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假太守

还未到三更,叛军先锋大营已开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伙夫们把篝火拨旺,架上大釜,煮起水来。

有人在火光中走进了营地,背着个竹篓,脚跛得厉害,一瘸一拐的。

“什么人?!”

“小人是常山袁长史家中管事翟万德,来给我家阿郎送药。”

“背篓拿来,我看看。”

巡营的士卒将火把凑近了,见到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颊有着刀疤,眼神透着精干之气。

“家中管事?你怕不是杀过人吧?”

“小人以前是个游侠儿。”翟万德道,“后来伤了脚,幸得阿郎收留。”

“袁长史今夜留在我们营中?”

“是。”翟万德道:“押解薛白的路上受了伤,该是留在大营歇养了。”

说是歇养,实则袁履谦是被扣留了,就暂住在已经死掉的卢子期的帐篷中。

翟万德被带到,掀帘唤道:“阿郎?”

帐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袁履谦正躺在毡毯上睡觉,闻言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点起一根蜡烛。

“阿郎,我带了药。”

“好,熬了给我敷上。”袁履谦道,“没想到薛白还留了这一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边说着,他掀起衣袖,痛得嘶了口气,低声咒骂道:“该死。”

“年纪轻轻能当上太守,歪门邪道就是多,阿郎忍着些。”

“田将军已派人去扑杀那竖子了,我也能出一口恶气。”

说着话,翟万德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炉子,点起火,开始熬药。他铺出一片小石板,手指沾了药汤,在石板上写着字。

先是“灵寿”二字,之后,他分别写了“令”、“逆”、“尉”、“忠”四个字。

袁履谦眯着眼看着石板,点了点头,以示明白这是何意,灵寿县令已经选择了依附安禄山,而县尉冯虔忠于朝廷,是可以联合的对象。

依他们的计划,如今已经派出快马提醒洛阳进行防备,等叛军继续行进到黄河边,兵力与补给线都被拉长。也等袁履谦联络、整合力量,到时便可起兵号召河北各地平叛,将叛军的兵力与补给切断。

但计划的关键在于太原必须派出兵马支援。

常山郡治所真定城无险可倚,兵力薄弱,甚至人心都不齐,注定不可能在叛军的围攻下守得太久,万一袁履谦举事,而援兵不至,则事必败。

他们不敢寄望于新任的河东节度使王承业,那位前羽林大将军一直以来籍籍无名,看起来是一个供奉御前、寄禄禁军的挂名大将。至于李光弼,如今到了太原没有,掌握兵权没有,此事亦还是未知。

唯有薛白亲自去一趟,走通井陉,确保能领兵回来。

当今天下三个都城,长安地处关中,连通西域,万邦来朝;洛阳居黄河中游,八方通衢,水陆集散;太原则是门户,山河表里,俯瞩两都,是趁初期平定叛乱的关键之处。

袁履谦眼下需要做的本是取得田承嗣的信任、等待时机,但有一事他放心不下。那是他从卢子期口中探得的消息,得知田承嗣已经派出兵马去往土门关。

他伸出手拆开一包药,把包着药的布展开来,从袖子里掏出笔墨,就着烛光写下给灵寿县尉冯虔的信。

“阿郎。”翟万德看着信,开口道:“等东平郡王到了,会任命你为太守吧?”

同时,他的手指也在石板上写了个“危”,提醒袁履谦时机未到,现在联络冯虔,只会让田承嗣起疑。

袁履谦看着那个由药水写成的“危”字渐渐干掉、消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执笔。

他当然知道现在还未完全取得田承嗣的信任,冒然联络冯虔,有可能暴露自己,但让薛白抵达太原更为重要……

忽然,帐外传来了一阵人喧马嘶,主仆二人吓了一跳,连忙把在写的信收入袖子,随时准备掷入炉火当中。

帐帘“唰”地一下被掀开,有传令兵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喝道:“将军有令,当即点兵随他出营!”

传过了军令,这传令兵才看清帐内并不是卢子期,愣了一下,也不说话,自跑去别的帐篷继续呼喝。

袁履谦连忙赶出帐门,远望校场,只见全副甲胄威风凛凛的田承嗣率着一众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向战马,同时,上千名亲兵也纷纷上马。

这种仓促出动,显然不是要拔营。

“发生了什么?”

袁履谦猜想这般阵仗该不会是为了薛白吧?可薛白只有那点人手,当不至于……

~~

南白村。

田庭琳不敢相信,向他冲锋过来的只有寥寥三十余骑。

可他这边带的兵力再多,在遇袭的瞬间,能够有战斗意志的士卒只怕还没有三十骑。

“拦住他们!”

田庭琳声嘶力竭地大喝着,企图聚集兵马,与冲上来的骑兵一战。

但村中的爆炸已经吓得他的士卒们胆寒,再加上突然遇袭,他根本无法在仓促之间调集完成这样的应对。

他有一个非常强势的兄长田承嗣,从小到大,得益于兄长的能力,他做任何事总是非常顺利。由此,当真正困难的情况发生之时,他反而无法那么顺利,能力不够。

“快啊!”

来不及了,敌人已经冲到田庭琳的面前。

锋利的陌刀扬起又落下,斩杀一个个亲卫骑兵,血光飞溅,有种疯癫的意味。

田庭琳极其惊恐,却在这样的血光中眯起了眼,留意到了战阵对面的一人。

隔着二十余步、隔着那地狱般的厮杀场面,有一人就驻马在那观察着战场,这人首先让人留意到的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一股镇定自若的强大气场。

田庭琳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兵围真定城,搜捕了这么久,直到此时,他才终于见到了对方。

“薛白!”

薛白闻言,目光从远处的火光中移开,落在田庭琳身上,没做任何反应。

因为他看到刁丙已经杀穿了阵线,高高扬起了陌刀。

“薛白,你死定了!”惊怒之下的田庭琳竭力大吼着,用尽所有的力气抡起同样的刀扫向刁丙。

他还有更多兵力,他的阿兄还有上万人马,他的府君还有十余万大军,只要到了,能把薛白踏成肉泥。只要让他活下来,带兵过来。

这一刀他必须挡下来。

“喝!”

田庭琳的拼命也激得刁丙气血上涌,吼叫着,长柄陌刀没有变换方向,直接砸向田庭琳硬梆梆的头盔。

“嘭!”

重响声中,田庭琳的头盔没碎,但头盖骨碎了,血从他脸上不停地流下。

刁丙的胸甲上也挨了一下,“叮”的一声响,他被扫落在地,却是在血泊里滚了两圈,发出了吼叫声,宣泄方才生命相搏的激荡。

“没事吧?!”

有同伴从他身边冲过,横冲直撞,杀得剩下的叛军流水般地败退。

“咳咳……没事。”

刁丙摸了摸自己的胸甲,见它没事了才放心下来。他以前穷惯了,哪怕如今发达,也格外地珍视物件。才要坐起,有人到了他身前,向他伸出了手,是薛白。

他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血,握住薛白的手,由薛白搀着坐起,道:“郎君,幸不辱命。”

“走了,穷寇莫追。”

“喏!”

刁丙应了,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用力吹响了口哨,胸肺间却是一阵剧痛,脸色煞白。

“受伤了?”薛白问道。

“是。”刁丙不敢隐瞒,有些忧虑。

“无妨。”薛白道,“我们暂时甩脱了追兵,伱到内丘县暂时安顿下来,养好了伤再到太原。”

刁丙凑趣道:“我就怕养伤养得太久,郎君已经平定叛乱了,没能立下功劳。”

“希望如此吧,去吧,把伤兵都带走。”

这一战三十余人竟也死伤过半,刁丙清点之后,发现如此一来,薛白身边就只剩十余人了。他其实不太情愿走,偏是受了伤不敢拖累薛白,无奈之下带人往北行进。

回头看去,薛白已领着十余骑沿着滹沱河向西而行。

~~

夜还黑,看不太清路,薛白爱惜马力,没有纵马疾驰。一边驱马一边在脑中估算着各个方面的情形。

若只想逃生,他大可以直接就逃了,但逃不是目的,达成各种战术目的才是。

他吸引田承嗣的注意,派出信使去往洛阳;他做出自己被俘的假象,助袁履谦取得叛军的信任;他分散出不同的几支兵马离开,把李腾空、李季兰送走;他偷袭田庭琳,希望前往土门关的叛军能够注意到……

眼下,还需要暂时保持对田承嗣的牵制,以保证这种种安排能够完成。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血与火的夜晚,沿滹沱河而行的这一段路却十分的宁静。

直到有部下骑马赶了过来。

“郎君,安排好的船夫和船都不见了。”

一整个大计划里往往有无数个小细节,薛白已经非常习惯有细节出错,他应对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做好两手甚至更多的准备,二是临危不乱。

“其它船呢?”

“在上游三里。”

“继续走吧。”

薛白语气很平静,说着,还抬起头看了看月亮。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月下散步,随遇而安。

“郎君,是小人的错,没选对船夫。”

“回头再领罚,先做事,心别乱。”薛白道,“哦,我会泅水的,你们也做好游过河的准备吧。”

这句话是开玩笑的,会泅水是一方面,没有马匹、食物、兵器等等物品,就算游到了河对岸,也很难去往太原。但因这样的语气,部下们都安心下来,继续赶路。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地震般的动静。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东方的道路上兵马云集、火光通明,仿佛是一轮旭日升起。

~~

一轮旭日升起。

小船晃晃荡荡,停泊在了滹沱河西岸的芦苇荡中。

邓四娘咬着牙把缆绳系在了一棵枯树上,踩着水,把船上的年轻男子从船上拖了下来,摆在岸边,用力按压着他的腹部,试图把水排出来。

“咳咳。”

那男子吐着水醒了过来,摆手道:“痛……别再按了。”

“你溺死过去,我得救你。”

“中箭了……我会泅水,不是溺过去。”

邓四娘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一看,只见他背后还真是有一个伤口,却没见到箭支。

再仔细一看,那杆却是断了,箭镞埋在了血肉模糊的皮肉当中,有血从中溢出。

“你受伤了?”

“是,多谢大姐的救命之恩。”那年轻男子说话十分客气,虽伤口被按得疼痛,脸上竟还带着些礼貌的笑容。

邓四娘见了,顿时觉得他是个好人,也因此愿意多说几句,道:“小兄弟,你是太守府的人吧?”

她口音很重,那年轻男子听了一会才懂,正要答话,河对岸忽然又是一阵大动静传来。

邓四娘如今已很习惯于这样的人喧马嘶了,很淡定地抬起头,只是不仅是岸边有骑兵奔来,上游还有兵士坐着竹筏斜斜往这边划了过来。

“那边有船只!”

“追,别走了薛白!”

那受伤的年轻男子听了这动静,用虚弱的声音低声道:“大姐且自己逃命吧。”

“那你呢?”

“我躲一躲,你逃吧。”

邓四娘又不怕死,倒是没甚好躲的,扛起他便走,嘴里道:“你被那些贼兵追杀,是好人,我不能丢下你。”

这般走得不快,反而在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年轻男子苦笑不已,转头看去,只见追兵已经快划到岸边了。

“嗖嗖嗖……”

几支弓箭落在了他们身后的芦苇荡里。

年轻男子几番推搡邓四娘,想让她放自己下来寻生路,偏邓四娘如莽牛般不管不顾,两人语言亦不顺畅。

他干脆闭上眼,想着倘若被捉了如何保命逃生。远处忽然传来了鸣金声。

那些登岸的追兵停下了脚步,朝东岸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传令收兵了!”

“为什么?我们都找到船了!”

“吴将军从土门关来信了……”

邓四娘使出耕田的力气,咬着牙,硬生生把肩上高大的男子扛了两里地。

她终于是累了,听着身后没有追兵,停了下来,坐在泥地里喘着气。

“小兄弟,晕过去了吗?”

“快了。”年轻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状态很差,该是在强撑着维持意志。

邓四娘又向后看了一眼,道:“放心,贼兵没追上来。你说,我没救错人吧,你是太守府的人吧?”

“我是常山太守薛白,将我送到内丘县,必有重报。”

“小兄弟,你哄我呢。”邓四娘道:“我可知道你不是薛太守。”

“我不是吗?”年轻男子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你当然不是,我见过薛太守,他比你俊俏得多。”

“比我俊俏?”

“可不是吗?在我面前,你可扮不成薛太守。”

邓四娘此时才仔细端详了眼前的男子,才发现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其实也非常英俊。

可她又回想了一下,昨日上午在官道上见到的薛太守确实是比眼前的男子更白净、更俊俏些。

她这村妇不傻,知道这是个假太守,用来吸引追兵的。

“我刚才可是听到那些贼兵说什么了。真的薛太守已经到土门了。”

“是吗?”

那年轻男子喃喃了一句,终于闭上眼晕了过去。

~~

“将军,我们……”

“啖狗肠!”

田承嗣不等麾下部将一句话禀报出来,已经挥鞭重重抽在他脸上。

他方才得到消息,薛白已经与土门县尉贾深抵达了土门关。

此事确凿无疑,薛白已经凭常山太守的信符命令土门士卒据关而守,并保证河北兵马很快会支援。

那是太行山井陉中的险要关隘,与一马平川的真定城毫无可比性,便是田承嗣也不敢保证能在半个月内攻下土门关。如此,便相当于在身后留下一颗有可能击他腹背的钉子。

“将军,是否强攻土门关?”

田承嗣并不是死脑筋的人,一瞬间的怒气过去之后,摇了摇头,道:“先回营。”

他随安禄山造反,为的是荣华富贵而不是证明自己的能力,攻洛阳才是重中之重,没必要咬一根硬骨头。

千骑很快袭卷而去,奔回了真定城外的大营。

“袁履谦还在营中吗?!”

“回将军,在。”

“带来!”

田承嗣似有着无尽的精力,虽然整夜未睡,依旧精神奕奕,待袁履谦进了大帐,他便打量着他,目光似箭。

袁履谦腿上有伤,艰难地走上前,问道:“田将军,不知发生了何事?”

“你与薛白共谋,害我大将、戏耍于我?”

“什么?”一瞬间的错愕之后,袁履谦道:“将军何以这般认为?”

田承嗣不答,眼中杀意逐渐酝酿。

袁履谦感到不安,道:“下官若与薛白有这等交情,便不会拿下他交给将军了。”

“我没看到他!”

“府君奉旨平叛,将军却在此纠结于一个竖子,可是……下官有何处得罪了将军?”

袁履谦放低姿态,心中已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眼下,他唯一的倚仗就是有他在,能保证常山郡的稳定、能供应大军的后勤粮草。可若田承嗣不在乎这些了,是有可能一怒之下杀了他的。

田承嗣确实在考虑是否杀人。

他虽杀伐决断,但一郡长史实在是很重要的官,这种时候一旦杀了,后续会有很大的乱摊子。

还未考虑好,已有信马抵达,禀道:“高邈将军到了。”

~~

田承嗣确实是在常山待得太久了,这让后续抵达的高邈十分诧异,问了详情之后,听田承嗣说打算杀袁履谦,高邈连忙大摇其头。

“田将军为何如此?”

“我疑袁履谦与薛白串联。”田承嗣笃定道:“你根本不是真心归附府君。”

“如何说呢?”高邈道:“自府君起事已来,河北诸地望风而降,但岂是所有人都真心归附?这次行军之前,府君还特地说过,速取洛阳、长安方为重之中重,何必在意这些枝节。”

田承嗣道:“薛白先守太原,又赴常山,再据土门,威胁我大军腹背之意图明显,此子是根刺,如鲠在喉。”

“薛白难对付,府君一向知晓,不会怪田将军。可若不能速取洛阳,府君的态度可就不同了。”高邈道:“不论如何,袁履谦没有提前放走薛白,人就是在卢子期手中丢的。”

田承嗣眼中微微显出了愠色。

高邈只好赔笑了两声,提醒道:“府君很快就要到了,袁履谦便交由府君处置,如何?”

“好吧。”

这次在常山,田承嗣终究是吃了亏的,折了两员大将,却连薛白的影子都没看到,最后连杀袁履谦泻愤都做不到。

但以大局为重,他只能挥散这些琐事。

次日,五更天,田承嗣终于要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他沉着脸,出了大帐,拔刀喝道:“传令下去!立即拔营!”

“喏!”

很快,一个个将领们翻身上马,大喊着激励士气。

“兄弟们,攻下东都,美酒美人任你们享受!”

军中士气大振。

……

高邈目送着先锋大军离去,回马西望,视线尽头,太行山巍巍而立。

“娘的,真是个废物。”

他骂了一声,决心在安禄山面前告田承嗣一状。

“田承嗣无能,让薛白到了土门关。”

~~

数日之后,袁履谦躬着身子站在安禄山面前,诚惶诚恐地禀道:“回府君话,下官以为,若非下官尽心尽力,薛白岂止是占据了土门关……他该是占据了常山郡才对。”

“哈哈哈。”安禄山捧腹坐在主位上,两侧文武云集,大笑道:“袁卿认为自己是有功劳的?”

袁履谦听着这称呼,愣了一愣,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异色,应道:“是。”

“好!好!”

不知是肥胖还是其它原因,安禄山看起来比田承嗣要好说话得多,脸上时常浮起憨气的笑容。

他抬起肥胖的手,招过李猪儿,道:“本王要赏赐袁卿,把东西拿来。”

“喏。”

袁履谦等了一会儿,看着李猪儿的靴子到了面前,他目光上移,只见托盘里摆着的是一叠衣物。

“袁太守,袁太守,接着吧。”

李猪儿连唤了两声,袁履谦才反应过来,接过托盘。

“谢府君。”

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容,鼓励道:“换上试试。”

“喏。”

那是一身崭新的官服,但并非大唐的官袍。

说是奉旨讨贼,但才起兵,伪朝的野心就已经毫不遮掩了。

袁履谦迟疑片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腰带,褪下了大唐官袍,接受了这份恩赏。

安禄山再次呵呵笑起来,像是个财神爷。他不是田承嗣,非要试探出这些地方官员是不是真心,他只要让他们趟进脏水里就够了。

“袁卿回真定城吧,治理好常山。”

“喏。”袁履谦执礼告退。

安禄山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

他不想再克制心中的暴躁,迫切地想要发泄。

“我的小舅舅,他还不死,他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在太行山里!你们全都是废物!”

“府君息怒,末将马上拿下土门关……”

~~

新任的常山太守袁履谦终于离开了叛军营地。

他低头一看,见到的是一身崭新的伪朝官袍,心中登时泛起强烈的屈辱感。

往后便是平定了叛乱,他也是接受过伪朝官职的人了,非大功无以洗清。

好在,他是有机会立大功的。

袁履谦转头望向巍峨的太行山,告诉自己得忍辱负重,耐心等到消除屈辱的那一刻……

(本章完)

第422章 恩人

石岭关之战后,王难得这位云中守捉使还带着兵马留在太原。

哪怕朝廷的公文频繁下达,任命了新的节度使、勒令兵马各回驻地,但在将领们看来,只觉得朝廷昏了头了,安禄山肉眼可见地叛了,云中军即使想听朝廷的也回不去,于是开始各自为政,听调不听宣。

当然,这样一支兵马驻扎在石岭关不走,粮草便是大问题。好在新任的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到了之后,清查天兵军的空额,调派了一部分钱粮给云中军。

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王难得让李光弼放心,这情形长久不了。

一直到五月,安禄山麾下大将蔡希德派来信使,说是邀王难得赴宴,希望能消除误会,又说朝廷已任命了新的雁门关守将,保证他们可以安全返回驻地。

“狗屁。”

当李光弼把人招到太原商议,王难得只用了这短促有力的两个字回应。

都是陇右的熟人,说话也没甚忌惮。李晟道:“我看圣人是愈发老糊涂了。”

“住口!”李光弼脸色一沉,“提醒过你莫再胡言乱语,愈发没规矩了!”

李晟只好讪笑着执了军礼赔罪。

李光弼这才放过他,又提醒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让我听到不要紧,莫落到王节帅耳中了。”

等他走后,李晟当即道:“什么‘王节帅’,王承业也配吧。”

“李副帅如今还是维护圣人的。”

王难得方才话不多,一直在都观察着李光弼的反应,思考着能否把他拉进他们那个签了血书的团体里来,此时看来,时机还未到。

“走吧,回营。”

他们如今还占据着安禄山攻石岭营时的营地,回营的路上,王难得忽然聊起了当时李岫说过的那个计划,李亨想借着烟花典礼宫变登基结果失败了一事。

“上次见薛郎,看起来他已不再支持忠王了?”

“是,他看起来更支持庆王。”李晟应道,“毕竟庆王才是如今的太子。”

“可这位殿下,威望与实力都太薄了啊。”王难得莫名地感慨道。

李晟隐隐能感受到他说这句话的深意,可见石岭关一战之后,他对圣人的失望到了最大的程度。

还未到营地,前方迎一骑,是王难得麾下亲兵。见礼之后,却是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翻身下马,上前耳语了一句。

王难得不愧是名将心态,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毫无变化。

直到回了营地,他才招过李晟,低声道:“得到的消息是,安禄山反了,叛军已至常山郡,薛郎已至土门关,你先领一支兵马去支援他。”

李晟问道:“这般大动作,为何我们从未耳闻?”

“或是北面封锁了消息,雁门、飞狐口都在叛军手里。”王难得叮嘱道:“但消息未必是真,小心是安禄山诈我们过去,你走井陉务必提防遇伏。”

这是作为将领面对消息的谨慎使然。

李晟道:“好,我先少带些人,轻装简从,确定真假后再给伱报信。”

王难得脸色愈发沉着,道:“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叛乱都已经来了。”

李晟当日便点了百余骑,星夜赶路,路上倒未曾遇到埋伏,但关城前却是传来了喊杀声。

“快!”

李晟连忙一挥鞭,策马赶到城下,高声呼喝,让关城守军打开西面城门。

这种来不及确认情况的状态下,贸然开城显然存在着风险,但城门还是打开了。

李晟并没有看到薛白,脑子里也设想过万一是圈套,直接冲进城去就成了瓮中之鳖。然而大敌当前,他有种义无反顾的坚决。

从另一匹战马背上搬下盔甲换上,他大步而奔,半点不见奔波之后的疲惫,显得精力无比充沛。

“入城!随我退敌!”

盔甲铿锵作响,拾阶而上,李晟已持弓在手,搭上了箭支。这种兵器上的选择,他是完全没再考虑中伏的可能。

前方,城垛边,一个全副武装的将领正持陌刀把攀上云梯的敌兵劈下去,于飞溅的血花中转过身来。

这人的盔甲样式与一般将领有些不同,看不出是什么品阶,倒是十分威风。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彪悍之气,脸上带着伤疤,咧嘴一笑,显得分外野性。

“姜亥!”

李晟一见姜亥便知薛白到了,当即大喜。

他表示喜悦的方式很简单,不是寒暄打招呼,而是持着弓冲了墙垛边,锐利的目光一扫,盯准了一个自以为躲在安全之处的叛军校尉。

“嗖!”

刚到土门关,李晟还有些手生,这一箭略偏了一些,没能射中那叛军校尉的脖颈,钉到了他的面门,他惨叫倒地,痛叫不已,显得异常惨烈。

“他们的援兵到了!”叛军有人大呼道,士气大降。

又鏖战了近半个时辰,叛军见今日显然攻不下土门关了,于是鸣金收兵,在日落前如潮水般退去。

李晟收了弓箭,便听姜亥盛赞道:“不愧是万人敌!”

说来,他们一个是无名小卒,一个是将门之后,同在陇右效力之时,分别处在两种阶层,不太可能平等地对话。但如今姜亥虽没有品阶,心态上却并不怯于李晟,敢于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甚至上前给了一个熊抱。

姜亥也说不出这种松弛感是从何而来的,但知道必然是因为追随了薛白。

比起功名利禄,他如今死心踏地地效忠于薛白正是因为这种自我成就。

李晟也哈哈大笑,道:“快,带我去见薛郎。”

“将军随我来……那位在指挥的是土门县尉贾深,一会再来与他相见。”

“好。”

李晟感到姜亥今日有些不同,特别会安排,有种独当一面的气质。

他们进了城楼,拾阶而上。

“太守,李晟将军来了。”

门被打开,李晟先是见到了三个男装打扮的女子,愣了愣,听了介绍才知这是薛白的朋友季兰子,以及一个女婢、一个女护卫。

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阳光只能从细窄的箭窗中透进来。

李晟先是一瞥,见薛白倚坐在担架上,透着箭窗看着关城外,头上、身上缠着些包伤口用的裹帘。他瘦了很多,但身上那股坚韧挺拔的气质没变。

“薛郎受伤了?”

才问出口,李晟一愣,下意识地肩膀一耸,有个防备性的小动作。

他认出了眼前人根本不是薛白,只论身材就瘦小得多,长相声音更是完全不提了。

“你是……李十七娘?”

“是。”

李腾空其实并不是在假扮薛白,只是薛白让她先行一步,以保证先把她安全地送走。

但她穿着男装策马在队伍当中时,总有些并不认得薛白的人把她当作薛太守,她便下意识地缠上裹帘,轻易就摆出他平日的仪态,希望能为他分担一些危险。

“见过李将军,薛郎不日便可抵达。让我们先转告将军,尽快出兵常山,以期在最快的时间内平定叛乱……”

李晟听了,感到有些为难。

若是调动他麾下的兵力,他义不容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现在要让河东出兵,他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叛乱的消息都还未传到朝廷,没有旨意,自然是无从出兵。

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他与王难得是签过血书的人,并不一定要等旨意下来。

此事,需要王难得说服李光弼……

~~

薛白又梦到了他老师的字,是一份行书,纵笔一气呵成,笔墨间却透着悲愤之意。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他凑到那泛黄的纸上看着,忽然发现这是上辈子看到的仿品《祭侄文稿》,于是意识到这是在梦里。

意识到这点,他的大脑像是准备醒了,只是身体还是无力的。

梦境里的书法仿佛成了一幅幅画面,那是在北方沦陷之后,常山太守颜杲卿首倡大义,传檄诸郡县,杀叛军将领,使得平定大乱有了第一个转机。

但河东并未出兵救援常山郡。

于是叛军兵围真定城,颜杲卿求救于河东,城破之后,满门被擒,安禄山愤怒于他的背叛,将他绑在桥柱上肢解并吃他的肉。颜杲卿骂不绝口,被钩断了舌头,在含糊的骂声中死去,其家人也被碎割而死。

薛白想要改变这些,但并不止于代替了颜杲卿的常山太守一职就够了,他相信没有颜杲卿还会有袁履谦。

他得吸取教训,先保证河东能够出兵了,才会让常山郡传檄平叛。

“王难得……”

睡梦中想到必须去见王难得了,他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

耳畔却听到了呼喊声。

“小兄弟,小兄弟,死了吗?”

脸被人粗暴地拍了几下,薛白终于是转醒过来。

睁开眼帘,见到的不是李腾空那清丽的容颜,而是一张粗糙的大脸盘子。

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农妇正蹲在那看着他,说话时嘴里嚼着东西,声音含糊。

“大姐是?”

薛白低声问了,隐隐想起了昏过去前的一幕。

那农妇“呸”地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吐在手上,接着,忽然掀开了他的衣袍,要把那东西往他伤口上拍。

“别。”

这一刻,即使是一向从容的薛白也有些惊慌,在虚弱之中还挣扎了两下。

他知道自己背上有伤口,沾了这个怕是会感染而死。

但那有些恶心的温热感已经贴在了伤口上。

“真别……”

“怕什么,草药!”

“消毒……”

“能有什么毒?村里从来都是这么治、这几日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也知道,你们官府的人身子金贵,用不惯这些野草药,可眼下上哪给你找金贵药去?”

既然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薛白打量了一眼自己所处的地方,只见是一间寻常农舍。

“多谢大姐救命之恩,还未问怎么称呼。”

“劳你问我这种贱民,姓邓,没名字,都叫我‘四娘’。”

“可有吃食?”

邓四娘于是摸出了两颗带土的蘑菇,道:“难得采药时找到的,等着,煮给你。”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它们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终究还是问了一句。

“这野菇没有毒吗?”

邓四娘正在生火,挽着衣袖,胳膊上全是伤疤,上山每次都会被荆棘划伤,她早就习以为常,为了这两棵蘑菇,今天又划破了好几道。

此时看着薛白脸上那谨慎的神色,她摇头道:“有吃的便不错了,叛军扫荡过,什么都没了。”

她想着,这些官府中人就是麻烦,怕这毒、怕那毒的,她从小就是摘到什么吃什么,不也活得好好的?就是这样不懂民生的官吏太多了,世道才变得这样乱了。

挑水,煮菇,又放了一些石头上刮下来的某种黑色植物,忙活了好一阵之后,邓四娘终于是煮出了一碗粘稠的汤羹。

“吃吧。”

薛白目光落处,看到端着破碗的手上,指缝里满是黑乎乎的污垢,还浸到了汤羹里。

他只当没看到,喝了热乎乎的汤,终于是稍有力气了些。

“你受了伤在水里泡了,发了热,给你熬了药汤,把热退了,我家娃儿们每次发热,都是摘这草药……”

邓四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之所以愿意救一个人,无非是想找些事情做着,才不至于沉溺于失去所有家人的悲伤。

薛白的手指摸着碗上的豁口,沉吟着,道:“可否请大姐带我到内丘县?”

他本以为邓四娘不会点头,已想着该如何说服她。没想到她虽是村妇,却极有侠气,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

这几日,叛军的主力已经陆续南下了,而后续兵马以及辎重还在源源不断地运送。

秩序并不算好,叛军士卒抢掳村庄的事情还偶有发生。正是在激励士气好造反的时候,将领们往往也不会重惩他们,这种纵容也许会致使更多的烧杀抢掠。

当然,安禄山不是山贼土匪,要成大业自要收买人心,因此一些大的城池还是保持了明面上的秩序。

薛白是幸运的,由邓四娘半驮着,平安地到了内丘县。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显得对县城十分熟悉,连抬头张望的动作都不曾有,道:“我们去市口。”

不论是飞钱还是酒楼茶肆,他铺开的生意往往都是在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叛军能够提防丰汇行的招牌,却没办法禁绝所有的商旅。

邓四娘最近十分辛苦,她本就经历大难,却还要照顾这样一个伤者,走到内丘县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随时要倒下。

她勉力扶着薛白到了内丘县的南市附近,又饿又累。终于是栽倒过去。

等她再睁眼,已经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榻上,旁边还有个三缕长须的老大夫正在给她诊脉。

邓四娘连忙抽回手。

“这位大娘子……”

“别说,我看不起病,你说了我也不会掏钱。”

“不要钱,不要钱,此间东家已经给过了。”老大夫连忙摆手,“大娘子就是劳累过度,心气郁结,近来遇到大伤心之事吧?”

邓四娘没答,意识到她已经救下了那个假太守,他们那些人杀叛军为她报仇,她也算报了这份恩,心事已了。

想到这里,她再次感到活着没什么意思,更想要到下面去找找她的男人和娃儿。

“大娘子不说便罢。”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许久,问道:“你……月事准吗?”

邓四娘连活着都不在乎了,岂还在意过这些?理都没理会这老大夫。

“好吧,老夫得去治另一名病人了。大娘子且好好歇养。”

~~

一个镊子被放在火上烤了烤,又用沾了酒的布擦过,缓缓刺进薛白背上的伤口,夹住了陷在里面的箭镞,往外拉了两下,没能拉出来。

“拿匕首来。”

老大夫说着,接过了匕首,继续处理。

薛白紧咬着一块布,大滴的汗水不停流淌下来。终于,“叮”的一声,箭镞被丢在地砖上。

伤口洒上药,敷上金创。

“好了。所幸原来的土法处理得及时,伤势没有进一步恶化。”

“多谢大夫。”刁丙道:“还请大夫多留两日。”

“好说,好说。”

那老大夫正要走,忽想到一事,道:“对了,那位大娘子……”

“怎么?”

“像是有喜了。”

“什么?”刁丙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薛白,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须臾明白了这是不可能之事。

薛白从剧痛之中缓了过来,问道:“敢问大夫想说什么?”

“那位大娘子,想必是在乱兵之中,有些遭遇。”

“大夫还未告诉她吧?”薛白问道。

“未曾。”

“那就好。”薛白道:“此事容她平复下来再说。”

他不知邓四娘能否承受得了一连串的打击,打算好好与她谈一场之后再告诉她,用他那后世人的思想观念告诉她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没有做错什么。

“这次若非邓四娘,我想必已经死了。”薛白道:“这份救命之恩,我得报答。”

“郎君放心。”刁丙道:“我已安排下去了,断不会有任何短缺。”

“那就好。”薛白虚弱地说着,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土门关被叛军封堵了,我们打探不到情况。”刁丙道:“但知道安禄山已经过了常山郡的地界了。”

“辎重来了?”

“已经开始运了,等后阵的兵马过去,时机就到了,要不了十天。”

薛白点点头,心想着还是得尽快往河东去。

“常山那边,袁长史如何了?”

“该是有惊无险,好像是安禄山派了幕僚安排河北诸县,盯着袁长史,但也没动他。”

“是吗?”薛白喃喃自语道:“攻土门关的兵马,粮草、箭矢是谁在筹划?”

刁丙答不上来,连忙去把负责打探情报的暗探唤来,那是丰汇行的一个掌柜。

“回郎君,小人买通了内丘县的吏员,据他们说,叛军已经把县仓搬空了,当时来了几个安禄山府中的幕僚。”

“名字有吗?”

“那吏员不敢问,也记不清。倒是有一个的名字很特别他记住了,名叫独孤问俗。”

薛白听过这名字,那是颜嫣与他说的。

因此,他对独孤问俗算是有些了解。

据崔氏当时给的情报分析,独孤问俗与李史鱼都曾是清正之臣,只是受到李林甫的迫害,最后流落到了范阳。

薛白没能顺利回到太原,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他却在想,也许可以借此做得更多些。

若是能联络到安禄山幕府的核心人物,或许能对战局有更大的影响。

此事并非毫无可能,他记得自己还有一条暗线杨齐宣埋在范阳官员中。

还知道独孤问俗的打骨牌的爱好,或许可以试试。

正沉思着,有手下人匆匆跑了过来,道:“郎君,出事了。”

“怎么?”

薛白担心土门关已失守了,神色凝重起来。

“救郎君回来那个农妇,她……是小人没能看好,请薛郎恕罪……郎君?”

薛白没有听完,当即起身往客房走去,哪怕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推开门,有血缓缓流到了门槛处,邓四娘喉咙里插着一柄剪刀,已经咽气了。

此事太过突兀,薛白原本一些对她的安排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他由此像是呆滞了一般站在那看了许久。

邓四娘就是不愿接受一场兵乱带给她的一切,她宁愿选择去死,一点不留恋即将拥有的所谓富贵平安的生活。

至于薛白,他真的很希望能报答邓四娘,希望告诉她自己真的是常山太守,不是骗她的。他可以亲手给恩人安排出一个更好的未来,但他这个太守却没能保护住治下一个普通的农妇。

他一辈子求上进,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差劲的官。

他问自己,在这乱局之中,真正要保护的是什么?

若说安史之乱的爆发,有制度的腐朽、有矛盾的积累、有上位者的过失,以及各种各样的原因。薛白愿意承认,他也是这场雪崩之中一片并不无辜的雪花。

薛白于是执手向地上的邓四娘行了一礼,他痛定思痛,却不能就此气馁,还得继续去收拾乱摊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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