗人令驸马都尉蔡震护丧,文武百官衰服步送至德胜门外,沿途皇亲及群臣命妇各祭如仪。

十八日,孝宗敬皇帝梓宫葬泰陵,驸马都尉蔡震奉神主诣献殿行安神礼。

至此,山陵事毕,祔庙礼成,弘治皇帝彻底成为历史。

哀损过度的寿哥也病了一场,再出现在人前时,小脸瘦得只剩一条,一时后宫前朝皆传新帝至孝。

而寿哥卧病期间,张太后曾多次亲自去探视,母子谈到先帝,抱头痛哭一场,于是那些母子不和的传闻也就此淡去。

*

十月下旬,沈家也迎来一场大祭礼,便是十月二十二沈沧的周年祭。

玉姐儿十五一过便每日都回娘家徐氏张罗祭礼诸事。

如今毛迟已轻松考中庶吉士,因其父毛澄就是翰林侍读学士,妻族又有沈理、沈瑾两位翰林,且姻亲这边杨廷和虽从翰林院到詹事府,但东宫侍讲仍有多人在翰林院,故而毛迟在翰林院中是倍受关照。

他为人又是憨厚谦逊,几个月下来倒是人缘极好,坐馆的日子也颇为轻松。

所以玉姐毛迟夫妇二人这日子过得十分和美,唯一不足便是尚无子嗣,但两人都还年轻,先前玉姐儿也是有孝在身不得同房,毛家也并未催促。

像毛家这等书香人家,也是极为看重嫡长的,并没有给丫鬟开脸断药等让玉姐儿窝心的事。

但玉姐儿心底也还是盼着早日有嗣的,本身沈家二房子嗣单薄也是玉姐儿心头一根刺,生怕自己也是儿女缘浅的。因而她是爱煞了沈家现在两个小孩子,在家时原就爱带着四哥儿玩,现下对小楠哥更是欢喜,每每抱着他便不肯撒手。

而那边何氏则深觉掉进了福窝里,这样的人家她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契母慈爱,婶娘和善,契妹也是温柔体贴,沈家人人待她和小楠哥都极好,下仆也因此极为恭敬听话,她的日子是再顺心不过,对徐氏越发孝顺,打理起沈沧的祭礼也越发尽心,那深深埋在心底的寒冰也被沈家的温暖氛围层层化去。

便是松江族人里三房的人进京参加周年祭,何氏也不过是淡淡的作普通亲戚看,不再是仇视的态度。

十月二十松江族人抵京,沈瑞亲自带人去接。

松江一行人里带队的却是三房四老爷沈涟,一见着沈瑞便连连道:“出来时原是算好了时日的,不想过了大半路程,运河上忽多了不少运木料石料的船只,皆打着官家的旗帆,客船不敢相争,便都行得慢了,幸亏没误了日子。”

五房来的是沈全,虽在孝中未出百日,论理不当出门,但五房出了族长,又素来与二房亲厚,因此还是派了沈全过来。

沈全下了船就捶了沈瑞肩头一记,笑道:“这两个月倒是长回些个肉了,不像前些日子那又黑又瘦的。”

沈瑞笑着唤了声三哥,又问郭氏诸人可好。

沈全笑回都好,说到沈琦,他神色略黯,只是在码头上当着众人不便多说,含混两句过去。

除了九房来的是沈琳外,其余六七八房都是人丁单薄,派了旁支子弟尽个礼数。宗房这边派来的是小二房庶出的三哥,沈海已然老迈又染疾,不堪旅途劳顿,不能前来,沈珺对外只说去访名医治腿,但沈全悄悄对沈瑞说了沈珺已悄然去了南昌。

沈琳虽是九房的人,却不是九房太爷派来的,而是从南京过来。

九月中旬南京地震,因是白日,伤亡不重,却也倒塌了不少房舍。国子监也有破损,一处学馆坍塌还伤了学生,慰问安抚学生、监督修缮房屋让沈洲等一应国子监官员忙得焦头烂额,上官便也没批准沈洲请假北上参加兄长的周年祭,故而沈洲只能遣沈琳进京。

自八月间沈洲从松江带去了沈渔等族人,沈琳手上的庶务都被诸人接走打点妥帖,他便也闲了下来,方才得了这趟差事。

众人厮见一番,纷纷上车回沈府。沈瑞与沈涟、沈全同车。

沈瑞初时听闻是沈涟北上,不由十分诧异,只不好当众问出。

待上了车问起,沈涟脸上有些尴尬,沈全则带着几分怒气道:“还不是三房湖大伯、大伯娘非要过来,说什么要救珠哥儿,九房太爷也嚷嚷着要来,在祠堂族会就闹了一场……”

他这说的还是委婉的,实际上湖大太太在族会上要求跟着上京时,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口口声声去沈沧坟前问问,怎的族亲都不互相帮衬,怎的狠心不去救她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理当前途无量的珠儿。

而沈湖还能继续装他的文人雅士,对妻子的撒泼视而不见,只坐椅子上拿扇子敲着掌心唉声叹气。那九月深秋将入冬的天气亏他还能拿着扇子出来!

九房太爷咳疾犯了,在祠堂里咳得惊天动地,像随时一口气上不来就能过去似的,却还能声嘶力竭喊着要进京去把宝贝孙子救回来。

一场族会开得乱糟糟的。

族长沈琦岂容这群人上京来给二房添乱,这不是来好好参加祭礼,这是来寻仇呐。当下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更还直接问他们,要不要在这祠堂上就说说两位“证人”是怎么回事。

九房太爷和沈湖夫妇都是心里有数的,不过是仗着是沈沧周年祭,觉得二房要脸面就不会把事情闹大,便想借机要挟一把罢了,就是不救人出来,也能弄些银钱好处。

听沈琦要撕开那层窗户纸,三人便也都不做声了。

“章家阖家都被锦衣卫拿了,抄了家,湖大伯,九房太爷也是真怕了。”说起章家,沈全也摇头,“陆家也是受惊不小,还往咱们家打听消息。”

五房也是权衡一番,便让沈涟跟着上京了,总比三房旁人要强。

那边南京也来了消息,沈琳要上京,九房太爷的咳疾又随着天气转凉日趋严重,老人家也不敢贸贸然北上了,只得怏怏作罢。

沈涟其实也是生怕大哥大嫂这两个祸害上京,非但办不成事还得把二房往死里得罪,便痛快表示自己可以替他们去。而于他自己,亦是巴不得跟上京问问,——如今分了宗,沈珠若是问罪,别的房头牵连不着,他这三房的可是跑不了的。

借着沈全话头,沈涟也不禁问道:“瑞哥儿,依你之见,如今咱们可能……可能自保?”

听闻三房九房被沈琦按住,沈瑞是大大松了口气。

现在官司正在胶着时候,沈湖也好九房太爷都是皮厚如城墙,难缠得紧,若真是来了京里,逼着二房或沈理去“营救”沈珠、沈琭,可不叫人头疼!没准儿还被贺家抓了把柄。

不过沈涟这一北上来,松江那边也是少个帮手,长寿这才上路十天……

听沈涟问话,沈瑞也知他心思,安抚道:“原看着是无大事的,只是近来贺家又搞了些事出来,我也是怕他家再出手暗算。正好涟四叔全三哥你们来了,还有事要与你们商量,这里不便细说,等咱们回去再论。”

他心下盘算,沈全不说,沈涟却是打理生意多年,人情世故最是圆滑,在京许也是能帮得上忙的,二房被各方盯着,不好多走动,族人就要便宜许多。

沈涟忙道:“若有用着我的地方瑞哥儿你尽管说。虽我们房头京里的铺子是二哥父子打理,我不大来京,但也有一二朋友在京的……”说着忽想起原本京里的铺子是沈玲打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二哥父子”,便又忙打住话头,佯作咳嗽几声掩饰。

见沈瑞沈全也都想起沈玲,面色都有些黯然,沈涟自知失言,忙又岔开话题,问沈瑞道:“这运河上恁多官船,我便也去旁敲侧击打听了,开始口风紧得很,快进京了才露出话来说是整个西苑都修,不知要造多少景致出来。瑞哥儿在京里可听着什么消息了?若真是天家的别苑,这除却石料木材,后面漆料、花木、太湖石、乃至帐布窗纱都是大宗买卖,旁的也就罢了,咱们的布是尽有的,若能分一小处,赚了银子不说,许还能搭上线,交上几个管用的人物……”

沈瑞也不得不服了沈涟这份商人的头脑了,想到赚钱生意不难,偏他就能从生意想到结交几个通天人物为沈家的案子说话!

不过西苑……?沈瑞心下纳罕,十来日前才与寿哥说了开放西苑的事,难不成这就要动工了?可算起来,消息也没这么快传到这石料木料原产地吧,除非寿宁侯府原就有建别苑的打算。

只是眼见要进冬月,可不是什么破土动工的好时候。再过几日入冬封冻,别说材料无法自运河运来,便是冻土地基也不好挖。

又或者,这是哪里放出的风声?要做些什么?

沈瑞一时也摸不到头脑,只摆手道:“这些日子我也不怎么出门,并不曾听到这消息,四叔别急,待回头我叫人去打听一二。”

一路闲话,很快回了沈府,众人见过徐氏并三老爷夫妇,被安顿在西路客房。

沈涟虽在路上听说了玲哥媳妇被徐氏认为契女,但见到何氏时仍觉尴尬不自在——彼时将沈玲除族他也是默许的。甚至说,这会儿若能将沈珠除族,他才会踏实。

人性本私,沈涟也不是圣人。但他也并非恶人,在面对因被族人抛弃含冤而死的侄儿遗孀,沈涟也做不到淡定如常。

何氏则只淡淡的,除了待沈全亲近些外,待沈涟乃至沈琳等沈氏族人皆如同路人。

如今于她而言,不会放下仇恨,但也不会执着于仇恨,有沈家二房这样的温暖福窝,她是相当惜福,只想好好活下去,好好把小楠哥带大。

众人安顿好,纷纷盥洗安歇,沈涟沈全则被请到内书房,与三老爷和沈瑞商量应对贺家诸事。

沈全是自己人,沈涟则是案子直接牵连人,都会同心,沈瑞将最近得来的贺家种种消息和盘托出,只隐去自己认识寿哥不提,说皇上也在问孙太爷海商之事。

对于皇上垂询这事沈全沈涟也不意外,沈瑞岳父杨廷和就是帝师,知道些消息也是正常。

而对贺家行径,沈全气得暴跳,连骂无耻。

沈涟则思忖片刻道:“贺家当初算计了沈家,是买通了我大哥身边管家,现下与这等小人也不必讲什么君子了,咱们也以牙还牙,买通他们的人作证去!咱们家与贺家原也有生意往来,我也认得几个贺家的管事,贺家这种百年大族,族亲、下仆、管事,关系盘根错节,没准儿就顺藤摸瓜,真找到了什么证据。”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一捶掌心,信心似又足了几分,道:“我们动身前,我隐约听着风声,说贺家在暗中搜捕贺南盛身边的几个得力管事。自从贺勉一头撞死在大堂上,就有好几个贺南盛得用的人吓跑了。若没点儿龌蹉事,哪里还用抓回来。”

沈瑞频频点头,“我也认为贺勉那边是个缺口,旁的不说,只要能拿到实证贺勉为贺南盛指使,贺南盛最少一个陷害士子的罪就跑不掉了。而沈珠既然能带着贺家的人去劫杀沈琭,在通藩上贺家绝不清白,若再能拿到这个实证,整个贺家也难逃国法。我已派长寿快马南下去查了。”

他看向沈涟道:“原就是想请涟四叔帮忙,不成想四叔进京来了。那便如四叔所说,要烦劳四叔多留京几日,探一探这边贺家的人可有与南边儿有亲眷的,这事过了三月有余,许多消息也当传进京了。”

沈涟忙应道:“这事交在我身上,瑞哥儿放心就是。”又道:“瑞哥儿可还有什么不方便走动的关系,也可尽皆交给我。”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次太湖用兵,咱们与锦衣卫也有了些来往,既然贺家找了东厂的关系,咱们是不是也……”

一旁一直不语的沈三老爷闻言连忙摆手,出声道:“使不得。结交锦衣卫还则罢了,总是有些勋戚子弟避不开的。但结交东厂可就过了,在士林里可没甚好名声。”

沈瑞也道:“涟四叔只按正常生意往来那般走动,如今也不知道明处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大意不得。”

沈涟连声应是,暗想京中局势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紧张,之后行事要小心再小心了。

末了几人有商议了一番沈沧周年祭之事便散了。

沈全是随沈瑞住在九如居的,两人回了院子,才细细谈起松江及五房诸事。

倭乱过后的松江元气大伤,如今街面上虽也恢复了一些,却远不复往昔繁华模样。

“好在入秋后,外地布商来囤布的不少,大小织厂生意尚可。”沈全叹道,“好歹有了明年买丝的本钱。”

沈瑞想起寿哥所说要将松江棉布定为贡品,只是旨意没下,这事儿到底也不算作准,但提前量还是要打好的,因此向沈全道:“若是可能,明年多收些生丝,叫蚕农也好过一些。这场浩劫里,又不知道多少寻常百姓家日子艰难,咱家的织厂能扩建便扩建吧,多招些工,帮衬一二也好。且多织些布来,我听到些风声,明年或许有大买卖。”

沈全皱眉道:“你这是要达则兼济天下了?心是好心,可咱们是不是也量力而行啊!这受灾的不是一户两户,如何帮得过来?莫非你也是想着涟四叔说的拿修西苑的事儿?这事儿可要有准信才行。虽说棉布就算织多了也能囤起来,不像瓜果易坏,但你也知道,这布放久了颜色也不鲜亮了,这价钱上让一让,咱们可就要赔了。而若在库中受了潮……”

沈瑞禁不住笑道:“三哥,你怎的也一肚子生意经了!放心,不是西苑的事儿,而是我确实得了个别的好消息。”

他想了想,还是向沈全吐露了一些:“这次内官张永大人南下,孝敬了不少松江棉布进宫,皇上太后用着都好,说是要将咱们松江棉布定为贡品。只是旨意没下,我先和你说说,咱们能提前预备起来。”

沈全闻言满脸喜色,“若是此事真成了,可是天大的好事,松江也就此闻名天下了,那多少布匹卖不出!这受灾的百姓也能缓过来了。张永公公可真是替松江办了件大好事!”

提起张永,沈全又赞道:“便是没贡品这事,张永公公还有王守仁王大人如今也是松江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了。有消息进京了吧,你可听说了,他们在太湖下了好几个寨子,解救了不少百姓送回了松江。不少人家骨肉团聚,都为两位大人立了长生牌位!”

然说着说着,沈全神情又黯然下来,低声叹气道:“只可惜,还没有我二嫂和两个孩子的消息。二哥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煎熬。母亲、大哥和我也不知道怎么开解才好……”

(本章完)

590.第589章 鹡鸰在原(五)

第589章 鹡鸰在原(五)

时人治丧期大祭小祭繁多,除了至亲好友之外,宾客只有“头七”与送殡的时候过来,再之后,虽百日祭和周年祭(小祥)以及三年出孝的三年祭(大祥)最为隆重,但若是不送帖子到亲近的人家,宾客也是不登门的。

这一日沈家本是没打算接待外客,除了姻亲中田家、杨家、毛家等几家外,就是沈沧的几位故交好友,以及在京的最为亲近的四五个门生弟子收到了帖子。

不想倒是有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最早登门的是乔家,三兄弟竟然齐齐到了,还都携了内眷并成年子弟,俨然沈家至亲的样子。

迎客的沈理、沈瑾都是听说了乔家勾搭了贺家的,彼此对视一眼,都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俱压下心中的恼恨,做出待客姿态。这笔账,总有清算的时候。

不过对于这样忘恩负义的亲戚,两人也懒怠客套,只草草见了礼往里面引一引,便交给负责为客人带路的沈家族人。

乔三老爷见了两位状元公,还是很想攀谈一二的,且论辈分,他还是两人长辈,奈何刚起了个话头,两人都是只淡淡的,沈瑾还算有几分客气,沈理则更冷几分。

因贺家没告诉乔三老爷他的好女婿沈琰已去沈家报信的事,他还只当自己事情做得缜密。这会儿他断不会反省自己勾结贺家出卖沈家是何等卑劣,反觉得沈家恁是自大,不就是出了两个状元么,竟高傲冷淡如斯!亏沈家还是书香大族!

然他心下再是不满,也不好发作,毕竟沈理虽矮他一辈,但论官职却是高于他,年纪也是相仿,更何况人家还有个阁老岳丈,实不是乔三老爷所能比的。他也只好忍气吞声,不再试图搭话,悻悻然跟着沈家族人往后堂去。

而后面的沈瑞沈全,更不会对乔三老爷有什么热络之举,乔三老爷积了一肚子火气,心里直道沈家真个薄情寡义!

他也由此暗暗盘算,瞧沈家这个态度,也是不会为自己的起复出力了,果然还是要依靠贺侍郎的,只是自己说的那些事情贺侍郎那边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贺侍郎还想要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处,他又不免暗恨乔大老爷截胡,若是大哥能将所知道的都告诉他,由他向贺家多换些好处……

正想着,那边忽然听到有仆从高声报刑部贺侍郎到,乔三老爷不由一呆,还觉得自己幻听,又下意识探头去看,竟见果然是沈理陪着贺东盛一同过来了。

乔三老爷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聊上几句。

他还在犹豫着,那边已经走远了的乔大老爷已如遇到至交一般,紧走几步赶过来,脸上笑得灿烂,拱手行礼,口中贺大人长贺大人短,一副谄媚之态。

沈理实有些看不下去了,乔家这姿态也太难看了些。

乔三老爷见又叫大哥抢了先,简直气炸了肺,但他到底也是官场厮混过来的,这样的场面如何也不会做得如乔大老爷一般露骨。也是过来行了一礼,口中问了句贺大人好。

贺东盛心里早骂了八百遍乔家蠢货,但面上仍是一派春风和煦,笑容可掬的还礼,又以要先过去上香为由,先走一步。

沈理冷眼瞧着他们做戏,心下冷笑不已。

内堂已是得了报信,知道贺东盛来了,沈全头一个皱了眉,凑近沈瑞道:“贺家这是安的什么心?!今日也没多少外人,他这出做给谁看!”

沈瑞嗤了一声,道:“咱们府里没有外人,府外可是不少。大街上人来人往,总会有那有心人瞧见再传开的。”又拍了拍沈全道:“这是贺东盛的老把戏了,三哥不用理会。”

说话间,贺东盛已是进了院子,沈瑞迎过去行了礼。

贺东盛一把拉住沈瑞,一副慈爱模样道:“贤侄快快免礼。数月不见,贤侄是越发俊逸脱俗了,听闻你文章也大有进益,果然极有令尊当年风范……”又转作悲伤状,“可惜沈尚书不得亲见……”

沈瑞心道这伪君子不愧影帝级别演技,不过虚以委蛇谁不会呢,沈瑞再抬头时便也是一脸哀痛模样,“贺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今日家严小祥,原只自家人行祭礼,不敢惊动贵客,不想竟劳动大人亲至……”

说得客气,却是口口声声大人、学生,将关系撇得极清,完全不吃贺东盛那虚伪的世叔贤侄那套。

贺东盛见沈瑞表明立场,不由暗骂沈沧个老狐狸过继也过继来个小狐狸,面上仍是慈爱,口中仍道:“论公沈尚书原是上官,论私沈贺两家百年联姻亦是一家人,岂能不来尽尽本分,略表心意?”

不一时,三老爷沈润赶了过来,那边杨廷和、毛澄等姻亲也尽皆到了,贺东盛与三老爷打过交道,深知他的厉害,再者杨廷和、毛澄哪个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贺东盛也不再与沈瑞多说,打叠起精神来应对诸人,心下也不住骂沈家真真是一家子狐狸!

沈瑞冷眼瞧着几人典型的官场应酬对答,只觉得无聊。但礼数所在,若没有更重量级的宾客,他还不能轻易离开。

沈瑞正觉笑得脸都僵硬时,门口仆从忽然报说英国公府二公子张会并隆庆驸马府小公子游铉到了。

一时满堂皆惊。

已经知道了张会可能有着皇帝特使身份的三老爷忙看向沈瑞,若是这次也私下带着皇命而来,那沈瑞可是简在帝心了,也是沈家大幸。

杨廷和更是目光深沉望向女婿,先前面见小皇帝的事沈瑞已经详细写了书信告诉他了,这些时日因宫中备着先帝山陵之事,停了日讲,他未被宣召进宫,也不知道小皇帝真实想法。如今从张会出现在这里,也可窥见一二帝心了。

沈瑞望了三叔与岳丈一眼,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张会所谓何来,便忙亲自往外去迎两人。

院内其他宾客则反应各异。

英国公可谓有明一代顶尖的勋贵了,驸马游泰在隆庆公主亡故二十年后还能得皇家信宠,还能将庶女记在公主名下嫁去做英国公世孙夫人,那也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虽然大部分宾客都知道张游两家联姻,但若没点面子,也不可能使这两位小公子同时登门。

乔家大老爷三老爷那是彻底的羡慕嫉妒恨,乔三老爷更是没想到沈沧没了之后的沈家竟然还能同这样顶级豪门交往,心下对于彻底投向贺家又生了几分犹豫。

若是他能套套贺家来接洽的幕僚的话,再描摹几笔卖与沈家,能不能在沈家得到更多支持?毕竟,比起非亲非故的贺家,到底沈家还有一个他亲姐夫。

乔三老爷瞥了一眼满脸艳羡的大哥,心道老大这蠢货是想不到更做不到从贺家套话的,也就不会坏了他的好事。他又不自觉的望向贺东盛,只见贺东盛脸上仍是笑着,目光却一直望向一同进来的三个少年身上。

贺东盛也是暗自心惊,那日英国公府往沈府送帖子已有他埋的眼线告诉他了,但是沈瑞出去那日,他的眼线跟丢了人。在此之前,可从没听过沈家同英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之后也没再有举动,贺东盛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如今周年祭这样的日子,张会亲自登门,且还是带着驸马府的公子一同登门,这已不是一般的关系。

张会不光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更是天子近卫。贺东盛以己度人,自己找了东厂的人,就想当然认为沈瑞此子狡诈,也找了锦衣卫的人想往御前递话。

这般一想,贺东盛脸上的笑都有些维持不住了,眼神阴鸷,后槽牙咬得死紧。不能等南边的消息了,应该先往御前吹点风声,让皇上先厌了沈家,沈瑞小儿再是上蹿下跳也没用。

贺东盛心里打定了主意,眼风又扫到那边颇有谦谦君子风范的小沈状元沈瑾,心下冷笑,还有此子,婚姻大事也能失信,德行有亏,可见孙氏教导。也由此可见,那孙家老头子的也不是什么好货,故此当年……

猛然想通此此节,贺东盛脸上又浮出真诚的笑意。

张会带着游铉过来与杨廷和等几位相熟的大人见了礼,客套了几句,那边祭礼的时辰也到了,沈瑞告个罪,前去主祭,诸客人也不再交谈,皆肃穆以对。

周年祭后主家也设有素席,因不能饮酒,众人草草吃罢也就纷纷告辞。

贺东盛也没有多留一会儿继续装亲近的意思,原也不过是来做做样子走个形式,有人知道他这姿态就足够了,因此很早就走了。

乔三老爷倒是想留下来,便是不能与两位勋贵子弟说上什么话,提一提姐夫沈洲,修复一下他与沈润沈瑞叔侄的关系也好。

但沈家没有留客的意思,乔大老爷也如拆台一般拉了乔二老爷就要走,乔三老爷也不好厚颜硬赖着留下,只得一肚子火气跟着走了。

倒是张会与游铉,吃得慢悠悠的,显然是要留下的意思。

杨廷和也没多留,只走前瞧了张会一眼,与送他的沈瑞低声嘱咐道:“谨言慎行。”

沈瑞忙应道:“岳父放心,恒云有分寸。”

杨廷和点了点头,也不赘言,与毛澄一路离去。

祭礼后的收尾工作沈瑞就托给了沈理、沈全与沈瑾,自己请了张会、游铉往书房说话。

进了书房,屏退下人,张会一脸肃穆,一副传旨模样,道:“皇上吩咐,沈瑞不必跪接。”

沈瑞正撩衣襟准备跪倒,闻言顿了一顿。

张会已道:“皇上口谕,沈瑞,你要节哀。这几日西苑的条陈写得如何了,要尽快呈上来。”

沈瑞虽未下跪,却也躬身听着,回道:“学生谢皇上惦念。学生谨遵皇上圣谕。西苑条陈学生写了几条,还不成形,学生会尽快完成。”

张会收起严肃脸,笑着虚扶了沈瑞一把,道:“皇上就这一句话,我必当把沈二弟的回话禀给皇上。沈二弟,咱们坐下叙话。”说着颇有些反客为主,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也翘起来了,一副与沈瑞极为熟稔的样子。

沈瑞抽了抽嘴角,他只与张会打过几次交道,外人面前,张会可是个颇有城府的大家子弟公府少爷模样,却从不知人后会是这样一副秉性。

不过这倒和寿哥有几分相似,也不知道张会这是因同样的脾性投了寿哥的缘,还是跟着寿哥久了养成这样一副脾性。

只是沈瑞自觉和这位少爷没这么熟,不知道他作这样子是个什么意思,亲近示好也不是这般的吧……

反观一旁的游铉,整个人显得十分拘谨,坐得端端正正,腰板笔直,双手成拳落在膝上,像是有几分功夫底子,也比张会更像一个武将世家的孩子。

待沈瑞坐定,张会又先开口道:“皇上这几日龙体微恙,记起是沈尚书小祥,怜你是孝子,便让我过来一趟传个口谕给你,叫你节哀,莫哀损过度坏了身子。”

沈瑞想着寿哥,心里不是不感动,虽说跟皇上做朋友显得是痴人说梦,但这般有人情味儿的举动到底还是带着情谊的,他不由由衷道:“皇上病中还能记着我,我真是铭感五内。也请张二哥劝着皇上多多保重身子。”

张会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梓宫发引那日,皇上孝心真是感天动地……”他摇了摇头,道,“不提了,不提了,皇上也不让再说这事,只说尽孝是人子本分,不当提。”

沈瑞深知寿哥与弘治皇帝的感情,心下也为寿哥难过,又不免想起自己与沈沧的父子旧事,只觉眼角微湿,低声道:“皇上至孝。”

张会一时也忆起早亡故的父母,也是鼻子发酸眼角发涨。

屋里沉寂片刻,还是张会先打破沉默:“我今儿过来,也是想告诉你一声,皇上对西苑是极上心的,想是思量了许久已有了些计较,那日还问了我几句。你可要紧着些,别等皇上再催。”

沈瑞苦笑道:“也不瞒张二哥,这些时日也是忙着家严小祥诸事,实在静不下心神琢磨西苑。”

他顿了顿,又道:“正好张二哥过来,我有些事情想请教。”说着就将沈涟所说运河上官船事情说了。

张会眉头拧起,“寿宁侯府要献园给陛下也不过个把月的事儿,皇上上次见你才定下西苑的事,这木石绝不是应西苑之事送上京的。”说着又摆摆手道:“这事先放一边,这样大的一批石料是不会跑了的,回头我再叫人去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在沈瑞面上转了又转,笑问:“沈二弟如此关注这批石料木料,可是有什么想头?”

沈瑞摇头道:“我也是想着西苑之事才定下不久,怎的就传到外面去了,生怕其中有什么不妥。”

张会“哦”了一声,道:“我还道沈二弟要做什么大买卖呢。”

沈瑞不由愕然,不明所以的望向张会,一时也摸不透他的意思。

不成想张会笑眯眯道:“我听闻沈二弟家中长辈颇擅殖货,现在沈府产业也是日进斗金,沈二弟又是能为皇上出谋划策给内库赚银子的能人,为兄就厚着脸皮来与沈二弟合伙,咱们在西苑也开上几间铺子可好?”

沈瑞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愕无比,“张二哥不是玩笑吧,这……这……”

张会指指自己,又指指游铉,“我俩都有些个体己银子,又都是家中不顶事儿的,想着趁着好时候多攒些家底,日后分了家也没那么艰难。”

沈瑞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虽说张会是嫡次孙,游铉更是庶幼子,两人确实不是能继承家族之人,但就这两家门第在哪里摆着,英国公府也好,驸马府也罢,哪一家扫扫地缝都够中等人家吃上半辈子的,这俩人哪里用担心将来家产!

他刚要婉言谢绝,就听张会又道:“寿哥也有些体己银子,也是想入股赚些分红。”

不是皇上,是寿哥。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位酷爱角色扮演的小皇帝呦,不演乞丐想演商家了么。沈瑞捂着额头,头疼道:“张二哥可真会给我找难题。”

张会哈哈一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道:“能者多劳嘛。”又点了点游铉道:“小五,告诉你沈二哥,你出多少两。”

游铉个子虽有成人那般高了,可年岁还小,带着小孩子的羞怯,道:“有劳沈二哥了。小弟这里有纹银一千二百两。”

张会立刻接口道:“我出一千八。就这些本钱,铺子既是寿哥的,一年租子便宜算咱们的,抵五百两入股,你看咱们能做些什么买卖。”

沈瑞撑不住笑了,这个寿哥,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还知道拿铺子入股这档子事儿。他摇头笑道:“我是不在行的,不过我有一位族叔如今正在府上帮忙,张二哥若是不介意,倒可以问问他。只是这西苑的事,不知能不能入他之耳,因不同地方卖的东西也不尽相同,须得知道什么地方才好为铺子支招。”

张会道:“你素来谨慎,连皇上都信你,既是你举荐的人,想来也是稳妥人,这件事早晚也是要说开了的,告诉他也无妨,只别再外传。”

沈瑞当下叫人将沈涟请了过来。

沈涟见了两位勋贵少爷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待知道是和这样的人物合伙做生意,又是西苑的大生意,不由两眼冒光,兴奋之下把那紧张也忘了,滔滔不绝讲起生意经来。

他原就是打理生意的好手,又去过许多地方,于商道上见识不凡,张会游铉两个听得津津有味。

说罢了吃食铺子的种种利弊,沈涟又想起他打听西苑工程的初衷来,忍不住试探的问了张会西苑可需要帘栊幔帐之类,想走张会门路在修西苑中分上小小一杯羹。

张会也是心思灵透,笑眯眯道:“毕竟西苑还未修好,咱们的铺子一时也开不起来,这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俩就拿这银子入股,沈二弟再出些,咱们去包下西苑里帘栊幔帐这项,布匹都从涟四先生那边织厂出,你们意下如何?”

沈涟简直要欢喜疯了,这是多大的一笔买卖!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让他去看沈瑞态度,他几乎要满口应承下来。

沈瑞无可奈何,道:“还说什么我家学渊源,我看你才是生财有道!”

张会抱拳拱手笑道:“承让,承让。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瑞叹了口气,转向沈涟道:“这里还有张二公子的远房亲戚寿哥的五百两本金。涟四叔回头写信回去,看看扩一扩织厂,多请这次倭乱里受损的百姓做工,虽是咱们跑腿,但到底是皇家将这偌大一宗布匹生意交给松江的织厂,亦是皇上一片怜惜百姓之意,皇恩浩荡呐,咱们可要将事情办圆满了。”

沈涟连连点头,恩从必由上出,否则再多的好心也只会落下个收买民心的大罪。

张会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拱手道:“不愧是沈案首,受教了。”

*

二十八日,小皇帝头戴黑翼善冠,身着浅淡袍服黑犀带,在奉天门受百官行奉慰礼,是后始鸣钟鼓鸣鞭,文武百官奏事如常仪。

也就在十月二十八,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亲自上书,端出先贤,又举例先帝,言“人君之治天下,必先讲学、明理、正心、修德,然后可以裁决政务,统御臣民”,请开经筵。

拟于十一月初三日为始,遵照先朝事例,每日于文华殿暖阁由阁臣、翰林侍讲学士等两次进讲,让小皇帝继续在东宫时的学业,依旧读论语尚书并练习书法等等。

甚至将几时学论语,几时讲历代通鉴纂要都安排妥当了。

寿哥心下腹诽,面上还是一派温和笑意,表示因哀痛先帝之事才久辍讲,先帝顾命知讲当如期进行,但也表示只要当初东宫诸翰林侍讲学士来继续学业即可,并不肯听从内阁随意安排新人。

刘健主要目的还是引导小皇帝向学,而非沉湎于玩乐,同时尽可能让小皇帝多接触文人,少受内官教唆。因此虽没能再插人进来,到底是让小皇帝同意了开经筵,便也不多纠缠。

李东阳、谢迁皆有盘算落空,心下各有不满,却也不好在刘健点头后再表现出来,只得暂且作罢。

倒是文官群体将开经筵视作另一场胜利,便有御史忍不住跳出来进一步弹劾内官不法的,连刘琅这样已致仕的也不放过。御马监太监甯瑾等奏腾骧等四卫缺人,希望补齐,兵部便言四卫多无藉之徒冒充禁兵耗费国储,府部科道官俱请厘革。

一时间朝堂上又是纷争不断,小皇帝似乎仍在用平衡之术,像刘琅这样的,便直言刘琅既已致仕姑置之,驳了弹章;而增兵事宜又站在兵部这边,表示应追究不法,驳御马监之请。

虽仍有官员升降,但三阁老党派之间的剑拔弩张局势似乎已然过去,倒像是文官集团抱成一团,与宦官集团渐成水火。

*

七天后,张会再次拜访沈家,仍旧带了游铉,此外,还带了三千两银票来。沈瑞也同沈涟草拟了一份契书,双方盖了私章按了手印,算是达成交易,成了合作伙伴。

而这一天里,大时雍坊一处宅子中,也在进行一桩交易。

一个眉目如画、身材曼妙的女子正一一拿起案几上的瓷器相看着,口中道:“奴只略通书画,不大懂瓷器,怕看不好误了老爷的事儿。”

她声音婉转,犹如莺啼,看面相不过及笄,却已经做了妇人打扮。

虽说着不擅长,但她手上动作轻盈,却是颇为在行,很快就挑出一高足杯放在一旁,皱眉道:“瞧这口足釉色,像是成化年仿的。不过也算上品了。老爷再请人看看罢。”

躬身侍立在丘聚身边的胡丙瑞不由鼻尖冒汗,勉强挤出个笑容来道:“干爹,儿子这就找姓贺的算账去!竟敢拿这样的东西来……”

丘聚一派富家翁的打扮,摆弄着手中一块黄玉雕的葫芦手把件,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好像在享受惬意时光,语调漫不经心道:“姓贺的求的就不是真话,自然拿来假东西。”

胡丙瑞干笑两声,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丘聚仍慢条斯理道:“你就与他说,如今可是开经筵了。”

胡丙瑞更是迷糊,干笑道:“干爹,干爹,儿子愚笨,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丘聚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笨。他可不笨。”

胡丙瑞要是个傻子也爬不到现在的位置,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干爹可是说杨廷和?”

丘聚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胡丙瑞却是像得了提示,笑嘻嘻道:“干爹放心,我定会好好与姓贺的‘说道说道’。沈家还有杨廷和这个姻亲咧,想在皇上跟前阴沈家,可不是三五个成化年间仿哥窑就行的。”说着乐颠颠的告退去了。

闻言那女子摆弄瓷器的手不由一顿,但很快又继续翻看,浓密的长睫垂下,遮住一双美目,也遮住了满眼的恨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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