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596:空云

“老爷来了!”

这一声让其余四鼠齐齐回过头,顺着降喜鼠的目光朝天空远处望去。

只见在前方翻涌的云霞中,林北玄身着一袭玄衣踏云而来。

看着这一幕,五鼠心中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北玄时的场景。

当初它们只想着自己能在现世找个栖身之所,谁又能想到如今不仅回到了俗世,当初救下它们的那个人也飞速成长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那时候的林北玄的实力连开府境都还未迈入,可时至如今,就算是大俗神也斩杀了不止两个。

如此天翻地覆的差距,一时间让五鼠不由呆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林北玄走来的身影。

“老爷!!”五鼠齐齐喊道。

最开始它们喜欢称呼林北玄为堂令,因为一般都是这么叫子鼠的,后来它们觉得老爷这个词显得更亲切一些。

随着林北玄不断靠近,五鼠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激动的,有崇拜的,也有惶恐的。

迎财鼠望着前面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终于在脑海经过一番斗争之后,迎财鼠从众兄弟中一跃而出,跪在林北玄面前,双手抓着林北玄的衣摆。

“老爷,我错了!我不该放高利贷,我不该面前的小利而放弃心中信仰!”

迎财鼠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稀里哗啦,痛斥自己的腐败。

林北玄低下头,眉毛微微上扬,抬起手按在迎财鼠的脑袋上。

“啪!”

轻轻的一声,迎财鼠还没来得及高兴,浑身就因为林北玄接下来的话抖了抖。

“用不着如此,一切按照军规来办就好。”

听到军规两个字,其余四鼠眼睛瞪得老大,祈福鼠作为大哥,连忙上前两步想要开口劝阻。

“老爷,这……迎财虽然有些坏规矩,但看在它忠心侍奉您的份上,就饶过它这一次吧!”

此刻,就连利禄鼠也走出来匍匐在林北玄面前,希望他能开恩。

见到这一幕,林北玄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这么无情的老爷吗?”

降喜鼠立刻喜上眉梢:“老爷不打算治四哥的罪了?”

北冥军中军规森严,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在功勋相互交易上做文章,但上面却表示过,功勋是北冥军功勋兑换制度的基础,凡是想要在这上面动手动脚的,全部从严处理。

迎财鼠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了红线,若是真着手处理的话,一身实力被废不说,还要被逐出北冥军的势力范围。

林北玄看向迎财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现在知道错了?”

他语气不重,却给五鼠一种莫名的威压。

“老爷,迎财知道错了!”

迎财鼠彷徨的俯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林北玄语气冷漠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北冥军是靠功勋制度才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这件事迎财原则上已经有些动摇北冥军的根本,若按军规处理,你现在应该被逐出罗州了。”

“但念在你只是用自己的功勋交易,并未牵扯到太多的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迎财鼠激动的抬起头:“多谢老爷!”

“先别急着谢。”林北玄摆了摆手,随后目光看向其余几鼠。

“你们暗地里知道迎财鼠做的这些事却没有阻止,那便一起受罚吧。”

几鼠相互对视一眼,心甘情愿受罚。

林北玄淡淡道:“至于惩罚的轻重,等我们回来再说。”

“我需要你们带我去个地方。”

迎财鼠立即点头哈腰,一副狗腿子模样:“老爷要去什么地方尽管跟我们说,只要我们知道的一定带您去。”

林北玄偏头扫了迎财鼠一眼。

“空云神庙。”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五鼠呆愣当场。

空云神庙,十二肖神俗主之一,子鼠空云老叟座下香火神庙,它们曾经奉香燃灯,祈福纳祥的地方。

“老爷,您要去找空云大人?”祈福鼠面露迟疑道:“空云大人脾气有些古怪,您恐怕会适应不过来。”

林北玄看也没看迎财鼠,只是抬手给了对方一个脑崩。

“怎么?怕新主见旧主,自己没脸容身?”

“咳咳,当……当然不是。”祈福鼠假装咳嗽两声。

可不是没脸吗!

它们当初果断抛弃空云老叟,选择投靠林北玄,哪里想过竟然还有再见对方的时候。

事实上它们回到俗世后,已经不止一次感应到空云老叟的召唤,可它们谁也没有离开。

毕竟跟在林北玄身边自由自在,不受约束,谁还想回去燃灯添油啊。

然而就在这时,迎财鼠情绪缓过来后,当仁不让的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爷,我知道路,就让我将功赎罪带您去吧。”

说着,迎财鼠跑到降喜鼠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

“好兄弟,你会帮为兄的对吧?”

降喜鼠鼠脸一阵错愕,好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林北玄没有理会五鼠之间的小动作,只是催促着说了句:“速度快些,我赶时间。”

五鼠闻言也不再犹豫,相互对视一眼后点头。

长寿鼠不知从哪里取出半截残香将其点燃插在地上。

祈福鼠匍匐在香前,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颂唱着什么。

迎财鼠则闭上眼睛,浑身散发金光,一股精纯的力量从它身上散发而出,化作一缕金色光束射向降喜鼠。

这道光束并没有什么威力,反倒像是一种指引方向的路标。

降喜鼠双掌不断搓动,浓郁的红色光晕在它掌中浮现,慢慢升腾。

利禄鼠则以指作笔,牵引着如烟似的光晕,在身前画出了一扇门。

在门成型的那一刻,金色光束恰好冲击在门上。

“轰!!”

霎时间,一阵能量碰撞的轰鸣响起,混合着五鼠力量的门庭洞开,撕开了一道空间缝隙。

林北玄看着这一幕,鼻子微微耸动,在门开启的刹那,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香火之气。

利禄鼠这时道:“老爷,您请!”

林北玄挑了挑眉,抬脚跨入门中。

兀的,他只觉得自己眼前空间扭曲,浓郁的香火之气化作一个个正在飞速转动的钟表,滴滴答答作响。

紧接着,他察觉到五鼠身体缩小,跳到了他的肩上。

迎财鼠双目射出金光,正中其中一个在不停走动的时间。

林北玄顿时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某种力量牵引,他本可以轻松摆脱这股力量对他身体的影响,但他没有,而是任由这股力量将他带往一片神秘未知的地域。

“呼——”

一阵清风吹过,林北玄的双脚已经踩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个地方看上去有些荒凉,地上满是枯萎的落叶,几棵老树耸立在周围不远处,从泥土里生出的粗大老根像是证明着树的年岁。

林北玄微微抬起头,一座古老庄严的神庙矗立在他眼前。

与天罡神庙内比起来,这座神庙看上去似乎更加古老,每片砖瓦都仿佛充斥着岁月的味道。

生满绿苔的石阶,发黑开裂的梁柱,灰褐色斑驳的老瓦……

而最让林北玄感到奇异的,是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香火味。

似乎尽管此地看上去破败,但仍旧有不少人在此地奉上香火。

“这里是?”林北玄疑惑发问。

“十万大山!”

迎财鼠从林北玄肩膀上跳下来,挺起鼻子四处嗅了嗅:“定位准确,咱们看来没出错。”

十万大山是位于神州大地西南方,虽属于历朝,却又不属于历朝的一片诡谲之地。

这里没有一处平原,若登上山顶远望,就会发现入目之中,全是大大小小的山头。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历朝都将其称为灵族。

与北疆蛮族类似,十万大山里的灵族同样有许多部落。

这些部落之间有着各自的信仰,不像蛮族统一信奉他们的荒神。

“没想到子鼠的神庙竟然在十万大山。”

林北玄缓缓向面前这座古老的神庙走去。

他能感应到这座神庙虽然没有对外散发出任何神力波动,但它和天罡神庙一样,都只是外表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内有乾坤。

五鼠跟在林北玄身边,内心极为忐忑。

因为在它们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时,内心深处那抹曾经被林北玄印记所覆盖的印记竟然有了晃动的迹象。

林北玄也察觉出了五鼠的异常,神力化作一条条丝线,悄无声息的缠绕在五鼠身上。

而当他推开庙门,踏入神庙的瞬间,面板猛地跳动起来。

【你已进入特殊地域:空云神庙。】

【神庙图鉴开启,俗主-空云神庙信息解锁成功。】

【空云神庙:十二肖神俗主空云老叟坐道之地,凛岁月,望人间。】

看到面板上的信息,林北玄就知道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空云神庙很朴素,只有一间不大的正殿,推开门走进去是一个院子,视线跃过院子,就能看到殿中一尊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拄着跟拐杖的鼠首人身神像。

林北玄环视了一眼周围,与他想象中类似天罡神庙里那种闹腾的场景不同。

这里没有被赋予了灵魂的物件,看上去有些冷清。

不过四处还算干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咯吱……”

就在这时,正殿旁边的一处偏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灰布短打瘦高老人。

老人手里拿着清理灰尘的掸子,看见林北玄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到了林北玄脚边的五鼠身上。

“呵……”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不过语气却有些冷。

“我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几个不愿守庙的野精。”

听到这句话,五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怎么?走都走了,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老人一边说着,走到神像前,用掸子为神像清理灰尘。

祈福鼠干咳两声,蹦跳着上前,熟练地从正殿一个角落中拿起油壶,为一座即将熄灭的灯盏里添了些油。

老人扫了祈福鼠一眼:“离开的时候还是炼灵,回来已是结丹,看来新主子对你们很不错。”

说罢,老人放下掸子,从墙角拖出一张缺了腿的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客人是来烧香的?”

“庙里的香在供桌第三层,客人是要烧高香还是平安香?”

林北玄目光落在老人那双骨节突出,不满老茧的手上。

他直接开门见山:“我找空云老叟。”

老人擦凳子的手顿了顿,皱纹堆在眼角像是湖水泛起的涟漪。

“客人说笑了,空云大人是神,我这凡夫俗子哪里能见?倒是庙里的神像灵验,你若有心愿,对着神像祭拜便是。”

迎财鼠纠结半晌后跳出来:“老樗,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家老爷找空云大人有要事。”

老人听到这话,一双浑浊的眼睛有些发红,耳朵诡异的拉长,脖颈处开始生出一圈圈的如同云霞般的浮毛。

“我乃空云神庙庙祝,还有我不能说不能问的?”

“跟了新主子,就忘了当初是谁给你们赐福,才让你们有今天这番成就的了?”

在老人眼里,他已经完全把五鼠当成了吃里扒外,卖主求荣之徒。

而他似乎也不想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生气时身体显露出了非人的特征,俨然是一只化为人形的精怪。

迎财鼠此刻脾气也不算好,身躯骤然膨胀,浑身金色的鼠毛倒竖,宛如一只凶猛的金狮。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老人咧嘴一笑,身上的布衣寸寸撕裂,脖颈处的浮毛笼罩全身,竟然化作一只水牛般大小的长耳巨鼠。

“觉得自己长本事了?那就让我来试试你。”

说着,长耳巨鼠就猛地扑向迎财鼠。

迎财鼠的体型比长耳巨鼠小了一圈,尽管已经结丹,但在术法上却完全被长耳巨鼠压制,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长寿鼠等见状,纷纷加入战斗与长耳巨鼠周旋起来。

林北玄惊讶的发现,五鼠所用的术法途径长耳巨鼠似乎都会,并且使用起来也比五鼠更加高深,一鼠之力战五鼠丝毫不落下风。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这么一群体型硕大的老鼠在神庙里打斗,按理说神庙应该完全无法容纳才对。

然而神庙内的空间仿佛会随着几鼠的战斗而不断拉伸扩张,任凭它们怎斗,都不会损伤到神庙里的建筑。

林北玄没有理会五鼠跟长耳巨鼠的战斗,而是漫步走到神像面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抬头盯着神像的眼睛,淡淡开口。

“想必尊者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本章完)

第587章 597:过去 现在 未来

院中几鼠相斗的声音轰隆隆作响,时不时掀起大量的尘埃,然而林北玄和神像之间却仿佛陷入到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神像的眼珠本是青石雕琢,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渐渐泛起朦胧的柔光。

兀的,那鼠兽人身的神像微微侧头,手中石杖在供桌下的地方轻轻一顿。

明明没有声响,可正在打斗的长耳巨鼠和迎财鼠等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四肢僵在原地,连身上惊起的毛发都如同石化般禁锢。

一缕缕薄雾从神庙的各处升腾而起,像是绸缎般铺满了整个地面,随后蔓延上房梁、砖瓦、石阶……

林北玄也被这股薄雾包裹,身上的玄衣开始出现诡异的风化,像是被某种岁月的力量侵蚀,即使他这身衣服也不是凡品,可在时间的力量面前,也逐渐暗淡无光。

察觉到这一点,林北玄体内神庙洞开,黑色的灾炎由内向外弥漫而出,如同火海般席卷周身。

那股岁月侵蚀的力量被灾炎阻挡在外,不过却并未被点燃焚烧,而是继续朝四周涌去,仿佛原本薄雾就未曾想要针对林北玄。

“岁月的力量!”

林北玄张开手,手掌指尖上飘荡着细微的火花。

这些火花将岁月的侵蚀全部阻隔在他皮肤之外,但是又不妨碍他感受其中岁月的力量。

“人说岁月不饶人,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天在变人也在变,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岁月的力量。”

此刻,林北玄已经猜到了空云老叟所掌控的法则是什么。

时间!

【你已进入特殊地域-岁月空间。】

【受俗主-子鼠-空云老叟法则空间影响,场上进入岁月空间,空间内所有生命陷入特殊状态‘岁月侵蚀’,无法被低级祭台覆盖,无法被无效。】

“时间本就是世间最难抵抗的力量之一,任何事物,即使是再强,在时间长河面前也不过是其中一道浪花,虽有惊鸿一现,但最后还是会逐渐湮灭,直到又有下一道浪花出现,周而复始。”

苍老平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来自亘古久远的天际,又仿佛本就铭刻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之中。

林北玄抬起眼眸,此时他周围已经不再是古老破败的神庙,而是一个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场景中。

他像是坐在一个光球里,四周景物快速流逝,而他则始终如一。

这种感觉令他很奇怪,有种说不出来的……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林北玄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的矮小老头。

这老头鹤发童颜,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的云纹流转着微光,像是把整条时间长河都缠在了上面。

眉宇下方,是双不似寻常老者那般苍老浑浊的眼睛,明亮而夺目,像是沉浸在时光里的琉璃,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

“第一次见到岁月长河的人,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些慌张。”

老头敲了敲拐木杖,林北玄身边快速流逝的景物忽然一顿,开始后有画面出现。

林北玄这时才得以细细地打量四周,他惊奇的发现,周围那些快速流逝的景物并不是实景,而是浸泡在一片澄澈河水里的片段,。

而他以为的光球,实际上则是一条能勉强看出轮廓的船。

船头那里站着一道身影,不是人,而是一具完全由水流汇聚而成的生命。

它摇荡着船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桨划过水面,也没有产生丝毫涟漪。

“既能见岁月,为何又要慌?”林北玄反问。

“因为岁月里有太多人的一生,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他们的一生有太大的差异。”

“心智不坚定者观水后,很容易陷入心境梦魇,心智坚定者观水后,却也会受岁月影响,从而忧愁难安。”

林北玄笑了笑:“这么说来,岂不是百害而无利?”

老头摇摇头:“那倒不是,也有突破心关者立地成仙,只是能做到的人很少,大多反而陷入到自我回忆当中。”

“你知道那些进入到我岁月长河中的人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林北玄挑了挑眉,有些来了兴趣。

“会做什么?回看一遍自己的一生?还是观摩别人的一生?”

“都不是!”

老头再度摇了摇脑袋,雪白的贴在头皮上,像是被岁月的风梳了千年,白得几乎透明。

“他们会问我,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一段时间里。”

“重生?”林北玄有些讶然,随后则是浓浓的疑惑:“难道真的有重生这一说吗?”

老头想了想,哈哈大笑。

“重生……你这么比喻倒也恰当。”

“可惜重生当然不行,时间过去了便过去了,又如何能够重来?”

“呵呵,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吃。”林北玄耸了耸肩,似乎对空云老叟的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空云老叟拄着拐杖来到船边,弯腰掬起一捧河水。

水从他指缝漏下去,在半空中凝成一副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对着河水里的倒影痛哭,嘴里反复喊着‘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空云老叟淡淡道:“那是五百年前陇州的一个富商,天灾时联合其余粮商哄抬粮价,间接让无数人饿死。”

“后来他死后入了幽冥,即将被阴司之主以重刑审判。”

“不过由于他生前信我,我便让他在即将受刑时,带他入岁月长河中一观,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这一生中所做了多少恶事。”

林北玄不屑的冷哼一声:“前阴司之主那些刑罚根本不重,若是换做我,他这辈子都别想轮回转生了。”

空云老叟松开手,画面碎成水珠落回河里。

“时间不是能够重来的工具,而是记账的本子。”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哪怕是心里闪过的念头,都会在河里留下印子,抹不掉,也改不了。”

林北玄看向船头的水流生命,它还在无声地划桨。

忽然,船下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浮出另一幅画面。

林北玄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因为那画面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画面里的是他小时候,背着个书包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一直以来,他的父母都很忙,经常把他放在邻居家里让邻居帮忙照顾,最长的时候有将近两个多月没有回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慢慢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

因为邻居家没有孩子,之所以会照顾他,也只是因为父母给了足够多的报酬。

后来邻居回乡,父母不在的时候,林北玄便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持续到某一天,医院突然传来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

当时林北玄正在学校里上课,班主任匆忙的闯进教室将他带走,并说明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让他赶紧去看看。

手术室外,他木然的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哭?

可惜他哭不出来,幼年时的记忆慢慢变淡,他的脑子里只有邻居照顾他的几年,以及一直以来自己所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父母经常当天回来,很快第二天又走了。

感情……好像并没有多少,无法达到让他为对方流泪的地步。

只是心里不知为何,变得很沉重,重的有些让他无法呼吸。

林北玄看着画面中孤独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指尖的黑炎忽然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在缝隙间晃出细碎的光。

这时,空云老叟突然问道:“你心里也有想要重来的事吧?”

林北玄面色平静,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情下,似乎又隐藏着莫名的复杂和希冀。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忘了放学后推开门时,灶台上永远温着的冷粥,忘了下雨时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自己孤零零站在屋檐下的滋味。

甚至,忘了在医院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护士走出来说节哀时,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画面里,那才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林北玄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却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清澈,而是像结了层薄冰,盯着手术室已经变绿的灯,指尖抠着长椅上的木纹。

“那时候的你才十三岁。”

空云老叟的声音很轻,他陪着林北玄一起看着画面里的场景。

“我在岁月长河里见过太多人和事,有的记恨父母早逝,有的怨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可你倒不一样。”

林北玄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不一样?”

“你没回头。”

空云老叟指着河水里陡然加快的画面。

林北玄办理父母的后事时依旧没有流泪,为数不多的亲戚来参加完葬礼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林北玄这个人。

林北玄回到家将父母的照片摆在桌上,第二天照常去学校,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和补偿,考上重点高中,课桌里永远放着本泛黄发旧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柴米油盐的开销。

“在我见过的人中,你的前半生并不算好。”

林北玄接过话:“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如何,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听别人说出来的。”

空云老叟笑了笑,木杖在轻轻敲响,发出古老的嗡鸣。

“别人是在岁月里找‘如果’,你在岁月里找‘接下来’,也许这就是你能走到今天的缘故,不跟过去较劲。”

林北玄无视了空云老叟的话,淡淡道:“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看自己以前那些事的。”

“呵呵呵……”

空云老叟笑着,掬起的河水又凝成了新的画面。

“你真的认为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人生吗?”

“??”

林北玄眉眼一凝,视线再次落到画面上。

画面里的那个人外貌和他并不相同,要更加高大英武,给人的感觉中又带着些书生气,像是一位儒将。

“这是……陆沉江!”林北玄的语气里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异样。

空云老叟望向林北玄:“你觉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北玄微微低下头,按着自己左胸,感受着里面跳动的心脏。

“有话直说吧。”

空云老叟笑了笑,看着画面中陆沉江迅速闪过的一生,最后定格在天命平原那场大战中。

那场大战,他们十二肖神俗主几乎都参加了,不是为了追求,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想法没有错,理念之争。

陆沉江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如何能背得起搅动天下局势,引得仙神大战,导致无数仙神陨落的因果之灾呢。

“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说明亥猪他们已经有意让你知道这些事。”

“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俗世这芸芸众生,包括我们这些肖神俗主,都成为了辰龙棋盘上的棋子。”

林北玄面无表情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空云老叟自顾自说着:“这盘棋,是他几百年前和阴司之主一起下的。”

“只不过当初阴司之主只下到一半就走了,而他则自己一个人想要将这盘棋下下去。”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起初我本想帮助他,但是被他给拒绝了,他说,这是一条必死之路,需要堵上自己的全部,我的力量,应该留在将来。”

空云老叟叹了口气,站在船边。

他只是挥了挥手,岁月长河忽然波涛汹涌,掀起滔天水花,河中的无数画面开始飞速倒退,。

“可惜我只能掌控过去的力量,而无法左右将来!”

“辰龙将自己赌在了将来,把自己的一切肢解,想要造就出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门后世界的一。”

林北玄闻言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爽,看向空云老叟道。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一?”

空云老叟点了点,上下打量着林北玄:“可惜,他好像并没有打造出他想象中的一。”

“为什么?”林北玄问道。

“因为他原本想要打造的一,是集个人伟力,能将一切灾劫拦下。”

“但此时的你,却是集结了全部,以身化灾劫,撬动天下。”

“一个人的力量,和集结全部人的力量,又怎么可能相同呢!”

空云老叟眼神沉寂,看向林北玄的目光宛若烛火幽明不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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