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糊涂,抄了你家都是我的

赵骏亲自坐镇皇城司,对抓到的犯人进行审问。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除了要对犯人进行审问以外,还要去城里寻找受害者,找更多的人证物证。

好在范仲淹帮他解决了不少问题,老范早就搞了很多证据,不然赵骏也不能一口气抓那么多人。

之后赵骏派人在城里张贴告示,把开封府那些人犯的罪孽一一公布于众,并且鼓励百姓勇于揭发,寻找到更多的受害者。

一时间汴梁城内群情激愤,开封府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何止是威严扫地,几乎是彻底没了往日威风。

翌日早朝,御史台和谏院果然吵闹着弹劾上奏,但曹修带着瓶儿去了早朝,在众人面前讲述了一下开封府那些人做的恶事,立即就让他们闭上了嘴。

御史台和谏院还是有不少正直的御史跟谏官,见到这个场景,勃然大怒,以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为首的一众人纷纷发动火力,弹劾开封府,赵祯便借坡下驴,免了丁度开封府尹,又换上了范仲淹。

在老范的配合下,继续抓捕要犯的过程极为顺利。之前赵骏抓的都是开封府上面的官吏,下面的三班衙役实在是太多,有大量漏网之鱼,但现在全都被老范逮捕,进行自我审判。

结果就是短短数日功夫,盘踞在汴梁百姓头上的毒瘤被一扫而光。

范仲淹也肩负起了重建开封府的任务,从外地调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招募了不少新衙役重建开封府。

皇城司这把也大量招募了对无忧洞、鬼樊楼以及汴梁大量黑帮有仇恨的受害者家属,扩充皇城司的规模,察子人数迅速增多,达到了三千余众。

与此同时。

旧曹门街,三司户部判官韩综宅邸。

相比于赵骏都懒得亲自审问的那些小鱼小虾,韩家才是真正的大老虎。

虽然小鱼小虾们对于汴梁百姓来说,都已经是只手遮天,令他们感觉到绝望的存在,但幕后的韩家和马家,却更加恐怖。

因为目前的韩家老爷子韩亿,是同知枢密院事,乃是副枢相的存在。

而且历史上景祐四年,也就是公元1037年,还会升为参知政事,成为堂堂副宰相,可谓是位高权重。

韩亿、陈尧佐二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需要到景祐五年,也就是公元1038年,韩琦找到了他们的罪证,这才将他们拉下马来。

此刻韩亿虽然还未是参知政事,却也是权倾朝野,是目前除三相三参以及枢相、计相以外数得上的高官权贵。

韩综是韩亿的次子,天圣年间做过开封府推官,开封府韩家的势力就是在韩综这里发展起来。

韩综走后,由韩远接任,韩远被范仲淹弹劾走,又换上了韩家女婿高定一。

可以说,史书上记载韩家家风严谨,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韩亿贪污腐败、知法犯法,被韩琦弹劾落马。

长子韩纲知光化军,虐待士卒,吃空饷喝兵血,造成光化军叛乱。

次子韩综在开封府只手遮天。

六子韩缜残暴不仁,坐罪贬官,因为下属喝醉酒不小心闯入他的后院,看了他的小妾一眼,被他下令杖杀。

一家子在《宋史》里多有美名,但只言片语间,也隐隐透露出韩家贪赃枉法、多有腐败。

此刻韩综宅邸内。

除了韩综自己以外,还有御史台监察御史马元以及三司度支判官马仲甫。

三人坐在厅中,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马家虽然因老爷子马亮前几年病逝而略显衰落,但马家跟好几个宰相家族都有联姻。且马亮门生故吏众多,马元和马仲甫又占据重要位置,因而势力还是不小。

但没想到不知道哪冒出一个知皇城司赵骏,蛊惑了官家,给了皇城司缉捕和审判权,抓了他们的人,这实实在在是打了他们的脸。

所以三个人凑在一起,商议对策。

“曹家那边打了招呼,但曹修这人颇有些软硬不吃的味道,到现在还没放人。”

“这件事情很难办啊,那赵骏做得太绝了,当众公布了他们的罪证,甚至还隐隐把矛头对准了我们,昨日御史台那边还在弹劾赵骏,今日就改了风向。”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人被皇城司抓走?我托人打听过,他们在里面过得很差,不仅要遭受拷打,而且还多有虐待。”

“那个叫赵骏的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三人很是不满。

马宜高定一等人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们的人,皇城司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抓人,太不给韩家和马家面子。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捞人,你们难道还搞不懂现在的风向吗?”

韩综见二马大难临头还不自知,皱起眉头道:“皇城司这次下了狠手,官家也下令彻查,连我父亲都不好插手此事,你们就不怕攀咬到你们头上?”

马元不解道:“怎么,伱的意思是赵骏还敢对我们下手?”

“这可说不好。”

韩综摇摇头道:“那赵骏可是连开封府都敢包围的主,一旦里面的人把脏水泼到你们身上,只要证据确凿,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这些年来,你们从开封府捞了不少好处吧。”

马仲甫哑然道:“韩兄莫要说笑,这些年来韩兄不一样在开封府捞了很多钱?说得好像就只有我们拿了一样。”

韩综面色略微有点难看地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

“韩兄有什么办法吗?”

马元问道。

韩综沉声道:“有两个办法,一是立即与那些人断开关系,烧毁与他们往来的书信,将他们抛弃掉,自己上书请罪,说家门不幸出了败类,官家宽仁,估计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马元和马仲甫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韩家被抓走的只是个旁系女婿高定一,抛弃就抛弃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马家被抓走的是嫡系子弟,马宜是马元的亲弟弟,马亮是他们的亲大伯,关系可要近得多。

所以韩家可以选择弃卒保车,他们却属于是弃车保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韩兄倒是好魄力,但奈何我与弟弟手足情深,怎么能抛弃呢?”

马元直接拒绝道:“还请问有别的法子吗?”

韩综说道:“二是看能不能找到那位赵骏,见一面,谈谈条件。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拒绝一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

“有人好财,有人好名,有人好色。如果拒绝了的话,那只能说明给的不够多。”

“嗯。”

马仲甫沉吟着点点头。

赵骏下手太快也太狠,有老范给的证据,直接动手拿人,然后公之于众。

现在整个汴梁百姓都知道开封府变成了贼窝,并且短短两日功夫,就导致御史台和谏院改口,韩家和马家谈不上过街老鼠,但隐隐已经有人觉得是他们幕后主使。

以目前他们的处境,就算想背后搞小动作,恐怕也难以成功。除了皇城司在盯着他们,御史台和谏院很多人一样在盯着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可供他们想的办法已经不多。找赵骏议和,是最简单也是最实用的办法。

问题是赵骏神出鬼没,每次出行明里暗里都有上百人跟随。

他们一来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接近,二来赵骏在皇城司权柄日重,而皇城司禁卫军乃是天子亲军,大臣私底下找禁卫军属于忌讳,所以他们也没那胆子去接触。

但到了如今这个关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马仲甫说道:“只是这赵骏深居简出,平日里根本不见人影。据说他常在皇城司衙署,派去跟踪他的人也被察子揪出来,只知道他住在清泰街,这可怎么办?”

韩综笑道:“无妨,我已经知道他住在哪里,倒是凑巧,之前在香鼎楼吃饭的时候,偶尔见过这人一次,便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他的住所。”

赵骏住在清泰街,附近街坊邻居自然知道。派过去特意跟踪的人肯定会被找到,但如果问他街坊邻居,那自然是一问一个准。

马元便说道:“知道他的住址就太好了,不若我们备足礼物,韩兄与我们一同前往?”

韩综摇摇头道:“这件事情还是要慎重,我打算找我父亲出面。”

“若是相公愿意出面,那就最好了。”

马元大喜。

韩综为难道:“奈何此事殊为不易,我父亲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因而可能要一些时日,等我父亲打探好消息再说吧。”

马元听了顿时不高兴,正想问问韩亿什么时候才能出面,马仲甫就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然后起身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行告辞,静等相公的好消息。”

“我送送二位。”

韩综嘴上说着相送,实际上也就送到客厅门口。

二马从韩综家出来。

等离得稍微远一点,也没有马上去坐轿子离开,而是站在韩家外面的墙壁下小声讨论。

“这韩综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

“他家的人也被抓了,听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急。”

“他家被抓的只是个旁支女婿,又不是嫡子,自然是不急的。”

“那他现在跟我们在这打什么马虎眼?”

“你说呢?”

“莫不是让我们先去做探子,试探赵骏口风?”

“怕不是在试探官家。”

“什么意思?”

“你说普通人有那么大胆子包围开封府吗?”

“那自然是没有。”

“你别忘了,皇城司的权力本就来源于官家。”

“你的意思是说韩家担心这是官家在幕后清查,所以让我们去试探一下官家的态度?”

“唉,自我爹死后,世态炎凉啊。”

马仲甫叹息一声。

他爹马亮死了五年,人走茶凉,韩家上面还有大佬,他们家就只有空壳,地位自然不一样。

更何况他们家被抓的还是嫡系,韩家肯定是不急,所以拿他们做炮灰也正常。

马仲甫估计韩综那所谓的打探消息,基本上就是让他们去打探。

如果那赵骏好说话,要名要财什么的,那自然好说。

等马家把人捞出来之后,韩家再去捞人。

要是赵骏并不是好相与之辈,恐怕韩家就会马上舍弃那外姓女婿,弃卒保车。

更可怕的是万一是赵祯想要追查到底,查几只贪污腐败的大老虎,那情况就非常恐怕了。

这就意味着很有可能马家韩家以及其余牵扯进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抓。

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而现在他们马家很有可能就是韩家派出去试探赵祯跟赵骏底线的人。

里面的内情,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偏偏马家如今没有了领头人,权势地位大不如前,斗不过他们韩家,现在也就拿捏点人情世故。

这种东西如果人家认,那就是人情世故,若是不认,他们谁认识你是谁啊。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马元急道:“仲甫,阿宜也是你弟弟,不能见死不救啊。”

马仲甫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道:“也只能如此了,那赵骏把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若不能私下解决,事情最后还是会牵连到你我头上,立马回家备好礼物,一定要贵重。”

“难道真的要去做这出头鸟吗?”

“那能怎么办呢?也算是给这韩家当个顺水人情吧。”

“唉,有些不甘心。”

“没什么不甘心的,希望他们以后能挂念这个恩情。不然的话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那赵骏总不能连我们都抓吧。”

“那倒也是。”

马元点点头。

如今赵骏看似抓了开封府那么多人,但毕竟都是从六品以下,很多都是门荫与同进士入仕。

门荫与同进士出身在官场不受重视,地位也低,倒没掀起那么大波澜。

而他俩可是进士出身,在当时那个社会环境进士不仅金贵,且多有同榜进士在朝中和地方为官,呼朋唤友成为朋党。

往往一个被攻击就会群起保护,因此造成了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

马元和马仲甫如今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三司,同僚关系众多,地位远非开封府那群佐官可以比,所以他们也不怕。

更何况官家仁厚,就算是要查清楚背后的人是谁,只要他们推脱说那都是马宜送给他们的钱,他们也不知道这些钱是来自马宜在开封府强取豪夺。

之后再把马宜给他们的钱主动上缴,按照真宗和当今官家定制的规矩,基本上就不会有事。

因此两个人也不是很担心。

二马回去之后,就备足了礼物,在马仲甫家集合,随后准备出发前往清泰街。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未等他们出发,位于东街的马仲甫家宅邸,就出现了无数皇城司禁卫军。

此刻赵骏气势汹汹而来,东街在外城,他走了七八里路才到,脚都疼了。

“看来得学一下骑马才行。”

赵骏抬起头,看了眼硕大的马府匾额,心里想着。

马元和马仲甫听到消息,连忙出来迎接。

见到赵骏,两个人都是面面相觑。

没想到他们本来是要去找对方,对方却找上门来。

但这模样,好像来者不善啊。

“赵知司!”

马仲甫上前拱手说道:“不知知司登门,是有何事?”

赵骏笑道:“没事,来找二位聊聊,本来待会还要去马御史府上,没想到你也在,那就一起聊聊。”

“既是客,还请入内一坐,喝口清茶。”

马仲甫伸手示意。

赵骏就走了进去,身后跟着狄青等十余个彪形大汉。

见到这样,马家的奴仆个个面面相觑。

马元更是皱起眉头。

赵骏笑道:“不好意思,官家非让他们贴身保护我,而且还特意安排了殿前司一个营,以及整个皇城司卫队,我就算上个茅房都一百多人跟着,我自己也觉得麻烦。”

马仲甫尴尬道:“既是官家所言,那想必是因为知司身份尊贵,知司登临寒舍,令人蓬荜生辉。”

“官做高了就是不一样,不像下面的那些小官小衙役,在百姓面前一个个吆五喝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相公,当大官反倒个个好说话一点。”

赵骏笑了笑。

严格来说马元和马仲甫级别都不高,一个七品一个从六品。

但二人都属于典型的官小权大。

如果外放的话,至少也是从五品通判或者正五品知州起步。

一个掌握国家监察权,另外一个则是国家财政权,在御史台和三司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属于中高级官员,一般的知州都要低他们一头,绝不是普通小官。

听到赵骏的话,马仲甫也只是讪笑一声,带着赵骏到了正厅。

正厅刚好就摆放着一些要给赵骏准备的礼物,普通的钱币就太俗了,有一箱子珍珠,一箱子黄金以及一些名贵字画。

赵骏进门就看到了这些东西,低头扫视了一眼,笑道:“马判官这是准备要去哪家府上拜访啊?”

马仲甫就说道:“正是想去知司家拜访。”

“哦?”

赵骏来了兴趣,蹲下来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乐道:“这些莫不是送给我的?”

“知司若是喜欢就好。”

马仲甫见他似乎感兴趣,心头大喜。

赵骏摇摇头道:“可惜这里面没有阎立本的那副《巫山图》,不然本知司还真有可能心动。”

巫山图?

马仲甫瞬间脸色大变,随后强笑道:“知司说笑了。”

“本来确实没什么办法抓你们,都怪先帝和官家仁厚,非要搞什么善待贪官污吏,只要没什么别的大罪,贪点财索点贿赂,不算什么大事。”

赵骏站起身,扭过头看着马仲甫笑道:“所以你弟弟马宜从开封府捞了那么多钱,给你们搞了几十万贯,还真扳不倒你们。但谁让你贪心,人家祖传的画也搞,弄得人家家破人亡,被我抓到把柄。这贪污索贿不是大事,但动用权力强取豪夺,那就是大事了,二位,跟我走一趟吧。”

马仲甫顿时惊慌起来。

得益于赵祯对贪官比较容忍,贪污公款什么的,除非像滕子京那样专门有人搞,不然的话还真不是什么事。

但动用公权力估计害得人家富商家破人亡,然后抢夺对方祖传的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旦捅出去,他还真要被削官夺职。

所以他急忙说道:“知司,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此图愿意奉送给知司!”

赵骏当时就怒了,说道:“糊涂!”

“把你家抄了那也是我的!”

说罢。

他喝道:“抓起来,抄家!”

顷刻间周围狄青等人上去一把将二马给逮住。

紧接着外面的察子们蜂拥入内,一时间马府乱作一团,尖叫声不绝于耳。

(本章完)

第106章 不能再一个人孤独地战斗

翌日,马家两个进士被抓的消息,轰动整个汴梁。

韩综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彻底慌了。

马元和马仲甫可不是什么小人物,论出身是马家嫡系,论科举是进士出身,论职务一个是监察御史,一个是三司判官。

宋代的刑不上大夫其实不是指门荫入仕或者那种同进士出身、赐同进士出身的官员。

因为这种官员宋代抓的不少。

宋太祖赵匡胤在位的十七年之内,处死的大小官员约有四千余人。

到了宋仁宗时期,虽然不怎么杀官员,但也有除名、勒停、冲替、差替、放罢、削职、贬降、落职等几种方式惩罚贪官污吏。

可里面有个共同点就是即便对官员严惩,一般惩罚的也都是门荫、同进士出身等官场地位较低的官吏。

而一二三甲进士以及豪门出身的官员,往往都不会严惩。

即便朝野非议,被迫惩罚也只是象征性,基本上贬职几个月,最多一年半载,就又会被赵祯这厮给提上来。

这种现象在赵匡胤时代还不算特别突出,所以赵匡胤时代吏治最好。

到了赵光义时代略有宽松,接着就是宋真宗晚期和宋仁宗赵祯时期,达到了顶峰,自此大宋彻底刑不上大夫。

但现在却出现了不一样的情况。

豪门出身,且还是进士及第的马家两个进士,就这样被抓了?

那自己呢?

韩综一时慌乱,他自问在开封府干了那么多年,干了不少脏事坏事,要是赵骏查到他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当马元和马仲甫落马的消息传过来后,韩综就急急忙忙,直奔韩亿府邸。

韩亿家财虽不比吕家,但也坐拥豪宅,韩综到了府邸门口,也不管门口奴仆、府内侍女一路叫着“二郎”“小衙内”之类的话,径直到了后院。

此刻韩亿才刚刚回家,赵骏是在抄了开封府后的第四天又抄了马家,中午抄的,下午韩综就得到了消息,来找韩亿。

所以这个时候韩亿才从枢密院散值没多久,他人正在自己后院的衣物间,在丫鬟的帮助下,将身上的朝服换成一身常服,正整理衣冠间,门外就听到一声“父亲!”

韩亿没有回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打理衣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综又喊了一句:“父亲,大事不好了。”

“在府邸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我告诉你多少次,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到底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韩亿略有些不满,依旧在整理发鬓。

韩综愁眉苦脸道:“马元和马仲甫刚刚被皇城司的人抓走了。”

韩亿的动作一下子僵住,随后沉默片刻,手放下来,对身边丫鬟道:“你们出去吧。”

“是。”

两个丫鬟欠身退了出去。

“父亲,怎么办?”

韩综上前说道:“我也没想到那赵骏竟如此猖狂,连马家的人都抓了,我怕迟早会抓到我头上。”

“唉。”

韩亿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大树落叶纷飞,相比于赵骏那间简陋的两进出小院,韩亿宅邸占地七八亩,院中参天大树十余株,花圃草地红绿争奇斗艳,徐徐微风带来淡淡桂花清香。

后院一侧有假山池塘,韩亿走到池塘边的亭中,坐到了亭边的椅子上,看着旁边池塘里游弋的金鱼,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父亲。”

韩综跟了过来,低着头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韩亿没有回应,只是在思索。

韩综又问了两遍,见他始终没说话,就只好等着。

过了一会儿,韩亿忽然说道:“仲文。”

韩综忙道:“父亲。”

“这些年你在开封府也拿了不少,若是现在交上去,向官家请罪,或许能从轻发落。”

韩亿说道。

韩综刹那间脸色惨白,哭丧着脸道:“父亲这是要拿儿子当弃子啊。”

韩亿摇摇头:“我不想这么做,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官家的行动。伱知道吗?若是以前,官家绝不可能给皇城司如此权柄。”

韩综默然道:“那又如何?难道官家真的是想对我们动手了吗?若是如此的话,找借口罢我们的官职不就行了?”

“但官家没有这么做,为父就在想,这或许是有一些别的缘由。”

韩亿又思考了许久,最终叹道:“罢了罢了,再试探一下官家吧。你看能不能联动马元和马仲甫的那些同僚,还有马家门生故吏,再上书找官家闹一闹,若是官家愿意松口,这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韩综说道:“仅仅找这些人怕是不够吧,这些天御史台和谏院闹得还不够吗?也许我们应该找吕相他们,官家给皇城司权柄,现在皇城司拿了马元跟马仲甫,这是要杀士大夫啊。”

“你想做什么?”

韩亿问。

“艺祖受命之三年,于太庙寝殿之夹室立碑,碑上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韩综面沉如水道:“官家这么做,是要背祖宗之法。我以为必须联络满朝诸公,请吕相、王相以及所有在朝官员,共同向官家请愿。即便二马有渎职之处,也应该由大理寺审判,而非皇城司!”

根据陆游的《避暑漫抄》记载,这事就是宋朝不杀士大夫的来源,赵匡胤时代确实立碑说不杀士大夫。但他本人其实没有遵守,杀了不少贪官污吏。

可经过赵光义、赵恒、赵祯三朝士大夫们的努力,终于把赵恒和赵祯忽悠瘸了,让他们对士大夫越来越好。

基本上除了兵权和高级官员任免权以外,其余什么权力都归了士大夫。所以现在赵祯给了皇城司权柄,就是在抢夺士大夫的权力,这已经让满朝士大夫很不满。

但这事终归是没有刻在太祖石碑里,因此再怎么闹腾,在皇权的压制下,勉强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果。

可一旦开杀士大夫先河,那士大夫们就得炸锅。

毕竟谁都希望自己贪赃枉法、干尽坏事之后不被清算,即便只是个贬官,那也好过被杀掉啊。

所以一旦马元和马仲甫这两个士大夫被杀,必然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韩综觉得可以鼓动所有士大夫联合起来,给赵祯施压,即便不能马上逼皇帝撤了皇城司,也应该让皇城司把人移交给大理寺审判,只要大理寺接了这个案子,官官相护,那什么事不都好说了?

但让韩综没有想到的是,韩亿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糊涂,官家最嫉恨结党营私者,若是满朝官员一齐反对,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韩综固执道:“法不责众,不管怎么样,这事关天下士大夫生死,我就不信,每个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

“行了,你先按照我说的做,先试探官家,万不能行此事。”

韩亿还算有理智。

大宋士大夫能够得到优待,是因为士大夫并不团结,所以皇帝愿意给他们优待,换取他们互相内斗,以此稳固皇权。

如果一旦所有士大夫联合起来,官家恐怕就会感到恐惧了,一旦让他觉得皇权有威胁,那再好的人,也会举起手中的屠刀。

毕竟官家的位置是皇帝,而皇帝的立场就是政权忧虑。韩综想不明白,作为副枢相的韩亿必须明白这一点。

因此现在不管是三相三参,还是三司使、枢密院等其余高级官员,都少有结盟,都是三三两两。二三十多个高级官员,结成七八个团伙互相敌对,这才能让皇帝放心。

现在要真按韩综所言,那即便是皇帝并不想拿韩家开刀,怕也得拿韩家开刀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韩亿不想走这招险棋,所以绝不会答应韩综。

“记住,伴君如伴虎。官家即便再宽仁,那也是一头老虎,有些事情,可以去听,可以去看,但决不能去做,明白了没有?”

韩亿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儿子一遍。

韩综无奈道:“是,孩儿知道了。”

“你这些日子,就回来住吧。”

韩亿想了想,“即便赵骏再猖狂,只要官家没开口,想来他应该也不会来老夫府上拿人。”

“是。”

韩综应下。

当即韩家这边就开始运作起来,派人四处联络马家的门生故吏,以及马元和马仲甫的好友,让他们继续上书。

这些都是朝堂比较常规的手段,宋朝言官当道,很多高级官员门下都有言官,靠这些人相互攻击撕咬,后来的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都有他们参与的身影。

只是就在韩家继续用老套路继续折腾的时候,景祐三年九月一日,昨天才抓了二马的赵骏,此刻却并没有急着审问他们,而是去了范仲淹家。

赵骏在范仲淹家待到下午才离开。

等到了晚间,范仲淹府邸却是热闹起来,以往赵骏来的时候,府邸都没什么人,除了几个雇佣的佣人和官家以外,就是范家自己带的两个老仆。

但今天范府张灯结彩,到了下午天色渐渐暗淡。一辆辆轿子停在了范府门外,一个个青年官员走下轿子进入府邸。

老范请客吃饭,他特意准备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火锅,用兔肉做主料,当时叫“拨霞供”。

秘书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洙、工部郎中吴遵路、馆阁校勘欧阳修、蔡襄、龙图阁直学士李紘、集贤校理王质、史馆检讨王洙、知谏院富弼等十余名好友前来捧场。

由于权知开封府丁度被罢免降职,调任外地知州,赵祯被迫又让老范暂时上来稳定局面,所以大家都以为今日的宴会是为了庆祝范仲淹官复原职。

但没想到大家说为他庆祝的时候,范仲淹却说今日并不是为了庆祝自己又回到开封府而设宴,令人纳闷。

“希文公,恭喜恭喜,这次我带了两瓶酒,庆贺你官复原职。”

“今日是有别的事情,并非庆贺。”

“是吗?那也无妨,反正也是要喝酒的,不能浪费了我这几瓶陈年花雕。”

“先坐下吧。”

“希文公,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哟,这几块腊鱼腊肉可是好东西啊,安道兄,你怎么知道我好这口?”

“那是,这可是我珍藏的,特意祝贺你回开封府。”

“今天召大家来不是为庆贺,是有别的事情,不过先里面坐吧。”

范仲淹招呼着众人。

大家每个人都好奇既然今天不是庆贺又是做什么?

突然召集众人,难道又打算干大事了?

不过既然老范没在迎客的时候说,那自然是先把好奇心按捺不住,等着他揭晓答案。

很快众人一一到齐,等最后一个史馆检讨王洙到了之后,总算是开席。

一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范仲淹的座位上,摆着一层厚厚的纸张,足有两三尺高,难怪要放在座位上。

“希文公,这些是什么?”

欧阳修好奇道:“莫非是你新刊印的诗词集?准备与我等分项一番?”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道:“不是,今日召集诸位,确实是有一些事。是有一些话想对诸位说,有一些问题想问大家。”

众人互相对视,神情颇为纳闷,富弼就问道:“什么话要如此隆重,特意召集我等来相谈?”

范仲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纸张,他将这摞厚厚的纸张放在了桌案上,对众人说道:“你们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位高人吗?”

“这与那位高人有关吗?”

尹洙问。

“嗯。”

范仲淹沉吟着说道:“那位高人曾经问我,我希望的是什么。”

“哦?希文公怎么回答的?”

众人来了兴趣。

范仲淹依旧没有立即回答,等过了几秒钟,他在心里已经组织好了语言。

然后环顾四周,严肃认真地对大家说道:“我告诉他,我希望的是人间再无苦难,国家昌盛苍生安康。只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若不能为良相,也要为良医,治病救人,拯救黎民百姓。”

“好!好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欧阳修立即拍案叫绝道:“此等大志向,才是我辈应有之风!我当以希文公为前路指引,一生向着这大愿踟蹰而行,哪怕再艰难,也不改其心!”

“永叔能有此心,我甚是欣慰。”

范仲淹沉声道:“高人跟我说,要想完成大愿,并不能依靠我或者他。”

“那我们应该依靠谁?”

“我们!”

“我们?”

众人颇为诧异。

“不错。”

范仲淹指了指众人道:“我们需要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要有同样的抱负和理想,要有甘于奋斗的精神,不怕牺牲的斗志,所以今日召集诸位,是想问问,你们有这样的理想和斗志吗?”

他说完之后,目光真挚而又炯炯地看着他们,认真地等待着众人的回答。

赵骏现在的处境其实不太妙。

他以为到了大宋之后,已经通过讲课,让皇帝包括诸位相公在内,有了远大的抱负和志向。

到头来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改其心。

有的只是流于表面的说辞,他们只是想利用赵骏后世的知识,做到提高生产力而已。

他们腐朽落后,顽固守旧,不会接受社会进步的制度改革,不希望自身利益受损,更不会接受皇权以及士大夫大权旁落的现实。

他们依旧想成为压迫在人民百姓头上的大山。

按照伟人所说,他们就是一群保守的利益集团,他们不会希望自己的既得利益被破坏。

所以他们千方百计会阻挠赵骏,会不惜一切代价防止社会制度进步。

而要想扳倒这座大山。

赵骏发现仅仅依靠自己,远远不够。

因为对方的力量很强大,他们依旧牢牢把持着这个时代的权力,甚至还想拉拢他,同化他,腐蚀他。

至少赵骏现在单纯的一个人在战斗,不管是开封府,还是对马家韩家动手,都只是在没有威胁到皇权和士大夫阶级的时候,一次次妥协而已。

当有一天赵骏真的要革他们命的时候,那赵骏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灰飞。

所以他不能再一个人战斗。

他需要更多的同伴。

哪怕这些同伴也并不会完全接受新时代的思想。

但仅仅是比原来的旧有保守利益集团更进一步,那就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毕竟五位伟大导师的思想是具有开拓性、卓越性以及远见性。

如果放在后世,自然是先进的。

可放在大宋,那就是领先百年是天才,领先千年就是妖孽,天才与疯子只在一念之间。

所以赵骏没办法立即传播导师们的思想,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他只能一步一步来。

如今也只是在旧有社会制度下,艰难厮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掌握更多的权力,拿到更多的社会资源,从而提升自己的话语权。

但伟大导师曾经说过,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是革命的先锋队。这些人具有政治远见。这些人充满着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这些人是胸怀坦白的,忠诚的,积极的,与正直的。

这些人不谋私利,唯一的为着民族与社会的解放。这些人不怕困难,在困难面前总是坚定的,勇敢向前的。

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中国要有一大群这样的先锋分子,中国革命的任务就能够顺利的解决。

等到有一天,赵骏在旧有制度下拿到更多东西,造就了一批这样的人,哪怕只是每隔十年甚至二十年,造就一批在原有思想上更进步的人,那么对于华夏的未来,都充满了光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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