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495.氛围拉满,灾难隐现(周一求票

1983年1月20号,壬戌狗年,农历腊月初七。

大寒。

大清早的王忆披上棉大衣钻出窝棚子,外面是西北风自松林上空磅礴呼啸而来。

但正所谓小寒大寒,无风自寒,现在天气还是很冷。

哪怕这片松林已经在正面挡住了海风。

已经是腊月初七,年关将近,渔家人心头火热,哪怕是在野外的工地里也洋溢上了暖烘烘的年味。

这又是时代不同的地方,八十年代的老百姓对过年是充满期许的,这是个具有特定意义的日子,正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

明天就是腊八节,明天之后老百姓就要准备着迎新年了。

换在22年或者23年这样的时代可不一样,大家伙还是期待新年,但不许放鞭炮、生活水平高了,诸多因素导致年味不足了。

社会进步了,老百姓不用非得等过年再买新衣服,过年也不会吃到什么平日里难以企及的美食,这些因素进一步削弱了‘年’的味道。

天气很冷,王忆招呼人抬走棚屋、收拾起一层层的铺盖卷,然后点燃篝火开始做早饭。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空中飘着阴云,往东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但没有朝阳的痕迹。

王祥赖打着哈欠掀开帐篷门出来,他看看天色说:“嗯,要下雪吧?”

外岛所处的温带接近亚热带,冬天经常无雪,今年还好已经下过一场雪了,可是渔家人还是期许再来一场海上雪。

雪能助年味。

干部们敲锣打鼓招呼社员们起床做早饭准备出发参加动员大会。

透过铁皮喇叭,有喊声响亮:“必须在地窝子里点火,一定注意不要让火苗进了松林里!”

“放火烧林是大罪!”

“你们几个哪个队的?去林子里怎么还叼着烟?要去捡柴火就老老实实的捡柴火,不准叼着烟进去!一会不抽烟,还能憋死吗?!”

不知道哪个生产队里有人哄笑一声:“他们可不是急着抽烟,是想要进去找兔子窝老鼠洞的熏兔子、熏老鼠!”

听到这话营部的干部着急了,赶紧去追那几个叼着烟的社员:“你们敢进林子里开火熏兔子洞?别找死呀!”

王忆这边用干松果和干松针去引火,有社员拖了一大块红中泛黄的松树枝,就跟是将一棵小松树斜刺着给劈开了一样。

见此他有些急,说道:“别去劈树啊。”

社员解释道:“不是我劈的,这块树干自己炸裂了,你看断口,这早就已经晒干了。”

王忆上去看,社员继续解释道:“这棵树要枯死了,所以我才把它快要掉落的这半截给拽了下来。”

“枯死啥啊。”王东虎看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小虫,“伱看这上面还有虫子呢,这大冷天的虫子还在活着,就说明这棵树没死!”

王忆看了一眼没看见虫子,疑惑的问道:“哪有虫子——等等,这松树上是什么虫子?数量不少呢。”

断裂的树木里头确实有虫子,太小了,王忆仔细看才给看清了。

王祥赖大大咧咧的说:“还能是什么虫子?吃松针吃树皮的虫子,反正哪棵树上都有虫子,没有虫子的树那还叫树吗?”

秋渭水仔细的看向松树皮,感叹道:“你们眼神真好,这么小的虫子都能看到。”

松树上的虫子确实很小,就跟一点头发丝或者线头似的,也就是个一毫米的样子,稍微粗心点就无法发现它们的身影。

王东虎得意洋洋的说道:“咱外岛人别的不说,眼睛视力绝对厉害,都能当飞行员!”

“八百里外瞄准小鬼子的指挥部,一枪端了它们的炮楼。”王忆随口调侃一句,生火开始做饭。

上午就要开始挥汗如雨,所以早饭必须得硬!

王忆直接焖米饭,用带来的肉沫炒雪菜,早上吃盖浇饭!

雪菜肉末好吃,渔家嫂子婶子们自己晒的雪里蕻,软嫩适口,味道鲜美。

不用什么调料,只需要滚油下一盆子碎肉,‘嗤啦嗤啦’炒出油来以后让碎肉冒出焦黄色,这时候进葱姜蒜爆锅、进辣椒炒香下雪里蕻即可。

王忆用的辣椒有讲究,叫做二荆条,是一种微辣但特香的辣椒,这东西一旦下油锅就立马有喷香的味道开始弥漫。

倒入酱油、撒上鸡精,这道菜就出炉了。

等到米饭开锅,社员们端着自己的大饭盒来打饭。

一半米饭一半雪菜肉末。

王忆做的不咸,为的就是让社员们能大口吃菜,让身体进油。

肚子里有了油水,这人就耐饥、有力气!

他用的肉多,榨出来的猪油也多,一份雪菜肉末油汪汪的,跟大米饭混一混,大米饭都变得油汪汪。

这时候米饭、雪菜肉末和油辣子一起来上一口,社员们就一个感觉:“香!香到奶奶家了!”

今天早上不用怕做饭太香了馋到人,因为这顿饭开始团部食堂管饭了。

今天早上是窝窝头配苞米面地瓜粥,咸菜管够,其他生产队的社员们都赶着起打饭了,他们吃饭的时候营地里人不多。

过来的人更少。

但来的是重量级——曹玉清。

老大夫曹玉清又笑眯眯的来了:“王老师,一起蹭个饭?”

王忆接过他饭盒给他从锅子底下舀菜,曹玉清怀里端着个毡帽,帽子里是塑料袋,一塑料袋都是油炸花生米。

他招呼社员们过来分花生米,一人抓上一小把,他们舍不得吃掉,早餐已经够香的了,花生米用纸包起来,待会上工的时候解解馋。

秋渭水认识曹玉清,她去捡柴火回来看见曹玉清在有滋有味的吃饭,便问道:“曹主任,您怎么也来了?”

曹玉清擦了擦嘴,打趣道:“我怎么不来?难道只许你们小两口展现风格来为人民服务?不许我老同志来吗?”

秋渭水嘻嘻笑:“我们小年轻正要向你们老同志学习呢。”

曹玉清开过玩笑后认真起来,说:“我是咱们营部医疗队的队长,每年这个赶海工都有人感冒发烧或者擦伤砸伤之类,我们得过来做后勤工作。”

王忆把饭盒递给秋渭水。

秋渭水一手接过去一手拉他的衣袖,说道:“跟我来,领你看看海。”

两人穿过松林去了防护堤,沿着防护堤走了一段,然后有美景跃然眼前。

是防浪堤下层层叠叠的芦苇荡!

冬日芦花已然枯萎成棕黄色,然而芦苇头上依然有众多的白毛绒。

于是阴云之下,不知凡几的芦苇连绵成片成丛,它们在风中摇曳着,绽放出恢弘的美丽。

站在防浪堤高处上望出去,白茫茫的芦浪翻滚,白茫茫的连成一片,风一吹,总有一些白毛绒飞起来。

松松散散,飘飘荡荡,巍然如雪。

王忆顿时明白了秋渭水领自己来看这幅场景的用意。

他呆呆地说:“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秋渭水搂着他的手臂,甜滋滋一笑。

她知道自家男人会喜欢这一幕。

王忆确实喜欢。

面前大海里白浪翻滚,身后松林中碧涛激涌。

芦苇飞如细雪,海鸟在松林里飞起、从芦苇雪中穿过。

轰隆的浪涛声和清脆的鸟啼声高低起伏,共同组成了清晨的二重唱。

他伸手搂住秋渭水看着这场景,只是今天这一幕,就让他感觉这次赶海工值当了!

最终是尖锐的哨声打破了这片平静。

上工的时间到了!

王忆和秋渭水赶回去,这时候营地里头各连队、各班排组都在忙碌着。

除了留下后勤人员,其他人打绑腿、系手巾,提起一人一个的军用水壶,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开赴工地,准备响应国家号召,去与天斗、与地斗!

首先要开展全体动员大会。

这个是团部给各营部连部的干部开动员会,然后各连部带着团部的指示和要求,组织全连指战员召开动员誓师大会。

福海连队一千多号民工集结在防浪堤下一片土地上,这里原来是一处滞洪区,如今草荡芦苇、杂草丛生,队伍开进杂草中,脚踩枯草和烂泥,摆开战阵。

这样连部、排里的干部们就站在了防浪堤上。

大风呼呼的吹,吹的他们头发凌乱、衣服乱摇,几乎睁不开眼睛。

氛围起来了。

民工们有序站队,昂首挺胸仰望着干部们的身影。

营部指战员是县里管建设的一位副职大领导,跟叶长安是本家,叫叶辰。

他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一手掐腰一手挥舞,中气十足:“同志们……”

虽然没有音响设备,但此时正是冬季吹西北风的时候,风是顺风,海岸边又空旷,这样声音总能够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身中山装穿军绿大衣的叶辰精神抖擞,发出的声音掷地有声:

“领袖说,一定要根治海河,一定要把东海的事情办好……”

“今天我们再一次响应领袖的号召、为人民为国家做贡献,治涝改碱造良田,战天斗地夺高产……”

“人民群众想移山,山要走;人民群众想移地,地得动;人民群众要挖出一片海,那海水就得汪洋来!只要我们携起手来,鼓足干劲,争分夺秒,就一定能够完成组织上交给我们的这一光荣任务!”

叶辰动员结束,下面各连部的指战员们各自上前开始争先恐后的进行表态。

一些王忆熟悉或者不熟悉、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干部们挥舞拳头慷慨激昂的说:

“请组织放心,我们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保质保量提前完成任务……”

“请领导放心,更让全市人民放心!我们连已经做好准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领导下命令吧,我们已经等不及要开工了,一定要根治海河难题,为人民立功……”

这么一套整下来。

现场氛围顿时拉满了。

大家伙心里都燃烧起了一把火,风一吹,火焰更猛,有些班排组那边唱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地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地大地……”

叶辰很满意,喊道:“好!请各连队的指战员集合你们的班排长,将工作任务明确的发下去!”

公社这边领导举起手臂号召所属各生产队的干部以自己为基点进行集合,人到齐了排成排开始报数。

干部们热血沸腾、声嘶力竭的报数,报完之后发现缺个人……

公社领导顿时懵了。

大家伙这正上头呢,谁在这里搞活?

然后领导喊:“重新报数!”

县里的崔青子听到后过来说:“你们怎么回事?就你们连里一直在排队,人家都开会下发任务了。”

公社领导乐成功尴尬的说:“我们这里缺了个干部……”

“那你报数有什么用?能把他报出来?”崔青子翻白眼然后问众人,“都左右看看,缺了个谁?”

缺的是王忆的熟人,黄志武。

接着百姓生产队的班长被喊了过来,他说:“我们黄队长闹肚子了。”

这事整的!

公社干部骂了一声,先把其他班排组的任务都给分派开来。

他们要干的活很简单,就是开挖防浪堤外的海泥,将这片淤堵趁着冬天枯水期给清理出来,来年开春大河入海,防浪堤下的海域要用来搞养殖业。

跟内地农田的沟渠不一样,这防浪堤设计是严格的,标准是很高的。

以防浪堤后的地面为标准,堤坝高度为两米五,这是外堤坝,也就是老百姓可以接触到的堤坝。

往里一层还有堤坝,那是内堤坝,内外堤坝之间还有大片空间,现在赶海工要干的就是把这片空间里的淤泥给清出来。

内外堤坝之间宽度是十米到三十米,平均是十六米七,深度应当是外堤坝背后地平面下一米。

也就是说,赶海工的工作量是要在堤坝之间的淤泥层里挖土,挖下去得有一米多,因为现在堤坝内外高度基本上持平甚至里面比外面还要高。

那么他们要做的是在淤泥层挖淤泥堆放进车子里,再爬着堤坝拖上去,将淤泥推着小车送到规定的弃土场。

工作很简单,就是需要出大力。

王忆回去将分给自家的淤泥层指给社员们看,说道:“这活不轻松,同志们做好准备吧,咱们要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中夺取胜利!”

王祥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擦了擦手,说:“咱们庄户人家没别的,全身就是有力气!”

“爷们子侄的,来吧?”

大家伙纷纷喊道:“来!”

淤泥层中都是大河冲积形成的泥土,这东西跟沙子不一样,堆积起来后很黏糊、很泥泞、很结实,很不好对付。

社员们先得挥舞大锄头来松土,前面一班人松土,后面两班人挖土,还有一班人在推车跟进。

各个班排组都是这么分配的。

早上还荒芜清冷的河道,现在已经人山人海、声势震天。

堤坝上插着红旗,堤坝之间的烂泥地里也有人在挥舞红旗。

但见四处红旗招展,海风猎猎的吹动中,有各级干部在巡视,还有报社电视台媒体单位的摄影师在拍照。

领导们走过来一队,又走过去一队,他们在这边比划一阵子,又到那边吆喝两嗓子。

还有民兵组成的治安队,他们也在巡逻,看看哪个班排组干的不积极就指着鼻子开始骂。

不多会送水车来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沿着堤坝走,后面是大桶的热开水,走到一个排就停一停让队员们上去喝口水。

还有挎着药箱子的赤脚医生在堤坝上穿梭,谁叫他们一声,他们立马过去开始给伤口包扎消毒。

今天开工第一天,正所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治安队担负着鼓劲的任务。

他们走到任何一个班排组的责任区都要找点问题让整改一下,把高度先给拉起来。

然后他们来到天涯岛这边要装逼,王祥赖拔起他们的红旗插到了地头上。

天涯岛王家生产队8个金黄大字在风中飘扬。

见此治安队的队员们纷纷缩头,灰溜溜的就往下一家的百姓生产队去了。

治安队是邻县互换制度,福海这边治安队是佛海民兵,但天涯岛的名声很响亮,民兵们不敢对王忆这边指手画脚,否则人家就是一句话能把路堵死:

“你比天涯岛那大学生还牛逼?那怎么没见着你领着你们生产队发展出个社队企业?怎么没见着你们生产队能给社员家家户户起一座小楼?”

另一个天涯岛这边也不必敦促,因为他们干的最猛、最热火朝天。

王祥赖领头,直接脱掉大衣露出个秋衣,穿着秋衣跟一头人形机器一样往前钻。

他们推淤泥用的车子是大独轮车,整体木头造型,轮子直径有一米,车上两边各有一只长筐子对称的绑扎于车脊梁两侧。

这种大独轮车能载重,烂泥密度大,装满两筐子足有400公斤,如果泥土挂尖那就能达到500公斤,而这车子一车是能承受得住的。

当然,推大独轮车必须得是身大力不亏的猛汉。

王祥赖就是干这种活的好手。

别看他不高,可他身子骨结实有力气,特别魁梧,这半年来生活好,他的肌肉更结实了,脖子粗的弄到内地会让人以为是缺碘得了大脖子病。

其实他隔三差五吃海菜,别的不说,这碘补的很足,所以整个人没毛病,单纯是长得结实。

王祥赖一人干三人的活。

他先挥舞大锄头来松土,然后拎起铁锨再上土,最后等到车上的筐子装满后,他去车后挂好搭在肩上的攀带,朝两手吐口唾沫搓一搓,喊道:

“不够!再来几锨!”

两个筐子中烂泥堆得高高的,他见此‘嘿哟’一声大喊,抓起车把推着车子上木板铺成的车道,小短腿迈的飞快,冲着堤坝前新搭建起来的坡道就上去了。

别的车得一人推、两人拉。

他这边不用,自己硬生生把车给怼上去,脸红脖子粗就跟要找人拼命一样。

不远处的治安队见此干咽了口唾沫,连连说:“牛逼!”

往两边看堤坝前都搭建起了坡道,然后也都有车子在往上推。

绝大多数人都得鼓足劲挺直腰才能把车子给怼起来,这样还得有两人先爬到堤坝上拉绳子,拉着绳子还得喊: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要么就得按照‘一二一’的节奏喊号子,只有这样才能把车子拉上去。

而天涯岛这边第二辆车子已经赶到了。

大迷糊在推车。

他干活没有王祥赖利索,但他力气更足,比王祥赖还要猛。

王祥赖推车上坡的时候也得脸红脖子粗、哼哧哼哧嗷嗷叫,他这边推着近千斤重的车子稳步上去了。

上去之后他眨巴眨巴眼问:“堆土场在那里?这么近啊!”

听到这话,旁边上了堤坝正在歇息的推车汉子当场就悲愤欲绝。

他光是把这车子推上堤坝就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歇口气才能继续干,结果旁边的人跟玩一样。

这是人吗?

这是牲口啊!

天涯岛这边干劲足、赶工快,营部一下子发现他们的先进了,崔青子过来喊道:“东排西排都是熊,一排才是大英雄!”

王忆很想抓他下来摁进烂泥里。

妈的给老子拉仇恨啊!

但这就是集体上工的诀窍。

要比一比、赛一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人干起活来浑身血液流动加速、血脉贲张,这时候血液都去肌肉上了,脑子就比较冲动。

听到崔青子这边大声赞扬天涯岛,有人就喊:“日他妈,一排是英雄咱们三排就不是英雄?干他们!赶超他们!”

公社的领导过来了,看到说话的人便笑道:“好啊,我以为是谁?是宋庄的宋铁脖子!”

“我们公社谁不知道宋铁脖子脾气最硬?古代有强项令,咱现在也有铁脖子队长!”

“三排要跟一排比一比,你们其他的班排组呢?你们敢不敢上?”

其他的机灵的一批,都在缩着脖子慢慢悠悠的苟着。

一天两斤粮两个蛋,玩什么命啊!

可公社领导有办法激他们,便对着邻近的二排喊:“黄志武你个孬孙!你是拉肚子把卵子也给拉出去了?你看你看你们队里干的是什么破逼烂吊的东西!”

“黄志武你们队里是怎么干的?一个个的大老爷们像骟过的骡子!长得不好看,干活不中用!”

其他班排组纷纷哄笑。

幸灾乐祸很开心。

黄志武是要脸的人,一听这话急眼了。

他脱掉外套摔在地上,从身边人手中劈手夺过铁锨喊道:“一排三排算个鸟!弟兄们跟我干!我他么咋干你们就咋干,一排三排都是蛋!”

崔青子见此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话嘛!”

其他班排组在自家干部的带领下也来了劲头,纷纷喊道:

“打倒一排二排三排!我们才是真英雄!”

“前进!前进!前进!同志们都有,一起唱!”

“往前赶,中午都给我胸口戴上大红花,谁也不许落后,给我上!上了一排!”

王忆一看自己这边成了众矢之的了。

行。

还是那句话,气氛到了,再不干出点什么来就有点不礼貌了!

他说道:“同志们你们给我继续干,我去咱们生产队在码头上的仓库里拿个工具!”

正好送水的三轮车扫了他们这里,王忆把热水桶给搬下来,调转车头骑着跑了。

送水工懵逼了:“这这这,这几个意思!嘿,同志,那是公家的车子……”

他们这里隔着市海港的码头不算远,王忆估摸一下距离,自己全速蹬车应该一刻钟就能赶到。

三轮车顺着防浪堤一路奔驰,路上到处都是飘荡的红旗。

还有的村庄带来了收音机,正用收音机在放歌鼓舞干劲。

可这收音机不是录音机,放什么歌不是他们自己说的算。

前面正放了一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让社员们干的起劲,结果后面就来了一首‘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听到这歌声正准备大展手脚的社员们直接岔了气,有的甩着锄头险些闪了腰。

治安队听到歌声赶紧跑过来,问道:“怎么还他么哄孩子呢?”

王忆哈哈大笑,蹬着车子狂奔。

乐极生悲。

现在的车子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成熟工业品,这年头车子特别容易掉链子!

他正使劲呢,然后车子减速了,脚上感觉不对了。

掉链子了!

岸上的人大喊:“同志快刹车!要挤链子了!”

王忆这辈子没骑过几次自行车,他唯一经验还是共享单车,而共享单车不用考虑掉链子的事甚至不存在挤链子的情况。

所以他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等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

三轮车链条脱落后被他一蹬有的部分还在运行、有的部分不能动弹了,就给挤作一团了。

王忆忙活了起来结果没忙活出个结果。

还好邻近人多,有好几个推车的汉子放下大推车找了根木棍上来连扒拉加挑动,总算将链子给拉开了。

王忆道谢,其中一个汉子笑道:“谢什么?都是来赶海工的同志!”

这话把王忆整的心里头蛮热乎。

他看向这几个汉子所在区域的红旗,记下了他们的队伍编号,再度骑车上路。

这次可就轻缓多了。

进入仓库后,他把一台准备给生产队替换的旋耕机给搬到了车斗里。

有了这台机器,肯定能解放锄地的生产力!

拿到旋耕机他要走。

但想了想自己都已经来仓库了,为什么不回23年一趟呢?

回23年搜索一下83年年初赶海工时候发生过的事,就像上次在佛海参加渔汛大会战时候一样,查查这次赶海工有没有出大事,他可以防患于未然。

于是他回到公务员小区上网搜了起来。

没有搜到任何信息。

这次的赶海工并没有被登记在册,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倒是搜索‘83年、翁洲防浪堤、防风林’这些关键字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条信息:

……自从1982年在金陵中山陵首次发现,由进口包装箱携带其媒介松褐天牛无意间引进病害,随后很快又在1983年造成了翁洲市黑松防风林的毁灭……

看到这条信息,王忆顿时感觉不对。

他赶紧点开了这条信息。

昨天傍晚他听崔青子和古共和介绍黑松林的时候曾经有个疑惑。

按照两人的意思,这黑松林可是翁洲一景,叫做‘观海听松涛’。

实际上按照他的观看,这话不夸张,那片防风林很壮观,以国家在改革开放后对林业工作的重视,那么大的一片防风林应该会保存下来,自己在22年不该毫无所知。

现在好像出来答案了。

这片庞大的松林在历史上被摧毁了!

他赶紧打开这条报道,这是一个自媒体做的文案,是用来介绍一种叫做松材线虫的林业害虫。

松材线虫能在松林中引发一场林业大病。

这病叫松树萎蔫病,被称为松树的癌症,是一种毁灭性病害,具有传播途径多、发病部位隐蔽、发病速度快、潜伏时间长、治理难度大等特点。

王忆草草的看了一下文章关于松材线虫的介绍然后专门找了翁洲防风林去看。

文章中写道:

受制于当时人们的眼界和专业人才的匮乏,翁洲市并未能及时发现防风林的绝境。当时人们并不知道,本应青翠无垠、绿意盎然的松林,一旦被松材线虫病侵袭,就会呈现“红绿相间,状如山火”的画面。

那时候的人们以为这是松林盛景,不但没有生出警惕之心,反而当做美景去观看。殊不知,这美景代表的是这片松林正濒临死亡……

看到这里王忆忍不住拍大腿。

我草!

事大条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逗留,便把这篇文章和相关链接中的‘松材线虫病全面介绍’和‘松材线虫病的那些事儿’等文章全给打印了出来。

其中松材线虫病的那些事儿这篇文章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的,很长,介绍的很专业,有这些文章在手,他应该能对付防风林所遭遇的危机。

这样他收拾了这些资料贴身带好,回到83年踩着三轮车回到工地。

工地上依然热火朝天,不知道哪个班排组还在兴高采烈的喊:

“……一排都是大草包,排长已经被干掉!”

“……一排赶紧投降,我军有优待俘虏的传统!”

王忆听到这话顾不上管松材线虫了,妈的,这是哪个班排组如此嚣张?

他踩着三轮车捏刹车来了个大甩尾,喝道:“同志们别乱,你们的排长回来了!”

“其他班排组也别高兴,你们的克星回来了!”

(本章完)

第497章 496.热火朝天上工忙

旋耕机出击,其他班排组的人只能呆若木鸡。

机器的力量是惊人的。

在机器面前,人力的效率完全不够看。

只见王祥赖摁住机器,前面两个社员拖拽,机器‘呜呜’的咆哮着,然后便掀起冰冷坚硬的泥块,将硬泥打的松散起来……

得需要十个人干半天才能打散一垄的硬泥,机器一趟过去,三个人没用半个钟头把这硬泥给打蓬松了,更多的社员上铁锨锄土即可了。

左右班排组的人不干活了,拄着锄头柄、铁锨柄在那里呆呆的看。

治安队还以为他们在偷懒,气势汹汹的过来嚷嚷:“怎么不干活了?还没有歇工哩,你们全停下干什么?”

“这么快就没力气啦?刚才看你们吆喝的挺凶的,就是……”

“你们别嚷嚷,过来看,伱们看天涯岛用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村干部不耐烦的打断他们的话。

治安队队员狐疑的看过去。

我草!

这是什么机器?

有人见识广,挠挠头说:“这叫松土机?我姑妈是鲁地的,她们那里耕地有机器,不过是用拖拉机拖着的,这怎么一个人就能扶着使用?”

两边班排组的社员哭丧着脸说:“娘咧,这可怎么比怎么赛?人家有机器!”

机器轰隆隆的开动。

天涯岛这边的社员都已经有经验了,他们铁锨挥舞的飞快,迅速装满了一筐子又一筐子的烂泥。

王祥赖将铁锨插在地上,往手里一吐唾沫搓了搓,挎上肩带抓起车把手,推着车子大踏步的往外走。

九点多钟的时候阴云更浓,风开始吹的凛冽起来。

降温了。

但是社员们不在意,干的热火朝天、头顶冒汗,顶着寒风继续忙活。

秋渭水和钟瑶瑶来送饭。

为了保持社员们充沛的体力,王忆准备了足够的食物。

上午加餐是加八宝粥。

成品八宝粥放入淡水后煮过后又焖了半个上午,里面的大米、糯米、红豆、红枣这些东西都已经焖的软烂适宜。

此时打开粥桶,热气带着香甜气息往外喷涌。

王忆挥挥手,喊道:“来,同志们歇一歇,喝一碗热粥继续干!”

大家伙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上来。

秋渭水拿出带来的大海碗,用大海碗来分八宝粥。

其中给大迷糊是直接弄了个搪瓷缸子。

大迷糊直接在衣服上擦擦手,端着搪瓷缸子一边暖手一边吸溜热粥。

这年头来上工的劳力都不讲究卫生,再说现在淡水紧张,他们跟大迷糊一样都是把手往衣服上擦一擦,然后排队接海碗喝粥。

反正赶海工时候穿的都是破衣烂衫,脏了回去让婆娘洗一洗就是。

王祥赖推着车子回来拿自己的粥,他先吸溜了一口,笑道:“真甜真香啊,王老师这粥好,这就是学生娃早上喝过的八宝粥?”

王忆说道:“对,明天腊八节,生产队已经给社员们分了腊八粥,比咱们喝的这个八宝粥还要好,估计竹子不舍得喝,等你回去你们爷俩一起喝。”

王祥赖倚在堤坝上笑起来:“行,回去喝又香又甜的粥,这个冬天不带冷的。”

“这次来赶海工就不冷。”此次来上工社员中年纪最大的王富贵说道,“以前来赶海工,特别是70年那年,真是冷煞人了。”

王祥赖吸溜着热粥问道:“70年就是过来修的这防浪堤对不对?”

王富贵点点头:“对,那时候赶海工是真的厉害,现在赶海工才五天六天的,那时候得五六十天……”

“改革开放了,政策不一样了,一直到77年的时候赶海工还是五十多天。”有人说道。

王富贵说道:“但70年那次记忆最深刻,干的就是这防浪堤工程。”

“整个工程分了两期,一期工程是68年春,翁洲地委先组织全市民兵首先进行了内层堤的建设,又累又危险。”

“咱们社员干的是第二期,第一期从68年干到70年秋,然后70年冬咱们广大社员听从号令来开挖拓展海道,一共完成土方得有二百万个立方,工日是九十万个。”

王祥赖抬起头说道:“我有印象,那次动用的劳力多,得上万人吧?”

王富贵摇摇头:“不止一万,咱们干了多少日子?不得六七十?算算工日,动用的工人得一万多。”

王忆说道:“那场面可就壮观了。”

王富贵卷了一支旱烟叼进嘴里,笑道:“绝对壮观,王老师你可以想象一下,就这海道枯水之后里面竟然有一万多的壮劳力。”

“你站在大坝上头往左看、往右看,只要是眺远望去,那不管哪里都是人,人头攒动啊!”

“说句不夸张的话,真跟一堆堆的蚂蚁一样,隔远了看,这人群真就是蚂蚁群,蚂蚁一点一点的啃树叶,咱们社员一点一点的啃海道。”

旁边的人补充道:“这话说的一点没假,咱们现在看到的海道虽然堵了淤泥,其实它整体还是很宽很平坦很深了,往回数到70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当时海道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烂海藻、淤泥之类的,现在咱们站的地方都是我们在那个年代用人工给赶出来的,一车一车推出来的!”

“不只是推出来,有些施工地段太艰难了,没法用车子,是用人工使篓筐抬出来的。”再次有人补充说道。

有蹲在防浪堤上喝粥的人眺望了一阵后顺着防浪堤滑下来,说道:“哎,看二排、看二排,他们还挺有办法的。”

二排还在努力追赶他们的进程。

动辄上千斤重的土泥车子要从海底推上堤坝实在太难了,于是二排想了办法来拉车。

他们就地取材,把一辆用处不大的木制小推车倒过来,卸掉橡胶轮胎只留下轮毂,然后固定在河岸上。

空荡荡的轮毂外面一圈是内凹的,于是社员们就环绕轮毂一圈搁置上一根缆绳,缆绳一头绑了铁钩子的伸向海底,钩住装满泥土的大推车。

而缆绳的另一头自然留在堤坝上,并由两人一组民工攥在手中。

他们利用小推车的轮毂做了个滑轮。

这个东西叫滑车,土滑车。

有人推着一辆大推车到坡道底下,这样用铁钩子勾住车子前面,堤坝上的民工转身将绳子勒在肩膀上,二排排长黄志武挥舞手臂喊道:

“拉滑车!”

两个民工便从防浪堤往下溜,利用力量和重力势能共同转化为拉动大推车的动能。

于是两个民工到了河底,大推车便被推到了堤坝上。

而推车汉子不再像以前那么辛苦,上了堤坝推起车子可以直接往堆土场猛跑。

效率提高了。

之前他们队里的汉子推车上堤坝后得停下喘口气歇一歇,现在可以一鼓作气直接推着车子到堆土场。

其他班排组看到后大感兴趣,纷纷把带来的小推车翻倒做土滑车。

王忆见此很佩服黄志武脑瓜子的灵活性,赞叹道:“难怪老黄能当队长,这家伙有两把刷子。”

王祥赖不屑的摇摇头:“这算什么刷子?土滑车早就有了。”

“别说土滑车了,70年的时候我们都竖起吊杆来做了正经的吊车。”王富贵跟着说道。

王忆想想也对。

土滑车或者滑轮吊车不是什么高科技、高技术用品,老百姓确实没有文化,但不代表他们没有知识,生活中处处都需要知识。

他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咱们队里不设置上土滑车呢?咱们也有小推车。”

王祥赖还是摇摇头:“王老师,别弄,这个东西有危险的。”

“拉滑车来助推大推车虽然轻松了,可是小推车的轮毂搭上绳子后不稳定,不管你小心不小心,拉滑车的途中缆绳都容易从轮毂上脱落也容易磨断。”

“你想想,缆绳一旦脱落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堤坝上的黄志武突然一声惊呼:“快停下!”

晚了!

钢铁轮毂太滑溜了,‘呲溜’一下子,缆绳从里面脱落下来。

这样滑轮就不存在了,缆绳顿时松弛了,推大车的劳力本来正在轻轻松松,随着力量突然变大他没有怼住大推车,车子立马往下倒退。

拉了滑车向河底方向奔跑的两个社员更惨,他们本来为了能拉动车子上升自己双臂要使力气,同时靠往下跑产生的重力势能一起拖动车子。

缆绳脱落,力气便使空了,他们本来是从堤坝上往底下跑,他们拉着缆绳是在拖拉车子上升,同样,车子给他们一个反作用力,让他们可以沉稳下降。

如今没了这个反作用力,他们又在使劲往下跑,就一下子跑空了,加速冲了下去……

前面社员一头撞在了地上,后面社员情况还好一些,直接怼在了他身上。

可这样一来前面的社员就遭受了双重伤害,那惨叫声确实挺凄厉的。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哈哈笑,还有的说:

“黄金龙你的腚眼子得多紧啊,还得后面那伙计跑着往里插……”

“没别断牛子吧?”

“好家伙啊好家伙,这一招我懂,在古书里这叫老汉推车!”

黄志武听到他们的话气炸了,喊道:“快不去看看大龙和东子的情况!”

他们队里社员扔掉家伙什跑过去。

防浪堤没有多高,两个社员情况还不错,后面社员有肉垫子所以没出事,就是前面那个以脸刹车的时候搓破了面皮。

有人招呼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拎着药箱过来先用清水洗脸再抹红药水。

红药水跟血似的,一抹半边脸,看起来着实有些瘆人。

周围班排组的劳力都顾不上干活了,纷纷上去围着看热闹。

王祥赖说道:“黄队长,土滑车很危险的,你们最好还是别用了。”

“老话说的好,一分价钱一分货,一股力气一寸工。赶海工没有技巧,就得下力气,否则国家找咱们庄户人家来忙活干什么?”

王富贵也说道:“你们这次还算好的,是绳子脱落不是断了,它脱落了好歹有轴承挡住了,要是绳子断了才麻烦。”

王忆也发现了。

土滑车绳子脱落问题不大,因为缆绳最后还是会卡在车轮处,能缓冲一下给推车的劳动力留下反应时间去顶住车子不下滑。

真正会伤人的不是从两米多高的防浪堤上冲下去,而是大推车没有稳住倒退下来。

要知道这车子上可有上千斤的泥土,这些泥土连带车子砸在人身上会是什么下场?

黄志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时候他们连队干部过来了。

叶辰跑在最前面,问道:“什么情况?”

不等有人说话他看到了防浪堤上的小推车和脱掉轮胎的轮毂,顿时发了脾气:“怎么还用小推车做土滑车?前几年不就说了不让用这东西了吗?”

“哪年工地上没有土滑车出事导致的伤情?不用说远了,就说去年、不对,是前年、81年的冬天,那次泽水公社陈老四和龅牙让掉落的大推车一个砸断腿、一个戳断肋骨,这件事你们忘了吗?”

黄志武低下了头,低眉顺目的说:“领导,我错了。”

王忆去研究了一下小推车轮毂,说道:“领导,其实做土滑车是个加快工期的好办法,只要把这个轮毂外面设计上个防脱钢圈就行了,通过钢圈把绳子卡在轮毂面上。”

叶辰说道:“这得焊接吧?要焊接就会伤了小推车的轮毂,不值当!”

王忆说道:“是要焊接,但不必把钢圈焊接在轮毂上,就是把一片……”

“算了,别费这些功夫了。”叶辰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王老师,咱们不捣鼓了,赶海工就是个卖力气的活,咱们老老实实卖力气吧。”

他挥挥手喊道:“行了,同志们别看热闹了,没有热闹可以看,都继续忙活自己的工!”

王忆还想给他介绍一下自己的想法,但人家并不领情,驱散围观人群后便走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老实实上工就得了,费这么些劲干什么?

王祥赖也拉了王忆一把说:“王老师,你是有办法的人,肯定能把土滑车设计的安全起来。”

“不过没那个必要,这拖动土滑车得一趟接一趟、一车连一车,是吧?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的,拖车人得扛着缆绳拖,几天下来就把衣服给磨破了,不值当。”

这话说的王忆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理由呀!

后面社员们的干劲都被鼓起来了,越来越足,工程进展快了起来。

因为连部不光给他们送热水、送干粮,还送来了一台发电机和一台录音机、两个大音响。

录音机连上了俩音响,透过音响有戏曲声音传进大家伙的耳朵里:

“马大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只觉得天也转来那个地也转,为什么那太阳落在东山下,月出正西明了天哎明了天……”

“今天的生意没好运,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铜钱,我马大保心内烦,抬腿走进了烧酒店,掌柜的你给我打上二斤酒,再给我弄盘炒三鲜,哎别看我衣裳穿的破,我喝酒从不少给钱……”

就跟渔汛大会战一样,赶海工也需要鼓舞劳力干劲、活跃工地气氛,丰富农民工的文化生活,连部播放了吕剧。

这段吕剧可不一般,是吕剧表演艺术家李岱江老师所演唱的《借亲》中最有名的一个选段,叫马大保喝醉了酒。

社员们听着戏曲干劲更足。

连部的领导们时不时的还举着大喇叭过来喊一嗓子:

“当日事、当日毕,今年的工,今年完成。今年任务重,需要赶工期,工期不成不准回家,想搂老婆抱孩子?不行……”

“还是老规矩,谁先进、谁收到表扬,哪个班排落后,就点名批评班排组的领导干部,都给我有点数,都给我把膀子甩开了……”

阴天看不见日头不知道什么时间了,不过下工的铜锣不会错,到了中午头铜锣便‘砰砰砰’的敲响了。

这样营部的领导们喊一声‘歇工’,连部的干部们收起喇叭招呼各班排组列队去食堂吃饭。

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工地顿时变了氛围,社员们揉着酸疼的肩膀开始唉声叹气。

死命干了一上午,这时候终于可以歇息了,可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和劳累了。

有些人爬上防浪堤后直接瘫倒在上门,四仰八叉的只顾着使劲喘息。

天涯岛的社员觉悟高、积极性足,别人下工我不下工,他们闷着头还在干。

其他班排组几乎都停下了。

多数队伍歇息一下喘口气后赶紧列队去往食堂抢饭吃。

但有的班排组是带着牲口过来的,要么是牛、要么是骡子或者驴,让它们来拖大推车,这样人就轻松了。

牲口是珍贵的生产力,外岛的环境和条件不适合养牲口,所以不管是牛是骡子还是驴,对各村庄、生产队来说都很宝贵。

这些班排组的干部们歇工后顾不上歇息,他们得安排赶牲口的车把式们先安置牲口,该上水要上水,该喂饲料得喂饲料。

一个个班排组列队从堤坝上经过,看到天涯岛这边还在忙,有干部便提高嗓门说:

“看看、都看看,人家这生产队在抢着争先进,咱们村不行啊,忙活的差远了,咱们干的差劲了。”

“我说你们可不能让我的脸掉地上被人家当屁股垫子坐着玩,下午开始都得加把劲!”

社员们压根不管干部们的话,争什么先进?先进给几个钱?现在都要挣钱!

不过他们不介意说几句酸话来放松放松,纷纷拿着天涯岛和邻近的金兰岛开炮:

“这是长龙的天涯岛,老先进队集体,咱们能跟人家比吗?”

“就是,咱们跟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比不着,倒是金兰岛在旁边——黄志武,你们队里的工让人家拉下好几圈啊!”

“黄队长你还有脸去吃饭?别吃了,加班加点的干吧,你们就在榜样生产队旁边,得学习榜样的精神……”

“滚你妈批的蛋。”王祥赖暴躁的骂了一句。

立马有人撇嘴说:“哎呀呀,跟你们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

王忆一听这话捡起个土坷垃直接砸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冲到了防浪堤上怒吼道:“你干什么?欺负人?”

王忆说道:“哎呀呀,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开不起玩笑来了?”

那劳力顿时涨红了脸。

他们队里人过来把他拉走,纷纷说:“开玩笑而已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都是一个县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走走走,快去吃饭。”

“听说今天中午有菜!白菜炖粉条,快点去呀!”

各队伍顿时加快了脚步。

人群先后远去,留下牲口慢慢悠悠的走。

车把式们挥舞鞭子甩出鞭花来,吆喝着牲口晃荡晃荡的走向林子找避风处给牲口歇歇。

牛脖子上有铃铛,骡子驴的脖子上也有铃铛。

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花一路响。

王忆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感觉这一幕还真挺有年代氛围的。

时候差不多了,他招呼社员们停下回去吃饭。

王东虎凑上来问:“王老师,中午头吃啥啊?”

王祥赖推开他不耐烦的说:“你他么是个饭桶呢?就你能,一上午没个声响,到了吃饭的时候你先问问吃什么——不管吃什么,还能少得了你的份?”

王东虎嘿嘿笑起来。

王忆说道:“中午吃好饭,听说过西北的大盘鸡没有?”

一听这话,劳力们很亢奋:“哈,中午吃大盘鸡?”

“大盘鸡是个啥?这东西很好吃吗?”

“你听听就知道好吃,大盘鸡,一大盘的鸡啊!”

“那太好了,中午吃鸡肉吃个够!”

王忆说道:“等等,你们误会了,中午不是吃大盘鸡,我就是问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大盘鸡,不知道的话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子。”

他放好工具带领劳力离开。

王祥赖推上了小车,小车上放上了旋耕机。

不能不防!

这个东西可太珍贵了,很容易遭了贼手!

王忆说道:“你别担心,有治安队在值班巡逻呢,什么工具都丢不了。”

王祥赖反问他:“要是治安队自己偷呢?”

这话还真没法回应。

他们回到营地一看,一口大锅里被吊在地窝子上接受火焰的炙烤。

钟瑶瑶身边放了个泡沫箱,有人掀开箱子盖,里面是棉被。

打开棉被,热乎乎的面香味便迎面而来。

全是烤饼!

焦黄焦黄的烤饼!

秋渭水急忙说道:“先盖上箱子盖,别让热气都跑了,这是出炉后就被我们买下包起来进行保温的烤面饼,待会泡羊肉汤……”

“羊肉汤?今天中午头吃羊肉汤呢?”大家伙顿时惊喜起来。

他们放下箱子盖去打开锅盖。

锅里浓白的汤水在沸腾。

热气腾腾!

切成大块的羊肉随着中央沸腾的羊汤而缓慢的翻滚着,看上去就过瘾。

王忆说道:“咱们中午吃西北另一道名吃,羊肉泡馍!”

羊肉泡馍是最适合重劳力的食物。

想想吧,西北的汉子冬天面对漫天严寒,吃上一顿羊肉泡馍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出去战风雪、斗狂沙,真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而且羊肉泡馍有肉有饼也有汤,特别是汤里可以煮粉丝,再加上胡椒粉、辣椒油,稀里呼噜下肚子,不管上午干了多重的活、这会有多累,都能满血复活!

王忆还给社员们准备上腊八蒜。

外岛人不爱吃生蒜,可腊八蒜却喜欢,这种蒜已经没有了生蒜本身的刺激性,只留下酸甜可口的滋味,很适合开胃。

一颗蒜瓣一口下去,大口吃着再用筷子拨拉一块饼进去,吃下肚子,浑身暖洋洋。

王祥赖是干吃饼,他举起饼示意:“这东西真香,是在港口那个羊汤铺子买的?我听村里的妇女说过,王老师你请她们吃过这东西。”

王忆说道:“对,就是那家的饼。”

王祥赖说道:“等、等赶海工结束,我去买点饼带回去给竹子,他没吃过这么香的烤面饼。”

四十条壮汉二百个烤面饼,一扫空!

这样他们还有肚子去吃羊肉。

每人一大碗羊肉,汤管够但羊肉都是定量的,于是他们先吃饼先喝汤,最后才来吃肉过过瘾。

多数人是半碗肉最后细嚼慢咽的吃掉,吃的打饱嗝,一打嗝全是羊汤的滋味。

心满意足!

这时候去食堂打饭的人才断断续续的回来。

一群人满嘴叫苦:

“我草,上工时候没看见这么多人啊……”

“妈的,一个个真能抢,我家狗抢屎都抢不过他们……”

“你们打到紫菜蛋花汤了吗?我就抢到了两个玉米饼和一根咸萝卜……”

“什么紫菜蛋花汤?里面有蛋花?草,我的蛋往外喷次浆进一锅水里,那蛋花也比这汤里的多!”

唯有金兰岛一伙人没有怨言。

他们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从松林里出来,剔牙的、咂嘴的、回味的,看起来是去吃了一顿好的。

但他们回到营地之后又忙活起来。

金兰岛没有帐篷,住宿全靠窝棚子,他们挖的地窝子多,挖出来的土就多。

黄志武领着人用海水和泥配合石头垒了两个灶台,一个煮饭,一个烧菜。

灶台里外用铁铲抹的板板整整,留出烟道和柴火道,放上大铁锅,还真是像模像样。

王忆看看自家的地窝子里生火煮饭的架势。

还比不上人家专业呢!

各队领了干粮回来后都要埋锅造饭,光靠这干粮撑肚子可不行,赶海工是重活,必须得上油水,否则干上一天人就起不来了。

一时间,营地各处炊烟袅袅。

担当炊事员的劳力们挥舞铲子忙活起来,菜勺子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热锅凉油、葱花下入,野地里到处飘荡着饭菜的香味。

劳力们或者叼着烟袋杆或者抽着旱烟,围着锅子等着吃饭。

一个个眼睛盯着锅子,嘴巴咂巴着,就跟小鸟面对带着虫子回来的老鸟一样,嗷嗷待哺。

还有的班排组有勤快人,下工后还去捕鱼了,这会用芦苇草穿着鱼鳃带着几条鱼回来。

他们是去河里的水洼子抓了鲫鱼回来,专门用来炖汤。

鲫鱼汤好东西,下奶。

鲫鱼被开膛破肚、刮去鱼鳞,营地旁边偶尔也有小树,他们便用树枝穿过鲫鱼鱼鳃挂起来晒腥。

然后四处有招呼声:

“今晚熬鲫鱼汤喝?”

“对,晚上喝个鲫鱼汤,热热乎乎睡一觉。”

还有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兔子都死光了?”

“早说了松树林子不长兔子,你非得去找……”

“放你娘的屁,70年我就是在这里赶海工,一天能逮着一只兔子……”

“等下雪吧、等下雪吧,下了雪就能看见兔子脚印了……”

听到这番话,黄志武和麾下的金兰岛社员纷纷偷笑。

王东虎注意到了,问道:“噢,你们去松林里逮兔子来着?”

黄志武赶忙说:“别瞎说,我们哪里去逮兔子了?兔子那么好逮呀?”

旁边的黄金龙搓着胯骨说道:“就是,我们还没吃饭呢,你没看着我们刚刚生火造饭吗?”

王忆过去看了看他们锅里煮的小米粥,然后撇撇嘴。

肯定吃过好的了,否则光靠这稀薄的能当镜子用的小米粥,怎么能扛的住一上午赶工的饥饿?

上午干了这一场,他是真感觉劳累!

赶海工、上河工也太绝了,一般人真是受不住这样的辛苦。

他的感觉没错。

中午吃过饭,下午继续上工,又是这么一顿苦工,一直忙活到天色黑了才收工。

天涯岛这边还是吃自己带的伙食,晚上吃两顿,先趁着各班排组去打饭煮泡面吃,加鸡蛋,一人俩鸡蛋全吃上。

然后等到午夜的时候下水饺再来一顿。

两顿少食多餐,对胃更友好,而且这样能更好的补充体力。

他们回到营地后下上了白象家的汤好喝,水开了打碎鸡蛋进去搅和。

就在锅子里飘起香味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尖锐的哨声,还有人在大喊:“抓逃工、抓逃工!”

等着开饭的劳力们纷纷起身往哨声响起的地方跑。

这是赶海工的规矩。

有劳力吃不了苦头或者出于别的目的而从工地逃跑,那么全员都有责任去抓他们。

类似部队抓逃兵。

这下子,营地里更热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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