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万历二年正旦

万历二年正旦,滴水成冰。

天马上就要亮了,皇极殿前热气朝天,上千文武大臣聚集在皇极殿到皇极门之间的空地上,万历二年第一次大朝会即将开始。

朝献国主李昖成为众臣的焦点。

他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腰带,头戴八粱冠,加笼巾貂蝉,双手捧着一方匣子,得意洋洋地站在外藩班最前面。

沈义谦、郑仁弘两人,一人捧着一卷图,一人捧着一叠名册,也是一脸得意地站在后面。

榜葛剌、阿拉干、卡利卡特扎莫林、比贾普尔、古吉拉特五国使节,穿着各自国家的盛装,神情各异地看着前面三人。

三声清脆的净街鞭响。

朝日初升,天地始明,万丈金光从东边射出,映在朱墙黄瓦,以及文武百官的脸上。

数百面旌旗在阳光中猎猎招展,大汉将军身上的铠甲明光闪亮,丹墀上的乐班钟鼓丝弦响起,奏出《皇明朝阳浩然初升曲》,气势恢宏,气象万千。

唱赞官开唱:“荷高明之博临,膺厚顺之丕拥。宗社降福,士民输忠。

礼严钦翼之容,乐被雍和之奏。苍璧既奠,紫烟其升。乾象粹清,灵心嘉向。和气洋溢,景光陆离。瑞庆大来——!

文武百官,进!”

宗室、外戚、新旧勋贵二百余人,站在右前方,自成一班。

左前方是李昖为首的外藩使节一班

后面则是文武两班。

众人按官阶穿着朝服,头戴梁冠,手持笏板,神情肃穆,面朝皇极殿站立整齐。

左边的文官班北向西上,右边的武官班北向东上,两班齐头并进入御道,分列开准备行礼。

朱翊钧头戴圆匡乌纱十二旒冠,上穿玄色日月六章大袖衣,下着黄色七幅六章四行裳,端坐在皇极殿前丹墀正中龙椅宝座上。

唱赞官喊道:“拜!”

正旦大朝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朝会,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除了皇帝恩准的特例外,必须一个不落地到场,列班向皇帝行五拜三叩。

这套流程李昖和沈义谦、郑仁弘熟,上回在西苑大光明殿就行过一遍,这次跟着上千人行礼,仪式感更加满满。

五拜三叩后,冯保上前,大声道:“众臣有事奏本,可上。”

鸿胪寺正卿刘应节上前,走到丹墀前,大声道:“臣鸿胪寺正卿刘应节,有题本上奏!”

跪拜行礼后,举着象牙笏板大声道:“外藩属国朝献,君臣上表,请纳土归明!”

“宣!”

刘应节起身,转身几步走到御道旁边,再转身面向御道,大声喊道:“宣朝献君臣上表!”

李昖在前,沈义谦、郑仁弘在后,三人走到刘应节刚才跪拜的位置,先把各自手上捧着的匣子、图册放到地上,行跪拜礼,然后李昖从从匣子里掏出上表,大声念道。

“大明东海属国朝献,自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奉太祖皇帝旨,‘除高丽国名,遵用朝鲜之号’,自立东海。鼎运初建,国步犹梗

历代国主,不修君德。或畋猎以肆其狂,或宴游以耽其乐。穷兵极武,震威而暴民。高台深池,纵情而兴役。终酿戊辰之祸,国之将亡。”

李昖历数了一遍自己历代祖先们,不好好治国,终究造成了戊辰之变,几尽亡国。幸好大明粑粑出手相助,拯朝献万民于水火。

李昖又说李氏气数已尽,朝献国运凉薄,无法再绥宁三千疆域,安抚百万百姓。

又“大明皇帝皇天眷命,四海归仁。朝献官庶军民,自今上表,请天子施旷荡之恩,五福锡民。收朝献小国于版图,置有司署文武,勉扬善政,阜岁康民。

百职各思于振举,兆民俾乐于和平。任德以承于天意,共济唐虞之极治。”

念完后,李昖把上表放到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方玉印,双手高高奉起。

“臣奉朝献传世宝印于此.”

身后的沈义谦把手里的图卷举起,“臣奉朝献山河舆图于此.”

郑仁弘把手里的书册举起,“臣奉朝献户籍田册于此.”

“请皇帝陛下体恤朝献百万官庶军民之诚心,收土归明!”

朱翊钧等了十几秒钟,等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说道:“宣诏!”

祁言拿出一份诏书,走上前,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受天明命,司牧黎元。荷上帝之丕休,奉祖宗之洪绪。寰区幸致于和平,稼穑屡观于丰稔。诞膺神眷,敷布邦家

朝献官民万黎,诚心以体。祇膺景贶,躬受玺图。收并疆域,同沐皇恩着改朝献国为海东省,立承宣布政使司、司理按察使司、提督兵备使司,任吴兑为巡抚,梁梦龙为布政使高策为提督兵备使。其余有司,斟酌齐备

封李昖为提奚郡公,世袭罔替。沈义谦、郑仁弘授正三品正议大夫官阶。

封吴兑为上虞侯,梁梦龙为清苑伯,高策为会宁子。

封卢镗为汝宁县公”

早上八点,艳阳高照。

朱翊钧换上翼善冠和常服,与戴龙凤珠翠冠、穿红色大袖衣加霞帔、着红罗长裙的薛宝琴,在宗室、勋贵、外戚和正三品以上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上到承天门城楼上。

今天的长安东西两街,街道两边站满了勇卫营、羽林军等官兵,街面上挤满了京师百姓,乌央央的十余万人。

等到朱翊钧和薛宝琴一起出现在城楼上时,万民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

男女老少,他们高举双手,欢呼雀跃,放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刻开始,一直到上元节,被称为“万历二年春节联欢活动”,正式拉开序幕。

东倭本州岛伊势海北部,刚被封为汝宁县公的卢镗,站在“宁波号”*战列舰的艉楼上,举着望远镜,眺望北边。

远处的天空中,一柱黑烟冲天而起,仿佛连接着天与地。

副官在旁边禀告道:“禀告大帅,陆战队已经悉数登舰。

经过检点,总共有五十三人受伤,其中五十二人被沿途袭扰的东倭弓箭手射中,还有一人是刚才登船时,手滑摔了一跤,头磕到船体。”

卢镗转过头问道:“没事吧?”

“回禀大帅,医官检查过,磕破皮,绑了纱布,休息三五天就没事了。”

“这个倒霉蛋。”

副官继续禀告道:“清州城被五千枚火箭弹付之一炬。现在东倭国沿海一百里范围有价值的城池,全部被摧毁。

按照参谋处的说法,我们已经把东倭国从岛屿国打成了内陆国。”

卢镗满意地点点头:“嗯,挺好。不给这些猴子足够的教训,还真以为我大明上下人畜无害。

仁慈教化不了,那就超度他们算了。”

卢镗把望远镜收了起来。

“一晃就万历二年正旦了,我们出来也有半年了吧。老夫算算,前面十万枚火箭弹已经恩赐给他们,后面补的七万六千枚,又布施给他们了,超度了不少人。

嗯,该回去了。对了,参谋处研究好了没,东倭国的势力均衡了没有。”

副官拿出笔记本,翻了翻答道:“回禀大帅,东倭国岐阜城的领主织田信长目前实力最强,所以我们多送了些火箭弹给他。

长岛城、那古野城、清州城,总共烧了他家三座城,还有四座城下町。实力大减,应该嚣张不起来了。

其余的各家领主,甲斐的武田家很厉害,不过在山窝窝里,太远了,鞭长莫及。”

“行了,我们扬帆回师了。玄武水师回威海港,老夫也要回京去复命。今天是正旦,通知各舰,厨房加餐,但严禁喝酒,我们还在敌国海域。要喝,回港痛痛快快喝。”

“是!”

东吁国最大的港口马都八港,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港区和城区被无边无际的大火吞噬。风呼啸着吹过,发出瘆人的尖锐声。数不清的惨叫悲呼声在尖锐声中若隐若现。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木板和尸体,还有数十艘船沉入海底,露出桅杆或船头或船尾。

数百艘隶属大明南海水师中营的战舰,张帆背驰而行。

张元勋站在旗舰“广州”号艉楼上,举着望远镜眺望马都八港。

看了一刻钟后放下望远镜,他转身对身边的属下说道。

“马都八港被摧毁,东吁国水师残余也一并被歼灭。加上此前被我们摧毁的勃固等港,东吁国所有的港口,已经被我们全部摧毁,水师也悉数被歼灭。

接下来我们水师中营的任务就是封锁东吁国海岸线,不准片板下海。皇上的圣谕,我们海军水师,坚决执行到位,一丝一毫都不得有差池。”

“遵命!”

有将领说道:“听闻东吁国国主莽应龙征战四方,有一半靠的是葡萄牙雇佣兵的火枪火炮。葡萄牙被我们打残了,自顾不暇。

现在港口被摧毁,海岸线被封锁,看他去哪里雇佣火枪兵,补充火药。”

其他将领也议论开了。

“皇上斥责莽应龙的诏书,已经传遍南海。阿拉干、澜沧、暹罗等国也都收到。他们此前倍受莽应龙欺凌,现在有我大明撑腰,也该支棱起来了。”

“不过蒲甘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莽应龙躲在内陆,我们还真拿他没办法。”

“听说参谋局奉诏做出预案,叫南海水师右营那边,提供大量兵甲给暹罗和澜沧两国。

还有淘汰下来的鸟铳,也拨了一部分过去。还叫海军陆战队抽调了部分教官,给他们训练兵马。”

“没错,现在东吁国势盛,先把莽应龙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再说。”

张元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好了。东吁国的事,由参谋局和右营去操心。我们分出部分水师,轮流封锁东吁海岸线,主力还是要放在炎南岛上。

亚齐人已经顶不住了,我们再加把劲,就能彻底打垮他们。现在我们主力回师炎南岛,目标还是亚齐人。继续步步为营,稳打稳扎,彻底消灭他们。”

“是!”

阿丹(亚丁)港外西北六十公里海面,到处可见起火的阿拉伯帆船和桨帆船,它们在满是木板碎屑和尸体的海面中,慢慢沉没。

奥斯曼红海舰队,在经历过两次乌第战败后,养精蓄锐,终于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收复了阿丹港。

几经拉锯,奥斯曼陆军在也门地区与本地势力(士页派)对战,时胜时败。但海军一直牢牢占据着阿丹港,还几次击败葡萄牙舰队。

但是今天,奥斯曼红海舰队全军覆灭。

“塞林木,老子原本还说着以和为贵,可是这些大食人就是不听劝啊,非要搞得兵戎相见。”俞大猷站在旗舰“泉州号”*艉楼上,看着前面的海面,破口大骂道。

部下在旁边劝道:“大帅,这些蛮夷都是一个德性,畏威不畏德。我们和声和气跟他们说话,还当我们是瘪三。

我们抬出火炮一顿猛打,他们知道厉害,只知道求饶,晚了。丢他个老母,宝剑出鞘,不沾血怎么轻回。”

“猴赛雷啊,你都会拽戏文了。”

“丢你个老姆,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好了!”俞大猷大喊一声,众人立即住嘴,艉楼上一片寂静,周围的旗帜在风中哗哗作响。

“参谋处刚审讯过俘虏,阿丹港是中转港,没有造船能力。大食的战舰,都来自北边的苏伊士港,那里有个造船厂,还是一处繁华的港口。

阿木,我们还剩下多少火箭弹?”

“回大帅,还有三千七百枚。”

俞大猷右手狠狠往下一劈,“塞林木,把这三千七百枚火箭弹全部砸在苏伊士港头上,我们这次出征就告一段落,全师回满剌加和龙口港。

传令给各队,告诉兄弟们,打完这一仗,我们回炎州了。”

“好!”

过了十几分钟,接到旗语命令的各船陆续爆发出欢呼声,然后舰长、水手长的高呼声从各船扬起。

“兄弟们扬帆!东北侧风,升三分之一帆,偏二十六度角。”

“兄弟们,打完这一仗,我们回炎州,就可以轮换回香江了。”

一张张帆升起,两百多艘战舰划破红海海面,仿佛一群战马向北疾驰。

(本章完)

第664章 游七?这里是湖广!

万历二年,春,二月初二。

汉江上,三艘桨帆船正顺流而下,中间那艘船要大些,两根桅杆上各挂着一面旗,前面那面是“兵部尚书”,后面那面是“总督湖广”。

王一鹗着天青色襕衫,外罩毛边藏青色长褙,头戴大帽,帽绳在下巴系得紧紧的。

背着手,站在船楼顶上,看着汉江两边的风景。

“督宪,再有一个小时就到汉阳府了。”他的令史李明淳从船舱沿着楼梯走上来,站在身边禀告。

“这么快。”

“从襄阳直下汉阳,顺风顺水自然快。”

王一鹗点点头,突然问道:“游七之事,你怎么看?”

游七护着万全走陆路,从直隶入河南,再从南阳入湖广襄阳,一路上打着内阁总理张相的旗号,受沿途地方官员们优待。

李明淳站在后面,瞥了一眼王一鹗,心里稍微斟酌了一下,“督宪,学生在京师时,就听闻游七是张相的奶弟,备受信任,视为兄弟。”

王一鹗轻轻一笑,“子明也打起机锋来。视为兄弟,可终究不是亲兄弟。”

李明淳见自己的小心思瞒不住王一鹗,也笑了,“还是瞒不过督宪的法眼。那学生就畅所欲言了。”

“说!”

“学生觉得,游七在其它地方如何,督宪管不着。但是在湖广这里,他就得老老实实的。”

王一鹗点点头:“没错。其它地方各有督抚,轮不到我操心。但是游七在湖广不老实,要是被人点出来,皇上会问,湖广总督干什么吃的?

到时候本督就坐蜡了。”

李明淳身子微前探,声音略压低,“督宪到了今日这地位,再往上一步,张相已经不是臂助,而是阻碍了。”

王一鹗回头看了李明淳一眼,故意问道:“阻碍?担心张相拦住本督,岂不是要优待游七?”

李明淳嘿嘿一笑:“督宪,你又在考校学生了。你知道学生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王一鹗就是有考校的意思,继续追问:“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李明淳正色,就像给严师递交考卷,“学生的意思,督宪已经身居兵部尚书,为一方诸侯,再进一步不是内阁就是戎政府。

无论哪一处,都不是内阁张相能阻拦或相助的,全在皇上乾纲独断。”

李明淳看了一眼王一鹗,继续说道:“学生听说内阁议政堂里挂着世宗皇帝御笔亲题的一幅字,‘一团和气’。”

“没错,这幅字还是皇上提议,请世宗皇帝御笔写的。斗而不破,才叫一团和气。子明悟到了,龙华书院,出俊才啊。”

“督宪过奖了。那游七怎么处置?”

王一鹗冷笑一声,“游七是护送万全神医去江陵,给张府老太太看病。这是正事,不敢耽误。现在神医到了江陵,本督宪就要跟游七好好算一算帐。

襄阳、承天两府诸县,没少巴结。想必回到江陵的游七,私囊颇丰啊。本督已经叫总督行辕督查室的巡按御史王用汲,带队去襄阳和承天两府按查。”

厉害啊!

李明淳心里暗叹一声。

王督宪果真好手段。

游七此次回江陵,任务是送万全神医给张居正母亲看病,要是路上闻风就查,搞不好会阻碍万神医去江陵,耽误张母病情。

公事结成了私怨。

等游七一行回到了江陵,任务完成,王督宪才开始查办,于公于私,他都能交代得过去。

改制后,以前位卑权重的巡按御史成了巡抚和总督手里的刀。王督宪派出的巡按御史王用汲,是李明淳的同科,颇为了解。

四十岁才中进士,做事稳重,生性刚直,以刚峰公海瑞为楷模。他带队去查襄阳和承天两府,肯定能查出个底朝天来。

李明淳身为王一鹗的令史,名为秘书,官阶虽低,却是王一鹗最亲近的部下之一,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

两者合为一体,荣辱与共。

除了公文,许多私人书信,也是李明淳先拆开,整理好再呈给王一鹗看。

前些日子,京师里王一鹗的故旧密友写信来,提及为争通政使,张四维摆了潘应龙一道。

虽然事情最后圆满解决,潘应龙署理顺天府尹,迈出关键的一步。

但那是人家机警,应对得当,才有此结果。

万一潘应龙一时疏忽,着了道,跟冯保斗个两败俱伤,前途受阻,东南系的损失谁来承担?

此事李明淳从与好友沈万象的书信往来中,也知道些内情。

沈万象是潘应龙的令史。

现在皇上点了曾省吾为通政使。

他虽然跟各方关系都不错,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张居正你的心腹。

还有挑起这件事的张四维,当初就是暗中投奔到你张居正门下,才没有受高拱、王遴倒台影响。

现在这厮成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在暗害潘应龙事件里上蹿下跳的沈一贯,他是沈万象和李明淳的同科,成了文化建设委员会副长史兼主任令史。

不仅没事,还荣升了,跳出翰林院、国史馆这两个大死水潭。

好处都让你们拿了,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要是就此罢休,以后东南系的脸面还要不要?

胡宗宪、谭纶、杨金水、王一鹗、徐渭等一干东南系大佬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于是几位大佬暗地里达成了默契,王一鹗借机收拾游七,好好敲打一下张居正。至于张四维和沈一贯,自有人去收拾,至于是谁,就不是李明淳能知道的。

王一鹗继续说道:“想不到时光一纵即逝。本督在湖北巡视了三四个月,转眼就到了万历二年开春。

接下来本督要竭力解决播州杨应龙。子明,你做好准备了吗?”

李明淳马上答道:“回督宪的话,学生准备好了。”

“千锤成利器,百炼变纯钢。子明是俊才,年轻有为,但是要想成大器,需要不停地历练。这次是你的大好机会,子明,你要好好把握。”

李明淳笑着答道:“督宪,学生已经做好准备了。”

王一鹗看着他,神情复杂,“此事风险极大,关乎生死,你要想清楚了。”

“督宪,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

王一鹗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卓吾公到了武昌?”

“是的。卓吾公来武昌视察江夏公学和江汉公学,也正好会会他的好友耿八先生。”

“耿八先生?”

“耿定理耿子庸,号楚倥,人称八先生。黄州府人士(今湖北省红安县),与其兄耿定向、其弟耿定力合称‘天台三耿’。

据悉耿八先生曾经于嘉靖三十八年入北京国子监读书,与时任国子监博士的卓吾公结识,亦师亦友,十分要好。”

“黄州耿家?天台三耿。”王一鹗想了一会,“他哥哥可是耿定向耿楚侗?”

耿定向虽然比王一鹗大十岁,可他嘉靖三十五年中试,王一鹗却是嘉靖三十二年中试,妥妥的前辈,直呼其名,并无不妥。

“是的督宪,正是楚侗公。”

王一鹗哈哈一笑,“这个家伙,出了名的理学老夫子。脾气又执拗,在京师没少跟卓吾公对骂。

隆庆元年冬,有京官因为俸禄折色过多上吊,他冲到户部,喷了户部尚书新郑公一脸口水。

后来又因为反对新政得罪了张相朝堂再无他容身之地,于是就愤然辞职回乡。

卓吾公来了武昌,呵呵,本督猜啊,这位老夫子肯定会去找卓吾公好好对质一番。”

李明淳也笑了,“督宪,我们来得及去看热闹。”

王一鹗转头看了李明淳一眼,“子明,此事上我们不能仅仅是看热闹,还要给卓吾公擂鼓助威。”

“督宪,这学识上的争论,我们方便下场吗?”

“子明啊,当能吏做实事不能一味地埋头苦干,有时候还要抬头看看天。”

李明淳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学生请督宪赐教。”

“新成立的文化建设委员会,你知道吗?”

“学生知道,张凤磐还出任此委员会主任,沈一贯为副长史。”

“子明,你看不起张凤磐和沈一贯,顺带着也轻视了这个文化建设委员会?”

李明淳低着头讪讪一笑,算是默认了。

“子明,本督且问你,官场行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明淳想了几秒钟,“督宪,是名分。”

好!

有天赋,果然是龙华书院培养出来的俊才。

“没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明中枢里,只有两个委员会,还有一个是什么?”

“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李明淳脸色一变,终于明白王一鹗话里的意思,“督宪,皇上立文化建设委员会是寄予了厚望,只是任用张四维和沈一贯.”

“有些名不副实,对不对?”

“是的。张四维和沈一贯为人如何,督宪应该很清楚。”

“本督清楚,皇上更是洞若观火。”

李明淳很惊讶,欲说又不敢问。

王一鹗看在眼里,笑着问道:“子明是不是想问,皇上既然知道张四维和沈一贯的秉性,为何还要起用在文化建设委员会上?”

“是的,学生是有此疑惑。”

“文化建设委员会,职责在于什么?”

“以文教化,移风易俗。”

“何为移风易俗?”

李明淳想了一会,迟疑地答道:“移风易俗是名,实在改变旧有思想。”

“没错,你能看到,张四维也看到了。他上疏有写,‘当以新文化建设新精神新气魄,以应圣天子创造的新时代。’

这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们大兴工商,振兴经济,以求国强民富。精神气魄上,我们也要让百姓自强不息、傲然于这世界。

如此才能相互相成,达到皇上曾经说过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

李明淳顿悟,“督宪,你是说我们在建设物质文明同时,张四维以文化建设委员会,开始移风易俗,精神文明建设的第一步?”

“对了。皇上做事高瞻远瞩。京师有王遴等案,江南有三大案,湖广有罢考案,几次大案下来,激浊扬清,文风为之一正,是进行移风易俗的文化建设好时机。”

“可学生还是那个疑惑,皇上为何把如此重任交给张四维?”

“不交给张四维,难道交给卓吾公?”

李明淳心有所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卓吾公生性耿直,专注于学问,著书行文,十分犀利,但是‘说服人’就差强人意。”

王一鹗哈哈大笑,“没错了,子明,你这个‘说服人’点到题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职就是说服人。

这可是张四维的强项啊!”

李明淳还是有些不解,“督宪为何这么说?”

“张四维从文藻耀世的理学大儒、文学名士,摇身变成了新学先锋。他首先就说服了自己。子明,要想说服别人,先要说服自己。”

督宪说得对啊。

张四维此人极为聪慧,文学造诣之高,有目共睹。连天下文坛领袖王世贞都对其赞叹不已。

但是大家最“佩服”的还是他的灵活多变。

朝堂几次大风波,次次有他的身影,次次都能安然脱身。

这样的人,你可以鄙视他的为人品行,但是不能否认他的眼光、对人心的揣摩以及灵活的手段。

卓吾公做学问可以,但脾性如此,说服人就差强人意了。

张四维就不同了,他深知人性的弱点,非常懂得如何“以理服人”。

懂了,李明淳听懂了。

“督宪,我们现在要去给卓吾公助威,不能让他坠了气场。他是移风易俗的里,张四维只不过是移风易俗的表。”

“哈哈,好啊,你都能举一反三了。”

江夏公学,位于武昌城中孔庙附近,以前是府学。隆庆元年,推行公学私学并立,这里被改成了武昌府公学,取名为江夏公学。

王一鹗督两湖后,力行新政,拨专款扩建江夏公学,还指令湖北布政司右参议曹国宗,主持修建湖北省公学—江汉公学。

今天二月初四,黄道吉日,扩建的江夏公学正式开学。

不仅由湖北布政司右参议曹国宗主持仪式,还邀请了名满天下,礼部尚书衔领南京国子监祭酒的李贽,以及诸多湖广名士,为首者正是问津书院山长耿定向。

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身为焦点的李贽被众人簇拥着,无数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其中就有耿定向的目光,透着难以掩盖的嫉妒和仇视。

他旁边一位男子,跟他六七分像,看向李贽的眼神里透着欣喜和安慰。

他就是耿定向的二弟,李贽的好友耿定理。

江夏公学校长李万意大声宣布:“吉时已到,请卓吾公和曹参议为江夏公学新校址升匾启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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