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污染千奇百怪(4K二合一)

11月份到来后,提欧莱恩北方的温度一天天地凉了下来。

雨丝绵密,云层低沉,户外的呼呼冷风中永远夹杂着煤烟味,一如去年穿越之时致人郁结的城市初冬。

不过最近范宁的心情不错。

希兰、卡普仑和奥尔佳等人的心情也不错。

因为室内温暖。

而且他们在数钱。

“交响大厅2040席,内部票120,赞助方180,可售席1740”小会议室内,奥尔佳面前堆着一大堆票据和表格文件,旁边的两位财务助手凑在一台黄铜质地的小型差分机前面,一人持柄一人敲键盘,让运算仓的连锁齿轮不断发出啮合和旋转的咔咔声。

“钢琴协奏曲场尊客定价36镑,平均定价18.5镑,理论票房32190镑,各类优惠让利后实际24786镑,三场收入共计74358镑.支付维亚德林爵士10000镑出场费用.”

“其他协奏曲场尊客定价30镑,平均16镑,理论票房27840镑,实际22824镑,七场收入共计159768镑.”

奥尔佳持笔开口:“把固定支出扣除到11月底后,算一下结果,对了,还有四季度的三流乐团补贴7500镑,以及肯特汽车公司的90000镑艺术冠名金”

她心里隐隐约约感到有些激动,这样的市场反响以及潜在的演出影响力,等新年音乐会结束,等明年1月份公布四季度排名,旧日交响乐团冲上一个大梯队是肯定的了,再等到4张待录制唱片开始发力.

“好的经理。”财务助手应道,不出多久她便给出结果,“目前特纳艺术厅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为:382155镑!”

这样的现金储备,不考虑其他要素的话,可以支持一年的日常运营了。

“呼”另一边正襟危坐的卡普仑,忽然整个身子朝后靠了下去,“范宁教授,我必须承认,直到此时此刻,我这个拿80镑周薪的常任指挥终于稍稍安心了点。”

“准确地说是‘助理指挥’。”琼故意更正着卡普仑的用词,尽管他最近在范宁眼中进步飞速,排练成效也相当显著,但他一直对自己何时上台的话题连闪带躲,而且能准确地指出自己一堆的专业性瑕疵作为论证。

“卡洛恩,我不理解.”希兰好奇问道,“为什么其他人在面对消费者时,都竭尽全力地让他们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卖的东西是什么,有多好,你故意反着来还能卖成这样?”

“人们总是喜新厌旧。”范宁笑了笑,“当他们接触到自己从没见过的玩法时,总是觉得有趣且刺激,但次数上去了,效仿的人多了,审美疲劳也就产生了。”

“哦。”希兰若有所思点头。

正是因为在这个旧工业世界,还没有人受过这些微妙的心理营销策略的刺激。

乐迷们的阈值尚未拉起,所以才容易被拿捏住。

范宁这些操作出来后,就和上次电台“预告片”一样,肯定又会进入市场营销案例,并引起一波效仿,但自己占得先机,将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牢牢把握市场优势。

长远来看,最重要的仍是高水准的内容,以及场馆独特又浓郁的艺术氛围和服务体验。

“十万镑。”范宁指尖敲击桌面,“整个双月美展暨开幕演出季期间,我会额外拿出十万镑作为宣传成本,当门票售罄,不为销售的时候,这事情就会变得好办,纯粹为抬高声量而做的宣传将会带来更强烈的效果.”

“十万,也就是场均一万的演出造势成本?”希兰更加感觉不真实了起来,在不久前,范宁的启动资金还没过这个数额,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资支出还是未知数。

“不,其实主要针对的是画展。”范宁摇头,“音乐会那边除了给金主的礼遇外,也没有过大的支出了,我会把大部分资源投入到场馆布置、观展服务、精美画册、拍卖会相关工作、以及打通收藏家评论家身上.”

说到这他神秘一笑:“你们老是觉得最大的潜力在我身上,短期内是如此,长期去看其实不然”

“不在你,那在谁?”这下在场的几人都茫然不解。

范宁却是很清楚,印象主义一旦深入人心后,自己那些充作佣金的画作收藏将会具有何等价值。

想想前世如莫奈那些大师的画作价格吧.

三十多万镑的家产,自己上下操作折腾了这么久,也就是一两幅画的事情。

不要限制对于美术品拍卖市场的想象力.范宁念头闪至至此,不由得摇头一笑,前世那些音乐专业人士老是自我调侃为“音乐民工”,这不无道理。

他随即朗声开口:“康格里夫经理先生,或许你可继续为做好金主礼遇方案一事贡献几个创意,这应该同属你的擅长领域.老实说,这次对肯特汽车公司的冠名要价比例,我觉得还是有些低,或许后面针对那两家奢侈品与红酒财阀集团,我们还能将方案升级升级,带来更好的体验。”

捧着热咖啡的黑胖绅士这次不假思索道:“对此我的经验是,你需要让客户觉得你在针对他.”

11月8号这一天的中午时分,当最后一轮票仓被清空、媒体们去回头赶稿实况报道、乐迷们从各售票点散去时

东梅克伦区,离特纳艺术厅直线位置仅3公里出头的一处居民区内街。

“叮铃铃”

“瓦修斯?”

一位金发鹰钩鼻绅士,正站在一米多高的钢铁栏台上,拉着面前一户小型独栋公寓的门铃。

“砰砰砰!”“乔·瓦修斯?”见无人应答,他改拉为敲。

“这是我第四次造访时他不在家了。”旁边一位身穿浅色高领风衣、气质温婉的短发淑女此刻秀眉微蹙,轻摇折扇,“萨尔曼队长,这一次情况更加特殊,要不要进去看看?”

萨尔曼指尖青色光晕流转,抬手准备放到铁门上,但似乎是考虑到影响,又放了回去:“叫几个警安局的过来把门弄开。”

8月下旬的那次封印室门口见面后,他让瓦修斯停止神秘侧动作和调查事务,至少度假到新年结束再视情况回归工作岗位,度假期间可能不会在家,十天半月联系不上都属正常,这也是他们起初觉得没什么的原因。

但那条较大风险的封印室暴露记录,已按照管理规定报送总部,自己曾经也提醒过瓦修斯,度假归度假,有上级单位的要求还是要积极配合,按瓦修斯的稳重性子不至于休个假把基本原则都忘了。

现在总部来函,要求进行污染复查,时间节点在预料范围之内,可瓦修斯依旧没有出现,两人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失联超过两个月了。

十分钟后,萨尔曼站在宽敞的客厅皱眉出神。

共事了四年多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位副手的家中,对于同事关系而言也属正常。

这里明亮整洁,没有异味,仅仅是窗户密闭后稍稍气闷,看得出近期没人居住,但生活感仍在,起居室必要物品也齐全,无人的时间没有长到以年计数,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

但萨尔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客厅的布置过于空空荡荡?

他开口道:“安娜小姐,你有什么感觉?”

这位心思缜密,刚升为中级调查员的短发淑女安娜思索片刻:“有些需待核实的异常直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警安局的人调出了一些资料,对附近居民进行了一些走访,萨尔曼和安娜则仔细查看了瓦修斯住所的每个角落。

瓦修斯自从四年多前调任至乌夫兰塞尔担任“二号人物“后,便购置了这套公寓,一直住在这里,留下了正常的生活活动痕迹,居民们也对其有着属于“邻居+陌生人”级别的正常印象。

“萨尔曼队长,您是否觉得瓦修斯先生的生活方式太.”安娜轻轻合上一个未上锁的保险箱。

里面装着整齐划一的崭新钞票。

分组的单位数额,是瓦修斯的调查员周薪,而总量数额一眼望去,至少有两年以上的累积。

“太过于深居简出了?”萨尔曼接过安娜的话,“可这没什么,调查员中性格古怪者不在少数,他在我们的印象中一直是孤僻冷漠但认真细致的性格,同事们谈不上喜欢他,但几乎没有人会在工作上对他产生不满。”

“性格孤僻不等于人如机器,人不可能既不亲近人,又不亲近物。”安娜这句话点醒了萨尔曼。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思考着这位副手的种种特点,以及今天对于其衣食住行的所见所闻。

乔·瓦修斯没有配偶,没有子女,没有任何绯闻情人,也没有特巡厅同事之外的社会关系,比如,朋友。

他没有自己的私人马车或汽车,没有请佣人,他的房子面积不小,仅仅盥洗室放了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主卧室有床、衣柜、立式钢琴和堆满音乐文献的书桌,大部分房间全部空置,没有任何的存在。

可见他的居家生活只有睡觉、更衣、洗漱、在书桌前或钢琴前研究音列残卷——后者恐怕还是算工作范畴,唯一的例外是空荡荡的客厅有个单人沙发,这让两人觉得,瓦修斯居家的剩余时间,还有一处可以活动的地方,就是坐在这个单人沙发上。

他从不自己烹制食物,这样的情况在高收入单身男士中有不少,但他总是习惯性地光临2至3家餐厅,他的进食习惯富有规律,不铺张浪费,不暴饮暴食,消费水平适中,营养搭配均衡。

他的鞋柜里面放有四双相同款式的皮鞋,他的衣柜里面有三套同款西装外套,十件同款衬衫和更多的同款男士内衣,他还拥有六根相同制式的手杖。

总之很多事情的确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萨尔曼队长,我说一句自己听着都有些汗毛竖立的话。”最后安娜带上房门。

“嗯?”

“我觉得瓦修斯先生好像,好像都快不像个人了。”

萨尔曼眉头拧紧:“污染千奇百怪,一如‘戮渊’或其他见证之主的教导,你永远难以完全知道,自己的隐知来源于哪些上层的东西。”

“严格来说每一位有知者都被污染了,只是我们这些还在替当局干活的人,没走到‘迷失’或‘畸变’的那一步,有时我甚至在想,我和邪神成员之间的区别,只是一个随机,我的污染特征恰好没有那么违背公序良俗”

“或许现在我们认为的瓦修斯的奇怪之处,就是他被污染的特征,这没什么危害,但是他前几次承接的任务的确加大了他的污染风险,失联的原因得顺着这些事件查一查.”

安娜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作小记录本,这上面罗列了瓦修斯在失联前的一系列已知动向的时间线。

「7月14日,拍卖行烧画事件,本杰明因接触“画中之泉”迷失,对于调查文森特·范·宁相关事宜在内的工作分工由乔·瓦修斯直接接手。」

「7月24日,初步调查兰盖夫尼济贫院,返程路上试图抓捕本杰明未果。」

「8月15日,离开乌夫兰塞尔,执行“无光之门”灵知收容任务。」

「8月16日,顺利抵达圣塔兰堡,在领袖组织召开的联梦会议上汇报工作。」

「8月23日,返回乌夫兰塞尔,封印室日常巡查,形成较大风险暴露,“俩朋友”污染检测情况到达正常高值,在度假前正常部署工作,清理了包括兰盖夫尼济贫院后续执法事务在内的16件积压签呈,处理方式正常合规。」

动向结束,至此失联。

“相比于最后一次封印室巡查,实际上瓦修斯先生遭受污染风险最大的一次行动,应是在火车上执行‘无光之门’灵知收容任务。”安娜分析道。

萨尔曼认可她的结论,但他说道:“与其认为‘隐灯’污染的延迟隐蔽性极强,我倒宁愿相信后来波格莱里奇先生的洞察力实际上,那场高层会议具有实效,诺玛·冈小姐成功收容了‘灾劫’,瓦修斯在会上也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包括‘画作升华’与‘七光之门’密钥之间的联系猜想,包括卡洛恩·范·宁与音列残卷的调查进展,我们目前对于‘画中之泉’残骸的调查工作能稳步推进,也有了很多下一步的思路,他的情报可以说起到了很大作用。”

两人梳理后均自然而然地认为,出问题的节点可能不在于“无光之门”那一次行动。

毕竟领袖把关在后。

萨尔曼的眼神微微眯起。

“向何蒙先生汇报瓦修斯已失联,汇报他往日的不正常特征,然后仔细核查那日进出封印室的情况始末。”

(本章完)

第279章 门的前方(4K二合一)

“哗啦——”

洁净的温水自蒸汽管道预热后,从水龙头流出,被范宁捧于双手,浇于脸上。

这里是特纳艺术厅一处公共盥洗室外面的洗漱区,它有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台面、宝石蓝澄澈质地的玻璃水槽、金灿灿的旋启式香波取用阀,以及更里边一排精心护理的鲜花围栏。

四周墙体与天花板上,带着暗色鎏金纹饰的灯格与明亮的水晶灯箱穿插结合,搭配出了高贵而内敛的光影观感。

“18000镑的装修预算,多少有点不一样。”范宁掏出丝巾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渍,站在典雅的衣冠镜前稍稍整理头发。

11月28日,首场演出日,主体工程的部位匆忙投入使用,之后要想往更精细处延伸,恐怕至少再备上两倍的钞票。

而且在比对和实地考察一些案例后,范宁深感这同样是一个无底洞领域。

“‘豪华’规格和‘宫廷’规格之间仍有较大的鸿沟,若我照着后者去施展,恐怕得在金额后面加一个0起步当然,艺术场馆不能和镶金戴玉的宫廷风一样,什么值钱的用料都往上堆砌,现在这样的品位恰到好处.”

范宁戴上浅色的无衬皮手套,执起靠在台边的手杖,信步朝外走去,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方数位打着笔挺领带,穿华贵西服的绅士与他照面相望。

“哦哦,看看这通透而浪漫的薰衣草色珐琅!”为首的中老年男士眼前一亮,“范宁指挥,我说过,这肯定会是最后点睛之笔,如果不多做这个考虑的话,您今晚在公众面前的完美行头总会留下点遗憾。”

“拜伦·肯特伯爵先生,老实说,我未经太多考虑就直接采纳了您的品位。”范宁笑着向这位肯特汽车公司的掌舵人道谢,再依次同另外的绅士握手,他们中间包括了古戈瓦集团和皮奥多酒庄集团的两位高层话事人,以及另外几位大工厂主。

之前在开幕演出这一天还未到来,几项礼遇还未见效果之时,肯特伯爵就已经觉得,自己的满意程度到达了最高点。

另外那两家潜在的冠名财阀集团,也在期待新年早点到来。

因为肯特汽车的客户们,收到赠票与邀请函简直太高贵了!

当然,被郑重邀请出席这样规格的活动,事件本身就很高贵,但是信函中还有每人独一无二的针对性抬头、优雅地预设客户高品位的措辞、范宁指挥的烫金落款甚至大客户还附带收到了一小根纯银的、刻有旧日交响乐团小字的指挥棒模型纪念品!

这就

金主们的反响异常之强烈,不少人已加购新单或在上流社会圈子内转介绍,一时间产能较低、本来就有点供不应求的几款豪华车型,订单直接排到明年3月份去了。

虽然5000镑+豪华汽车的赞助方案已经被艺术冠名取而代之,但肯特伯爵先生不由得亲笔写信表达感谢,并以私人名义购买赠送了范宁指挥一根价值2000镑的手杖——奢侈品的价格永远令人费解,这个数额再高点,已经可以来一台入门款的九尺“波埃修斯”钢琴了。

它的杆体是棕色硬木杉质地,强调庄重而凝然的线条造型,但范宁所握住的杖柄是一块精湛深沉的深紫色珐琅,杖圈处则采用了在上世纪中叶风靡一时的玑镂工艺,以精繁雕工呈现着灵动舒卷的茛苕叶及藻井纹饰,就连束套和腕带都点缀着宝石的闪烁微光,以彰显往昔贵族威严而优雅的独特气质。

“怀旧而高贵的德比依设计样式。”旁边一位银发绅士开口,“范宁先生也成为了我们古戈瓦集团的客户,在下感到荣幸。”

“每天思考该挑选怎样的手杖出席社交活动,本来就是比一日三餐吃什么要更严肃、审慎的问题。”旁边的大工厂主们纷纷附和。

“晚上六点。”范宁啪嗒一下合上怀表,“那么,诸位先生,我们可先从这里移步去往美术馆区域,交响大厅的首场开幕演出会比惯例推迟一小时,九点开始。”

“指挥先生先请。”

“您这样的安排让我们更加从容。”

如今的特纳艺术厅俯瞰图从原先的“L”变成了更大的“B”,原有的美术馆位置仅仅在后者的左下部分。

在丰盈而柔和的花草香氛中,众位绅士踩着地毯一路穿行,期间路过检票大厅上方的二楼廊道时,肯特伯爵往下看了一眼,那里有里外三层的宾客正在欣赏一台漆黑铮亮的加长版豪华轿车,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六点接受入场检票,是提欧莱恩音乐厅和剧院的惯例,一般来说,人流的高峰在七点到七点半。

这次不同,演出推迟了一小时,反而大家还到得更早更集中了,因为今日六点还是范宁定下的双月美展开馆时间。

乐迷们纷纷选择从检票大厅绕行至美术馆,音乐会门票可代替10先令的美术馆通行门票,而且这座艺术场馆各处也有太多值得驻足欣赏的东西。

美术馆入口的上方,悬着范宁亲自拟定标题的巨幅海报:

“声色·光影·一瞬追忆——新历913年末双月印象主义美展”

在音乐会未开始前,这里的人气比检票大厅那边更加火爆,六点二十分时,限流措施就已提前启动,那些没提前打通关系,抢占合适拍摄机位的中小媒体,这下连一张能看清内容的照片都拍不出来了。

今日来捧场的文化界各领域人士实在太多,部分平日熟稔的艺术家与范宁交谈几句后,就先行去交响大厅那边候场了,倒不是对画展没兴趣,而是这里每日开放,会一直持续到12月下半月,不急一时去在人群中走马观花。

看画这种事情,其实与音乐会有相同之处,公共场所中的私人体验,有时需要腾出一些身体和心灵的空间。

美术馆原先一楼的流动展厅区域做了改扩建,此次以数个并列的狭长S形动线来陈列这240幅作品。

「《关于田野的气流与暖意》,文森特·范·宁,新历894年5月。」

「乡村、原野、树丛、山峦…色彩热情地旋转,空气中似流动着暖风。想象透过炉火、烈阳或酒精灯焰下的高温气体观察前方的感觉,景象出现扭动,就如荡漾的凸透镜,这有些夸张,但你不得不承认它有助于铭记初夏的一瞬光影。此为印象主义的起源之作。」

「《村落的冬日印象》,皮沙罗·库米耶,新历912年12月。」

「笔触是情绪,很重,很快。阳光的冷暖色对比中充满中间调子的过渡,想象站于冬季阳光之下,总体体感是寒冷的空气,但肌肤向阳处却充满炽热与温情.它捕捉了外光的饱满,这很难在室内感受得到,或许我们应该多出去走走…」

每一幅画作的右下区域,在某一视线合适高度处都有卡片上的一小段引言,这是范宁所作的导赏。

熟知艺术史发展规律的范宁心中明了,印象主义起源和流行的客观原因,既有摄影技术对写实主义的冲击,也是因为工业潮流下的出现了新的社会阶层。

他们受到良好教育,接受新的人文与哲学思潮,有新的审美品味,有强烈的发声欲望,也有可观的收藏购买力。此前“暗示流”的小部分拥趸,他们中间就占了多数。

范宁导赏的最主要群体,就是针对的这一拨人。

他的导赏方式无疑是巧妙的,总体而言不予主观评价,避免“人文底蕴深厚”、“色彩运用极美”、“线条富有冲击”、”“构图端庄稳定”这一类主观性强又无法证明或证伪的措辞,也不谈过于专业的东西。他先是客观描述画作上的重点内容,是什么特点就是什么特点,这无法夸大其词,然后予以奇妙的想象提示,并以引发共鸣的私人感慨作开放式结尾。

此刻,不仅工业绅士和中产阶级们感受到了这些光影与情绪的魅力,就连很多学院派的美术家都纷纷驻足、观察、感受、思考。

是的,学院派,范宁在圣塔兰堡的走访安排中,照样十分重视倾听他们的想法,并充满诚意地邀请了很多学院派画家莅临指导。

很多人认为艺术史中的印象主义者是“怀才不遇”方,学院派则是盲目自大的“施以迫害”方,而后面印象主义的崛起,是狠狠地打了学院派的脸。

——这是一种扁平化的不客观认知。

实际上,蓝星上的印象主义画家们一直都在积极策展、成立团体、拓展渠道、寻求媒体和收藏家的合作,争取学院派的理解以及艺术投资市场的认可。而学院派每次对待印象派画家的新作品展览,都有在重新认真感受、理解和评价。

评价结果有“从负面到正面”的过渡过程,而且有时不那么平滑,但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们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动态变化的概念,前世印象主义的革新精神内核,是从以前古典到浪漫主义的突破中一路成长起来的。而他们对色彩的运用,也是建立在学院派漫长的研究凝练之上,建立在现实主义思潮与巴比松画派对自然光线的探索基础之上。

——辩证地去理解,浪漫主义风格中本就包含着印象主义思潮诞生的一切因素。

范宁正是因为有过一世的“后来人”经历,能看清曾经艺术史发展的背后规律,所以他在这个旧工业世界能够跳出流派之争,以更广阔的胸襟去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

那么如今,艺术时代的革新进程,就在一位位个体审美的悄然转变中,开始往前推动了。

范宁花了比自己喜好更多的时间接待这些工业绅士。

在他看来,被转移进自己口袋的这些资金,都是在为将来“音乐救助”和“艺术普及”计划的真正推行打基础。

这让他的相处与言辞多了几分更真诚的意味。

当然,这些工业贵族们也十分懂得社交礼节和世故,在范宁与中央、地方文化部门的政要以及数位知名艺术家、收藏家、评论家碰头后,他们被作了引荐,打了招呼,交换了名片,便表示先自行观展,待会音乐会上见了。

接下来范宁陪着汉弗莱司长一行,将整个艺术场馆绕了一圈。

带领参观是礼节,而且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交响乐团排名考核中的第一项“驻团场所”硬件条件评估。

大约七点出头时,范宁独自一人重返人头攒动的美术展厅。

他看到克劳维德、马莱、库米耶等人带着帽檐过低的礼帽,混迹在观展人群中观察欣赏者的表情,突然觉得有趣想笑。

出价收藏者总是在画展中后期才开始流出意图,到时候就轮到宾客观察他们的表情了。

正当范宁思索,是留一个小时回后台排练,还是留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突然,一只冷得像尸体一样的白手套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范宁指挥,祝贺开业。”男子的声音阴柔,但挺客气。

一股寒意透过衣物浸入范宁皮肤和血液,顷刻间心中连同全身打了个冷战。

自己真实身份的第一次感受,实际上的第二次感受。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三人。

为首的绅士戴宽阔硬顶帽,身材高大,皮肤苍白,紧紧抓着亮银手杖,旁边是金发鹰钩鼻男人,和身穿高领披风、手持折扇的温婉淑女。

“何蒙阁下,萨尔曼队长,欢迎莅临至此。”范宁优雅行礼,“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特巡厅一行的出现在范宁预料之内。

作为讨论组授予的“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这么重要的动静,也是帝国艺术事业中的一件大事,各官方组织派代表来道贺是正常的,此时那位克里斯托弗主教还在人群中饶有兴致地看画呢。

但这不代表范宁心中没有警惕。

“尊敬的范宁会长,您可以叫我安娜。”女子轻摇折扇。

职业性的柔美声音一出,没等后面的名字,范宁就先知先觉地想起了。

萨尔曼队长的专职联络员,一位心思慎密的调查员,自己和她通过电话。

范宁作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从头进入画展的动线。

三人和正常宾客一般,穿行观看油画,不时驻足停留。

“这240幅画作对光与影的理解探讨堪称美妙,甚至有几张具有神秘主义倾向,诸位应该清楚即使是艺术界中的无知者,也会因为高灵感而偶尔感受到世界表皮之后的异质色彩,当然我已经把过关,作为公众艺术场馆,我们总要防范过于露骨的怪力乱神甚至是邪名风险,诸位在此类问题上应该具有更丰富的甄别经验…”

范宁坦然地将三人引到几幅高灵感画作跟前让他们欣赏,并持续低声作着介绍。

安娜不断地“嗯嗯”出声回应着他,另外两名绅士则仅仅偶尔沉默点头。

几人步子的挪动比较随意,有时是范宁在前面引导,有时是跟着三人在后方介绍。

何蒙的目光扫视着墙上的画作,并未有额外表示。

“巡视长阁下,那边没有画。”

在S形动线的一处中点位置,何蒙将步子迈向了岔路,其仍然有宾客光顾,但是比观展动线上的人要少。

“那里是以前陈列装置艺术的几个小圆展厅…”三人脚步未停地进入其中一个房间,范宁缓缓跟上。

何蒙站在一面靠墙的商品柜前,将手伸了出去。

“坦白说,这次清走走廊上堆积的杂物,费了我们不少力气,现在这里用来贩卖小纪念品,您面朝的隔壁那间则是卖饮料副食。”范宁继续不紧不慢地介绍。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灵性状态,但心里不可避免地悬了起来。

因为何蒙现在站立的位置,离那扇暗门间隔不到一米。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