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依稀重合

荣庆堂中——

贾母面现思索,轻声道:“玉儿她爹现在的确是在扬州巡盐。”

王夫人故作诧异,笑了笑道:“珩哥儿现在不是领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怎么还操心着江南盐道的事?”

这话自是暗戳戳说贾珩,什么都插一脚,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贾珩冷睨了一眼王夫人,面色淡淡道:“我为国家武勋,天子近臣,朝堂政局,自是要事事在意,二太太对朝堂上的事不知道,可以多和二老爷打听打听,不过我倒是以为,二太太有那闲暇,还不如多留心留心宝玉的学业。”

他自能猜出这王夫人哪来的底气,应是王子腾查边归京所致,事实上,王子腾查边之后,当有重用。

荣庆堂中,众人闻听贾珩之言,无不心思莫明。

珩大爷还是那个珩大爷。

这是在点二太太多多操心宝玉的事。

王夫人此刻已然脸色一白,只觉得颜面扫地。

凤姐打了个圆场,笑道:“外面爷们儿的事儿,我们这些内宅夫人可不就是不懂吗?珩兄弟才要多和我们说说才是。”

算是为王夫人找补了两句。

贾母皱了皱眉,岔开话题,问道:“珩哥儿,这里面还有什么凶险不成?”

此言一出,凤姐也是顿口不言,望向贾珩。

至于黛玉、探春、湘云同样将一双双疑惑的目光投来,尤其是黛玉,秋水明眸盈盈如水,满是忧虑之色。

贾珩道:“老太太明鉴,整顿盐务,为国家多缴税银,势必牵扯到方方面面,毕竟多缴的税银从哪儿来?这就是动了人家的钱袋子,人家怎么能不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在想这些人,说不得会对林姑父不利,就想着和林妹妹商议着,往扬州书信一封,让林姑父多提防一些。”

当然,他不会说他会暗中让蔡权以及曲朗从京中调人,前往扬州,暗中保护林如海。

“待明日领了圣旨,入宫耳提面命之时,也要向天子提出。”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在贾府一干亲朋故旧中,林如海是一个非常好的助力,此人是文官出身,又得崇平帝信重,为人方直仁厚,比贾雨村之流不知要强上多少。

而贾珩担忧之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面色一变,虽是三言两语,但已能够感知到其中的凶险。

不说旁的,抄吴新登、单大良家,这些人的亲眷都寻了七大姑八大姨,在府前闹事,一副要吊死在府前的架势,如非听着贾珩之言,及时报了官,只怕还不知怎么着。

现在林姑爷要动盐务,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这边厢,黛玉一张小脸如雪霜白,樱唇翕动,一双晶莹明眸定定看向贾珩,心底已是惶惧难言。

探春伸手拉过黛玉的素手,低声道:“林姐姐,有珩哥哥在,没事儿的。”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

宝玉大脸盘上就现出迷糊,道:“那既这般凶险,姑父不动盐务不就是了?”

身后的袭人,连忙扯了扯宝玉的胳膊,轻声道:“二爷……”

贾珩瞥了一眼宝玉,沉声道:“世间之事,向使有益家国社稷,岂能畏难惧险,就不去做?”

宝玉面色悻悻然。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这听着都觉得凶险,老话说,财帛动人心,动人家的银子,人家岂会善罢甘休?”

凤姐也是道:“是得防备着呢。”

贾母忧心忡忡道:“珩哥儿,这事你要多操点儿心啊,玉儿她娘走得早,玉儿她爹,不能再有了闪失啊。”

凤姐笑道:“老祖宗,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了,有珩兄弟在,不会有那一步的。”

说着,目光在贾珩、黛玉之间停留了下,心道,前日让她又是派小厮往扬州送书信,又是叮嘱着留意饮食,若说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儿心思,她反正是不信。

念及此处,又是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宝玉。

贾珩道:“林妹妹,随我去写信罢。”

黛玉缓缓站起身来,明眸感激地看向贾珩,说道:“让珩大哥费心了。”

凤姐笑道:“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费心也是应该的,谁让你喊他一声哥哥呢。”

这话说得自有几分讨喜,倒是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气氛,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湘云性情娇憨一些,这时就笑道:“就林姐姐喊珩哥哥为大哥,我们才唤哥哥呢。”

众人都是笑着。

黛玉闻言,一张白腻如雪的俏脸就染上了一层粉色,嗔怪道:“那是我敬着珩大哥,把他当兄长来看呢。”

也不知是不是打趣探春的多了,她一直唤不出口珩哥哥,总觉得……

见几个姑娘顽笑着,贾母原本忧切的心思也有几分舒缓,轻笑道:“玉儿,去罢。”

“姑娘。”一旁紫鹃就是轻笑着过来搀扶着黛玉。

贾珩又看了一眼探春,轻声道:“三妹妹也过来罢,帮我看着文稿。”

探春闻言,正自为凤姐方才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思忖着,心绪涌起一丝“自伤自怜”的复杂,这时突然被贾珩唤着,不由抬起螓首,那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现出几分欣喜,对上那一双温煦的目光,心尖儿一颤,竟有丝丝甜蜜的感觉,

是那种正自黯然神伤,冷不防被在意之人提起的惊喜。

也是随着起身,拉过黛玉的另外一只手,柔声道:“林姐姐。”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也去。”

贾母佯恼道:“你珩哥哥和你林姐姐去写信,你凑什么热闹?”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笑道:“无妨,云妹妹也过来罢。”

湘云在西府住了也有一个多月,史家过两天估计也该催她回去了。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帮帮这个性情烂漫的小姑娘,其实留在贾府跟着贾母过活,倒也未尝不可。

见一众姊妹都是纷纷离去,宝玉看了一眼形容尚小的惜春,以及正在下棋好似对外间诸事都不关心的迎春,心头竟是涌起阵阵苦涩来。

扬起一张中秋满月的脸盘儿,嘴唇翕动了下,但却被一旁的袭人拉了下衣袖,

眼见几人就是出了荣庆堂,向着一旁的黛玉小院而去。

贾珩进入灯火彤彤的厢房中,只见四面摆设精巧,窗明几净,书架之下还放着一张瑶琴,紫鹃吩咐着雪雁给贾珩倒茶。

紫鹃笑道:“大爷先坐。”

说着就是去寻坐垫,给黛玉所在的椅子铺上,然后这才扶着黛玉落座。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黛玉以及身后的陈设。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黛玉所居的屋里,因有着数架屏风前后隔断,倒也看不到平时起居的卧室,一股兰草的馨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兽头熏笼里倒未点着沉香。

见贾珩目光平静,似在打量着陈设,黛玉心底不知为何就有几分羞意,这屋里,平日宝玉经常来,尚不觉如何,但眼前少年入得屋里,就觉得有着一种被人窥探隐私的羞涩。

探春明眸打量着贾珩,轻笑道:“珩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倒是有段日子没见了。”

贾珩道:“忙时在京兆和五城兵马司之间来回跑,闲了则是看看书,上次和三妹妹说,往我那边儿,寻你嫂子多走动走动,怎么没去?”

探春闻言,弯弯眼睫之下,眸中现出黯然,倒是一时没有说话。

湘云娇俏道:“珩哥哥,这段时间,三姐姐在抄佛经呢,说是临近年关,给老爷祈福,一天要抄三篇。”

贾珩闻言,皱了皱眉,沉声道:“抄佛经?”

这想来就是王夫人想出的新招?

事实上,还真是王夫人想出的招儿。

先前贾珩将探春一通夸赞,又是明媚大气,又是说见识不凡,又是为男儿身将如何,王夫人初始还觉得脸上有光,但回去愈品愈不是滋味儿,合着还是再说她家宝玉连女儿都不如,这念头一起,就有些膈应。

尤其是,她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她故意抬举、培养这个庶出的女儿,当作嫡出的亲生女儿来养,自是为了向府里人看看,她比那狐媚魇道的小娼妇,什么叫名门望族的大妇气度。

但现在,在那位珩大爷眼中,比起她家宝玉都出挑,自有种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探春容色微顿,轻声说道:“这佛经要亲生儿女抄给父母,才心诚灵验呢,环哥儿和二哥哥现在去了学堂,只我在家,每天抄三篇,倒也不怎么累,还能练练字,而且昨个儿已抄完了。”

贾珩沉吟片刻,笑了笑,道:“抄完了就好,你若是觉得不累的话,回头儿,我和老太太和二老爷说,让你去我那里,帮我整理下文案,抄写一些公文,我按着一月二两的银子聘你。”

探春:“……”

继而心头生出一股欣喜,一双明眸熠熠流波,轻声道:“珩哥哥,我……能行吗?我不会的……”

口中虽说着不行,但眉眼间的欢喜却流溢着,心底跃跃欲试。

贾珩笑了笑,道:“怎么不行?不会我可以教你,谁也不是生而知之的,主要我身旁也确实缺个处理机谊文字的,三妹妹写得字好,正好帮我写一些公函什么的。”

黛玉眨了眨星眸,目中就有些莫名之意涌动,似是一些关键词在心底闪过。

红袖添香、女校书、一月二两、月例、聘你……

许是她多想了吧。

探春点了点螓首,柔声道:“珩哥哥,这个得和老祖宗还有父亲说,也不知……应允不能应允。”

贾珩道:“应无问题。”

在原著中,贾珍让凤姐去协理宁国府,也没什么话说,再说探春年岁也小,帮助族长协理事务也没什么。

湘云笑了笑,歪着脑袋,如苹果白肌生晕的脸蛋儿现着笑意,逗趣道:“一月二两?珩哥哥,你看我……成不?”

贾珩看着螂形鹤势的湘云,尤其是那张有些高原红的脸蛋儿,忍住了伸手捏一把的冲动,思忖了下,对上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我身旁倒还缺个牵马执镫的,云妹妹要不换上男装,前后忙碌着,一月给你二两银子?”

这话自是说笑。

湘云:“……”

“噗呲……”

原本心思担忧的黛玉就是忍俊不禁,花枝乱颤,拿着手帕连忙掩嘴,罥烟眉下的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地看着贾珩。

因为贾珩平时看着威严方正,倒也不爱说笑话,而方才一本正经地说笑,恰恰有着几分新奇、可乐。

然而黛玉抬眸之时,正对上一双温煦的眸子,笑而不语地看着自己。

弯弯眼睫颤了下,拿着手帕稍稍偏过螓首,芳心中不由浮现一念,“原来他……也不是不爱顽笑的。”

转念之间,心头微动,莫非是方才见自己面带愁容,这才……

探春也是一双明眸笑成弯弯月牙儿,看着湘云委屈巴巴的样子,更是愈发好笑。

湘云娇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恼,道:“珩哥哥跟着林姐姐学坏了,也会促狭人了。”

黛玉:“……”

贾珩笑了笑,道:“好了,不许闹了,紫鹃,去取纸笔、信笺来吧。”

黛玉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珩大哥,去那边儿书案前写罢。”

贾珩点了点头,离座起身,带着黛玉向着长条案行去。

湘云也要跟过去,却被探春拉了一把,轻笑道:“他们写信给林姑父,我们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湘云点了点头,重又落座。

这边儿,贾珩来到书桌之后,取过信纸,在书案上摊开。

贾珩看向一旁的黛玉,清声道:“林妹妹,你照例写一封家书,就说我和你提及此事,你心头忧切,然后我再附书信一封,陈明利害,这样两封书信,也能让林姑父重视一些。”

如他贸然去信,提及整顿盐务,甚至告之以利害,就会存在一个“交浅言深”的问题。

而借由黛玉之名,这样就能节省一些书信来往的沟通成本。

黛玉心思慧黠,转念明了其中关要,轻声道:“珩大哥,前日儿我……在书信中提到过珩大哥的,还有三妹妹、宝二哥都提及过的,父亲知道珩大哥的,想来珩大哥只要道明利害,父亲他会尤为重视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而后,两人取了纸笔,开始写书信。

一左一右,立身在一张书案之后,西窗的灯笼晕出柔和烛光,将两道一颀长、一娇小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墙壁上,因角度问题……依稀重合。

(本章完)

第251章 宝玉:他宁愿去死!

第251章 宝玉:他……宁愿去死!

待写完书信,待墨迹晾干,贾珩也搁了笔,转头看着黛玉写信。

黛玉虽韶颜稚齿,却已现出一二清丽来,几乎可以想见,再过一二年,芳姿该是何等动人?

无怪乎薛蟠瞥见了黛玉风流婉转,就是酥倒在一旁。

酥倒在一旁……

黛玉此刻伏案写着书信,身形娇小,将最后一笔写完,正要放下毛笔,察觉到一双清冷目光打量着自己,心头不由泛起丝丝异样。

待转头看向贾珩,柔声说道:“珩大哥,信写好了。”

贾珩温声道:“晾干墨迹之后,装入信封,明儿个着人骑快马,往扬州府送去。”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凝视着贾珩,颤声道:“珩大哥,我爹他……”

贾珩迎着黛玉那双泪光点点、柔弱依依的清眸,默然须臾,坚定道:“如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一定尽全力护姑父周全的。”

黛玉闻言,娇躯轻颤了下,抿了抿樱唇,清声说道:“谢谢珩大哥。”

贾珩笑了笑,道:“都是一家人,林妹妹大可不必外道儿。”

黛玉点了点螓首,心头再次思量着“都是一家人”几个字。

贾珩道:“林妹妹来京一晃也就好几年了,待明年开春,如果诸事便宜的话,回扬州看看,也去扬州祭拜一下姑母。”

听贾珩提及自家母亲,黛玉鼻头一酸,明眸泛起雾气,轻声道:“无时不刻不想回去,只是父亲上次来信,说让我在外祖父这边儿待着,不必惦念家里。”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林姑父安顿家小,想来已存等身许国之心。”

黛玉闻听少年慨叹话语中蕴含的惊涛骇浪,面色倏变,颤声道:“珩大哥?”

贾珩道:“如妹妹所想,林姑父只怕已生出决然之心。”

黛玉闻言,只觉手脚冰凉,娇躯晃了晃,一张小脸白纸如曦,目光失神道:“父亲他……”

“姑娘……”紫鹃见黛玉晃了晃,

“林妹妹,此事还没有那般严重。”贾珩想了想,伸手扶了下黛玉的手臂,温声劝慰道。

黛玉转过螓首,星眸定定看向贾珩,少女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定,道:“珩大哥,我过完年,清明节前,想回扬州一趟,也去趟姑苏,祭拜一下母亲。”

这也是黛玉这几天一直在思索之事,尤其是母亲亡故之后,她未有祭拜过。

贾珩道:“这是人之常情。”

黛玉眸光低垂,声音不自觉轻柔几分,道:“我一个人回去,外祖母那边儿定是不许的。”

贾珩有些听懂黛玉的意思,这是让他一同随行,这是因为前日他在清虚观中关心黛玉,以及劝黛玉给其父写家书,再之后的帮助其训斥宝玉,逐渐建立的信任,以及可能黛玉都未察觉到的依赖。

只是,一同去祭拜亡故的母亲。

贾珩道:“明年吗?说不得我也会南下,那时可送妹妹往扬州。”

如果两淮盐务整顿不得,天子说不得也要调他前往淮扬之地,而他也有意在盐务上插上一脚。

黛玉闻言,星眸亮起熠熠光芒,定定看着贾珩。

贾珩笑了笑,道:“长这般大,我还未去过江南,如能看看山川风物,也是好的。”

说完,看向黛玉,说道:“好了,信笺墨迹干了,装入信封吧。”

“嗯。”

黛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轻快。

待装好信封,贾珩和黛玉一前一后绕过书案,来到近前。

湘云放下手中的茶点,笑道:“林姐姐,珩哥哥,你们总算写完了,我肚子都饿了呢。”

探春清笑道:“等会儿老太太摆饭,少不了你吃的。”

几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恰在这时,就见得丫鬟平儿,从廊檐下走过来,面带微笑,说道:“珩大爷,林姑娘、云姑娘、三姑娘,老太太在荣庆堂摆了饭,唤你们呢。”

贾珩抬头看了一眼平儿,赫然发现丽人也是将莹润目光盈盈投来,冲其点了点头,却见平儿似有些羞地避开,不由笑了笑道:“这就过去。”

说话之间,几人都往荣庆堂中去。

这会儿,果如平儿所言,贾母已在偏厅之中,准备了饭菜,婆子、丫鬟在一旁侍奉着。

见到几人,贾母笑了笑,道:“你们都过来,洗洗手入席。”

这时,鸳鸯就吩咐着丫鬟和婆子,端了一个个盛满清水的铜盆,侍奉着几人洗手。

待洗漱罢,落座而毕,贾母看向一旁的贾珩,问道:“信写好了?”

贾珩接过鸳鸯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说道:“都写好了。”

“朝堂的事儿,我这在后宅的老婆子也看不清,还要多多靠着你。”贾母苍老面容上挂着慈祥的笑意,叙说着,开口道:“不过,现在正有件事儿,还要问你的看法。”

贾珩面色一怔,说道:“老太太请言。”

贾母笑了笑,说道:“我听凤哥儿说,宝玉他舅舅这趟查边回来,似是要升官儿了,方才凤丫头还说,说不得还能入阁?就想问问你的意思,毕竟都是亲戚。”

此言一出,围拢着一桌正拿着筷箸的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贾珩。

就连王夫人也是表面不在意,实则偷偷支棱了耳朵,凝神细听着贾珩叙话,唯恐错过了一个字。

贾珩默然了下,看向凤姐,问道:“凤嫂子是听谁说的?”

凤姐那张风情万种的少妇脸上,繁盛的笑意凝滞了下,道:“王家表兄说的,他好像说内阁一位阁老年前告老还乡,内阁年后将会出缺儿,舅老爷有着不小机会呢。”

贾珩面色淡淡,道:“哦。”

说完,竟不再言语。

这反应却让荣庆堂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准贾珩的心思。

贾母笑着问道:“珩哥儿,你究竟是个怎么看法?”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我大汉立国百年,除太祖朝外,历经数十年,虽没有名定非文官出身的官员不得入阁,但武官入内阁,向来困难重重,而宝玉他舅舅现在接掌京营才堪堪不足一年光景,想要入阁,一个字,难!”

哪怕是按着《红楼梦》原著,王子腾的入阁,也是在其成为九省都点检,再加之元春册封贤德妃,种种原因交织在一起,才得以出将入相。

现在刚刚接管京营,还未做出什么可以称道的功绩,就想要入阁,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凤姐闻听此言,艳冶的瓜子脸上,笑意渐渐凝滞,但片刻之间,清亮的丹凤眼,似是捕捉到对面少年淡漠目光深处,那隐藏的一丝的“轻蔑”。

心头微动,暗道,莫非是珩兄弟故意这么说的?

是了,他现在是贾族族长,叔父那边儿却已是京营节度使,比他的官职都大好几阶。

而这官职早年是他宁府代化公任的职位。

念及此处,心头就是轻笑,不想珩兄弟也是恨人有、笑人无的性子。

也是了,这才是人之常情。

而王夫人此刻已是脸色难看,宛如吃了苍蝇一般。

有句老话叫,实话不中听!

刚才还无尽畅想兄长出将入相,现在被贾珩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凤姐或许是有着几分怏怏,但王夫人心头却窝了一团火。

问题,王夫人,她还不得不信贾珩的判断!

甚至,贾珩说的有理有据,王夫人都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贾母闻言,苍老面容上适时现出几分遗憾,但心底却不自觉舒服了许多,皱眉说道:“珩哥儿,宝玉她舅舅怎么也是一品武官,这趟回来,必是受宫里信重的,想来再立些功劳,再过个三五年,也差不离儿了。”

这话自是漂亮话、场面话。

贾珩不置可否,淡淡道:“再看罢。”

有他在,王子腾这个阁,就别想入!

什么王子腾、贾雨村,都是他政治狙击的对象,绝不能让这些庸碌无能之辈、忘恩负义之徒混进中枢!

凤姐面色顿了下,暗道,就算入不了阁也不当紧,她叔父怎么也是一品武官,管着京营好几十万人,一旦回来,她也能借点儿光,摆摆威风。

王子腾兄弟三个,王子朔,王子腾,王子胜,凤姐和其兄王仁之父正是是王子朔。

“老太太,开饭吧。”

彼时,着一身石青色对襟褙子,鬓发间别着碧色发簪,鸭蛋脸儿上挂着浅浅笑意的鸳鸯,开口说道。

而就在荣庆堂内灯火通明,宴请用饭之时,离荣国府一箭之地的黑油门大院中,后院,一灯如豆,光线熹微。

厢房之中,帏幔四遮的床榻上,被翻红浪。

许久之后,被子翻转过来,映着灯火,现出一张俊朗的面孔,不是贾琏还是何人?

嫣红柳叶眉挑了挑,水润杏眸满是讥诮之色,道:“也不知你家的母老虎让不让你这般……”

“自那次事后,她说身子不方便,到现在一个多月了,都不让我碰,我说她不方便,把平儿收作填房算了,她也不让!”贾琏轻哼了一声,愤愤说道。

随着时间过去,心里阴影也渐渐散去,只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后遗症。

不提贾琏这边儿与嫣红如何厮混,却说贾珩这边儿,在荣庆堂中用罢了晚饭,就是陪着贾母品茗闲谈。

贾母道:“前个儿,皇后娘娘恩典,让坤宁宫的女史可往家中书信,你大姐姐来了信,说让寄两件秋衣,还说你在外面差事办得很好,皇后娘娘都问过几次,只是宫禁森严,遗憾不能见上一面。”

贾珩静静听着,问道:“老太太,元春姐姐去宫里一晃有好几年了吧。”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是,有小十年了。”

贾珩闻言,就是沉默。

在他想来,估计元春年岁也不小了,十七八,还是十八九?抑或二十?

这要放归出来,嗯,倒也不愁嫁人,但名门望族就有些难度,毕竟是大龄宫女。

王夫人在一旁见着贾珩沉默,面色顿了下,心头就有些冷意涌动。

等她女儿封了妃,宝玉就是国舅爷,富贵清闲一世,不比这刀口舔血,搏命求富贵的珩大爷,强上千百倍?

她要看这位珩大爷那时还轻狂不轻狂?

凤姐看向王夫人的脸色,柳梢眉之下的丹凤眼转了转,有些把握到其心思,笑了笑,丹唇翕动,正要开口。

贾珩这边厢,叹了一口气,清声道:“向使我贾家男儿有一个能顶门立户,大姐姐也不用入宫,骨肉分离这么些年。”

王夫人:“……”

凤姐脸上笑意凝滞了下,将到了嘴边儿的“吉祥话”,重又咽了回去。

探春抬眸看向贾珩,眸光也有思念涌动,说道:“珩哥哥,大姐姐入宫时,我还稍稍记得一些事。”

黛玉玉容幽幽,轻声道:“我到外祖母这里时,大姐姐就已经入宫了,这些年,竟是未曾见过这位姐姐一面,想来也是遗憾的紧。”

贾母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对贾珩之言也是深以为然。

谁能保证入宫一定有个结果,有多少女子,耗尽了青春芳华,最终放归出来,择个小门小户嫁人。

见气氛多少有些沉闷,凤姐笑了笑,说道:“这皇宫的规矩严,轻易不好见上一面的。”

贾珩道:“若是想见还是能见的,母女相见,共叙天伦,圣上和皇后娘娘素来仁厚,也不会不许,太太这些年进宫见过大姐姐吧?”

说着,一双清冷目光飘向王夫人。

王夫人就是一愣,继而面色微变,轻声道:“逢年过节,蒙皇后娘娘恩典,也是见过的。”

但其实没有去过宫内几次,一见那宫禁森森,就有些生畏。

贾母笑道:“不说这些了,珩哥儿,听凤丫头说,这段日子,没有先前那般忙了吧?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总要忙忙族里的事儿。”

贾珩道:“朝廷另外委派了差事,明天就有圣旨降下,可能要离京一段时间。”

贾母闻言,就是一愣,问道:“委派了差事?莫非是南下?”

此言一出,黛玉心头微动,就将一剪秋水明眸投将过去,粉腻俏脸上现出期冀之色。

如是他去,想来父亲能万无一失罢。

探春同样凝望着贾珩。

贾珩道:“不是南下,就在京畿诸县缉捕盗寇,这二年,三辅之地,贼寇啸聚山林,闹得不像样。”

贾母闻言,面色顿了顿,叮嘱道:“那你在外面还要多多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迎着探春和黛玉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还有个事儿,想和老太太说。”

贾母好奇道:“什么事?”

“是关于三妹妹的,我那边儿书房缺个整理文书的,有些公文也不好让外人碰,三妹妹字写的好,又有不下男儿见识,就想着让她过去帮衬下。”贾珩说着,瞟了一眼探春,却见眉眼英媚的少女,眉梢眼角已流溢着喜意。

他想了想,还是提前把这个事定下,否则王子腾回京之后,自以为得了依仗的王夫人,说不得又起什么反复。

贾母闻言,面上带笑,声音带着惊喜说道:“三丫头,我瞧着她平日是个性情爽利的,珩哥儿,你这是真的看中她的能为了。”

这话说得自是贾珩先前对探春的夸赞之言,并不是场面话。

王夫人却面色一变,急声道:“老太太,三丫头她年岁还小,哪里做得了这等谨细事,别耽误了珩哥儿的正事要紧。”

贾母闻言,面上笑意凝滞了下,看向王夫人。

贾珩沉吟了下,道:“那宝玉过来也可以,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正要出京剿匪,让他在我跟前儿处理军务机要,说来,国公爷这般大时,就已在军中打熬了,将门子弟也该从小培养才是,他既天天吵着不喜读书,可以习武从军,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王夫人:“……”

心头一凛,只觉手脚冰凉,她的宝玉去军前?

万一有个马高蹬短,她要怎么活?

可这人是贾族族长,真拿这一番“效父祖”的话,去说服老爷,她该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宝玉此刻闻听贾珩之言,就是一缩脖子,抬眸,对着一双清冷的目光注视,张嘴分辨道:“珩大哥,我还是想科举入仕的,今儿个,夫子还说了,书中自由黄金……书中自有颜如玉。”

让他去军中和那些臭男人厮混,他……宁愿去死!

听着宝玉急切之下,连学堂的“劝学”之言都叙说起来,众人都是面色古怪,想笑不敢笑。

探春和黛玉对视了一眼,却见黛玉拿着一双大有深意的眼神看向自己,芳心就有些羞不自抑。

李纨柳叶细眉之下的妙目,熠熠闪烁地看着那少年拿宝玉辖治着她的婆婆,抿了抿樱唇,心思复杂。

凤姐嘴角抽了抽,同样拿一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瞧着贾珩。

贾母面色变幻,强自笑了笑,道:“珩哥儿,宝玉他是要读书入仕的,珩哥儿,我瞧着三丫头就挺好的,让她帮衬着你,对了,她不用前往军中吧?”

贾珩道:“这个先不用,她一个女孩儿,也不好随军出征。”

闻听此言,王夫人这会儿,也彻底回过味了,心头暗恨,这分明是贾珩拿宝玉来辖治自己。

念及此处,余光瞥了一眼探春,但见少女眉眼羞喜,心头不禁暗骂,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是勾引了外人,来给她使绊子了。

探春本自欣喜着,忽地心头异样,抬眸,正对上王夫人瞥过的厌恶、疏远目光,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娇躯颤了颤,面颊就有几分苍白。

王夫人目光只是一闪而逝,但却还是贾珩捕捉到。

贾珩道:“二太太,人都说外甥像舅,宝玉看着不大喜欢读书,我想着从军好像也不错,等哪天和二老爷说说,去讲武堂和环哥一样,打熬打熬身子骨,我贾族男儿,总要试着上进,实在不行,再当富贵闲人不迟。”

此话一出,荣庆堂中众人,无不面色古怪。

宝玉此刻已是面如土色,但汲取上以往的教训,也不好反驳贾珩。

王夫人自知贾珩是在敲打自己,心头虽恨意翻滚,但面上还是笑了笑,道:“珩哥儿说笑了,宝玉这几天读书大有进益了,说不得,三二年就可科场大显身手,你一直说文官出身贵重,我想着宝玉科举出身,对族里,不过,你说三丫头帮衬着你,我觉得也可行,跟着你涨涨见识和能为。”

说着,看向探春,轻声道:“以后跟着你珩大哥,多听听他的教诲。”

探春此刻俏脸之上已无笑意,心头蒙上一层厚重阴霾,点了点螓首,出声应是。

王夫人作为嫡母,其一松口,此事算是计定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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