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6.第563章 张居正来了也不好使!

第563章 张居正来了也不好使!

方逢时答道:“是有说法。”

“还请金湖兄解惑。”

“客气了。来户部稽核每年的年账,是各布政司一年最重要的事。布政司会派专职小吏带着账簿赴京。

布政使、左右参议、督粮厅参政因为关乎政绩考课,都会使劲,让该省年账在户部顺利核销。

于是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东南各省富庶,赋税最重,年账最繁,却是最容易核销的。”

“为何?”

“因为东南各省在朝堂上做官的人多,做高官的也多。布政使、左右参议请地方名士缙绅修书一份,拜托某官看在乡情帮忙说说话。

高官受托不过,出面跟户部打声招呼,以前的清吏司,现在的稽核司,谁敢不长眼啊?

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有人也好办事。”

吕调阳明白了,“贵州布政司人才不盛,在朝堂做官的人不多,请托都不知道怎么请。

且贵州山高水远,被点为布政使、按察使宁可告病也不愿赴任,缺员好几年了,或是云南布政司代管,或是参议署理,说话没有分量。”

“正如豫所所言。

户部小吏,位卑却权重。个个鼻孔朝天,但眼睛十分滑溜。欺软怕硬,知道什么人好欺负,就使劲地踩,方显他手握权柄。知道谁不好惹,事情办得十分麻利。”

张居正在旁边叹息道:“大明国事,就是在这层层官吏的推诿懈怠中,变得不可收拾。以前大明朝堂是上荒下怠,一起摆烂。现在皇上奋起革新,首先要改变的就是这层层懈怠。

懈怠成风,再好的国策,也难以执行。就算执行到最后,被他们上下齐手,最后也是良政变成了恶政。

所以我们要行考成法。正如皇上所言,考成法,是对大明官吏上下,进行一场运动。”

“反对官僚作风、反对懈怠懒政、反对空谈务虚。以考成法为契机,统一思想,端正态度,纠正大明官吏多年积累的不良思想和作风,培养公忠体国、恪守职责、勤勉实干的新官风。”

皇上给我们的惊喜,真的就像是剥洋葱,剥开一层又有一层,每一层都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

方逢时沉吟道:“看来我等还是想简单了。

皇上想做的,不止是世宗皇帝大礼仪和嘉靖新政。他要做的是如太祖皇帝那样,建立新的国律和祖制。”

吕调阳满脸惊骇。

可是转念一想,方逢时说得很有道理。

听听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新名词,新说法,偏偏又切中要害。

这些可是新的治国理念啊,相当于把太祖皇帝搭建的这艘大船,脱胎换骨一遍,再转了一个大弯。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皇上不仅能提出新的治国理念,对于如何实行胸有成竹,又极有耐心,一步一步,走得非常沉稳。

方逢时和吕调阳忍不住看向张居正。

太岳公,当初你入西苑,做还是裕王世子的皇上的老师,当时无意间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态,我们终于能理解了。

皇上胸中自有乾坤,他还要把胸中的乾坤,用开天辟地的方式在大明推行和实现。

换做我们,也定会一样惊慌失措。

张居正看着两人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于知道老夫的苦衷了吧。

方逢时问道:“张翁,皇上的这个运动,什么时候开始?”

张居正答道:“此事皇上还在筹备中,正在陆续跟我们这些臣工吹吹风。

还要等考成法告一段落,皇上看看效果,再行决断。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张居正指了指前面那两位贵州布政司的苦逼小吏。

“两位,我们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在户部的检查工作,就从这贵州布政司隆庆三年年账事宜开始。”

方逢时和吕调阳点点头,“好,听张翁的安排。”

吕调阳上前去,越过那两个贵州小吏,对那个户部稽核司小吏,林有才说道:“你们户部做事,就是如此章法吗?”

正跟同僚聊得口水直飞的林有才,闻声转过头来,有点惊讶地打量了吕调阳身上的青袍和胸前补子,又看了看明显是一伙的张居正和方逢时,目光在他们的青袍和补子上落了几下,裂开嘴,露出讥笑。

“你们哪个衙门的,闲得无事,到我们稽核司管起闲事来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是懈怠懒政,玩忽职守。好好一本年账,被你们托了半年,贵州布政司那么多政事,全被你们耽误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隆庆三年的年账没有在户部销核,贵州布政司做什么都是畏手畏脚,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干脆躺平算求。

布政司是一省民政之首,它一躺平,下面府县就跟着一起歇火。

布政司毕竟不是亲民衙门,下面的县衙跟着歇火,那就麻烦大了。

地方发生天灾人祸,没人管;村寨之间争田争水械斗,没人管;道路有山贼剪径,商旅禁绝,百姓买不到食盐和棉布,没人管.

什么都没人管,等于官府停摆了,久而久之,贵州百姓们就离心离德。

你们啥子都不管,老子还要你干球?

熟悉地方政务的官吏都知道这样下去的危害,张居正、方逢时、吕调阳心里憋着一团火。

可稽核司八品经历林有才却一点都在乎,他只在乎的是自己被莫名其妙跑来的外衙小吏打了脸。

贵州全反了关老子球事?

有老子的脸面重要吗?

林有才扬起下巴、抱着膀子、斜着眼睛,鼻子喷着冷气。

“看你们三位,年纪都不小了,四五十岁了吧,年过半百,才换得这么一身七品青袍,怎么还没一点长进啊。

还到处没事招惹是非啊!我们户部稽核司该怎么做,管你们什么事!哪里的篱笆没扎紧,跑出来你们三位?

是不是青袍穿久了,把卵子都撑大了,觉得自己能耐了是吗?”

吕调阳狠狠地说道:“你这胥吏,不勤于公事,却在这里闲散嬉戏。朝廷考成法三令五申,张相更是谆谆告诫,你这是当耳边风。”

林有才也恼了,“考成法,靠你姥姥!张居正那么有本事,他怎么不去烤面饼啊!考成法,考他个鸡儿乌鲁吹!”

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有户部的官吏,有来户部办事的官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有才更加来劲,这里是老子的主场!

他指着吕调阳、方逢时、张居正三人说道:“你们看啊,来了三个老不羞的,年过半百才换上一身七品青袍,却跑来这里嘚瑟。

口口声声考成法,考你妈啊!开口闭口张相,张相是你爹啊。告诉你们,不要在老子面前提考成法,一提就来气,老子这暴脾气,张居正来了也不好使!”

“林有才,你个球势!”

一声爆喝从人群里传了出来,林有才吓得一哆嗦,冷汗直冒,浑身发颤。

玩球,怎么王部堂回来了。

王国光在户部雷厉风行,做了不少实事,惩戒了不少人,下面的奸猾官吏说着不怕,但心里是真怕。

人家好歹也是六部尚书,二品大员,弄死你跟弄死个小鸡崽似的。

王国光怒气冲冲地大踏步走出来。

他还没到都察院就醒悟过来。

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下去检查工作,第一个要去的就是户部。

没法子,户部在六部里职责最重大、事务最繁剧,出的麻烦事也最多,考成法遇到的阻力也最大,最合适的典型。

张叔大也学坏了,居然跟老子玩瞒天过海!

难怪潘晟没事非要拉老子来都察院,在给张叔大打掩护啊!

王国光立即把潘晟和王崇古赶下马车,吩咐马车立即转去户部,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王国光上前几步,狠狠瞪了林有才一眼,上前拱手长揖,“户部尚书王国光,拜见内阁总理张相。”

院子轰的一声,就跟上千只麻雀同时起飞一般。

林有才更是吓得眼冒金星,几乎昏厥。

张居正施施然走到林有才跟前,问道:“你刚才说,张居正来了也不好使。现在张某在此,你有什么说法吗?”

林有才浑身打颤,牙齿发抖,哒哒哒,就跟一台打字机一样,可是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张居正看了他一会,冷然说道:“考成法乃皇上澄清朝纲,严肃吏治,责令本相实行的严法。

诸位,知道什么是严法吗?”

院子里围了数百人,大部分是户部的,少部分是来户部办事的官吏。

“想必你们不知道。本相罢黜了近千官吏,你们无动于衷,反正京师有数万官吏,王法大棒打下来,不一定打到你。

好,现在本相要告诉你们。从今日起,本相要跟你们动真格的!王国光!”

“下官在!”

王国光连忙上前,看到张居正盯着自己,突然眨了眨眼睛。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马上低下头。

“奉上谕,内阁成立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专司指导内阁六部诸寺,以及各省布政司考成法实施情况。”张居正厉声道,“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今日到户部检查考成法实施情况,非常不好!

现在已经是万历元年六月,贵州布政司隆庆三年的年账到现在,还没有被户部稽核司稽核。王尚书,你难辞其咎啊!”

“下官知错,请张相和指导委员会责罚。”

不错,知道怎么接戏了。

张居正严厉地扫了一圈众人,站着的人碰到他的目光,都像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

“本相和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根据检查情况决定,召开考成法学习班,第一批学员就是户部尚书王国光和该管稽核、预算司的侍郎,以及户部稽核和预算司全体官吏。

地方本相给你们找好了,就在国子监的别院,封闭式学习,吃住学都在那里。

每天由考法法指导委员会委员给你们讲课,每天写学习总结,每一旬考试一次。学期一个月,到期总结考试。

相关细则,你们入学习班时会学习明白的。评分和考试不合格者,再学一期,三期不合格者,给老夫滚蛋!

不想参加学习班的,现在就说出来,老夫立即成全他,马上也跟老夫滚蛋。皇上有旨意给到吏部,凡是被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罢黜的官吏,以后终身不得录用!”

张居正扫了一眼院中众人,大家个个缩着脑袋,就像寒风里的脱毛鹌鹑。

“王尚书入班学习,部务暂由内阁长史张学颜署理,稽核司政务由张学颜从其它各司调派人手暂管。

稽核司学完后,就是民政、国库司,再然后是条例局、铨政局和办公厅,最后是盐政、税政总局和诸库。”

张居正的话异常严厉。

“大会讲,报纸讲,你们不听。

好,现在专门给你们开课,面命耳提,一个个在你们耳朵旁盯着讲,要是还学不好,那就不要做官了,回家去烤面饼吧。”

把一院子的人都骂了一通后,张居正挥挥手,转身离开。

至于林有才,一只苍蝇而已,自会有人收拾他。

王国光把张居正、方逢时和张学颜请进尚书签押房里。

“疏庵,这次落你脸面,叔大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了。”张居正对着王国光长辑行礼。

“太岳公客气了。我在户部殚精竭力,内部改革已经到了极致,要想脱胎换骨,只能从外面着力。

王某知道张相的良苦用心。这次我也进了学习班,以后在户部骂起人来也理直气壮了。”

见他没有放在心上,张居正也安心了,与方逢时和张学颜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张居正刚回来到家里,心腹管事游七来禀告:“老爷,华亭徐府公子徐元冬来投拜贴。”

张居正一愣,“恩师有事找我?”

游七在旁边说道:“老爷,看情景徐府的情况不妙啊。”

“恩师终究不如严介溪啊。”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去把徐公子请来。”

(本章完)

567.第564章 左右为难的张居正

第564章 左右为难的张居正

游七迟疑道:“老爷,要不要小的出去见见徐公子?就说老爷在料理公事,没空见他,三言两语,再塞些银圆,把他打发走算了。

有什么事,小的出来顶缸,就说小的瞒上欺下,扣了徐公子拜帖,没有告知老爷。”

张居正看着游七,笑了笑,“你啊,少在这里耍小聪明了。你不要脸,老爷我还要脸。

徐家公子拿着恩师的亲笔信来见我,定有要紧事。要是我推脱出去,名声就全坏了。新政改革,老夫已经得罪了一大批人,要是再惹上这个恶名声,怕是最后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游七见张居正主意已定,也不再劝,“是老爷,小的这就去把徐公子请来。”

不一会,徐元冬被请到。

他脸色惨白,垢面蓬头,走路摇摇晃晃,仿佛下一步就要倒下一般。

张居正大吃一惊,连忙叫游七好生扶住他。

“四哥儿,你怎么这样?”

徐元冬看到张居正,一肚子的委屈咕咕地就冒出来,随着泪水澎湃而出。

“世叔,世叔啊,请救救我们徐府吧!”

徐元冬猛地跪倒在地上,拉着张居正的腿。

亲人啊,我的亲人啊!

我们徐家老小可就全指望你了。

张居正连忙完弯腰去扶他,还没开口说话,先被一股子馊酸味给冲到了。

这股味,实在是太正了。

大侄子,你到底多久没洗澡了?

强忍着不适,张居正让徐元冬坐下,转身坐回座椅时,下意识地坐到稍远点椅子上。

徐元冬突然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准备起身递给张居正。

游七特别有眼力,连忙接过那封信,转递给张居正。

你要是凑上去了,非得把我们家老爷逼走不可。

张居正接过书信,随口问道:“四哥儿什么时候从华亭起身的?”

“回世叔的话,十五天前晚侄从华亭动身。”

十五天就从华亭赶到京师,你这都快赶上六百里加急了。

日夜赶路,丝毫不敢停歇,难怪身上这么大的味。

“恩师可好?”

“家祖甚好,只是海瑞步步紧逼,徐家危在旦夕,还请世叔施以援手。”

张居正不置可否地说道:“最近的奏报,海公在南京清厘天界院,以及所属的释院庵堂,又先后清查了报恩院和灵谷堂。接着又清厘了应天府四十七座释门院堂,以及七座道观。

缉拿了恶僧六百七十九人,邪道一百五十七人。为避免徇私舞弊,海公把这些恶僧邪道交江苏淮安府警巡局和检法官录问推鞫,再交江苏按察使司定谳。”

大明的司法制度改来改去,终于确定下来了。

各地警巡局破案、缉捕人犯,然后录问,所有卷宗证据一起交给县检法官。

检法官是延续前宋的鞫谳分司制度,负责复核警巡局卷宗和人证物证,然后向按察司系统,县推官、府通判、省按察使提起公诉。

为了慎重,涉及到人命、强奸等重案,直接由各府通判定谳。

谋逆、造反、大不敬等大案,直接由按察司定谳。

县推官一般以审理轻刑事案和民事案为多。

张三的牛被偷了,李四的老婆被偷了,王二麻子的羊偷吃了邻居家的白菜.

根据最新的《范律》规定,无论是民事还是刑事案件,必须有起诉人和应诉人,也叫原告和被告。

有诉方可有判。

只是刑事案件,起诉方是代表朝廷公权的检法官。

类似于后世的检察官。

有意思的是检法官和警巡局,一并隶属于刑部,内阁行政部门。

推官、通判、按察使则隶属于都察院,监察司法部门。

两者分属不同的系统,一个审,一个判,尽可能避免两者暗中勾结,徇私枉法。

海瑞身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不能知法犯法。

他是高官里最爱学习的那位,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

所以他对江南佛道两界败类的处置,可以说是教科书一般规范。

张居正继续絮叨着,“海公还上疏弹劾龙虎山的张天师。弹劾他奉圣诏管着天下道士,道观出了这么多败类,张天师难辞其咎。

皇上的意思,是要召张天师进京,说不好就会跟衍圣公为伴了,在京师长住。”

徐元冬那有心思听张居正说这些废话,他盯着张居正手里的信,恨不得替世叔撕开信封,再把信纸塞进世叔的脑子里去,让世叔一下子就读懂了祖父的切切深意。

张居正不慌不忙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几行后,脸色凝重起来。

看完后,张居正忍不住沉吟道:“想不到事态发展到这么严重?”

徐元冬马上接话道:“世叔,大家都说,海公收拾完释道败类后,马上就要去扬州查蔡国熙的案子。

相信用不了查多久,就会查到我们徐府头上。

世叔,蔡国熙之死,跟我们徐家毫无关系。家祖已经荣休在家,不问世事。只是扬州官场的某些人,为了巴结家祖,落井下石,逼死了蔡国熙。

我们徐家,现在无一人出仕为官,更无在江苏为官的,蔡国熙之死根本与我们徐家无关。

世叔,你可要为我们徐家做主啊。”

张居正看着徐元冬巴拉巴拉说了了一通,眼睛微微眯着,神情凝重。

“恩师的书信,你看过了吗?”

徐元冬摇了摇头:“晚侄没有看过。家祖说是给世叔的密信,火漆印封皆完好。”

张居正想了想,“此事关系重大,容张某好好想一想。四哥儿放心,恩师的嘱托,张某不敢有失。

游七,带四哥儿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吃饱喝好,再安排好住处,好生照顾。”

“是,老爷。”

徐元冬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张居正心思有些乱。

很明显,海瑞在南京查抄天界院,还是瞒天过海的伎俩。

他入山东就销声匿迹,然后突然出现在南京,直接查抄江南第一丛林天界院,然后对江南释道两界败类下狠手,一下子就把世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了。

唯独老师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老谋深算的他马上意识到,海瑞这把举世闻名的太阿剑,也只是个吸引世人注意力的幌子,奉密诏查案的另有他人。

现在海瑞突然冒出来,说明案子查到关键时刻,有可能会惊动案犯,于是让海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世人的目光,也包括案犯,免得他们生疑。

恩师心思机敏,为何就不能像严介溪那样,拿得起,放得下呢?

此外,皇上策划的这起大案,恩师可能只是网里的一条大鱼之一。张居正心里也泛起不安,只是他不想去猜。

很多事情,经不起猜测的。

现在他考虑的是,如何救恩师上岸。

恩师给自己写了求援信,又派出孙子亲自来京师拜门,要是自己不管不顾,名声不好听。

现在自己已经得罪了一大批士林官绅,要是把中立的那一拨士林官绅,乃至让支持自己的那一群人都心生不满,那自己真就无立足之地了。

迟疑了两天,张居正还是决定递牌子到西苑。

朱翊钧很快就在紫光阁接见了他。

“张师傅,今日有什么事吗?”

朱翊钧身穿燕居服,笑眯眯地问道。

张居正迟疑一下,掏出徐阶的那封信,“皇上,臣的恩师徐公,叫他四孙带了一封书信,亲自送到臣的府上。

信中所言,关乎重大,臣为内阁总理,要以身作则,维护法纪;又为门生弟子,要遵循师道,尊师敬道。

左右为难,臣只能向皇上坦诚。”

朱翊钧看了张居正一眼,从祁言手里接过那封徐阶亲笔信。

历史上,张居正以老师身份,联手李太后、冯保,三位一体,降维打击,把万历帝收拾得就像老鼠见了猫。

现在嘛,谁是猫谁是老鼠,就不好说了。

朱翊钧很快看完,嘴角浮现出讥笑。

“张师傅,朕给过徐公机会的。

隆庆年间,海公在松江徐府门口,遇到蔡国熙一跪那一次。他只是让长子出家,咬牙跺脚,只吐出了三十万亩田地。

徐府名下还挂着十几万田地。甚至在那一次之后,还暗地里补回了四万七千亩。

怎么?朕的话不好使啊?”

张居正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

朱翊钧继续说道:“第二次是他致仕回乡,朕好说歹说,几次提到严嵩,提到严家靠祠堂三千亩义田过日子。

严家能过,徐家不能过?”

张居正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皇上,少湖公还是有功于朝廷社稷。”

朱翊钧不客气地答道:“徐公最大的功绩就是斗倒了严嵩父子。”

张居正一时无语了。

严嵩父子不是你老人家斗倒了吗?怎么算到恩师头上?

朱翊钧从张居正眼神里看出他想说的话,轻轻一笑。

要不是徐阶二十年如一日地暗斗严嵩父子,把他俩一步步引到悬崖边上,我怎么可能轻轻一脚,就把严世蕃踢进悬崖里。

张居正缓缓说道:“同是前首辅,严嵩无疾而终,终得善终。臣恩师徐公,如果难得善终,臣担心舆论汹涌。”

“张师傅,要是天下人知道徐阶儿子们做的那些破事,知道他们一向敬重的道德标杆、君子模范,居然纵子做下这么多龌龊之事,会不会转爱为恨?

同是前首辅,严嵩识时务,终得善终。徐公为何就割舍不下呢?”

张居正更加无语了。

严嵩得善终,一是献祭了独子严世蕃,让当时还是世子的皇上对清流和天下人有了一个交代。

其次是神庙先皇即位时,严嵩及时上疏,把世庙先皇做的那些破事,杀夏言、杨继盛等,全揽到自己头上,让踌躇满志的清流们空欢喜一场,也最终保住了世宗皇帝的身后名。

坏事都是严嵩做的,世宗皇帝是被蒙蔽的。

这样的严嵩,就算天下人都喊杀,皇上也会竭尽全力保下他,让他得善终,还会让他孙辈后代福延连绵。

恩师徐阶当初致仕荣归时,皇上当着自己的面,几次提醒恩师,回乡后无官一身轻,主动把徐府名下投献的田地吐出来,戳破国朝百年投献陋习,以为东南缙绅世家榜样。

再上疏提出官绅一体纳粮的建议。

恩师要是这样做,就算全天下人要说杀他,皇上也会保他终得善终,子孙福延不休。

可是恩师不愿意,一直在跟皇上打哈哈。

现在好了,皇上要跟你算账了。

不过张居正能理解徐阶的郁闷和悲哀,老子伺候你爷爷四十年,接着又伺候你们父子俩,好容易熬到致仕,你们还要我捐出家产,拿一世清名做你解决难题的契机。

你比你爷爷还要狠啊,你是要我们奉献一生后,还要把我们的老骨头拿来熬汤喝。

张居正已经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徐阶你既然不识趣,不愿意出头做贡献,那朕就拿你作个典型吧。

朱翊钧淡淡地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既然徐公的孙子到了京师,你就留他在这里住下。听说徐公的这位孙子,画画得好,送他去翰林院书画院进修两年。”

张居正明白了。

皇上这是给自己一点面子,示意自己把恩师的这个孙子,留在京师,可保他无虞。

最坏打算,徐府还能有个孙子传袭香火。

张居正低着头,黯然地走出南华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隐在朱墙黄瓦的西苑。

唉!

圣威炎炎,天意难测!

张居正刚在值房里坐下,有书吏来报,顺天府少尹潘应龙拜见。

他来干什么?

他是胡宗宪、谭纶、杨金水为首的东南系的新一辈俊秀,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平日里也是少有往来,怎么突然来找自己?

有什么事?

“快请。”

不一会,潘应龙匆匆被引了进来,见面就说到:“张相,大事不好,林有才服毒自尽了。”

林有才?

谁啊?

他服毒自尽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潘应龙连忙补充一句:“林有才,就是户部稽核司经历,前日被张相立为不遵考成法的典型,暂被免职,等候严惩处置。”

张居正听明白了,脸色一变。

他服毒自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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