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来路(下)

赵斌说的一点也没错,尹昌就站在远处观看训练的人群里。

他只披着一件很朴素的灰袍,看起来像是个远道而来看热闹的人,所以并没有旁人关注。这也就使他能够安然观察,不受任何打扰。

每个人都试图整齐划一的环境里,最容易看出水平的高下。有经验的将军练兵,身在数丈高台眼神一扫,底下成千上万人里,哪几个在偷懒,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尹昌便有此等能为。毕竟数十年军旅的积累,不是假的。

但此刻在他眼前训练的数百人,表现与寻常军旅截然相反。尹昌的眼神扫了又扫,实实在在地没看到一个合格的,没发现任何人有充足军事训练的痕迹,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苦色难色也绝非作伪。

这就代表了,眼前这群人,确实都是最近响应各处商行招募而来的宋人,还有些,也是大周境内此前不在体系内的平民。

此等货色在海岛训练许久,还是一副七歪八倒的精气神,要真正调教到可用,恐怕还得相当时间。放在数月前,尹昌随随便便就能调动出军队里许多强悍好手,完全不会把此等货色放在眼里。

但现在,尹昌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放心。

正因为他们全无接受训练的经历,也全无适应严苛律令管束的迹象,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他们的背后,又站着左右司或者录事司之类的机构。

世人皆知,大周皇帝郭宁早年在北方作战的时候,曾遭众叛亲离,所以起兵之后,极度重视对军队的掌控。

他所重用的两个谍报机构,都把相当大的力气用在内部。大周的军队来源如此复杂而扩充如此之快,却始终能做到对皇帝忠诚不二,这两个机构为铲除异己所下的功夫,着实不小。

除此之外,真正掌握军权的那几个亲信重将,也都与陛下默契十足,总能配合着行事。

当日尹昌在开封私下串联的时候,身为南京留守和统军使的郭仲元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整月整月地在外提控军务……这种表现,焉知不是郭仲元在刻意纵容?这不是古书上所说,郑伯克段于鄢的故技么?

现在想想,如靖安民、张柔、纥石烈桓端等辈,当年俨然大帅、重将,投效之初,皇帝也对他们客气宽,屡有借重。数年下来,还不是一个个都被摆到了有名无实的高位上,渐渐被底层士卒遗忘了?

皇帝始终是恶虎!

尹昌轻笑了两声,也不知是抱怨,还是庆幸。

自己此前犯的事,触到了皇帝的忌讳,能保住脖颈子上这颗脑袋,已经是皇帝开恩。可南京副留守肯定没法再做下去,其它好几个职务也都已经卸任。幸运的是,耶律楚材恰在此时,提出了要大量引用南朝之人,使之逐渐熟悉和认同大周的政策。

对于南朝,尹昌现在有点新的心得。至少他已经确定,在京湖三路的宋人,在那个赵方的带领下还保有相当的实力和斗志。赵方以下的中层、基层军人,也颇有几个能打的,北方的武力优势所及,并不可能风行草偃。

既然没到展开军事的攻势的时候,那就得发挥政治攻势的作用。

耶律楚材的建议如果能落到实处,坚持数年以后,便能在南朝各地培养出数以万计的人认可大周武人之政。而不是像先前那样,两家大量影响力局限在海上。

这数万人不是寻常蚁民。能探听到北方诸多商行招募人手的消息,又克服重重困难,抵达各处口岸,就证明他们脑子灵活也不乏行动力。他们能在这个海岛上,说明各自都有一技之长。这些人为大周服务,也迟早会获得钱财或名望上的提升。

到了某一日,他们会折返宋国。无论宋国怎么看待他们,他们对大周武人之政的认同,必定会在南朝内部形成相当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需要与视大周为北虏的看法抵消,只需在少量关键点发挥作用,就已足够。

不过,既然要引入南朝之人,就得让他们融入体系,发挥作用。可南朝人的身份,又决定了大周不可能把这么多的南朝人直接放到军政体系内部的各个关键岗位。那么,可用的方向也就不言而喻。

这个方向,是新的方向,也是此前中原王朝很少真正去插手的方向。如果在这个方向的经营成功,大周在商业贸易上,将会有更多的筹码投入。但以重要性而论,这个方向又远远不及此前大周苦心经营的南北两线,和大周持续投入资源,逐渐夯实优势的关中。

所以,能够抽调出来,负责在这个新方向开拓的人,也同样不言而喻。除了因为扩张意图过于强烈而受到严惩的尹昌等人以外,还能有谁呢?

耶律楚材多年来始终是皇帝身边负责政务的首席重臣,在顺水推舟、铺陈事务上的本事,简直可以说是当世罕见。崛起如此之快,各方部众来历如此庞杂的大周政权,始终能保持稳定的一体,多有耶律楚材的功劳,在这方面,尹昌不得不佩服这个契丹人。

接下新任务之后,尹昌就启程出发。

路上他想过,恐怕自己今后许久,都会一直身在另册,被当作需要严密监控的目标。饶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身边担负双重责任的人少些。

否则,就算自己确实抱着立功赎罪的念头,接下去的日子也未免过得太窒息了。

再看了短短片刻,他决定了,这数百人没什么问题,不必去天津府再挑了,就用他们。既然接受了新的任命,就该干脆利落些,没必要拖延。如果带着这些人尽快启程,他们的松散模样也恰好能让谋取的对手放心。

他略侧身,冲着身旁另一人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我琢磨来琢磨去,陛下一定全都看在眼里,也没必要遮掩。所以才干脆上书,请求以你为副将。这次都还,贸易转运上的维持,肯定得仰仗老兄。不过,咱们这样的人,真就是盯着生意,只做个摆设?”

在他身旁的中年人,赫然是曾任南京路转运使的严实。

严实是最早投靠郭宁的山东豪杰之一。和他一批的,还有张荣、张林、燕宁、董进等人,如今各自都得重用。严实本人在仕途上也走得很稳,曾协助徐瑨组建过山东的巡检司,也曾担任内应,取得济南府。

他做内应那一次,坑的正是尹昌。而尹昌因此投靠了郭宁,又看好严实的才能,于是提出要严实做自己的副手。

这两人的性格倒也彼此合拍,此后数载,尹昌从济南到莱州,又从莱州到开封,严实也跟着尹昌,历任诸多职务,一步步做到了南京路转运使,即将成为大周举足轻重的高官。

结果就在转运使任上,他被尹昌坑了。

严实的两个亲信部下日常往来天津府和开封,孰料两人都被尹昌说动,牵扯进了漕运的好几桩事故。待到陛下震怒查问,严实因为知情不报,和尹昌一同丢官罢职。现在他也不得不来到海岛,寻求立功赎罪的机会。

听得尹昌这样说来,严实不动声色,但明显在考虑着尹昌的话。

尹昌看看左右,放低了声音又道:“咱们这趟远行,非得成事,非得立功,而且还得做出点有鲜明特色的事,要比左右司更见成效。不然的话,咱们和李云又有什么区别?以后陛下还能想起我们这批身在海外的人么?”

严实道:“老尹,若不是你成天想要生事,我还好好地做着转运使,陛下不会忘记我。”

尹昌轻咳了几声,一脸尴尬地道:“你我还是向前看,啊?”

严实耐心的道:“那伱说说,应该怎样?”

(本章完)

第943章 去处(上)

远处的参观者沉声商议,而正在训练的队列里,忽然爆发出喧哗。

“下雨了!”陈自新猛抬头,先是脸上一阵清凉,随即海风呼啸卷过,寒意慢慢侵入身躯。

盛夏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海上更是如此。

风突然出现,然后立刻呼啸起来,天空则急速晦暗下去,大片乌云本来似乎藏在远处的浪涛间,这会儿一下子升腾而起,压到了海岛上头。而海面的大风更是猛烈,激起海浪翻滚,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岛屿边缘的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

陈自新站在雨里,衣袍很快就湿透了,猛地哆嗦了两下。

“娘的……”陈自新身旁,另一个医生老丁骂道:“大热天的下场雨,本是好事。怎么这风,冷得像是刀割一般?去年冬天两浙路滴水成冰,感觉也不似这般!这鬼地方!”

老丁身后,有人嗤笑一声。那依然是个医生,姓戴。因为个子矮,他整个人都被老丁挡住了,只有声音伴随着哗哗雨声冒出来:“两浙路的滴水成冰,算得什么?等到训练完了,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分配到各处。运气不好的,去了东北,才知道什么叫冷!”

陈自新猛打了个喷嚏,问道:“去年还有大前年,大宋的天时不正,冷得吓人。听说寒潮来时,西湖都冻上了。我自然知道北国天寒,可是,难道还能比一夜间封冻大湖更厉害?”

戴大夫哈哈大笑:“你这厮,真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天寒。嗯……我这么说吧,你到了东北,在腊月里顶着寒风,出门撒一泡尿。尿还没落到地上,便整个儿冻成了弯弯的一根,一头贴着地面,另一头贯入……”

“这……”陈自新猛地打了个颤,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时候许猪儿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几位郎中,莫要太过坚持了。且去避雨。”

陈自新踉跄了几步,才跟着众人一起,奔到营房角楼底下的空处。

他们所在的这个队列,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医生。

按照大周的制度,无论军队里、军户的屯田区里还是商队里,医生的配备数量都很多,地位和待遇也高过什么文书、账房之类。对他们的训练要求,则比其他人低很多。

队列里共有二十人,大都擅长刀伤金创和骨伤,也有擅长养生防病的。比如老丁就是黟县的名医,精通许多补气调理的方子。奈何他去年得罪了贵人几乎丧命,一怒之下血瘀入脑,手抖脚抖,饶是自家每日里喝药调理,至今未能痊愈。

丁郎中这样的体格,怎也承受不了太多训练,得知所有人都要参训的时候,他吓得脸色青白,带着哭腔抱怨说,自己只怕要死在岛上,尸体被扔进大海喂鱼。

会响应大周征募的宋人,多半都在本地过不下去,有着无法跨越的难关才不得不如此。而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还这么可怕,确实对他的打击太大。

当时还是陈自新壮胆出面,在来到海岛的第一天,就去求恳带队的教官许猪儿。他说来此的都是良医,可良医未必能自医,各人的体格,实在都不算壮健,万一训练里出了事,只怕难以收场。

许猪儿头一次担负这样的责任,唯恐出什么岔子,而医官在大周的军、商体系里确实也地位特殊。他很快被陈自新说动了,当即高抬贵手。故而此后大多数时间,医生们整一队都在虚应故事,应付过场面就行。

陈自新会这么主动,倒不是他胆子变大了,而是他看中了丁郎中性格宽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果然因为此举,丁郎中一直也很关照陈自新,私下里好几次提醒他一些询征用药的常识,免得这个捧起家传医术不到两个月的外行人露馅。

陈自新虽说学文学医都不成,平日里跟着堂兄耳濡目染,基础还可以,人也聪明。医道本身也有一通百通的脉络在。既得名师提点,他每日晚间抱着医术猛背,学得很快。到这会儿,众人都把他当做同侪,谁也没发觉他是个半吊子,只道他在外科上头弱些,而偏向小儿科、妇科。

之所以挑着小儿科和妇科,一来临川陈氏的家传医道,确实以这两项为主。二来,也出于陈自新的一点小小盘算。战场勇士拿刀枪剑戟说事,医生治的也是金创为主,陈自新的擅长既然没法发挥,他也就不可能被放到军队,多半像兄长那样,择一支商队待着。

对此,好几名医生都挺羡慕。有人私下里埋怨自己好几回,说自己太爱表现,急不可耐地展示本领,结果眼看要牵扯进兵凶战危了。

戴大夫便是其中之一。

他嘲笑了几句陈自新的见识短浅,随即想到,自己被派到北方军队的可能远比陈自新要高,当下气沮。他站在屋檐底下,隔着千丝万条的雨线看了看其他人顶着大雨继续操练,忍不住低声道:

“北方的这些武人,真是心狠手辣。骄阳似火的时候要练,下大雨了还要练,练得不好还要打,打完了还得练!看后头两队,那都是读书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这大周上下,那么多的官吏,难道都是这样练出来的?斯文扫地啊!”

或许因为雨声大了,遮掩住了话声,使众人言语不至传到左近几个值勤的兵卒耳中,众人胆子大了些,无不附和。

陈自新倒没顾着闲聊。

他听着提示脚步节奏的鼓点在雨声中丝毫不停,看到同批来到岛上的许多同伴依照鼓点,在雨中前后左右踏步。负责指挥和督促训练的士卒们也站在雨地里,大呼小叫的指挥。

稍远处,这海岛上地位最高的负责人,那个两鬓斑白而左手是一个铁钩的赵斌带着部下们,也一样站在雨里。赵斌和他的左右,都是地位很高的武人了,不像普通士卒那样聒噪,但他们看着训练,时不时会下达指令到负责具体指挥的许猪儿,由许猪儿带着下属们执行。

大雨中,队列行进,停止,扩散,集合,在行进,然后退后。海岛上的平地规模不大,所以队列并不能尽兴施展,走不了多远就得止步变向,并不威风。队列里不少人身上雨水和泥浆混合,有点狼狈。

但陈自新一直看着,心里渐渐生出异样的感觉。

面对着军事训练,他曾经觉得是羞辱,曾经觉得是粗鄙不堪滑天下之大稽,但这会儿他恍惚想到了点别的东西。

归根到底,一个政权需要懂得服从和忠诚的人。无论北朝的军事训练,还是南朝的读书识字,其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两途当然有高下之分,陈自新依然觉得,区区一点武人厮杀的本事,绝对不可能和大宋繁花似锦的文教相比;但若考虑具体用人办事的结果,却未必有本质的差异。

很明显,一群松散的逃人、书生绝对成不了任何事。但在他们熬过一阵子训练以后,别的不说,能在雨中保持整齐,就足以显示出极大的服从性和执行力,用这样的劲头去做事,一定能取得相当成果。

陈自新想到这里,自家觉得荒唐。

好在他是医生,医生有眼前的事情要忙,到不必把精力投注在此等虚无缥缈的衡量。

他摇了摇头,小步走到屋檐另侧,向一名持枪立着士卒道:“前日里许老爷在输送粮食的时候,额外带了些生姜来。我记得,是放在仓库东南角的柜子里了。今日雨中练兵,无论军、民和在旁观看的官人们,难免有受寒的,这会儿不妨熬几锅姜汤,一会儿大家分着喝掉,以免疾病。”

士卒连忙禀报,过了会儿回来传话:“许都将说,伱的主意很好,且去办来。”

“好。”

陈自新应了声,又去召唤同为医生的伙伴。

他对训练并不积极,所以自己都没发觉,短短一个月里,他已经适应了严整有序的生活。他的意志和体格都变得更坚韧,胆子大了,也远比以前更积极,更勇于承担责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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