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第791章 对策

第791章 对策

回府衙之后。

林延潮两位师爷皆一并赶来。

孙承宗,丘明山向林延潮道:“拜见东翁。”

林延潮点点头,丘明山即立即问道:“东翁,听闻你今日在河滩边开罪了府台大人?”

林延潮心想果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道:“府台要杀百姓,吾有所不忍,故而劝了几句,有些不快。”

丘明山闻言即不满道:“东翁也是为官好几年的人了,怎么连官场上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凡为官初来乍到,切不可轻易插手地方政务,这是为官之大忌啊。”

林延潮道:“这我知道,只是几十条性命在,由不得我不出面说话。”

丘明山问道:“那就更不应该了,当时两位别驾也在,商丘县县令也在。他们在本地为官多年,都比东翁更有资格规劝府台大人。但他们不出面来说话,用意就是要看着东翁是不是出头,与府台大人来打这对台。”

“他们是要隔山观虎斗,若是同知和知府不合,他们即逢势而倒,在两位大人左右渔利啊!”

林延潮看了丘明山一眼道:“丘师爷,说得我何尝不知,但其他事也就罢了,唯有此事不可置之不理。”

丘明山摇了摇头,当下拱手道:“东翁,我也知方才之言有几分冒犯,但有句话尽管东翁不悦,但我也要说。”

“古往今来这为官口口声声说以民为重,苍生为本。但这老百姓算个屁啊,与东翁的仕途比起来,几十个老百姓生死算得什么?府台大人乃一府正印官,得罪了他,东翁以后如此自处?”

孙承宗闻言忍不住,要立即反驳,却为林延潮止住了。

丘明山见此道:“吾之幕道,乃以诚事之。在下的话虽有些难听,但句句是实话,望东翁以后能够慎之,在下告退。”

丘明山离去后,孙承宗不由道:“东翁,此人并非吾同道,这样的人,你为何忍之。”

林延潮道:“君子要用,小人也用,这丘明山虽非君子,但说的话却句句实话,他说的不错,当今的官场就是如此。作为一名幕客,他并没有失当之处。”

“再说由利而言,我为了救下几十个老百姓,而得罪知府确实不智。但从大义而言,我为官之志,在于当一名好官。义利相右时,吾取义也。”

孙承宗正色道:“东翁之言,孙某受教了。大人就是孙某为官之榜样。”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过此乃一也,以府台这等独断专行的性子,我身为佐贰官,真要息事宁人,不与他争执,事事顺之,此绝不可能。”

“与其日后再翻脸,倒不如早点让他知道我的底线,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听了林延潮最后一句话,孙承宗不由赞赏道:“东翁随口皆是妙言。”

林延潮知自己失语,又窃取名人之言了。

不过林延潮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此来是钦差大臣,是奉旨密查河工之事的。

牵涉入河工,身为一府之长,苏严很难撇得清干系。若是这苏知府,真惹毛了自己,就不要怪自己公报私仇,把这一次河工之案,办成大案,到时不知牵扯进多少人去。

就在同知宅旁的知府宅里。

知府苏严正在喝茶,下人见他回宅,脸色难看,都甚怖之,无人敢接近室内。

让师爷,汤师爷侍奉在旁,这汤师爷白日没出现,一直在签押房里处理公文。汤师爷与整日狐假虎威,到处仗势欺人的让师爷不同,此人为人低调,平日不轻易出面,但智谋了得,对官场之事极为熟练。

让师爷道:“东翁息怒,这林三元如此不知好歹,以后慢慢整治他就是了。”

苏严冷笑一声道:“吾何尝动怒,汝等真以为我故意不给林宗海面子?此中吾自有道理。”

让师爷道:“恳请东翁示下。”

“我方杖毙的七名吏员,吕乾健与商丘官吏上下必是腹诽于我。这时我若不以百姓相抵,他们必怨怼我不一碗水端平。所以我听了林宗海之劝,吕乾健必然怨我。”

让师爷露出恍然之色道:“东翁,虑事周全,林宗海此举差点令东翁得罪吕乾健,实在可气。”

苏严续道:“不过今日之事也试出林宗海有几斤几两。”

“那东翁以为林三元如何?”

苏严沉吟道:“此人年少得志,故而外面无论掩饰再如何好,但其实锋芒极盛,早晚必定伤人。吾本以为他这一次被贬离京,会有所收敛,哪知……”

“由今日之事看出,此人迟早必与本府有冲突。林宗海功名心如此之盛,恐怕将来有朝一日,他会蹬着本府肩膀往上爬,拿我当进身之阶。”

让师爷在旁笑着道:“东翁多虑,林宗海再如何了得,触怒天子,失了圣眷,岂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几年来,东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以往管河工的张同知,此番不是被贬至烟瘴之地,连河道衙门都保不住。还有原来分守道刘参政,在大计之事上为难东翁。但东翁一本参上按察司,令他调离了河南。”

苏严扫了一让师爷道:“不是忌惮他,但此子乃申吴县门生,看在申公份上,我不好为难他,免得他人说我以大欺小。”

让师爷道:“那简单,府台大人也不必亲自出手。他林三元不是倡事功吗?那就将河工那烂摊子丢给他。”

“他要兴河工要征民役,下面百姓不从,要钱,咱们卡着他,调动官兵,他没这个权,上面来人视察,让他自己去打点。”

“到了开春冻土一化,河工之事不起,不要东翁说话,河道衙门,分守道那边就不会放过他。到时林三元就知道东翁的厉害了,还不得觍着脸来求东翁,到时还不是随东翁拿捏,要方就方,要圆就圆。”

苏严微微点头,他心底也是如此想的,于是向一直不说话的汤师爷问道:“汤翁以为如何?”

汤师爷斟酌道:“吾以为让兄所言极是,但吾有两点可虑。”

苏严道:“汤翁请说。”

汤师爷道:“一,眼下监察御史在本境被杀,此事虽不是我们干的,但瓜田李下总有嫌疑。就在这时,天子突然将林三元外放,到归德府任亲民官,这令老夫隐隐有几分心底不舒服。”

让师爷道:“汤翁说林三元有钦差之嫌疑?我看这倒不至于,林三元当初因为归德决堤之事上谏,触怒太后,潞王,故而被贬。天子让他来归德府,显然是有令他背锅的意思。”

“再说要有钦差查案,也是御史,锦衣卫之事,现在全省上下都盯着这两路人马,不怕他们弄出动静来。”

苏严道:“让师爷,不要打断汤翁的话。”

让师爷闻言知知府更其中汤师爷,只能无奈退至一边。

汤师爷又道:“还有就是林三元的背景,此人非泛泛之辈,上谏天子,得天下之众望,下过诏狱,又能全身而退。眼下虽被贬,但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我听以往京里朋友说,他不仅是申吴县的得意门生,连张江陵,张蒲州都欲拉拢,据说当今东厂督工与他也是交好。此子乃蛟龙,眼下虽不得其时,但将来压也压不住。”

汤师爷游幕多年,任过不少大官的师爷,故而交游很广,在京里有不少耳目。

让师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认为林延潮被贬,从翰林任亲民官,就没有了东山再起之时了。林延潮真有本事,就算贬官,也不会出任亲民官的,谁不知道清流官视亲民官为畏途。

苏严问道:“那汤翁以为本府不该压他?”

汤师爷道:“这倒不是,压还是要压,但压也不可太过了。”

让师爷终于忍不住道:“汤翁,莫非当心林宗海有申吴县在背后撑腰,但东翁背后也不是无人啊。东翁的好友许歙县(许国),晋内阁大学士已是板上钉钉。”

“以后有许阁老在内阁替东翁说话,申吴县也要卖三分面子的。”

而一旁汤师爷则是担心,东翁的这性子就是太强势了,上面赶跑了一个本省分守道参政,下面将本府的同知弄得贬官广西。

苏严也不会在知府任上,被压得五年不得升迁。

大学士许国这么重要的人脉,将来进京任部员,或者是右迁藩司,臬司大员时,方可用得着的,怎么能用浪费与人斗法之上。

次日开衙。

衙参之后。

苏严对林延潮道:“开春之后,就要起河工了。我们沿黄河各府,以河工为第一事。故而本府有意向藩司,请司马专务河工如何?”

苏严此言一出,下面的官员都是议论纷纷。

林延潮心底微微冷笑,他如何不知苏严用让自己专管河工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正印官的全力支持,让自己一个佐贰官来处置河工之事,用意还不是给自己穿小鞋。不过苏严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次奉旨查案,就打算以河工之事为突破口。

这不是方便自己查案吗?正是想要瞌睡,却送上枕头。

但见林延潮反而露出为难之色道:“府台大人,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本章完)

805.第792章 围攻府城

第792章 围攻府城

林延潮向知府推辞,府衙里同僚自是明白原因。

谁都知道经昨日赦免灾民之事,大老爷与二老爷间失和。

眼下大老爷开始找由头来整治二老爷了。

至于二府老爷推托,当然是看出事情不妙,不愿担这苦差事。

但苏严说出口了,哪里会让林延潮拒绝。他捏须道:“司马在京师为官久了,不知地方庶务,一府佐贰官有同知,通判,推官。”

“推官主理刑名,上承主刑名的提刑按察司。”

“本府三位通判中,粮捕通判,分管粮米盐捕,上承督粮道,盐运司。”

“商虞通判,分管农桑钱谷,开矿榷税,仪考通判,分管典礼仪式,官员考授,上承分守道,分巡道。”

“至于原先本府的同知,分理河工,上承河道衙门。”

林延潮知苏严所指,一府学政有提学道管辖,府里治下卫所有兵备道管辖。这些官员即受河道衙门,藩司,臬司管辖,也受知府地方官员管辖。

之所以设立如此繁杂,是因为明朝官场上有一个的规矩。

就是在正式场合中,上下级官员不相接。

比方布政使,按察使不见各府知府,各府知府不见各县知县。

这个规矩有点奇葩。

在明朝布政使对知府发号施令,不是如今天这样,把知府召来布政司衙门,大家坐在一起开个会,传达一下朝廷的最新指示,或者是知府亲自跑到县衙里督办知县。

这在正式场合中,是不允许的。

上司发号施令,都通过公文下行。若觉得事情重大,公文里说不清楚,则是派佐贰官下地方催办。

苏严用他对官场规矩的熟稔,当下在众府衙官员面前,说了一通林延潮不得拒绝的理由。

苏严说完,周通判笑着道:“主管河务就要与河道衙门往来啊,我记得前年河道衙门给张同知送了一箱燕窝,去年知张同知喜欢赏花,河道衙门运来牡丹,剑兰,虽说这花不值几个钱,却是从洛阳运来,礼轻情意重。”

吴通判也是笑着道:“那也是不菲,值上千两,我等也是称羡不已啊。”

府内通判,推官,府衙属官皆尽是替知府帮腔。

林延潮不愿让人看出自己有意借河工之事,查案的目的,推脱道:“若是几位别驾喜欢,你们来兼河工,本丞愿拱手相让。”

数人都是道:“不可,不可,我等身上都有差事,还是司马来担当。”

苏严利用众人之舆论,拍板道:“司马就不要推辞了。”

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林延潮故作为难道:“府台,既是如此下官唯有勉为其难了。不过之前下官有一请求。既是分管河工,恳请府台禀明藩司,让下官设厅,独立视事。”

在场众官员都露出讶异的神色,心道林延潮也不简单。

在归德府里,府衙是知府视事的地方。

通判署是通判视事之处。推官厅是推官视事的地方。甚至还有经历厅,照磨所,这是经历,照磨视事之地。唯独同知没有设厅,因为同知是真正佐贰官,朝廷默认同知与知府办公之处是在一起的。

知府即让林延潮分管河工,那么林延潮提出单独设厅视事,也是合理之请。众官员都是心想知府,为了让林延潮担任此事,那因会拿出筹码交换。

苏严没有直接答允林延潮,而是向吴通判问道:“若是司马要设厅视事,要拨多少公费?”

吴通判会意,当下道:“从存留库拨一年最少五百两,这还不算吏员俸禄,公食。”

周通判亦道:“这吏员招募也是难事。各衙门里的吏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仓促要招募,也不知从哪里挑人。”

林延潮看得出来,这吴通判,周通判都是知府的左右先锋。

苏严道:“听闻司马有不少门生随行,可征辟来用事,正好举贤不避亲,招募之事不用担心。但眼下本府刚过了大水,连官员的官俸都是寅支卯粮,实不知从何处挪用这笔钱来。不如司马先上任,待明年府里手头松动了,再办开厅视事。”

林延潮听了心底窝火,苏严如此强势,竟不知相互妥协为何事?我林延潮就算是你下属,也不会连这点退让都不肯吧。

虽说演戏就要演全套,但现在林延潮的脸色很难看。

林延潮不出声,府衙里空气一度紧张至凝固。

府里众官员面上都是肃然,心底都存了看好戏的意思,心想二府大人要发作了吗?

苏严也没办法,他本是要让林延潮分管河工后,自己就能在府里乾坤独断的。但林延潮没有分管河功,那么他还是‘同知府事’,府里大小之事,他与自己都有联名上奏之权。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何通判,开口道:“府台,司马,依我之见,不如将此事各自向藩司陈情,让上面来定夺。”

何通判说完,苏严,林延潮就默认了。

此事后,二人不欢而散。

林延潮临去时,周通判找到了林延潮道:“司马,府台就是这个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等为佐贰官务必安静为事,切不可与府台有所冲突。”

林延潮知周通判乃一片好意,当下道:“周别驾说得是,本丞记住了。”

周通判又劝了林延潮几句,当下离开。

如此事情一直无事,过了十几日。

这时临近除夕,归德府一把手与二把手间的不和,暂时也告一段落。衙门里官员衙役都没有心事办公,都忙着过年之事。

一场大雪席卷了黄河两岸,连黄河底都冻得结了冰。

外头天寒地冻,商丘县知县请求开城门,放城外的饥民入城,以免冻死。

但此事为知府苏严拒绝,理由以免饥民容易在城里生事,袭扰大户。林延潮闻之此事,不由冷笑才想,自己刚入城时满城没有一个乞丐,原来是苏严干的好事。

现在外头是天寒地冻,而当初大水过后,归德府里多少房屋被冲塌,灾民们是无片瓦栖身,但知府为了府城内的治安,却不肯放饥民入城。

现在城外每日都有几十至上百灾民,因冻饿而死!

然而就是在除夕这一日,民乱突然爆发,并围攻府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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