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闹剧

这位整个九峰山都全力戒备的人,不,是整个九峰山都全力戒备的魔,在其成魔之刻,在九峰山所有人都以为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此刻,九峰山大阵中,以掌教赵御和其师叔真仙高人为首,九峰山修士全都盯着身处崖山之上的庄泽,听着这位在气息上已经是绝对之魔的人,听着这位曾经的九峰山弟子的话,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其余九峰山修士全都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掌教真人和其身边的那些门中高人。

九峰山掌教赵御和诸多九峰山高人,甚至是九峰山的这一位真仙,却全都有一种认知被打破的无措感。

眼前的庄泽,其魔念和魔气,他们比他们悠久岁月中所见的任何魔头魔物都要更纯粹,都要更深不可测,但第一句话竟然是九峰山的门规?

“掌教真人,此魔一经出世便已入万化之境,不可相信其言,要将此獠诛杀在此,方能维护天地之道!”

“不错,掌教真人,今日地利人和在我,此魔被困于我九峰山大阵之下,若放其出去,再想诛杀就难了!”

赵御看着下方的崖山,心中隐有决定但却十分犹豫。

“师叔,您说呢?”

身为真仙道行的修士,身为九峰山此刻修为最高的人,这位长年闭关的老修士却看向阿泽,出声询问道。

“庄泽,你今已入魔,还能记得曾是我九峰山弟子,确实令吾等意外,你逆道而生,魔蕴之纯粹,老夫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真的能避免与你一战,避免我九峰山弟子的牺牲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吾辈身为仙道正修,如何能放你这至魔之身安然离去,祸害天地万物?”

阿泽心中明显有强烈的怒意升起,这怒意如同烈日之焰,灼烧着他的心灵,更是有各种混乱的念头要他残杀眼前的修士,甚至他都清楚,只要杀死这名真仙,九峰山大阵未必能困住他,九峰山弟子会死很多,会死很多很多,甚至是灭门九峰山也未必不可能。

这是这些都是混乱且戾恶深重的念头,就如同常人心中可能有很多不堪的念头,却有自身的意志和恪守的人格,阿泽的外在同样连气息都没有变化,一切魔念之在心中徘徊。

阿泽看着这位他从未见过的九峰山真仙高人,他身上有着一丝类似计先生的气息,但和记忆中的计先生相差太远,他也看着掌教赵御和那些高人以及九峰山的众修士,此刻阿泽仿佛洞悉世人情欲之念,比曾经的自己敏感太多,只是一眼就通过眼神和情绪能觉察出他们所想。

掌教赵御眼神中带着懊悔、愤怒和心痛等情绪,那些高人中大多带着怒意,而那些修士则大多存有不安……

阿泽没有马上说话,在将众人的眼神尽收眼底之后,忽然再次面向那真仙和赵御,反问道。

“敢问诸位仙人,何为魔?”

阿泽问的不止眼前一二人,声音传遍了整个九峰山,围困大阵的近千九峰山修士,已经在九峰山各处的九峰山弟子,全都清晰地听到了阿泽的问题。

“何以为魔?庄泽,我等皆见你化魔降世,这样还不能算是魔吗?”

一名九峰山高人口快出言,以自身的见解也是修行界常规理解回答,但阿泽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赵御和那真仙,令后者不由皱眉。

这问题在一众仙修耳中是有些不可理喻甚至是荒谬的,一个实实在在的魔,以极为认真的语气问他们何以为魔?

掌教想起计缘的飞剑传书,上面计缘曾传神直言,即便庄泽真的成魔,计缘也愿意相信他。

这种话赵御本来是看过就算的,更像是客套话,庄泽真的成魔了,仙人岂可不诛,但此刻他却在认真思考阿泽话中之意了,难道另有所指?

“庄泽,你以为什么是魔?若你问赵某看法,你现在的状态,确实是魔。”

啊泽又看向那真仙,对方没说话,但看来和赵御所觉并无不同,但阿泽心中的魔念却并无怒意,反而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嘲讽,而表现在阿泽脸上的却是一种一成不变的平静。

“如此说来,人行集市,见人面目可憎,必要杀之,因其非善类?”

不可以貌取人,多简单的道理,连凡尘中都世代相传的朴素善言,此刻从阿泽口中说出来,竟让九峰山修士哑口无言,但又觉得阿泽强词夺理,因为他们觉得魔气就是铁证,怎可于凡人之言相混?

阿泽的话却还没结束,继续以平静的声音道。

“我庄泽一不曾残害无辜生灵,二不曾折磨众生之情,三不曾祸害天地一方,四不曾铸造滔天业力,试问何以为魔?”

说着,阿泽抱着昏迷中的晋绣站了起来,并且缓缓悬浮而起,向着天上飞来。

“我虽已经不是九峰山弟子,不论在九峰山有过多少爱与恨也都成过往,赵掌教,正如我方才所言,放我离去便可,我不会率先对九峰山门下出手。”

阿泽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谁都清楚,所以见到他缓缓飞起,大家都如临大敌,但却无一人直接动手,哪怕是此前出言最偏激的高人也不敢承担随便出手可能导致的后果,全都将决定权交给掌教赵御。

赵御心中苦笑,一些九峰山高人虽然言辞上觉得他这掌教不称职,到头来却依然要将最艰难的选择和这份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肩头。

“掌教,你定吧,老夫会遵从掌教之令的。”

一边的真仙高人也将决定权交给了赵御,后者呼吸平缓,一双藏于袖中的手则攥紧了拳头,数次都想下令启阵,却数次都忍了下来,原因可能是他看着阿泽二十年的成长,可能是计缘的传书,可能是阿泽那番话,也可能是阿泽小心抱着的晋绣。

直到阿泽飞到赵御跟前,赵御还是没有下令动手,而除了赵御和其身边的真仙师叔,其余高人各自退开,呈现半圆将阿泽包围,不乏已经捏住了法器之人。

而阿泽只是看向其中一个女修,将手中的晋绣递出,让其缓缓悬浮到她身前。

“绣儿!”

这女修正是晋绣的师祖,此刻他双手接住晋绣,度入法力检查她的体内情况,却发现她毫发无损,甚至连昏迷都是外力因素的保护性昏迷。

‘难道是庄泽怕她刚才会受到影响堕入魔道,所以护住了她?’

女修度入自身法力以灵气为引,晋绣也受激清醒了过来。

“师祖……啊!掌教……这是……”

晋绣有些惊慌地看着周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给阿泽喂药后引起的惊变中。

“晋姐姐,那瓶药,是何人给你的?”

阿泽平静的声音传来,令晋绣一下将视线转移过去,看到貌似平安的阿泽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即便是她,也能觉出阿泽身上的不和谐,已经全派上下如临大敌的面对阿泽。

万般心存疑惑却又隐约明白了那种不好的结果,晋绣并没有激动发问,只是声音微微颤抖地回答。

“阮山渡遇上的一个女修,她,她说是计先生派来送灵药的,能助你……”

阿泽点了点头。

“是‘宁心姑姑’吗?好一个无微不至啊……”

低声喃喃一句,阿泽对着晋绣露出了这段时间来唯一一个笑容。

“晋姐姐,阿泽走了!”

说着,阿泽向着赵御以九峰山弟子礼郑重行了一礼,然后独自飞向洞天之界,这过程中没有收到掌教的命令,加上自身也不愿面对这等凶魔的沿途九峰山弟子,纷纷从两侧让开。

“阿泽——你不是魔,晋姐姐永远也不相信你是魔,你不是魔——”

“绣儿!”

晋绣身边的师祖制住了她,让其不能再出声也不能追去,而远行的阿泽身形微微一顿,并未回头,此后一步跨出,身形已经渐渐消融,离开了九峰洞天。

“哎!今日之举,不知是福是祸啊……”

真仙高人叹息一句,而一边的赵御缓缓闭上眼睛。

“赵某难辞其咎,即日起,不再担任九峰山掌教一职!”

话语间,赵御已经将头顶天星冠取下,随手一抛,这宝物就如流星一般射向九峰山主峰,然后赵御独自飞离的崖山。

“掌教真人!”“掌教!”

“掌教真人不可!”

九峰山众修士心中大乱,就连此前数度对赵御有成见的修士都不免有些慌乱,但显然赵御心意已决,并未回头。

“或许对你来说,能安心修行,未必是坏事吧!”

真仙高人这么说了一句,又看向诸多九峰山修士。

“这掌教真人,你们自选吧,别选老夫便是。”

说完,这名真仙也化光离去,留下九峰山一众不知所措的修士,今日灭魔护宗之战竟是演变至此,真是一场闹剧。

(本章完)

第964章 魔由心生

陆旻作为一个外来避难之人,作为名义上被镜玄海阁通告天下的极恶叛徒,没想到自己才来到九峰洞天的第一日,就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在九峰山敲响镇山钟的那一刻,陆旻敏感且不安地以为,可能是如九峰山这样的仙道大宗,也遭到了暗算,甚至可能演变成镜玄海阁的那种情况。

那种魔念,那种魔气,那种洞天天地之间于天道逆端产生的可怕气息全都汇聚到了一人身上,所降世的魔该是何等恐怖?

但结果却出乎陆旻的预料,那个庄泽,那个被认定为化魔的人,却以九峰山弟子以九峰山的门规自我逐出师门,并且没有伤及九峰山一人,而九峰山的修士居然真的放其离去了,他不由有些担心此魔可能在外造成的后果,但又好奇为何九峰山修士选择相信他,更好奇此魔降世后的状态如此平静。

……

阮山渡中,练平儿还有些不舍得离去,处于一种满足成就感的心理,她准备再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不用等一切尘埃落定,只需要等到九峰山乱了阵脚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成功了。

果然,没有等太长时间,一直留意着阮山渡上那些九峰山修士的练平儿,就发现那些修为较高的九峰山修士,几乎在某一刻全都离开了阮山渡飞向高空。

别人都在猜测九峰山是不是有什么事,定是通过秘法忽然召集修士回去,但练平儿却露出了不可抑制的笑容,因为她更愿意相信,应该是阿泽化魔了。

若是古魔之血能与阿泽交好相容,那么在刚刚化魔的那一段时间,阿泽甚至能调用还未完全消化的古魔之力,或者可能被古魔魔念控制心神,成为旷世之魔大肆屠戮九峰洞天。

或许九峰洞天中,现在已经形成了凡人和仙修所化的尸山血海,九峰山正在与成魔的阿泽血战,也不知道这一场仙魔之战有多惨烈,反正阿泽能不能活着,练平儿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完美。

忽然间,练平儿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她升起这种感觉的时刻,正是阿泽询问晋绣那瓶“灵药”来历后,喃喃念叨“宁心姑姑”的那一刻。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冷漠、嘲讽和嬉笑等各种表情,以及其上目光的冰冷。

但在下一个刹那,这种感觉又瞬间消失无踪,好似之前仅仅是练平儿自己的错觉。

错觉?开什么玩笑!

练平儿知道错觉这种只是对凡人或者对自身灵觉不自信的人来说的,于她而言刚刚的感觉绝对是一种强烈的警示。

不论如何也不能在阮山渡待下去了,练平儿的灵觉极强,变化之术和匿息之法也出神入化,当初连计缘都被短暂瞒了过去,此刻她不敢有丝毫藏私,视线在阮山渡中扫了一圈之后立刻锁定了目标。

一个貌似是某个修仙世家的公子哥,身边跟随着两名修为不高的侍女,正在阮山渡中走马观花地闲逛,心情似乎很好,而他们周围也没什么道行深厚之辈,大多数是一些凡人开设的店铺和一些修为不高的修士。

练平儿几步跨出在阮山渡的人流中左右挪腾,来到了那公子哥和两位侍女的身后,现在阮山渡上九峰山的修士少了很多,她也顾不上太多,直接就贴近施法,轻轻吹出一口气,其中一个侍女就觉得略感头晕。

“哎呦,公子,我觉得有些晕……”

“啊?”

那世家公子和另一个侍女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晕眩侍女的身上,而练平儿环顾周围瞅准时机,化为一阵风,直接将那公子身后的另一个侍女卷入一侧拐角,速度之快手法之隐秘,使得周围竟无人察觉,顶多有人觉得刚刚风大了一些。

在拐角处,练平儿出手如闪电,一手在那侍女脖颈处贴了一道灵符,一手则朝前伸出。

刷~

隐晦的光芒一闪,那侍女的身体刹那间模糊了一下,扭曲中被直接吸入了灵符之内,但其身上的衣物和发簪却好似套着空壳般留在原地,然后因为失去躯体的支撑而缓缓落下,带着残存的体温正好落在练平儿手中。

练平儿的动作却还没有停下,在下一个刹那,其身上原本的所有衣物全都在微光一闪之后消失不见,光洁的身躯上不着片缕,她将手中灵符贴在小腹下三寸,在灵符与肌肤化为一体的同一时刻,又如同清风送衣一般,顷刻间将那侍女的衣物穿好,又盘好发插上发簪。

这行云流水的施法变化至多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一名从气息到外貌都和此前一般无二的侍女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你怎么样了?还晕吗?”

那名此前感到有些晕眩的侍女疑惑地抬起头,对着公子和练平儿摇了摇头。

“刚刚忽然就感到头晕目眩,现在却是好了……”

那公子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周围,随后低声道。

“阮山渡虽是九峰山下辖仙港,但毕竟也是鱼龙混杂,九峰山的前辈也不会面面俱到,难免会有一些古怪事物在此发生,我们还是小心一些。”

“是!”“是!”

练平儿几乎同时和另一个侍女应声,甚至还关切地打量对方,然后将半蹲的侍女搀扶起来。

“谢谢玉儿姐!”

“嗯。”

练平儿扶着另一个侍女站起来,两人一起跟在那公子身后,后者似乎也多留了一份心,对身旁两位侍女也多加留意关照。

“公子,九峰山的那些前辈此前离去了不少,好半天了都还没回来呢。”

练平儿适时在那公子身旁说了一句,后者也也是沉思了片刻。

“是啊,九峰山不会出什么事吧?”

“啊?如果九峰山出事了怎么办呀,如果是不好的事,会不会波及阮山渡呀?”

“啊?玉儿姐姐你别吓我,那怎么办呀?”

看到两个侍女似乎有些慌,那公子也是伸手一边一个,轻轻揉着她们的脸颊,带着温柔的语气安慰道。

“不怕不怕,九峰山乃是仙道大宗,连传说中的仙游大会都举办过,怎么会出什么大事呢,再说了,即便出事,不还有公子我嘛,定能护玉儿和翠儿周全!”

“嗯!”“嗯……”

两个侍女皆露出羞涩和安心的表情,但那公子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觉得阮山渡上头的阴影比大半日前密集了一些。

“不过,今日我们也逛了够久了,既然连阮山渡买不到《黄泉》,就只能去就近之国的大城碰碰运气了。”

“啊?公子,我们不是要在阮山渡寻一家合适的客栈住宿的吗?”

翠儿略显失落地问了一句,这仙港的繁华和热闹超乎她的想象,还没看个遍呢,而一边的练平儿则赶紧道。

“翠儿,不要任性,公子决断是最正确的,连阮山渡都买不到《黄泉》,自然得抓紧时间去找找,凡尘中书生对此书也极为追捧,未必好找的,宜早不宜迟呢。”

“不错,正如玉儿所言,我们先离开吧。”

“嗯。”“听公子的!”

练平儿带着甜美的笑容回应那公子,心头却是“咚”得一下,心脏仿佛被大锤击中,猛烈的窜动一下,在即将快速跳动的那一刹那又被她强行压制住,但在那一刹那之后同样再无任何反应。

有人,在以某种超出常规施法的感知手段扫过阮山渡!

练平儿,或者说此刻的玉儿,乖巧得如同一只小鹌鹑,紧跟在那公子身后,除了平静地呼吸外话都不敢说。

高空之中,才跨出九峰洞天的阿泽缓缓落到了天空的阴云之中,俯瞰着下方的阮山渡,整个仙港中,各种复杂的气息尽收眼底,甚至,阿泽隐隐还能感受到其中芸芸众生的情绪变化。

“常言道,魔由心生,宁心姑姑,你是否知道阿泽已经出来了?又是否在关心着阿泽,亦或是害怕呢?宁心姑姑……宁心姑姑……”

阿泽的声音始终如喃喃自语,但此刻下方阮山渡中,化为侍女巧儿的练平儿,心中却莫名地越来越发慌,但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封死心神,甚至封死自己的感知,杜绝一切不正常的情绪产生。

‘魔,魔道手段!不,根本没有魔气侵蚀……’

在练平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天上的阿泽却笑了,是十分邪魅且冷酷的笑容。

“心慌么?害怕么?不知所措么?原来你也是有‘心’的啊!”

即便还没能找到练平儿的位置,阿泽却能隐隐感觉到她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心慌,阿泽明白,对方很近。

正在这时,阿泽忽然抬头,只见上空有一道驾着小舟的仙光飞出九峰洞天,一看之下,发现竟是晋绣。

不论发生了什么变化,阿泽心中的重要情感却是不变的,甚至成魔后夸张的执念使得这份情感也随魔念无限强大,随意晋绣前来,他还是选择现身,毕竟靠晋绣自己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阿泽——”

晋绣尝试叫喊了一声,结果下一刻,就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你后面。”

晋绣一转身,发现阿泽居然就站在小舟上了,而她却毫无察觉。

“晋姐姐,以后,别找阿泽了。”

“阿泽……给你。”

晋绣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副残破的画卷,阿泽微微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晋绣刚想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的阿泽已经逐渐淡化,然后消失在了眼前,连道别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不过她心情却出奇的没有太过沉重,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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