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博浪沙

出圃田泽东北十余里处,有个地方叫“博浪沙”,因为曾是河流故道,沙丘起伏,又因近圃田泽,芦苇丛生, 数人掩藏其中,过路的车马竟能毫无察觉。

“我曾来过这。”

与公孙信蹲在芦苇荡里等待楚军时,张良突然笑了起来。

“许多年前,我欲为韩报仇,故弟死不葬,去沧海君处求得力士后,曾四处查探山川道路, 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 便曾来到博浪沙。”

此地正当洛阳到大梁的东西驰道上,位于韩魏之间,也是三川、颍川、砀郡的两不管地带,张良对韩魏间的交通要道、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回国后,便密切关注着秦始皇的一举一动,并料定……

“若秦始皇东巡郡县,定会从博浪沙经过!”

他指着不远外的一处小丘:“那就是预计蹲伏的地点,逃跑路线,则是一路往南,遁入圃田泽中,与这次的走法正好相反。”

可那一次,张良失算了,因黑夫这只黑蝴蝶扇动的翅膀,秦始皇久久未曾东巡, 反而去了趟巴蜀, 让张良在博浪沙白等许久,最后干粮吃光,盘缠用尽, 只得悻悻离去。

但张良没有死心,筹划多年后,终于在琅琊莒南行刺成功!只可惜啊,尽管击中了秦始皇的金根车,却未能将其击杀!

反而白白葬送了大铁椎的性命……

尽管如今但凡是个人见了他,都会翘起大拇指夸赞当年的刺秦壮举,但这些夸奖,听在张良耳中却略显刺耳,常心中暗道:

“若再来一次,张良当不会行此匹夫之事。”

公孙信听完后,却有些后怕地说道:“幸而子房失手了,若当时击杀了秦始皇,对秦来说,恐怕是福非祸罢?”

张良颔首:“没错,那时的秦尚未倒行逆施至此,始皇帝死于非命,长子扶苏继位,世人称贤,更得王贲、黑夫、蒙恬、李信为佐,纵使六国义士皆起,恐怕也难以抵挡……”

没胜算,一点胜算都没有。

毕竟,六国眼下光对付王贲一人,就很吃力了,韩王成和魏王咎的脑袋告诉世人,通武侯,非轻与之辈也……

如此想着,张良回过头,看着面黄肌瘦,犹如难民的“韩国”两千残部。

世事真是难料啊,张良当年在圃田泽,博浪沙白白蹲守数月的经历,如今却救了他们,在韩成败亡后,钻进大泽,靠捕鱼、吃野菜,伏击过路的秦军粮队,好歹过了冬。

虽然王没了,但复国的种子,好歹留存了下来。

打了一个冬天的游击后,眼下形势逆转,楚军在淮阳大破秦师,秦军一路撤退,放弃了梁、楚之郊,或退至颍川郡,或返回荥阳,张良他们听说,楚上柱国项籍已驻军大梁废墟,并派前锋向西略地。

前几天,还遣使者来通知韩人:“取武强邑,备粮秣,以待大军。”

韩人们纷纷击掌而庆,觉得苦尽甘来了。

但张良他们等了许久,直到正午日上三竿,却没看到所谓的“大军”只等来了千余人的队伍。

“谁是张良、韩信?”

坐在车上的人趾高气扬,虽戴着楚冠,但口音,却是韩地的。

韩国正处于复国的最低潮,张良和公孙信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向这楚尉行礼。

“吾乃郑昌,楚之连尹也。”

所谓连尹,本是射官,后来渐渐成了车马官员,相当于秦制中的中车府令,与赵高当年一个职位,同理,非执政者亲信不能担任。

这郑昌能做项羽的连尹,想来是颇得其信任的。

郑昌也很以这层关系为荣,笑道:

“上柱国言,国家不可一日无主,韩无王,亦无相,特命我来此任韩相邦,招揽颍川韩人,以助上柱国诛灭暴秦!”

原来,项籍大胜而骄,夺取大梁后,图谋继续西攻,便开始联系魏、赵、韩三国。

但项籍对韩人去年的表现,是很不满意的!

郑昌尤记得,在大梁时,项籍对韩国的讽刺:“魏虽失王,但立刻就重新立了一位,张耳也收复了临济,迁都濮阳。韩呢?韩王在哪,韩国的国土,是圃田泽中的泥巴?其臣民,是满泽的草木鱼虾?这世上,岂有连灭两次之国?”

于是觉得韩人不靠谱的项羽,索性派了与项氏交情匪浅,任下相县丞时曾故意放自己离开的韩人郑昌,来接管圃田泽的残兵败卒。

项籍在郑昌离开时,甚至还对他如是说:

“若汝能收颍川兵,为我破成皋,取洛阳,临函谷,灭秦之后,论功行封,这韩王,让你来做又有何不可呢?”

郑昌闻言自然心花怒放,来到圃田泽后,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未来韩王,带着楚兵颐指气使,对张良、公孙信二人,也不甚尊重。

公孙信气不过,直欲带着人回圃田泽,但张良却对他摇了摇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不忍则乱大谋,吾等现在,离不开楚人。”

等一行人到了武强乡后,张良换上笑脸,向郑昌作揖:“敢问郑相,楚国大军何在?”

郑昌道:“上柱国与主力在大梁休整,派我与项声都尉为先锋,我走鸿沟南,收韩卒,项声都尉率众五千,走鸿沟北,与魏军汇合,欲袭敖仓……”

“敖仓!?”

张良闻言,面色大变:“项声与魏师去击敖仓,吾等为何不知!”

郑昌乐了:“事关军情机密,岂能叫汝知之?”

“要坏大事了。”

张良连连跺脚:

“此时此刻,敖仓,万万去不得,还望郑君速速派人去,阻止项声都尉!”

但郑昌却不以为然。

“此乃楚国军务,君乃韩国申徒,就不必越俎代庖了!”

……

“这郑昌,竟不识好歹!”

等没人听得到的地方,公孙信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但又奇怪地问张良:“子房,你去岁让吾等入圃田泽时,原因之一,不就是此地近荥阳、敖仓,开春后可配合楚军袭之么?”

张良颔首:“我是曾如此说过。”

这是张良很早就做出的预言,他认为,荥阳乃洛阳门户,号称“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的兵家必争之地。

此处为山地与平原的分界线,自荥阳向东主要为大河冲积平原,包括京、索、郑、梁等在内的广大区域皆为号称“梁、楚之郊”。

自荥阳往西则多为地势崎岖的豫西、晋南,陕东交界的崤函山区,兼以水流湍急的大河,极利于凭险扼守,遂有成皋之塞,也就是后世的虎牢关。

“经之以四渎,洪河突焉。宜其咽喉九州,阈阃中夏。锁天中区,控地四鄙,天下权重,决于此地。”

而敖仓的存在,更加重了荥阳的重要性:它在荥阳以北的敖山,靠近大河,魏武侯时期,魏国经过李悝变法拥有了大量的粮食,就存储在此,至魏惠王开凿鸿沟,敖仓更成了国家级的粮仓。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进一步将敖仓建成了天下最大的粮食存储基地,把山东各郡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输到秦国本土。但因为敖仓以西的水路运输不便,粮食就在敖仓集中,然后再经过陆路转向各地。

十年之积后,据说敖仓有粮食数百万石!够十万大军吃好几年。

眼下,敖仓成了秦南阳大军的粮食供给地,每个月要运十多万经鲁阳关南下,一旦被楚军拿下,不但可解六国少粮之急,也能让王贲军心大乱!

张良道:“但我设想的,是楚军在梁地休整,安排当地人春种平定后方,调集援兵。”

“等王贲军与南方黑夫鏖战之际,再逼近京、索,杜成皋之敌,包围荥阳。届时,以楚魏赵韩四国合力,取敖仓,如探囊取物也。”

可现在楚军才拿下梁地,就急吼吼地去打敖仓,无疑是伸手去灶中取一个火炭啊!

张良很清楚,为何楚军会如此做。

“王贲在让三川、颍川秦军故意示怯,苏角龟缩于阳翟,好似畏项如虎,而三川军也直接放弃了荥阳以东之地,敖仓遂门户大开,这是故意放开一条路,诱惑六国去取啊……”

张良笃定,敖仓是一个毒饵!也只有通武侯,才敢用自己二十万大军的军粮来做饵,想必是欲钓项籍这条大鱼啊!

经过激战与长途跋涉,楚军已臻于强弩之末的窘境,加上后续主力在梁楚,前线楚军兵力过于单薄,反倒是秦军,这月余来,定已得关中补充。

张良道:“果然,亚父范增不在的话,楚军勇则可贾,然少谋略也,幸好项籍未曾亲去敖仓。也罢,也罢……”

他拍了拍公孙信:“路漫漫其修远兮,军争祸福胜负,实在难料,吾等,还是做好接应项声败军的准备吧!”

……

而另一边,郑昌依然对张良的告诫嗤之以鼻,他甚至轻蔑地对亲信道:

“若张良当真有谋,何必潜逃这么多年一事无成,韩成用其策,不是也败亡了么?足见名不副实也。”

“若韩信当真有勇,又岂会丢下韩成独自逃匿?”

“这二人,连小小韩国的事都办不好,还敢对楚国的方略,指手画脚?”

话音未尽,却有斥候匆匆赶来禀报,神色慌张。

“郑君!”

“项声都尉与魏师,在敖仓为秦车骑所击,北,又为荥阳秦兵所围!”

……

PS: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第851章 一手独拍疾无声

三月初时,王贲病笃,足不能出宛城大本营,他仅能呆在帷幄之中,连巡视军营,都得由属下代劳。

来自南方、北方的斥候信使出入幕府不止, 而王贲往往会亲自接见他们,关切千里之外的战况,每一日,老将军醒来必问两句话。

“丹阳局势如何了?”

“敖仓可有消息了?”

王贲很清楚,秦之社稷,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其命若线, 悬于两地胜负!

先说南边的丹阳(河南淅川),二月下旬时, 前线将领回报,本在进攻汉中的叛军东门豹部,开始放弃击扰南郑,转而向东而来,以郧关(湖北郧县)为基地,向丹阳地区发动猛攻!

与此同时,正面的襄阳、樊城北伐军七八万人,也打着黑夫、韩信的旗号,开始向北压进,欲夺穰县(河南邓县)。

“丹阳本为楚之右壤,皆广谷大川,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然其地西控商、洛,南当荆、楚,山高水深, 舟车辏泊, 号为陆海,然自古图武关者,必以此地为孔道矣!”

当时王贲的幕僚们一致认为,黑夫是想要乘冯去疾、公子高案对秦军士气大降之际,一举攻取丹阳,打开武关,威胁咸阳。

别小看那起案子的影响,从上月至今,身处前线,被王贲硬保下来的冯氏门客、亲卫,已有十余人选择了叛逃,他们擅离职守,投了北伐军,毕竟黑夫戏做得足,不是每个人都能看透他才是“罪魁祸首”。

众人皆言:“通武侯,切不可让叛军夺得丹阳,否则,武关恐将不保,蓝田之战,或要重演……”

蓝田之战,是秦自建国以来最大的亡国危机,当时楚怀王怒张仪欺己,遂发举国之兵,重夺丹阳,击破武关,攻占了当初张仪承诺而没给的“商於之地”,又进军至蓝田——距离咸阳仅百余里的地方!

这可把秦惠文王吓出了一身冷汗,调拨咸阳全部男丁御敌,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击退了楚军……

司马错的玄孙,偏将司马鞅更是忧心忡忡:“那时候,秦国幸有惠文王一代雄主在内,冷静应对,调兵遣将。外有张仪奔走连横,断楚之援。军中更有武王、严君、司马错等骁勇善战,如此方能险胜荆人。”

“可现在……”

他没有明说,但王贲及幕僚军吏们都清楚。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皇帝和朝臣呢?一句话: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以至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总之,以咸阳的乱相,这时候若让叛军攻入武关,那还不得人心大乱?能否组织得起像样的抵抗都没谱,若黑夫主力再将王贲的大军缠在南阳,阻其回援,可真就要出大事了!

众口一词,但病榻上的王贲,却否定了他们的看法。

“黑夫用兵一向狡诈如狐,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老夫看他真正想攻打的,不是丹阳,不是武关,而是汉中罢!”

“若我没猜错,黑夫自己坐镇襄阳、樊城,汉中则另派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过去,要么是巴郡的赵佗,又或许,便是那一战成名的韩信!”

就像数月前赌对韩信会兵行险招,走丹阳回南方一样,这次,王贲也力排众议,为这场战役定了调。

王贲一边喝药,一边下达了指使:“让关中援兵,不来南阳,或驻武关,或改去汉中增援。”

“我军主力则进发至穰县、新野,与黑夫对峙。司马鞅率偏师驻扎在析县(河南西峡县),让出丹水县(河南淅川寺湾乡),只管让叛军东门豹部去夺罢,然后再看他们敢不敢穿过那百里山地,兵临武关之下!”

“若黑夫真敢如此行险,让东门豹孤军深入,我军车骑可断其后路,配合关中之兵,歼于武关之下!”

不取穰县,想直接攻取丹阳入武关,大军的补给线势必拉得很长,只要黑夫敢这么玩,王贲就能利用北军多车骑的优势,打叛军个头破血流!

说完,王贲喝了口药,咧了嘴。

“真苦!”

虽然无法亲至前线,但王贲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对奉命去丹阳的司马鞅耳提面命,恨不得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细节都嘱咐他。

前方鏖战之际,王贲也在后方拖着病体,夙兴夜寐,根据每一次斥候传回的战况,调整战略。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白费,三月初五这天,司马鞅传回传来消息来,叛军果在夺取丹水县后,装腔作势向武关进发一阵后,却踌躇不前,又退回丹水南岸去了!

众人顿时大喜,直道:

“通武侯料事如神!”

但王贲却只是摇头叹息:“果然,韩信那一败后,黑夫不会给老夫任何歼其主力,甚至是偏师的机会了。”

幕僚们心服口服了,而稍后几日,北边传来的喜讯,让他们对通武侯更加钦佩。

“吾军在敖仓,大破楚军前锋,杀其将项声,斩首虏五千!”

众人欣喜万分,交相庆贺,但王贲却失望地摇了摇头:

“黑夫尚在,项籍亦尚在啊……”

……

同样的诱敌之策,南边的黑贼聪明,诱而不前,六国群盗就比较蠢,大胜后骄纵冒进,结果在敖仓栽了个大跟头。

虽然没取得太大战果,但如此一来,已摇摇欲坠的南北局势,又被王贲稳住了。

虽然只是一时。

就在这种情况下,咸阳宫的谒者身着绣衣,乘肥马,翩翩而入宛城。

谒者笑容满面,恭贺王贲两战皆胜,但王贲却面无表情,只说自己身体抱恙,也不出迎下拜,咳嗽半响后,只问一句。

“敢问尊使,赵高,是否伏诛?”

谒者笑得有些难看了:“通武侯,陛下已重新彻查冯氏一案,赵高……赵高他已被陛下撤除郎中令一职。”

王贲皱起眉来:“这么说,未诛?”

“此事案情曲折,又有黑贼从中离间君臣,陛下是想,让通武侯回咸阳后,再慢慢查清楚……”

“让老夫回咸阳?”

王贲哑然失笑,三军之所以还能顶住叛军和六国群盗的进攻,皆是因为他坐镇前线,若他回了咸阳,这数郡二十万大军谁来统辖?

这次召归,满含阴谋的味道啊。

王贲口中有些发苦,不知是刚咽下去的药,还是品尝到了彻底失望的滋味?

谒者有些慌,匆忙解释:“此番召归,不止是如何处置赵高,陛下需与太尉、丞相一同商议,还另有一件要事。”

他连忙将制诏奉上,只望王贲看了以后能转怒为喜!

但王贲看了这诏令后,却更加震怒。

“勘乱贼,复关东者王!?”

老将军腾地站起身来,将诏令攒成一团,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怒意,同时能感觉到胸腔剧烈疼痛,热血在顺着喉咙往上涌!

“今上……”

王贲是从带血丝的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的。

“要背弃始皇帝遗志么!?”

……

“三代之时,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亲亲尊尊,虽万人称颂,然则,此私天下也!”

“秦则不同,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赏不私其亲,宗室无功劳不得属籍,公子王孙二世为庶民,黔首士伍以耕战之功可列于朝堂,此公天下也!”

“今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封建、郡县之论,廷尉议是!”

“故朕不封子弟,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背完以上一大长段后,甘棠对闭目静卧的王贲道:“通武侯,这便是十多年前,陛下废封建,设郡县的诏令。”

“年轻真好啊。”

王贲露出了一丝苦笑:“老朽绞尽脑汁,也只记得个大概了。”

虽然,始皇帝还是将这天下变成了私天下,一个人的天下……

但这废封建行郡县的理念,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没错,就是始皇帝之愿,故子弟尚不得为王,何况异姓?当年,始皇帝之所以犹豫不以扶苏为嗣君,就是担心扶苏深受儒墨毒害,会抛弃法家之政,走殷周的老路。最后挑了胡亥来继承帝位,也是看中他精通律令,当会谨遵父命,不肆意妄为。”

可如今始皇帝尸骨未寒,他的继业者,却将先帝的遗命,忘得一干二净!

“若始皇帝知道胡亥所为,恐怕会后悔,当初立其为太子罢。”甘棠心中默默道。

王贲则道:“始皇帝说得没错,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如今天下方乱,陛下不修内政,却指望靠再立一王来平息叛乱,简直是饮鸩止渴!”

他有些愤怒。

“再者,老夫父子两代人,为大秦鏖战数十年,披荆斩棘,扫灭五国。”

“王贲,更以这老迈残躯,欲扶天倾,是为了在死前封王么?”

“我是为了不愧对父亲,愧对始皇帝啊!”

“但今上,今上怎么就……”

王贲失望透顶。

但不管怎么说,胡亥都是皇帝,还是他的女婿。

于是老王贲,便又骂起另一人来。

“这制诏,当是由丞相及御史大夫过目过才发出来的,李斯当年可是郡县制的极力支持者,为此,不惜与王绾当堂翻脸!”

甘棠在一旁接嘴:“没错,李丞相当年说过,是故分封必弱,郡县则强,今陛下虽一统海内,若分天下泰半为封国,岂知百年之后,子孙重蹈周室之事?”

“当时始皇帝还夸,李斯啊李斯,又写了一卷能传示天下的好文章。”

他低声道:“李丞相,变了啊……”

“不!”

王贲却冷笑:“李斯,从来没变!”

“李通古,就是这样一只奸猾硕鼠,皇帝想做什么,他就揣摩上意,从逐客书,到统六国,上帝号,废封建,收诗书,皆是如此。”

“而现在,为了新皇的头脑发热,他竟也从恶如流,要将当年说过的话写过的字,统统作废了!”

说到这里,王贲猛然间恍然大悟。

“我错了。”

“老夫一直都错了!”

“朝中,不止赵高一个奸佞!”

“大秦的彻侯,百官之首,李丞相,也早非纯臣了!”

甘棠大骇,而一时间,王贲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莫名。

韩非子说过,一手独拍,虽疾无声!

这样看来,他王贲前后奔忙,南征北战,苦苦支撑,还真是孤掌难鸣啊!

王贲摇摇晃晃,仰天而笑,一时间老泪纵横。

“太尉……”甘棠生怕王贲再度气极昏厥,欲上前搀扶。

王贲却一挥袖:“我无事,汝等,在外候着罢,放心……老朽死不了,至少现在,老夫还不能倒下去。”

甘棠不放心,守在外面,时不时进来看一眼,瞧到摇坠欲灭的豆灯,还有帷幕中,头发散乱的老将军在和衣而睡。

王贲就这样躺了许久,眼睛直愣愣看着帐顶,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陛下,你还是不忍,宁可舆情汹汹,也不欲杀赵高,是么?”

“你还听信谗言,要卸我兵权,召老夫回去,是么?”

“李斯也只谋己,不谋国,对咸阳乱相不管不顾了,是么?”

“这君臣三人更以为,我是老好人冯去疾?忠恳可欺?”

王贲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向前,摸向自己架在兰锜上的剑。

“凡战法。”

“必本于政胜!”

“他们以为,能以洪水灌死大梁十数万生灵,早就脏了手,受尽天下人唾骂的王贲……”

“为了让大秦社稷能延续下去,当真不敢行伊尹、周公之事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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