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利刃(中)

此时劲风乍起,吹过连绵的芦苇荡,哗哗作响。层层叠叠的浓云愈发低垂,像是一座巨大的穹庐,从天际一直覆压到每个人的头顶。

云层尽处,隐约有银白色的光,仿佛一个巨人正在挥动利刃,想要把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幕割开。

而云层的下方,深黑色的铁骑剪影纵横往来,隐约有刀枪反射电光闪动,杂乱的鼓噪声、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忽然逼近,忽然又变得很远。骑队奔走间,又有鸣镝、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军遇袭?看起来,敌人的来势还猛恶异常!

原在完颜丑奴统领下,向杨安儿所部发起猛攻的前队将士,无不错愕。尤其是本已展开成斜向的横队,开始逼迫敌方后退的左翼。

此前他们占了优势,所以队列深入,因为队列深入,所以随时需要后继的力量投入,来帮助他们撕裂前方防线。

然而这时候,较有经验的士卒往后一看,无不惊呼。

中军遇袭,两翼的拐子马都纷纷奔过去救援了,那么,前头的仗还怎么打?还打不打?

中军方向,很快就有傔从策骑奔来喝道:“各部莫惊!小股敌骑骚扰,元帅顷刻就料理了他们!”

“听到没有!不用慌乱!”军官们连声大吼。

可他们一边吼着,一边自家稍稍回头看去,只见阴霾天色之下,中军本阵愈发乱了!

如果胡沙虎是以重将身份,率领朝廷兵马来此,那中军方位,必定还有将旗、帅旗高举。无论战况如何,中军的大旗必定如山之不动,让所有人放下心来。

可胡沙虎这次来,是被韩人庆说动,临时起意,想歼灭叛贼杨安儿,以使自己在那些中都的贵胄大员面前多些吹嘘的筹码,争取早日起复。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世袭谋克的职务,别无官身,随同他来的都是私兵。在他的中军,就只有傔从和甲士们背负的五方旗五色旗。

此时傔从和甲士们全都策马迎敌,许多面旗帜在暗夜中往来摇摆,就像在一锅沸水里起起落落,明摆着乱得不成样子……这怎么可能是小股敌骑骚扰?

我家元帅乃是大金屈指可数的悍将,如果小股敌骑能做到这程度,难道他们个个都是三头六臂?

这根本是有预谋的有力一击!

想想今日的战事,杨安儿如此耐战,而新进涿州城里的数千不速之客,又陆续登上城头虎视眈眈……这会儿中军遭人突袭,然后呢?

恐怕我们中计了!恐怕这厮才是猎人,我们反倒是猎物!

那么,接下去的战局……天晓得会如何!

军官们愿意跟从胡沙虎,既是因为胡沙虎凶残的治军手段,也是因为他始终自信满满地能够夺回权势,所以不断地给予部下们金银厚赏,不断封官许愿。

但时间久了,军官们便难免形成一种想法:从军厮杀既是为了荣华富贵,怎能轻易就死呢?

如果中军乱了,这场仗显然不好打,那么,谁愿意在接下去的逆风局面中,抵在前头第一个送命?这等事情,元帅都不愿意干的,难道我们就愿意了?

须臾间,就连呼喝的军官也慌了神。

左翼作战不利的都将已经被胡沙虎传令斩了,负责前阵的完颜丑奴,此时亲自在这里指挥。

见到将士们动摇,他当机立断,高举长刀喝道:“回顾者斩!犹疑者斩!继续向前!贼军苦战半日,已经力竭。杀了杨安儿,我们就赢了!”

他是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这时候发出的号令,再正确不过。

但正确的号令,未必能得到正确的执行。

军官们在犹豫,士卒们更加动摇。

大金初起的时候,士卒的韧劲天下无双。白山黑水中恶劣的生活条件,锤炼出了可怕的意志,他们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根本不害怕失去生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攫取富贵、攫取那些从未想象过的美好生活。

可现在的大金将士们,谁有这样的狠劲拼劲?谁有这样的斗志?

且不谈那些耽于享乐的女真贵族们,普通的女真人,一家三四口,种少麻豆,勉强还能温饱。他们在厮杀中又能获得什么?少年签起从军,埋骨沙场,最侥幸的白首归乡,还能见到妻子家人么?

胡沙虎的部下确是精锐,可他们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女真虎狼之士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女真平民出身罢了。他们当中,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乳臭未干的少年!

何况,胡沙虎因为稳固自家权位的目的,日常教育部下,翻来覆去地只谈忠于自己,全不提朝廷。此时中军一乱,士卒们立刻就慌了神……元帅就是他们的天,天若是摇了、塌了,谁不慌乱?

步卒之间的对抗,个人武勇发挥余地甚少,讲究的是士气高亢,哪怕刀山火海在前也同进同退。此时大多数将士的心气一沮,立即就反映在了战局上,哪怕几名身披铠甲的军官亲自陷阵,也难以扭转。

完颜丑奴连声喝令,可两军之间的形势不可遏制地变化着。一转眼工夫此消彼长,步步紧逼的大优局面,变得胶着,然后从胶着,变到处于下风了!

再过片刻,空中闷雷滚过,雨水倾泻而下。冰凉的雨滴越来越密集,坠落在完颜丑奴的铠甲上,顺着缝隙,湿透了全身。

“拒马呢?”完颜丑奴抹着脸上的水,连声大喊:“把拒马抬来!稳住!稳住!”

拒马是金军作战时常用的设施,早年间金军铁浮图陷阵,三人为伍,以皮索相连,身后设拒马子,人进一步,移马子一步,示不反顾。可这时候完颜丑奴搬出七八条轻便拒马,能顶什么用?

拒马的数量有限,根本没办法遮蔽前线,而舍死忘生的反贼们从拒马的间隙猛冲进来,他们踏着泥泞前仆后继,就像是重物投掷水面,生生造出一圈圈的波纹,不断扩散!

距离战线数百步外,杨安儿的中军本阵,将士们眼看这情形,无不欢喜。虽然将士们的衣袍甲胄也被雨水淋得冰冷,心里的斗志,却似火一样猛地升腾起来。

杨友跃跃欲试:“胡沙虎所部动摇了!我带人冲一冲,说不定直接就能赢!”

杨安儿看看杨友,视线再扫过众将,发现好些人都斗志十足。

他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

眼下终于稍占上风是真的,可己方的将士也已经疲惫不堪。前阵那些临时纠结来的士卒经过了这场战斗,很快就能真正吸纳为骨干,如果在此地虚掷,是很不划算的。

何况胡沙虎乃是罕见的猛将、悍将,己方全力出击,真的能赢?杨安儿并无把握。

但他觉得,这般直言,必然挫动将士们的锐气,于是抬头望天,话风一转:“可惜这场雨,来的比预料更早;刘全的船队,停得又远了些。咱们,还是以大事为先!”

杨友哼了一声:“全叔总是谨慎太过,他为了隐蔽起见,把船队泊在数十里外……现在这样,也是没法子了!”

李思温在旁哈哈一笑:“九郎君求胜之心,总是那么旺盛。不过,眼下还是先谋退走,不必纠缠太久了。”

原来,当日杨安儿与刘全各自领兵,分由水陆两路北上威胁涿州。

其中杨安儿的本部,是攻打范阳的主力。而刘全则打着前往涿州的旗号,在巨马河、刘李河两岸搜集漕运船只,组成了相当规模的船队,预备作为接应。

杨安儿谋划起兵许久了。他不在定兴县周边下功夫,主要是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疑虑,其实早就将河北到山东的去路摸得清楚。河道沿线哪里有河仓、哪里有船厂,乃至船头、船夫、苦力的组织,也都有渗透。

一旦杨安儿起兵,刘全代表杨安儿沿途走一趟,船队的规模便迅速膨胀,不止足以容纳杨安儿纠合的部众,其本身也能作为战场上的机动力量。

胡沙虎所部突然出现的时候,杨安儿于城外集结不退,便是打着且战且走,逐步将胡沙虎所部吸引到涿水下游的主意。

杨安儿的得力副手李思温,是个颇擅风角推算之人。按李思温的预测,金日下午申时前后,必定会有一场暴雨。

那时候,己方在水畔布阵,依托船队掩护,对抗因暴雨而难以施展的女真步骑,纵不敢言大胜,也绝不至于吃亏。

但杨安儿和李思温都不曾想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雨提前落下,导致这场战斗很快就要进入尾声。

第二件事,则是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忽然出现,而且还趁着胡沙虎、杨安儿两军鏖战的机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涿州。

这可是生夺嘴边肥肉,吃相难看的很。想到这里,杨安儿只觉哑巴亏吃得憋屈,一口怒气简直难平。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第三件事。

在己军局势不利,眼看要吃大亏的当口,竟然有人悍然杀入胡沙虎的本阵,不止为己方赢来了喘息和时间,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胡沙虎已经是天下罕见的悍将,谁人能以轻骑突阵,将他迫得如此狼狈?

靖安民的部下绝没有这等人物,难道……难道真是郭宁?人人都传说此人勇猛,难道真就勇猛至此?

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

杨安儿沉吟片刻,沉声道:“传令,鸣金收兵!”

他在军中威严极重,令出不二,既然这么说了,诸将纵不甘心,也只有凛遵。

又因为雨势愈来愈大的关系,旗号传令不便,众将校纷纷散去,各自勒兵。

待到众将散去,杨安儿轻轻地笑了两声:“不想今日倒欠了那郭宁的人情。”

“兄长说什么话来?”

一直随侍在杨安儿身后的少年骑士不悦道:“要领兵突袭破阵,我也做得。只不过,被那人抢先了而已。”

杨安儿哈哈大笑:“看来,不止小九好胜,妙真你也按捺不住了?”

少年骑士提高嗓音:“我和小九可不一样!我只是想着,那郭宁杀了我们好些弟兄,这会儿偏来示好……有些古怪!兄长不必急着欠人情!”

杨安儿沉吟片刻,问:“妙真,这等雨势之下,你能走马驰骋么?

少年骑士道:“稍小心些便是,并无大碍。”

“那,就请你带本部精骑,从侧面绕过战场,往胡沙虎的本阵方向走一趟。”

“兄长是想……”

“如此雨势,厮杀断没有延续的必要。但那胡沙虎凶恶异常,而且是出了名的横蛮之人。此刻他若坚持促令各部鏖战,我们实不容易脱身。好在,此时他们中军混乱,你策骑走一趟,让敌军见识见识我们杨家的梨花枪,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虽然下雨,前头战场毕竟还有千百人厮杀,搅作一团。杨安儿想收兵,也得一步步摆脱纠缠,逐次后退。这时候遣人直抵敌军本阵,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杨安儿顿了顿,侧身凝视少年骑士:“不要恋战,快去快回。能行么?”

少年骑士拱手道:“遵命!”

勒马离去两步,少年骑士扭腰回身:“若我撞上了郭宁……”

“你就代我道一声谢,问他一个缘故。”

注1:《奉使辽金行程录》记载了女真普通士卒的话,原文是:蒙古国作梗,太子自去边头议和,半年不决。且归今又遣莫都统提兵去。我辈三四口,种少麻豆,足了得吃。旧时见说厮杀都欢喜,今只怕签起去,彼此休厮杀也好!

注2:我知道有说梨花枪是一种火器,但那样岂不是很没劲么……

(本章完)

第46章 利刃(下)

说来也奇怪,大金国的当朝皇帝登基以来,这天下气候就变得古怪,旱灾和水灾不断。大安二年,山东、河北两路大旱;大安三年,山东、河北、河东诸路大旱;崇庆元年,河东、陕西、南京诸路大旱;崇庆二年也就是今年,河东、陕西继续大旱,据说当地斗米价直八千钱。

汪世显便是陕西人,但他在败战之后一直滞留河北,实在是因为回了陕西活不成的缘故。

如果光是旱灾,如果朝廷能及时动员民力兴修水利,未必没有缓解的办法,可旱灾之后居然又会跟着雨灾,水灾。便如大安二年那一次,春耕前后大旱,而六月以后,山东河北暴雨成灾,平地水深尺许,荡尽万顷良田。

而此时此刻,涿州等地从去年秋冬干旱到此时。开春第一场雨,竟然又大到这样的程度……待到河北各地无数的陂塘水势滔滔,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卖儿卖女,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活不成!

倾盆大雨倾泻,黑沉沉的天空下,雨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拍打在甲胄上、兵刃上,溅起一蓬蓬水花。风助水势,将一支支点起的松明火把打得熄灭。

密集的雨幕遮掩了视线,城下稍远一点就看不清楚。但雨声和雷声遮蔽不住厮杀之响,靖安民和骆和尚、汪世显站在城头,侧耳倾听。

“杨安儿所部倒是退得坚决。可是……”靖安民不安地道:“胡沙虎那厮,是个疯子!咱们得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以防胡沙虎趁乱夺城!”

“乱?那也是胡沙虎的中军在乱!”骆和尚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向靖安民拱了拱手:“你带人守着城。我领精兵出外,准备接应郭六郎!”

骆和尚抖了抖湿透的戎服,大步下城。

靖安民手扶墙碟向外看看。

方才空中一道闪电划过,他仿佛看见不远处就有骑兵们往来厮杀。可是电光旋即消逝,浓云密雨之下,什么也看不清。

此时他的部下纷纷赶到,靖安民安排他们尽快接手城池上下事务,并及内外的防备。他能在过去一年多里,经营起涿州老大的局面,自然手段非凡,此时事虽繁冗、人虽往来奔走,却毫不忙乱,部属们接令即行,干脆利落。

待到部属们陆续领命离去,一直缩在角落的粘割贞迟疑上来,低声道:“那胡沙虎何等凶暴!别以为这场大雨能阻碍什么,他若撒起野来,那是不管不顾的!”

靖安民冷笑了两声,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你想太多了!”

说完,靖安民匆匆而去。

粘割贞茫然地追了两步,汪世显从后头过来,也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

“啊?怎么?”

汪世显笑容满面:“我们撒起野来,也是不管不顾的哦!”

粘割贞猛地打了个哆嗦,快步往靖安民离去的方向奔去:“靖老哥!不,安民兄……”

此时忽又有电光闪过,汪世显仿佛也看到了电光中有骑士厮杀的场景,他猛地扑到城墙边缘,可天色再度陷入黑暗,他又看不清了。

“骆和尚!”汪世显喊道:“你倒是快一点啊!”

骆和尚厚重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着:“布阵!开门!”

靖安民和汪世显两人没有看错,就在他们视线所及,距离范阳城里许,郭宁领着身边的十数名部下,仍在猛烈厮杀。

金军强盛时,骑兵最精锐者,有轻骑曰拐子马,有重骑曰铁浮图。所谓铁浮图,指的是身披重甲,犹如铁塔的精锐骑士。这等骑士身披的甲胄重达五十余斤,兜鍪覆盖面门,只露两眼。他们或者骑乘披甲的战马突击,或者步行攻坚,无论在什么战场,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到了如今,莫说胡沙虎的部下,就连整个大金,恐怕也难凑起当年的铁浮图精锐。但胡沙虎依照金军的传统,仍然在帐下设了这样的编制。其本部两百名铁甲武士,都能在马上马下自如作战。

而当郭宁策骑直冲胡沙虎的时候,立即就遭甲士阻拦。

甲士聚拢在一起,便如平地起了一座刀枪难入的铁墙!

郭宁挥着手中的铁矛,发起突刺,可这柄铁矛是他适才夺来的,算不得上品。连遭几次撞击之后,早就有了裂缝。这会儿矛尖和甲士推前的盾牌对撞,只听咔嚓连响,盾牌四分五裂,铁矛亦断作几截。

两下用力都大,爆开的矛杆在空中飞舞,有一截贴着郭宁的面颊飞过,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郭宁全不在意,持着五尺多长剩余的矛杆向前再度猛刺。

天色昏暗异常,那甲士的视线又被残余盾牌阻挡,矛杆瞬间穿过盾牌的缝隙,撞上了甲士的胸口。

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那甲士如遭电殛,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在地上不动了。

郭宁的手臂上,本来套着的护臂已经损坏。这时候手臂擦过盾牌尖锐的间隙,立即被撕扯出了血口。流淌的鲜血将手肘到手掌都染得通红,然后又被密集的雨水冲刷走。

郭宁藉着矛杆的反冲力量勒马兜转,随手挥舞半截矛杆,铿锵连响着隔开几柄砍来的刀斧。

又有甲士策马从斜刺里撞了过来,想要藉着战马的冲力,将郭宁撞倒。

这甲士周身装束精良,一看便是铁浮图中的首领人物。他一下选的时机也真是精妙,正在战马降低速度掉头的当口。

此时大雨倾盆,地面已经明显地感到湿滑,马匹也本能地拒绝全力踏地,以免失蹄。两匹马几乎无法避免撞击,而一旦人马倒地,在这种上百名铁甲骑士环绕的情形下,立时就要死!

百余女真甲骑齐声叫好喝彩。

郭宁的部下们俱都惊呼。

郭宁大声怒吼,用力猛拉缰绳。

他胯下的战马不愧是上品良驹,关键时刻没有令人失望。战马高声嘶鸣着全力纵跃,竟以后足踏着泥浆人立而起,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横向冲撞!

郭宁一手勒马,一手将矛杆向天一抛,落下来再接住时,已然调转矛杆。随即,他接着战马下落的势头,用矛杆尾部的铁鐏向斜下方猛捣。

那试图策马撞击郭宁的甲士,脖颈侧方正中一击。

这一下合并了人、马的重量在内,实在力量太大。铁鐏并不锐利,可是硬生生地扎碎了铁制的顿项,然后透过可怖的伤口一直往下,深入体内两尺有余,也不知道刺透了多少脏腑,捣碎了多少骨骼。那骑士惨叫一声,四肢猛然抽搐,带着铁矛落下马去。

铁鐏下落,鲜血溅出,如喷泉般迸了郭宁满头满脸,将他的青茸甲染成了黑红色。郭宁的右掌、右腕也觉剧痛,显然挫伤了。但他已经杀出了性子,当即把缰绳勒在右腕,左手从腰间取出了铁骨朵,向周围一指:“来啊!来厮杀!”

阴风飕飕,杀气升腾,此等杀将如鸡的架势,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真如凶神恶煞降世!

数十名铁浮图甲士原本纷纷包抄聚拢,此时为首数人竟然惊骇不前。结果和后方赶来的同伴撞在一起,一时间人马纷乱。

郭宁哈哈大笑,抹了抹脸上的血,挥着铁骨朵在头顶画了个圈。

“六郎,给你长枪!”身后有人喊道。

说话的人是芮林。他是蓟州平屿县人,父祖都是军中骑士。野狐岭败战之后,他在溃退途中与郭宁结识,后又失散。不久前他听说郭宁召集人手,连夜从西山赶来投奔,因为没赶上郭宁设立部下各都,故而暂时充任帐下亲骑。

芮林的武艺得自家传,精通多种武器。他将手中长枪递给郭宁,随即从自家马鞍旁取出两柄铁锏:“六郎,胡沙虎就在前头!他不敢和我们放对!”

郭宁接过长枪,沉声喝道:“赵决!”

赵决应声道:“我在!”

“一会儿我斜插敌人右翼,你随我来。待贯阵而出,便施放鸣镝,为后队指示方向!”

“是!”

“其余人,暂且歇息,待我冲阵而过,你们便向鸣镝的方向冲杀!”

“是!”身后十余人齐声高喊。

厮杀到此时,一行人已经将胡沙虎的本队扰乱得天翻地覆,而自身的损失简直微乎其微!这样的壮举、这样痛快淋漓的战斗,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已经全然不在乎眼前会有刀山火海!

郭宁深深注视同伴们一眼,待要催马,身后有骑士狂奔而来,大喊道:“六郎,李二郎被围住了!”

来的乃是另一名亲骑陈冉,以擅使长短刀具著称。

“他在哪个方向?”郭宁问道。

陈冉向东南面指:“适才李二郎穿阵而出,结果正撞上前队退回的步卒百余人……敌人越杀越多了!”

郭宁往那个方向探看,隐隐绰绰只见许多人马兜兜转转,宛如一个漩涡也似,借着偶尔的电光闪动,只见外围的女真士卒,个个狰狞。

郭宁转而回看铁甲骑士所在,那些骑兵们都是沙场老手,一开始为郭宁的勇猛所慑,可很快就重振旗鼓,开始催马加速,后方还有不少人取出了弓箭,预备射击。

郭宁确实勇猛,但沙场厮杀,不是光靠勇猛就行。

他这些年历经无数次的战斗,见过的勇猛将士不下千百,可绝大多数人只能逞威于一时,很快就被千军万马所吞没,皆因勇猛之外,缺了冷静的权衡。

越是勇猛,就越要懂得战场上死生决于一瞬,机会更是稍纵即逝。再怎么热血冲头,也要懂得权衡得失的分量,懂得进退的时机。

郭宁压下心中的暴烈情绪,立刻作出决断:“先不要管胡沙虎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忽听得那处战场上女真步卒们惊呼乱喊,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敌人来到一般。

郭宁抿了抿嘴,血水、汗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有点咸。他眯眼往那处眺望,喃喃道:“这时候,又有人冲阵?倒是有趣!”

本来这章应该再长点,不过没时间了。明天起又要封控,最后的时间窗口里,我得赶紧去接一点团购食品充实库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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