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上元夜

年节后,汴京自是热闹。

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要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会置春牛于府前。

立春这日一大早,府僚打春,用意是规劝农事,鼓励春耕。

章越当时也与同窗们一起去大街上看打春牛这一幕。

大街小巷上都是百姓,人人争相来看热闹。

开封府前大街两边,百姓们出售的小春牛,用彩花装饰并放在牛栏里,上面还排列着表演百戏的各种人物。民间还相互赠送为迎春特制的小旗子和点彩的柳枝。

如此习俗今日城市里虽是看不到了。但对于章越这大吃货来说,咬春的习俗仍保留至今,那就是吃春卷。

上元节,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大内正门宣德楼。而游人会云集两廊之下,观灯逛夜市。

这就是宋朝百姓一年一度最大的娱乐节目。

本来闺阁女子平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只有元宵这三天,她们会出门赏灯。

女子们可以尽情抛头露面,不必忌讳世俗的规矩。

不少男女在这一日相会,成就了一段良好的姻缘。

所以二月十四算什么情人节,七夕在宋朝其实不是情人节而是儿童节,从古至今唯有上元节才是真正的情人节。

上元节前这段日子,太学里没有功课。至于的太学生,自也不会闭门读书,大多读书人到了这天也难免有些思春。

正如欧阳公写得那首元宵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上元这日当黄昏之后,月亮上了柳梢头,就是约妹子出来玩的时候了。

故而太学里同窗们早在上元前,都提前将襕衫春衫浆洗干净,到了这一日都会换上干净衣裳,晚上好去看灯,不是看妹子去。

而到了这日章越也是苦恼,因为十七娘给他的条子,他翻过来反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地点在哪。

上次见面的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是三四月时方才允许百姓进入,故而肯定不是老地方见的意思。

元宵这日,十七娘肯定会和汴京所有女子一样出来赏灯。但是赏灯归赏灯,汴京那么大,所有百姓又出来看灯,自己在偌大的汴京里偶遇到十七娘,那无疑是大海捞针,那概率比烟雨天烧出青花瓷还低。

上元节这日,黄好义自是长吁短叹,自玉莲离开后,他有些看破红尘,元宵佳节也没兴致出游,生怕触景生情。章越没看出来黄好义这样的人居然用情还挺深。

至于韩忠彦却约了斋舍里一大波人去逛青楼,自也邀了章越。章越则谢绝了,众人皆笑必是章越在汴京城里金窝藏娇了。章越笑笑也不解释。

所以到了黄昏之时,斋舍里空荡荡的,只余章越和黄好义二人。

黄好义很是感动,还以为章越拒绝去青楼的机会留下陪他。

章越心想,自己宁可一个人上街,感受什么是单身狗的暴击,也不愿陪黄好义在此。

章越又想万一的概率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真那么巧给自己遇到了,那真的可以出本书了。

在黄好义直呼三郎哪去的叫唤声里,章越离了太学。此刻太学外都已是人山人海。

这一条街国子监,太学,贡院的官家衙门,皆以竹杠挑了灯球悬空挂在街面上。

抬头望去,一个个灯球远近高低,若飞星灿然,点缀于汴京城的夜空上。

远远往去大街阡陌尽皆如此,章越步入人潮中往大相国寺走去。

一路走来万街千巷皆繁华热闹。

每一巷口都设有小皮影戏棚子,一群披着发或梳着鹁角儿发髻的孩童都挤在巷口争看皮影戏。

不少大人出去观灯,就放自家孩童在此看皮影戏。

也有跟随父母前往观灯,这些孩童们手里也提着各式的花灯,有兔子灯也有瓜形灯,他们一蹦一跳地在章越面前走着,偶尔拉住爹娘的衣袖说着路旁的花灯。

章越抬起头数不清的鱼状,龙状花灯挂在街头,随着夜风上下起伏,仿佛迎风飞舞一般。

章越看着时眼前一个孩童不留神摔在地上,手中的花灯砸得稀烂。

孩童正在大哭,章越暗道可惜,却见这孩童相貌与溪儿有几分相似,在这上元夜里,触及到章越思乡之情。想到这里,章越走到路旁花灯铺买了一个花灯赠给了这孩童。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桥。

“章兄!三郎。”

章越回过头看去暗道不好,原来是王魁和何七。

此来妹子没邂逅到,却巧遇这二人。汴京城那么大,你们俩就非遇到我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有缘千里来相会。

章越无奈地与二人行礼。

二人倒也是高兴。

王魁热情地道:“我来太学寻何兄,本要邀三郎一并前往赏灯的,哪知三郎却先行一步,幸好在此我们又遇上。”

章越腹诽道,谁愿意与你们相遇。

但面上章越还是很惊喜道:“实在太好了。”

何七打趣道:“怎么三郎也是孤身一人,在汴京许久了,也没有相好的女子么?”

章越没好气地道:“我哪来得风流的。”

何七拍掌笑道:“那就好,咱们就一并青楼去风流则个。”

章越心道,这还行,不过今天不是时候,万一在青楼门口邂逅十七娘,那画面一定很美。

不过章越看何七兴致很高的样子道:“甚好,甚好,三郎囊中羞涩,烦请何兄照顾了。”

何七一听章越没钱,立即改口道:“上元夜里多是青楼客,咱们去也见不到佳人,还是罢了,改日再请三郎同往。今日咱们只是看灯,猜灯谜,作元宵诗。”

“去哪猜灯谜?”章越问道。

何七笑道:“随我们来就是。”

三人走到大相国寺,但见这里又是一等繁华热闹。

寺之大殿,前殿皆作乐棚,乐人在中作乐,笙箫声动好生悦耳动听。

寺庙两廊都悬挂着诗牌灯。

章越走近看去诗牌灯上都写着元宵诗词。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浸楼台。谁将万斛金莲子,撤向星都五夜开。

这是章越同乡大佬杨亿的元宵词。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是苏味道的元宵词。

这些诗牌灯以木牌为之,雕镂成字,再以纱绢幂之于内,内燃其灯。

两廊一排一排都是此灯,相次排定,供人观赏。

至于一旁还有一帮读书人聚着,争着作元宵词。

他们作出的元宵词,会拿出来供给游人评鉴,若是有合意的,再供大佬审核,最后写于这大相国寺两廊的元宵灯上,供天下游人赏读。

三人在此看每作出一首元宵诗词,就被人大声朗读,一旁自不少士女游至此驻足旁听。

若有合意的少年郎君就不妨多看几眼,目送秋波。

(本章完)

第199章 寻觅

见此处人多,王魁见此对章越,何七言道:“我等是要在此题诗否,这一路走来胸中已有数首了。”

何七闻言大笑道:“俊民果真大才,诗作信手可得,不过……”

何七目光一扫游人笑道:“此处不值得俊民展才,我们要题诗,也要到另外去处。”

何七看章越目光在游人身上寻找。

三人目光投向廊中仕女,但见她们头戴玉海,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各等好看的头饰,着貂蝉袖,项帕,衣多是白衫。

如此穿着白衫的仕女经行在廊间,浮于月色花灯之下,煞是好看。

看着这一幕,三人不由有些痴了,看得眼都直了。

什么元宵节看灯都是假的,咱们就是光明正大地来看妹子的。

何七轻咳一声道:“三郎莫将眼珠子看掉下来了。”

章越听何七这般说,放弃在人群中搜寻十七娘的打算,这概率着实小了。

章越回头道:“七郎莫要关说我,你也将嘴边的口水擦一擦。”

何七一愣果真嘴角有些口水。

王魁也是回过神来心道,京中果真人物风华,连女子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看。先前我还道好看的女子,都在青楼之中,真是见识短浅了。

王魁向何七道:“何兄,你说我们一会去哪题诗?”

何七笑道:“随我来。”

三人一路行来,但见不少文人墨客都于两廊吟诗题字,佛寺两廊除了诗牌灯,左壁还画炽盛光佛降九鬼百戏,右壁则画佛降鬼子母揭盂,若不走马观花真是看也看不完。

章越也是感慨何七怎地如此熟门熟路的样子,自己来了汴京两年了,还不如他这才来一年。

何七带着二人走了一阵,章越见眼前有处缨缦烟云之阁。

章越心道,这不是资圣阁么?

但见阁高三百尺,五檐高耸,每层皆设水灯,层层而上,而阁下则供奉佛牙,参拜之人络绎不绝,烟火缭绕下,令阁楼似飘渺于云雾中,云端之上又是一片灯火辉煌。

三人登高望远,大相国寺内九子母殿,东西琉璃塔院,及智海,惠林,宝梵等塔院,皆竞陈设灯烛.光彩争华。这一幕真是华灯宝炬,月色花灯,霏雾融融于夜色。

而资圣阁左右皆设高座。

何七对二人道:“这些高座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家眷为观灯而设,今日在此有设诗会灯棚,要名扬汴京就在此。”

王魁大喜笑道:“然也,何兄真是高明,此乃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何七笑道:“若是俊民名扬于世,莫要忘了我。”

“多谢何兄。”

章越道:“我诗词平平,就不在两位面前献丑了,我先告辞了。”

章越懒得与二人在一起,准备开溜。

“三郎这怎么行?来都来了。”何七假意不悦。

王魁亦看到高座上一位女子朝他看来,他先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章越道:“三郎的攻心联言含至理,怎会写不出好诗文来,莫要自谦了。”

王魁说完又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子仍在看他,他却对何七,章越言道:“咱们不如转去别处?”

何七道:“去哪,去年中秋博雅楼倒是有诗会,但听闻如今用来却用来观灯……”

“什么?”章越心底略有所动问道,“何兄,你说什么博雅……楼?”

“是啊,就在汴河旁的博雅楼,元夕夜里倒是个观灯山汴河的好去处。”

章越立即道:“何兄,我先告辞,王兄,先走一步。”

说完章越疾步离去了,何七有些惊愕,却见王魁目视高座上的女子,不由笑了笑道:“看什么呢?上面都是可是权贵女子,你看上哪位了?”

那女子轻笑一声撇开目光。

王魁亦收回目光,对何七笑道:“我知道,咱们先去逛灯棚。”

却见章越已是离开大相国寺,一路沿着汴河向西而去。

从汴河上大相国寺桥后即是州桥,州桥正对皇宫大内御门,朝正北望去宣德门高耸在灯火之中。

此刻宋朝官家必定坐在宣德楼的御座上观灯山。

远眺灯山上自是灯火璀璨,上下几十万盏之多,恍如万千花树闪烁着银花,又似满天繁星如雨般落下。

这时候百姓们都从州桥北行涌去宣德门观灯山。

至于博胜楼自也在州桥旁。

章越也是身在人海中,一时不慎冲撞了旁边的女子。章越连忙道歉,而这仕女也不着恼,扶了扶发鬓上的珠翠,与同伴笑语盈盈而去。

每逢元夕不少女子的金钗头饰常不慎遗失。

故而元宵之后,都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称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贩卖,这也是汴京元宵一习俗。

至于富贵人家自不会与百姓同行,他们骑马驾车北去,却见宝骑骎骎,车轮辘辘。不少人都喜将香囊系在车上车壁,马车经过香风远飘十数丈,格外醉人。

章越到了博雅楼登楼而上,此楼多是来观汴河州桥灯景的文人仕女。

章越登至楼最高处眺望,但见州桥汴河皆是灯火通明,景色尽在眼底一览无遗。

章越在灯火之中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佳人踪影。

莫非又是哪里搞错了,章越忍不住差点对月咆哮。

月老真是不眷顾我啊!

这是为什么呢?

章越意兴阑珊之时,他忽一低头却发现脚旁有一香囊。

章越低头拾起香囊,心想这是哪个女子所遗,正出神之时,听得楼梯处有脚步声。

“这位郎君,这是我的香囊。”

但见面前女子面带红晕地向自己言道,章越不好意思地道:“正要还给娘子。”

对方接过香囊含羞走了。

还以为是…也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章越心有遗憾,茫然若失地走下博雅楼。

身旁依旧喧哗热闹,这时一个舞队经过,上上下下都是傀儡。

旁人呼喝道:“耍鲍老了,耍鲍老了!”

锣鼓响处,旁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跟着戏耍,章越只是略感孤寂地回过身,面前灯火稀松处一名女子正等候在此。

十七娘穿月白色缎子袄,鬓间插着金丝缕制的发饰,立在这里与自己问道。

“章君,怎会在此处赏灯?”

Ps:这两章元宵景色部分摘自东京梦华录,基本写实不夸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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