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5章 夜雀南飞

东华阁外灯光灿亮,身形高大的霍燕山静伫光里,似披雪望天。

夜幕太重,星穹为钵所隔。

他感觉自己也是一个行钵者,拾取着宫廷内外的缘分,而天子是他唯一的布施人。

韩令荣升,已去负责打更人了。而他今夜的失分,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挽回。

在某个瞬间,他心有所感,视线落在二重宫门——

阴影是被掀起的垂帘,丘吉那过于温和的五官,在夜海中浮出水面。

“丘公公!”

霍燕山的声音略略抬起,当然脸上还是带笑:“有事?”

守在天子近前,随时等候并传达皇帝的意志,是内官之首才有的福分。

他有事出宫去了,才轮到随堂太监。

而秉笔太监的优势,在于能为天子拟诏,也常常在外宣旨,传达皇帝的意见。

总得来说,秉笔于外,随堂于内。

随堂、秉笔十六位太监,再加上他这个掌印大太监,构成内官权力体系里的最上层。

在这个权力体系中,越靠近皇帝身边,权柄越重。

有时候大家斗生斗死,不过是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一次脸。

霍燕山心中是有不满的。

他今夜在君前失分,就因为丘吉一句“朔方伯久置庭府,心有怨怼!”

常年随侍天子,亲见姜望和皇帝是怎样相处,他自然明白天子心中偏向于谁,他的站位也是坚定不移的。

而作为天子家仆,事事以上为先,他必须要对朔方伯的怨怼表达出态度——相对于“不懂事”来说,“不够忠诚”才是更大的问题。

所以丘吉那句私告一出口,他今夜的失分就成为必然。

若以此为结果倒推……丘吉的提醒果真是善意吗?

宫内之争,全在圣心。往往刀不见血,却杀人无形。

一旦被掀翻了,再想爬起来,可是难如登天。

迎着霍燕山的审视,丘吉并不说话。只是伸着懒腰,微笑着走出门洞。

往常落地无声,今日却足音清脆。

随着他的懒腰而举起的玉如意,贝叶般的钩头染着殷红!

霍燕山顷刻脊生凉意,意识到此时与往时任何一刻都不同。

他往丘吉身后看,门洞森森,如无底之海,吞没了一切光线。

本该在那里值守的宫卫,一个都不见。

“不必看了。”

丘吉微笑着说:“该解决的我都已经解决——霍公公应当明白,在顶层的叙事里,他们什么都不决定。”

霍燕山这时候才惊觉——

今夜的大齐宫城,未免太过安静。

除了某些被天威笼罩的时刻,他从未在大齐帝国的皇宫里感受过危险。也从来没有想到,在这明君当朝,圣治时代,竟有宫廷之变!

一时心中的念头实在跳脱。

他压根想不明白,这危险能够从何而来?

以至于看到丘吉此刻的笑,念及前一刻走进东华阁里的朔方伯,他竟有脱口而出的惊悚——

“荡魔天君杀过来了?!”

倘若天子决定庇护鲍玄镜,以那位荡魔天君恩仇必报的性格,以其人和白骨尊神的血海深仇,他有没有可能直接杀进临淄来呢?

而丘吉一向与之交好……有没有可能为其先驱,为之开宫门?

他明白这想法很荒谬,可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危险。

当今天下,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除了大闹天京城的姜望,还有谁有这个胆量?

难得看到霍燕山的紧张,丘吉哑然失笑:“姜……那位吗?”

往前他从未展现过多么了不起的修为,至少是及不上已然洞真的霍燕山。

然而此刻随意一言,即见因果交错,在他眼中荡漾成实质的波澜!

甚而于他身前,交织出清晰的幻景——

「背景是小城一般的国库。

主角是尚还有些青涩的姜青羊,和如今日一般慈面带笑的随堂太监丘吉。

那时候的姜青羊眉清目秀,眼神清亮,正处在年少得意、对未来满怀信心的阶段,却又压着沉甸甸的往事,沉稳笃行。

幻景中他正诚恳地道谢:“今日之事,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公公!”

那时候的丘吉只是温和地笑:“就当结个善缘。”」

霍燕山还要再看后面的故事。

丘吉举着的玉如意轻轻一敲,便敲碎这幻景。

他摇头咋舌:“那位已经强成了这个样子?一旦言及念及,我竟然连和他曾有过的因果交集都不能掩盖,动辄外彰于神通?”

说起来与姜望相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带着国库的钥匙,奉命去术库帮姜望领赏。那时候的姜望还在内府境……他主动推荐了旧旸皇室的《乾阳之瞳》,就此成为一段交情的开端。

他叹息:“细想来,时流如渔鼓,岁穷又三更!”

霍燕山的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在听到幻景之中,当年丘吉对姜望的那句道别语后。

“善缘”一词,最早源出于佛门。

虽然早已是常用的词语,毕竟齐国抑佛,天子一向对佛不喜。丘吉作为天子身边人,又怎会措辞如此不小心?

除非……

“枯荣院?”他看着丘吉,一字一顿,开口极重,落到具体的字上却很轻,仿佛提及莫大的禁忌!

这三个字也的确是齐国的“不可言”。

丘吉将玉如意敲在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以为抚掌:“见微知著,不愧是霍公公!要不这内廷良宦如云,怎么是您登顶这内官之首呢?”

“公公既是明眼之人。”

他又抬手指着浓如墨染的天空:“你看这紫微不照,日月不悬,岂非明主暗室,变革之象?”

霍燕山身形僵直。

些许宫斗心思,在这骤然掀开的大潮前,根本碎如浮萍!

以此时思前时,才发现自己太小家子气,拘泥于蜗角之中,对丘吉的揣测何等浅薄。

丘吉要的,不是他霍燕山在天子面前失分。

这位丘公公,压根没想过在当今皇帝面前争宠,因为他所效忠的,另有其人。

他要的就是鲍玄镜在宫外的那一阵等待。

让这般冷落,作为最后的砝码,加速倾斜鲍玄镜心中的天平。

从而让东华阁里的面圣,有血溅五步的可能。

而他无意之中成了帮凶!

诚然天子神威无上,白骨尊神也曾是幽冥超脱,青石宫里那位,更是显赫了整个元凤之政。

诚然是丘吉有心算无心,亦是他自己的不谨慎。

设想若是韩令在此,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霍燕山连连勾动暗令,却未惊动任何一个人。

整个东华阁宫域,都已陷入绝对的死寂。

是来自大神通者的掌控,还是在自己未曾惊觉的情况下,宫中变节者众?

“我见明主在暖阁,未见明主在暗室。”

“古往今来称名圣君,无有胜于紫极殿里坐朝者。泱泱大齐,雄魁东土,是他事功!”

霍燕山将身前横,浑如铁塔一般,拦在了殿门之前:“未知你所言明主,竟是何人?”

他声若雷霆,在广场上翻滚,却怎么也冲不破这个浓重的夜晚……始终在殿前打转。

“日上中天,不免盛极而衰。长夜漫漫,岂不见朗月横空?”

丘吉仍是笑着:“紫极殿里固然是圣主,但御极七十九年,已进无可进,恋栈不去,徒损天下矣!紫天当死,青天当立,吾当北面而事青石宫,顺天应时!”

“大齐正朔,在天子一言。君不言退,谁堪其位?”霍燕山面涨紫气,腾身而起,势如苍鹰搏兔:“名不正则言不顺,理不直而道不成……吾虽奴婢,斥之为‘逆’!”

一声“逆”字如惊鼓,在这长夜反复的轰隆。

丘吉终于不再微笑,手里的玉如意轻轻一摆,拂皱了夜色万里。另一只手张开五指,遥对当下的内官之首,往前一推——

就如蛛网之上按蚊虫。

只这一下,战斗就已结束。

霍燕山整个人都被吊起来,一身紫气被轰散,手脚大张,虚悬空中。

“君虽君,臣虽臣,没有人永远做对事。愚忠愚孝皆不可取,父谬子纠,君错臣改,这才是最大的道理。”

丘吉抬眼看着他:“霍公公掌印多年,宫里多少还有用得着您的地方——咱代表青石宫,再给您一次机会。”

霍燕山被按在空中,已经显得干瘪,再不似旧时威风。却毫无表情地与丘吉对视,嘴里只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丘吉遂不言语,只合指握拳。

但见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因果之线,从霍燕山七窍窜游而出,交错在他身外,一霎合拢——如同缚茧。

……

……

第一道宫门和第二道宫门之间,亦是一片无遮的广场,此刻载光如池。

小小的麻雀在广场上方飞过,投下的阴影,便是今夜的横波。

鲍维宏站在朔方伯的轿子旁边,也不计较身份,和轿夫们杵在一起。

威武的宫卫全甲肃立宫门。

幽幽的门洞和紧闭的铜门,他明白门后是他永远走不进去的深宫。

但相较于第一道宫门之外的芸芸众生,他又离权力中枢很近。

这个世界是围绕着皇帝转的。

漩涡中心的人,掌握整个帝国的命运。

鲍玄镜能到这里来,有深夜奏对的机会,这是不是一种态度呢?应该可以得到天子的支持吧?

鲍维宏抱臂倚轿,有些不安的想着。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何在鲍府之中,鲍玄镜说他什么都不懂。

丘吉和鲍玄镜就在他面前谈妥了交易,而他从始至终没有听懂一句弦外音。

在某一个时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但肃立的宫卫令他明白,都是错觉。

风月场里的莺歌之声,飞得很远。

他站在这里,竟然也听得见。

那歌声隐隐,唱的是——

“金炉香兽烟吹晚,雪枕锦衾云梦还。轻解罗衣羞为语,玉山横倒唤竹郎……”

哎呀好唱词。

啊不对,大半夜的唱这么高声这么香艳,有辱斯文。

什么红袖招、海棠春、天香云阁、温玉水榭、三分香气楼……他都不熟悉。

鲍维宏静静地看向天空,想着夜鸟南飞,明日或许有雨。

……

不夜的临淄城,雀影在光中如游鱼一线,掠过许多街道的河流,沿着红墙攀上了太庙的黄檐。

齐礼“左祖右社”,太庙立在皇宫左侧。

历代帝王,于此供奉祖宗。

风调雨顺,常常写进祭文。

“奉天”和“护国”,是太庙里规格最高的两个陪殿。

护国第一,祭祀的是那位“十箭摧雄城”的摧城侯。

与之并列的灵祠,则是香火已凋的九返侯——

自当年“张咏哭祠”后,凤仙张氏正式绝嗣。有关于这座灵祠的祭祀……“礼部专承之”。

这其实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日子。

但神霄世界大战方酣,各国天骄闪耀其中,为人族争势,也为自己赢得一生的名声。

拥有非凡军事才华、本该于此大放异彩的李氏麟儿,却只能含笑于画中,一任尘来风卷,徒然让人怀缅。

老太君今天和过去很多天一样。

晚上仍然好好地吃了饭,吃干净一碟青菜,碗里的米饭一粒都没剩下,喝完一杯浓茶。只是在拄着拐杖离席的时候,怔然了瞬间,忽然说该祭一祭先祖了。

事母至孝的李正书,便替母亲来这一趟。

他当然明白,老太君想的不是祭祖之礼,而是她的乖孙。只是那份情感无处寄托,她不想说出口,不愿让晚辈担心。

国内这两天的风波他没有太关注。

说侍奉母亲,就是侍奉母亲,不是什么以退为进。

他不再读书,把书都锁进箱子里。他不再练剑,亲手把佩剑折断,扫进了尘埃。

学成文武艺……谁也不卖了。

他不再关心世界,不聊国事,甚至不参与任何军事上的讨论。

李正言说逐风铁骑最近如何如何,他说他知道集市上有一家的蔬菜更新鲜,明天他会起早去……娘会爱吃的。

当代摧城侯破天荒地在桌上摔了碗,说了句“乌烟瘴气”。

听说他还写折子,大骂鲍家的那个小子——对方疑似是白骨邪神的降世身。

李正书不关心。

他只是理解。理解一家之主、霸国公侯、大军统帅,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宣泄情绪的理由。只有在他这个大哥面前,可以有一瞬间的失控。

弟弟和母亲,互相逞强。

“碎碎平安。”他只是笑着说。

但明白一万句平安也求不来真正的平安……也杀不掉田安平。

他是该去问一问田安平,当年东海的真相。但田安平已经堕魔,大家就有了生死的理由,似乎别的也不必再问了。

倘若龙川含冤,杀田安平没有错。倘若龙川的死确实跟田安平无关,杀田安平也没有错。那么有些事情就不用那么分明。

天意香的味道过于浓郁,李正书从来没有喜欢过。

但还是认真点燃了,又认真地拜了拜,插进香炉。

张了张嘴,最后什么祷词也没说。

无非是……“李氏先祖佑齐国”。

他站起身。

临淄没有什么好的,有一天母亲走了,他就去云游天下——当然中间可以去冰凰岛小住,凤尧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但终点一定是魔界。

陪祀的灵祠当然不会很宽敞,烟火缭绕尤其拥堵。

李正书慢慢走到灵祠的门口,抬眼便看到了宋遥。

这位名声极好的朝议大夫,刚从九返侯的灵祠里出来,正站在那边的门口。

看起来是不期而遇。

一个人深夜拜祠奉香已经有些奇怪,两个人撞在一块更是别扭。

尤其一摧城,一九返,颇有些命运编织的精巧。

李正书点了一下头,便算是已经问候,自顾往外走。

宋遥为什么来祭祀九返侯,又为什么大晚上穿着朝服,如此隆重。

这些他都不愿意思考。

他吃够了聪明人的苦楚。只希望自己什么都迟钝一些。

但宋遥却开口:“李玉郎!”

李正书站定了。

他回过头,看着身姿挺拔、五官明朗的宋遥,正目光炯炯地站在“九返”二字之下。

“我记得宋大夫不是一个喜欢打趣的人。”他说。

主要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近,可以把“玉郎”当做昵称。

宋遥身上也沾着天意香的烟气,当然也沾着这十几年官场浮沉的风雪,他看着面前的李正书,眼神悠远。

所谓世间少有的玉郎君,今日一身简单长衫,难掩文华气质。仍是当初冠绝临淄的好样貌,五官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只是更深邃许多……唯独斑白的鬓角线条分明,让岁月变得如此清晰。

是何时白的呢?

前番见他并不如此。

但前番是何时见的……好像也已经很久了。

“风流倜傥的玉郎君,终也难追韶华!”宋遥轻叹。

李正书没有心情陪他感慨,只掸了掸衣角,似以此掸走烟尘。

“我们这个年纪,还聊什么韶华呢?”

当年鲜衣怒马的时候,大家也别过苗头,抢过风头。如今时移事过,无论再怎么复刻当年的场景,再怎么对立,对视,乃至对峙……都不见当年的心情。

宋遥又叹一声:“是啊,最该聊韶华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大夫不是这么不会聊天的人。”李正书的目光冷下来:“是不想,还是不愿?”

宋遥苦笑起来:“就没有别的理由吗?”

“在先祖灵祠之前,先君正庙之中,大家还是庄重一些。倘若你觉得剥他人的伤口是有趣的事情,那么我质疑你的人品。倘若你觉得刺痛我就能影响我,那么我质疑你的认知。”李正书看着这位朝议大夫:“宋遥,你是哪一种人呢?”

“我是为你痛心,为李家痛心啊,李玉郎!”宋遥总是风轻云淡的脸,这时看起来倒情绪饱满,情真意切:“凤仙张和静海高的故事,当年龙川的朋友就很爱讲。今上恩亦无加,罚亦无加。有龙川之殇如刺在前,如今你李玉郎又奉孝弃忠,则君心何以加恩?他日李氏,岂不为今日张氏?”

“凤仙张的衰落自有其咎,静海高的荣华也非全在枕边。旁人不清楚,宋大夫应心知。今上心思,岂决于妇人之言!”李正书面无表情:“石门李的确跟他们没什么不同……谁能不同?谁家永昌?路都是自己选的,兴衰都有前因。”

“兴衰当然有前因后果,但兴衰也都在乾坤之中。风急天高,则倾舟覆水。风平浪静,则静海行波。”

“无情天日,岂恤民生。寡恩国君,哪惜国臣!”

宋遥慨然陈词,面上竟有虔色:“但你知道,我大齐自有仁君,朝野尽知慈名,早该登顶——百姓无不翘首,如期春晖也!”

李正书站定在那里。

他身后的摧城侯匾额,像一支悬在那里的箭。

他已经明白今晚是多么特殊的一晚。这是一场绵延了太多年的布局,在如此残酷的棋盘前,整个齐国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在皇帝的对面。

这是当年伐夏之后,暂且搁置的朝争。

一盘残局到如今。

他看到了,他很平静。

他说道:“当今太子的确仁德。想来陛下政数尽时,太阿相继,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正书虽不再朝,言及太子,只认长乐宫中!

宋遥并不动怒,反而笑着:“今太子的确是好人选,若在太平时节,亦不失明君之格。但他晦隐太久,羽翼不丰,志气早被磨平。想超越今上,绝无可能。”

“长乐太子城府渊深,性缓心宽,能容天下,还有高超的政治手腕,翻云覆雨,不在话下,调理阴阳,反掌观纹——但他不够能打。他从未在军略上证明自己,修行上也没有超迈前人的勇气。”

“乱世须倚刀,争世无宁时。”

他就此定论:“当今之时,能六合匡一者,绝非其人!”

李正书不咸不淡地道:“若论军略,华英宫主演兵决明岛,历练九卒,早就赢得朝野认可。若论修行,她也独开道武,已见宗师气象,每一步都在超迈前人。”

“别忘了华英宫主的兵略是谁教导,她的修行是谁指点。”

宋遥明白在玉郎君口中不可能听到那个名字,只好自己开口:“她越优秀,青石宫里那位就越耀眼。何况他们还一母同胞,青石宫里那位是她亦师亦父的至亲——斗争本不存在,当见‘青石替紫,镇国华英’!”

李正书眼也不抬:“宋大夫什么时候成了江湖术士?莫非治国无良策,勉为其难作谶语!”

“今日并非要同你李玉郎鼓弄口舌,斗于言辞。”

宋遥认真地看着李正书:“其实天海一役后,本局胜负就已定了,如今说是官子,其实已经清盘。我们只是需要一场尽量体面的仪式,来迎接新日高悬,走的都是过场。”

“李家不用做些什么。坐住便好。”

“护国殿里,摧城灵祠仍为第一;军权、爵名、封地,有加无减;青石宫入主紫极殿后,国相一职,虚位以待——殿下这些年一直注视着你,深知你李玉郎的本事,不忍齐失贤良,故使我请。”

“我亦怀着十足的诚意,愿与玉郎君共事,为尊相辅弼。如师子瞻之佐闾丘!”

“是说这些年怎么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李正书摇了摇头,语气却没有那么轻巧:“居其上者,不可凌其志气。窥人私隐,岂以称贤?”

“我对你李玉郎一向敬重,为何故意曲解我意,句句都带刺?”宋遥苦笑着道:“当年殿下坐囚,你也是在东华阁里规劝过的,说‘人言怨怼,不足为凭。太子仁德,能见于时’——”

“是啊,能见于时!此一时,彼一时。”李正书面无表情:“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并不惊诧自己在东华阁里的私下劝言,怎么一字一句被青石宫里那位知晓清楚。

但人总是在故事最后,才后悔不曾早知。

当年的姜无量,的确深孚众望。

当年的坐朝太子,的确朝野称贤。

其仁恕宽和,古今少见,文韬武略,天下罕有。父子两代明君气象,相继朝纲,寄托了多少人的理想。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

所谓圣君圣太子,是到齐夏战争才分歧吗?还是说从根子上,他们的路,就不相同。

“何为时?”宋遥看着油盐不进的李正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天时已尽在青石宫!李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也走到了这里,竟不以为今时是良时吗?”

李正书呵然一声!

“我必须要承认,当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天海事败,武帝未归,天妃超脱路断,今上负伤未愈;南夏、东海各有其责,不可轻移;笃侯、博望侯领军在外,未可勤王;风华真君神霄斩刀,已无余力;转求神道超脱的天妃和拳压一世的镇国大元帅,都参与古老星穹战场,尚在钵中……”

“诸天万界都被神霄战争牵动了心神,诸天万界都陷足其中。”

“群星不照东土,列国无暇此顾。”

“齐国镇东海、定南夏,疆域极其广大,力量也非常分散。”

“现在又大举征伐神霄,的确是国都最空虚的时候,其空虚程度前所未有!”

李正书看着宋遥,他的眼神是失望的:“可选择在当下出手……青石宫又何以称‘仁’?”

他波澜不惊了许久,唯独此刻显出情绪:“前线正在打仗,无数国人为人族奋战生死,前线是关乎现世命运的种族战争——而你们!在后方掀起叛乱!”

“李玉郎!你以为这是叛乱吗?”

宋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愤慨的:“圣太子当年举朝有力,天下归心,足能与今上分庭抗礼,这是大家都公认的。”

“然而征夏见歧,今上一意孤行,不顾国疲民艰,强决夏襄于阵前。圣太子深知东国不可自溃于内,不忍国家分裂。于是束手自退,甘愿交出所有权力,以资征夏之功。”

“此后重玄明图死,楼兰公亡,圣太子先废后囚,锁居青石宫——从始至终,他可有一次反抗?”

“非不能,是不愿耳!”

“若真是只寻一个合适机会,要为你所言之叛乱,哪里有比征夏更好的时机,为何当年不叛?!”

“当初明地自立,楼兰公举旗靖难,要奉圣太子于龙庭,青石宫又为何一封手书,溃尽明地军心,乃使今上斩旗?”

他有一腔激愤,恨李正书竟然不能理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圣太子非为大位,为齐也!”

“昔日束手是为齐,今日易鼎也为齐。”

“征夏至今已多少年过去?圣太子整顿大齐水师,决胜决明岛,巩固海疆,大兴文治,而后都放手——给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等来的结果却是什么呢?”

“天海事败,今上永失六合。”

“你当然可以说今上是万古明君。”

“我也明白今上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确然文成武德,一旦政数尽,当与武祖并祀——然而天海在先,神霄在后。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时也,势也,命也!这是天子的气数!”

“方今之时,唯有革旧迎新,才有全新的格局,才能带来全新的机会。神霄之后,必归一统,东国数千载拼搏在此一举,非青石宫不能决于六合之上。”

“今非叛也。”

宋遥张开双手:“恰恰今日是拨乱反正,拨云见月!”

李正书明白,宋遥追求的确然不是权力——他已经是大齐政事堂成员,掌握大齐帝国最高权力的那一部分人。纵然青石宫那位登顶,他也没有什么进步的空间。

况且还将国相之位,尊奉于他李正书!

宋遥是有着和青石宫那位一致的政治理想,坚定地相信那位圣太子能够一匡六合。

他的政治理念,只能在他期待的新朝里实现。

而这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唯有理想,是最无法回头的选择。

所以李正书自往外走,他也不打算回头。

“李玉郎!你还在留恋什么?!”宋遥在他身后喊。

太庙之中,明里暗里的视线其实有很多,当下都缄默。

毕竟石门李氏,大齐第一名门的态度,大家都想看清楚。

而李正书也并不给模糊的空间,他大踏步地往外走:“今上是明睿之主,东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留恋今夜之前,有盛世气象的临淄城。”

“恰恰大齐如此伟大,我等不能见其衰!”

宋遥恨声道:“恰是今上英明神武,军政尽掌,权压一世。错过今次,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徒损国势,看着他以区区政数,行无望之搏,虚耗千载国运!”

“恰是在今晚,我们才能尽量平和地完成易鼎,不动摇大齐根基。令紫凤浴火而生青凤!”

“李玉郎,你看看这个世道吧!今夜天变。坐住的不止一家一姓。”

“笃侯是国臣,镇国大元帅乃皇亲,至于博望侯、风华真君、定远侯……岂不知明图大帅效忠谁人,为谁而死!”

“宫事一定,天下传旨可定。”

“一切美好的都不会消失,我们只是将错误改变。”

“李玉郎,你只需坐好,坐住便好。无需你受背主之名!”

“你也无主了,早弃东华。不是吗?龙川旧事,你真能忘吗?我告诉你,他真是田安平所杀!”

李正书已经走到了这座陪殿的门口。

宋遥仍然是在九返侯的灵祠前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脚步。

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李正书不朝东华阁,不代表今上就是错的。”

“李正书为子侄而悲,不代表李正书能够就此模糊了大是大非!”

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仍然平缓。

“先祖如果‘坐住便好’,不会箭摧雄城。”

“家侄如果‘坐住便好’,不会身死东海。”

“我倒是想‘坐住便好’。”

“可是我的好弟弟,我的好侄女,身担军职,必定勤王。而我的母亲,一定会用她的拐杖,敲我的脑门!”

“宋遥啊,你怎么敢这样小看我石门李氏?”

“满门忠血,我李正书有多厚的面皮,能将其拭尽!”

他的靴子已经踩在了门槛上,脊梁随之高起,如同在惊涛骇浪之中,踩上船头!

“李玉郎!你要想明白后果!”

宋遥的声音追出殿外:“这一步不止是石门李氏,还关乎整个大齐天下!内战一起,东国何宁!万里长堤,或溃于此心。你可知其咎?”

李正书微扬其首:“你们挑起战争,却要我们顾全大局吗?”

他讥冷地一笑,一脚踏出偏殿的门槛,一袭长衫飘扬于太庙之前!

他像是一卷立在大齐宗庙里的书简,很多年来,并没有展开他全部的文字。

“李正书!”身着朝服的宋遥,将玉笏握在手中,如握长匕一柄,他低垂着着视线:“我真不愿同你……相见兵戈!”

就在殿门之外,李正书终于回头看他,那通红的眼睛,是带着冷色的:“宋遥,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吗?”

“九返”的竖字,正在宋遥身后。

他终于也抬步往殿外走:“昔者张氏先祖助武帝,九战九返,力竭而死。我宋遥忠于圣太子,不敢说九返——八返从之。”

在今时今日,大齐天子武威正隆的时刻,向这位统治了齐国七十九年的无上帝王,发起最严酷的挑战,这无疑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

在废太子数十年如一日静坐冷宫,蛛网封檐时,还能记得旧时理想,对其保持忠诚,这无疑也是坚韧的体现。

于大齐帝国政事堂现有的九位朝议大夫中,苏观瀛治南夏而官道登顶,叶恨水治东海而跃然绝巅。

负责镇守万妖之门副门、济川地下城,兼掌长济水寨的宋遥,长期以来是被认为落后了许多。

可他在灵祠之前迈步,抬手便风起云涌。

宽大的朝服袖袍鼓荡而起,风云绕身,自成道印。

风清为纵,云浊为横。

纵横交错,是道则,也成阡陌。于是桑田,于是山河。

就在他的抬掌之前,构筑了一座历史浩荡的风云棋盘!

一局风云子,谁解其中味?

九万里山河变迁,四千年大势变幻。

“江山百代,岁有其主。社稷万年,岂承老冠?!”

宋遥双眼之中,风云变幻:“以风云为子,黎庶成势,李正书,请解我此局,开我心惑。”

此乃天阶道术·风云局,是宋遥潜心问道的最新成果。

合天下大势,历史洪流。一横一竖,显见风云。非真知灼见者,不可于此局落子。

李正书却只是抬看一眼,一指点出,正在棋盘天元:“君之贼在心肺,齐之贼于社庙!这‘叛逆’二字,是你脱不下的历史名声,也是你治不好的心病。”

一指风云溃。

他没有下棋,他的玄心天问指,问的是下棋人。

而在同一时间,风流云散儒衫动,李正书猛然气势高拔!

很多人都知道,东华阁首席大学士的位置,是给他李正书留的。很多人也都知道,当今齐帝一直把玉郎君当下任宰辅培养。

此人一旦登顶人臣之极,必然立地绝巅,几无悬念。

但没有人知道,他竟会于此刻跃升——他做好了不借助官道,独立证道的准备!

他明白洞真修为是走不出太庙的,当世真人改写不了日夜,而他必须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夜晚,留下石门李氏浓墨重彩的篇章。

故而将多年的韬晦,都掀在一时。

可就在李正书指溃风云的同时,宋遥也抬手投出手中的玉笏,如做一局投壶的游戏——他亦知风云局困不住李正书,所以先发绝杀手段。

但见惊雷掠空一瞬间。

玉笏迎风便长,顷成高碑一座,向李正书镇落。

李正书及时翻掌撑天,却被这高碑死死镇住。

碑上有字,其曰——

“食民膏脂,济民何辞?遂守太庙,以正天时。”

碑石不断下坠,也将李正书的手慢慢压低。

李正书终于明白,宋遥为何今夜见他于太庙。

拦他只是其次,去李家或者在灵祠这里见他,没有什么不同。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青石宫正在掌控太庙!至少在革鼎期间,要让太庙,乃至宗人府,乃至整个大齐宗室,保持中立。

因为青石宫里那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太祖子孙。今日革鼎也好,叛乱也罢,都是姜氏皇族内部的事情。

无论谁上谁下,都不影响宗室的地位。甚而新君登基,必有加赏。

大齐宗室,尽为皇权附庸。在东华阁那位和青石宫那位面前,一样的没有抗争能力。

让宗室坐壁上观,不算多么难办的事情。

难办的在太庙——

太庙从来是天子亲祀,只有大齐皇帝,或捧着大齐皇帝亲笔诏书的人,才有资格来这里主持祭祀。

这里供奉的是皇帝,也只认皇帝。

但青石宫早有准备。

一则青石宫里那位,当年就以监国太子名义于太庙祭祀,大礼不止一次。他是唯一一个能跟当今天子争太庙的人。

二则……

当年长河龙君身死,日月斩衰。

朝议大夫宋遥上书天子,要亲守太庙,为齐国“正天时”。

为此还同朝议大夫陈符有过一番辩论。

最后皇帝亲笔勾出,说以民为重。故此成行。

青石宫必定在当时就已经埋下伏笔。

宋遥所谓的“正天时”,的确在那段时间维护了百姓的正常生活,但恐怕真正要“正”的“天时”……是青石宫南面而君!

李正书并不是在与宋遥斗争,而是与天时为敌,受太庙压制。

绝巅只一步之遥,却不能再跃升。

宋遥慢慢地从偏殿里走出来,而李正书在玉笏高碑之下,慢慢地陷沉。

“君之才十倍于我!但你站在了正确的对立面,拦在了易鼎革新的大势面前。时代碾过你这样的风流人物,也不过是车轮的一次停顿。”

玉辉照尊面,宋遥的眼神透着惋惜。

李正书却平静地抬眼:“能硌一下青石宫……也证明我骨头还硬。”

下周一见~

第2756章 今朝为贺

枫霞并晚的盛景,将至未至。

恼人的蝉鸣倒是歇了。

不过浓重的夜幕之下,什么样的枫红都是暗色。

安乐伯的宅邸倒是灯火通明,他这里整夜的艳色,不输临淄城里的销金窟。

纵情享乐的人,已经不容易快乐了。

但醉生梦死总好过醒着煎熬。

“院里的桃花开了!”美妾惊喜地叫嚷。

正噘着嘴巴在寻那张丰唇的安乐伯,却一下子失去了雅兴。

他不耐烦地转头过去,对着庭院的方向:“你来做什么?深更半夜的,不要让人误会!”

时令已然混淆。

院中不知何时有春风来。

从贵邑移来的老桃树,本来都已绝了枝,这时倒是开了满树,艳色颇丰。

树下站着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男人。

穿着绣了大朵红花的绸衣,这在常人穿来难逃艳俗的华裳,却被他的容光死死压制。反似一幅“他在花丛笑”的风景画。

围绕在安乐伯身边的美妾们,一个个眸中异色连连。恨不得把视线扎进他的绸衣里,看看那锁骨之下,是怎样的丘壑。

“都走都走!”较之贵邑时期胖了好几圈的安乐伯,直接挥起胖手轰人。

美妾们排着队吻别于向来出手阔绰的安乐伯,在他的脸上胳膊上肚皮上都留下红唇印。

总不能为了美色,连钱都不要了。

桃树下的男人好看,但不抵饿呀。

“走走走!”安乐伯现在坐怀不乱。

他袒垂胸露副乳地坐在那里,像一颗挂满了红果的摇钱树。

莺莺燕燕们摇晃着去了。

酒气未散,香气未化,安乐伯却清醒了,眼神郁冷。

“你最好收起这样的眼神。”桃树下的虞礼阳,终于把目光从桃花上移开,落到这颗摇钱树上:“我说的不止是眼神,还有你的心情。”

姓极贵而名极重的姒成,冷冷地看他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我心情很好啊。从未如此美好!”

“你也不该高兴。”虞礼阳说。

姒成像是泄了气,索性往地上一躺:“我关起门来,谁有闲工夫管我的心情!倒是你这堂堂的齐国上卿,这时候来串门,传出去影响多不好?旁人还以为是本伯爷对大齐不忠诚!”

“正是怕被人误会,怕影响不好,所以我亲自来见你。”

虞礼阳慢慢地说道:“任何人都能理解,虞礼阳想要保护大夏末裔的心情。”

“我没有听错吧?你在说什么东西?”姒成肥面紧皱:“什么大夏小夏的,我只知道大齐!哪有什么末裔呢?大家都是齐人。”

虞礼阳波澜不惊:“戏过了。”

姒成仰看着屋顶的明珠挂灯:“肯演,说明我还是本分的,对吗?”

虞礼阳裁下一朵桃花,轻轻地嗅:“就怕别人不这么想。”

“那么虞上卿呢?你怎么想?”姒成双手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让自己有一副优哉的模样:“齐人从不吝啬,对你的开价应该不会太拿不出手。”

“我来到这里,替你锁上大门,就是答案。”虞礼阳说。

“古往今来,要么左转到头,要么右转到死,最忌首鼠两端。”姒成呵然:“虞上卿干杵在路口,不怕事后清算么?”

虞礼阳面无表情:“虞礼阳为齐上卿,不是因为他对某一个皇帝忠诚。”

他这个降齐的岷王,自是不忠诚于夏国的末代皇帝。他这个仕齐的上卿,也从未对姜述忠心耿耿。

他是南夏的一面旗帜,代表齐天子一视同仁的“圣心”。

他是南夏修行者心中的图腾,是最为神秀的那一峰。

南夏还在,绝巅的修为还在,他就有被尊重的条件。

“还是绝巅好啊,多少沾个‘君’字,可以感受自由。”安乐伯自嘲地笑:“可惜姒某志衰意驰,髀肉复生,只能临渊羡鱼——不知何为逍遥游。”

他又摇头:“前方都是迷雾,不知几步之后是深渊……不走也好。”

虞礼阳的视线落下来,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重量:“安乐伯。无论是谁,无论哪方势力。”

“无论给你递了什么话,许了什么条件……”

“我敬劝你——”

“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的声音沉下去:“无论今晚赢得紫极殿的是哪一个,你都够不上秤。”

桃花飘落在庭院石板,一时烂艳在枝,一时满地褪红。

“够不上秤?”大齐安乐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哪怕我吃得这样胖,养得这样肥?”

虞礼阳就在院中看着他:“猪的胖瘦影响开席么?”

“其实是影响的。”安乐伯说:“太瘦了不好吃。也不够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站一躺,一个在庭院,一个在室内,都大笑起来。

一个笑得灿若桃花,一个笑得流出眼泪。

……

……

“哈哈哈哈——晏兄真是风趣!”

正在郡守府中作客的高哲,为晏抚随口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

静海郡最大的世家门阀,和静海郡背景深厚的郡守,当然是有许多沟通的必要。

尤其曾经在临淄,他高某人和晏抚还是旧友,一起读过书,上过战场,也喝过花酒。

是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但那会儿不是年纪小么?

那些不懂事的往事,还可以作为今天的注脚,在成年人的酒桌上,挪作笑谈。

如今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啦,要有大人物的气魄和胸襟。可以高谈的是民生,需要抓紧的是利名。

“你说你,现在花酒都不去喝,婚后刻板了许多!”

高哲指着晏抚:“我可真要批评你,想当年——”

“当年我就不爱去!”晏抚拦住他的指头,笑吟吟道:“我都是坐在姑娘旁边修行道术,你忘啦?”

高哲差点一口酒喷出来:“那他娘不是姜——”

那个名字……他终究不能轻易地说出口了。

最后只是讪笑了一下。

也咽下了残酒。

晏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高兄,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来日方长,改日再叙。”

高哲也就半推半就,依依不舍地离去。

只留下许多精心准备的海产——他知晏家富甲天下,寻常财物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都是精心挑拣的一些稀有货色,花钱都买不着的。

深夜宾客散,下人撤去了餐具,晏抚静静地饮着解酒茶。

他跟谁的关系都说得过去。

没人会得罪一个成天请客的人。

但谁是朋友,谁是不那么熟的朋友,谁是生死之交……晏公子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将每一种关系都分得很清楚。

他的惯态温和,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必在乎。

端来解酒茶的温汀兰,轻轻地为晏抚按捏肩膀,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高哲,一大把年纪了,还同当初那样……分不清自身斤两。”

“高家人要是分得清,看得明白,也不会被当猪养。”

晏抚慢慢地道:“年猪就是要这种,用料少,出肉多。平时省心,年底够份量。”

作为晏平的嫡孙,贝郡晏氏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十分广阔,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一个位子轮岗。最后却选择来静海郡做一地郡守……走的自是从地方到中央的路子,将来要做宰辅的。

不治一地,无以主中央,这是常例了。

说起来静海郡郡守这个位子,今南夏总督苏观瀛,以前也坐过。

当然时移事易,形势大不同。

苏总督做郡守的时候,静海高氏可没那么厉害。

那时候的苏观瀛,大刀阔斧地改造静海郡,远没有今天这样的掣肘。当然时机未到,也没有高氏这块肥肉可以割。

晏抚的政治道路十分明朗,一路上的关隘都已算在阁中。静海高氏是他的第一道考题,他不止要答对,还要答得漂亮。

一张张满分试卷,最后铺成入阁的砖。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温汀兰的纤纤玉指,贴在晏抚的肩膀上,指腹温热,呼气如兰。

对于她这般自小养在诗书里的大家闺秀,这就是极限了。

晏抚好好地喝着茶,忽然就被呛住,连连咳嗽了一阵。

“咳——这几天海上风浪太大,恐伤百姓生计,海岸那边我已让人去布置。家里的防风阵也要早晚开着,莫惜道元石,恐进了腥气。”

“最近公务繁重,郡府里一堆事情,也不知在我任职之前,他们是怎样做事。我哪里这么忙过?”

“说起来上阳岭矿脉减产的事情,已经有了调查结果——是因为海水倒灌,淤泥沉陷,清理出来很不容易,得从术院请调一些术士过去,之后还得请阵师重新布置……又是一大笔钱,唉,我哪里愁过钱呢?混到了今天,叫高哲都能贿赂我了!”

“这茶不错,下次——”

温汀兰一言不发,只是慢慢梳拢他的头发,静静地看他找理由。

晏抚说着说着,终于认命了。

把茶盏一放:“走吧,进屋。”

温汀兰这才笑了,却是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夫君莫急。”

他们俩已经成婚好些年了,当初婚礼的时候,极尽铺陈,炫耀临淄,至今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大排场。

这些年夫妻恩爱,诞下一儿一女,可以说事事圆满。

只有一事不谐——扶风柳氏的柳秀章,将三分香气楼开遍了齐国各郡,相较于原先的四大名楼,声势已后来居上。有人说她毁了柳家的名声,也有人说她重塑了扶风。但不管怎么说,名字常在齐国的街巷流动,议论于他人口耳。

她闻而不快,他避而不谈。

“我已急不可耐。”晏抚赶场似的说完这句,当然还是稳稳地坐着:“夫人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讨论?且慢慢说,自当以家事为重!我猜,是阿朱的课业?不行我今晚就好好帮她补一下,免得明天挨先生的骂——取她的作业来,笔墨伺候!”

他们生子为“青泽”,生女为“朱婴”。

青泽从小就懂事,不需大人操心。朱婴则是调皮捣蛋,和博望侯家里那小子是一路皮实……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也常常被长辈的拳头解决。

之前他还没有来静海郡任职的时候,晏朱婴和重玄瑜可是临淄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走到哪儿都鸡飞狗跳。

他火急火燎地外放为官,也未尝不是孟母三迁。

温汀兰却不玩笑,咬了咬唇,很有些忧心的样子:“临淄城那边,今晚有大事发生……爷爷可跟你说了么?”

晏抚本来眼底都含着笑纹……一时都散在眸海。

他其实很愿意享受画眉之乐,在繁忙的政务之余,用简单平静的生活,宽容自己疲惫的心。

“贝郡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给我,上次发信还是前旬——”他轻缓地问:“什么大事?”

临淄三百里雄城,乃东国首都,就该是清风徐来,波澜不惊。哪有什么大事,能在临淄称“大”!

若真有影响整个大齐国祚的事情,自己那位智略绝顶的爷爷,不该没有言语。

除非……那位大齐帝国的第一功相,觉得他晏抚于此事根本没有影响,又或者认为只要他知情,怎么做都是错。

那么不让他知情,就已经是晏家的选择。

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枕边人,这位晏温氏……又是如何得知所谓的“临淄大事”,又是因为什么开口呢?

“噢,是我爹给我传信了——”温汀兰的声音很轻,似不欲惊扰良夜,但话语的内容如雷霆阵阵:“说是今夜紫气稀薄,青气厚重……恐有天变。”

晏抚坐在那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映在茶汤上的疲惫的眼睛……伸手将茶盖掩上了。

“青气冲紫么……”他呢喃。

温汀兰幽幽一叹:“天行有常,日月轮转。今上御极七十九年,大约也到时候了。”

晏抚的手按在茶盖上,感受着已经不多的热气,忽然问道:“夫人,咱们夫妻一场。这些年来,我可有对你不忠,对你不好,怠慢于你?”

温汀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对我太好。你总是可以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很好。”

“你当然不会怠慢我,是的,你用到了‘怠慢’这个词。”

她反复地咀嚼了这两个字,终于有了哀色:“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你应该找一个……你可以在她面前释放你自己的人。我说的不是关于卑微、尊重,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希望你可以任性自然,至少在家里轻松一点。”

“你可以不用做一个谦谦君子,你可以坏一点,恶一点,或者懒惰无趣,全都没有关系。”

她放开晏抚的肩膀,走到晏抚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今天你什么都不缺,但是你好累。”

晏抚的表情有些忧伤了。

这忧伤显然与温汀兰的料想不同。

“郎君……”她伸手要抚摸晏抚的脸。

但这只手在半路就被晏抚捉住。

紧紧地捉住!

他们曾无数次交握彼此的手,比这更紧密的时候也有,但温汀兰从未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晏抚的心,好像在颤抖。

“我相信温汀兰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她本就这样温柔。她懂得关心旁人的感受。”

晏抚捉着这只柔软的手,抬眼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酒意尚未散尽,所以分不清那丝迷蒙是不是伤心。

他慢慢地道:“但温汀兰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她骨子里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在感情里有强烈的占有欲——在惯来的教养和待人的温柔之外,她有一颗坚定的爱自己的心。”

温汀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是啊,从前的温汀兰不会这样言语。但是爱你让我失去一部分自己。我希望你更快乐,无论陪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情事牵绊。你应该自由,应该快乐,应该去描画你的人生……你会成为大齐丞相,你会建立不朽的功业。”

晏抚闭上眼睛:“既然是你来跟我说青紫之替,想来我的岳丈,已经做出选择了?”

温汀兰语气柔缓:“今上武功更盛,青石宫文治更隆。我父亲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自然心中是有偏向的。”

“夫人。”晏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酒意全无,双眸清亮如寒星:“其实无论临淄发生了什么,天变也好,虚惊一场也好,都是临淄城里当朝者的事情……你无心军政,向来只爱诗与花。而我这区区静海郡郡守,也影响不了什么国家大局。”

过往的琴瑟和鸣真实存在。

他多希望历历在目的那一切,可以如画卷般停下!

但温汀兰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她仍然满眼爱慕,看着她的夫君:“新朝新气象,若无日月交替,军事堂政事堂里,何时能进新人?夫君年轻归年轻,总归不愿你多等。若有从龙之功,则夫君的宰辅之路会更加容易——静海高氏再肥,也只是年猪,不是什么恶虎,算不得功业。”

声音渐低:“况且我实在不愿,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路歧道远。”

说着泫然欲泣:“今分青紫,后隔内外,既为翁婿,竟成新旧两朝之分……叫我怎么回娘家,叫青泽和朱婴,以后怎么见外公?”

晏抚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流出泪来:“我不怪你,因为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抗拒的。这无关于爱,是意志无法跨越的鸿沟。”

“什么?”温汀兰一脸迷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夫君,你这样很吓人——”

夫妻俩一坐一站,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灯影映在窗上,已是一幅恩爱的画卷。

而晏抚道:“我的妻子死了。我会永远怀念她。”

死了?

这句话尚未来得及在温汀兰心里打个转儿。

便见晏抚那张温润公子的脸,忽然覆上了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具——

像是一张叠纸拼凑的画面,在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神异体现。

温汀兰悚然一惊!

这张纸脸,是由许多张可以定义为珍品的符篆组成。

它们都属于十万年前符道大宗“天玄门”的传世作品,其名【甲子光谱】,一套有四十九张。在符篆之道凋零的今日,能得一张,已是弥足珍贵,足以改写神临层次的战斗。

而这里有一整套。

世上已经并不存在第二套了。

当这整套符册在晏抚的脸上出现,代表整个静海郡十年的税收……都点燃在一瞬。

若算上它在符篆之道上的历史意义,则价值不可估量。

晏抚下注太重,简直是倾城而决。

温汀兰的反应非常快,一层层的道术绕身而开,却被铺天盖地的光线扑灭。

她欲脱身而去,光亦为锁,将她定在当场。

晏抚和她十指相扣的手,已经被一层乌金色的皮革所阻。这从内府扩张出来的绝品皮甲,覆盖了晏抚全身,连一个毛孔都不露出。

然后是填满了视野、侵占了感知的强光。

炙热,刺痛。即便神临之躯,也有几乎融化的痛感!

恐怖的爆炸完全贴合着温汀兰的身体发生,却连声音都湮灭了。强光也在晏抚的皮甲上不断回弹,一次次冲刷温汀兰的道身,却始终约束在这方寸之地。

终于光褪尽。

只剩晏抚独坐在桌前,身上的乌蒙宝甲,一点一点地收回体内。

但温汀兰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它悬停在晏抚眼前,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种子。

【白骨之种】。

这可不是当初在枫林城出现过的低级货色,而是白骨离开幽冥都不舍得抛弃的珍藏。

在他决心作为鲍玄镜生存,完全丢弃过往,也不再使用白骨手段后……仍然得以保留的这一颗,它已与温汀兰完美共生,再也无分彼此。

鲍玄镜没有剥掉它,不是因为温汀兰这颗棋子的重要性,而是考虑到温汀兰一旦出事,以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必然导致他的人生出现重大漏洞。

相反若是从此对温汀兰不予理会,将这颗棋子完全搁置,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候的鲍玄镜……不曾想到今天。

种子里响起幽幽的哭声:“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相爱不止千日,夫君,你怎能如此残忍?”

晏抚的指间翻起一枚铜扣,按下来就是铜钟,将这颗白骨之种,正正地扣在钟内。

骨种撞钟,叮叮咚咚。

一张隔元锁神的阵盘,作为绝顶法器【极岳钟】的底座。一套散魂惑心的阵旗,围绕在铜钟周边。

晏抚拍出一张又一张的担山符篆,全都贴在铜钟上。

符篆或名“太嶷”,或名“剑锋”,或名“永世圣冬”……虽只借名取力于山岳万一,却也是千钧万钧。

“你曾经有过几次不对劲,但只有那几次。”

“我不愿怀疑我的枕边人。”

晏抚说着,又摇头:“不止是不愿——我不敢。”

“对于我已经决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我不敢去设想那种最坏的可能。齐国名门给了我安全的假象。我的胆怯蒙蔽了我的认知,我的软弱让我不够清醒。”

“但是今天,你想利用我,来影响我爷爷的决定,以此改写整个齐国的局势——这绝不是温汀兰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甲子光谱】抹去,现在只有平静的恨:“是你吧,白骨邪神,或者说……鲍玄镜?”

温汀兰过往的几次不对劲,都跟苗玉枝有关。再联系到鲍玄镜从神霄战场撤下来的原因,晏抚不可能猜不到是谁在幕后主导。

种子终于停下那无用的哭声。

“严格来说,我真是温汀兰。”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

“你可以理解成我入魔了,而白骨大人是我的魔祖。”

声音在铜钟里打转:“既然不敢怀疑,为什么又要打破这一切?晏抚,我们本可以如从前一般,平静的生活不会改变。我可以继续爱你,一直爱你。”

“我的妻子是温汀兰。你这幽冥世界的野魂,算是什么东西,也知道爱吗?”晏抚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一边张贴符篆、加注封印,一边捏碎了随身玉佩,传讯于贝郡。

“但是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陪着你啊~”白骨之种在铜钟里笑:“花前月下的是我,洞房花烛的是我,生儿育女的也是我。”

“你如何能说,你的妻子,是另一个人?”

下一刻温汀兰就举钟而出,显化人形,欺近晏抚。摊开玉手,掌心正是晏抚捏碎了的那枚玉佩。

器物终究不敌神通!

她笑着问:“想清楚要怎么跟爷爷说了吗?”

在她眼前跳起的,是一枚怪模怪样的折纸护身符……像一匹长了角的青色的马。

青羊天契!

晏抚翻指将其弹出,天地也随之颠倒。

明明东海无波澜,却有潮声起。

温汀兰的美眸之中终于出现惮色,她猛地一握掌,掀开早就准备好的手段——

凭空长出一朵白骨之花,张开利齿交错的巨口,顷将这青羊吞住!

天道力量也断流,截在空中,凝成琥珀般。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妻相伴这么多年,她非常明白晏抚的底牌是什么。

“夫君……”

“这不是万能的东西。就像你那个朋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温汀兰笑道:“这张天契很强,但你现在还有些弱呢。”

以神临之修为,来做静海郡的郡守,晏抚甚至可以说“屈就”。

但在白骨的视界里,这般力量层次,的确算不得高。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这张脸,晏抚并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疲惫地往后一靠:“那就等你真正的对手过来吧。”

温汀兰猛然转头!

看到汹涌的天道力量,在卧房里显化实质,化为咆哮的蔚蓝色神龙,绕熟睡的两个孩子数周,将他们护在其中。

最后凝固下来,恰似一根顶梁柱,压垮了床榻,立在房屋中。

却是【定海镇】。

白骨之花里吞住的青羊折纸,点点消逝。

原来从一开始就天海分流。

晏青泽和晏朱婴是【定海镇】里被封印的人,也是在最后关头被晏抚保护起来的人。

若要解开这封印,就要冲击那位荡魔天君的天道权柄……如同邀战其人。

在决定动手的那一刻,晏抚就预见到自己大概率不能胜利。

因为对方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而他今夜才真正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但他还是要撕破脸。

他的态度在其中。

温汀兰确实是没有想到这一步,她想的是怎么阻隔天海,怎么阻止那位荡魔天君的降临……

这位夫君修行天赋不算绝顶,比不得重玄风华那样的人,但物件倒是很会用。一张青羊天契,耍出了花来。

她温柔地掐住晏抚的脖子,将其从椅子上举起数寸:“但是我亲爱的夫君——你怎么不保护自己呢?”

晏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以此为无声的邀请。

邀请她更用力一些,拧断这脖子!

温汀兰却忽然一笑,松开手让他重新跌回座椅:“你保护咱们的孩子,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干嘛跟人家嘴硬?”

晏抚分明是想以死给身在贝郡的晏平传信,她岂会看不出来?

她不会让晏抚如愿。

而且青石宫里那位,也不允许晏抚出事。

她又拈起那枚【极岳钟】,放在眼前摇了摇,有些可惜:“法器是好法器,可惜不至洞天层次……终不能称宝具。器物如人也,亦有天地隔。”

然后一只手往下按,将里屋的【定海镇】压成一拳大小,取来放到桌上。

随手将【极岳钟】罩在上面,就像晏抚之前所做的那样。

然后她才拿起从晏抚那里夺来的玉佩,嘴里发出和晏抚一般的声音——

“今夜青气冲紫,岳丈押注青石宫,我亦下定决心,落子新朝。欲效祖父,为新君宰辅,匡六合之业。则贝郡之贵,何止万年。”

她收住这玉佩,随手放在桌上,又顺势铺开一张信纸,从容不迫,提笔便书——

“今夜青气冲紫,夫家已经押注青石宫。嫁夫从夫,女儿不能别路,唯请父亲三思。”

信纸化为飞鹤,推窗而出,绕屋一匝,便消失在夜空。

“此等大事,除非亲眼看到我,不然我爷爷不可能相信。”

晏抚已经被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仍然平静地开口:“至于我的岳丈大人……他只会比我更懂温汀兰。你的信用字虽少,却错在根本。他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被纸鹤推开的窗子,被风推着来回,发出“吱呀”的声音。

温汀兰正在以静海郡守的名义,给郡府下面写信。迅速安定地方局势,响应中央,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闻声便回头,风情万种地对晏抚投去一瞥:“夫君,你是一个聪明人,但世上不止有聪明。我在人间学到最重要的一个词,叫‘感情’。”

“爷爷很爱你。我的父亲也很爱我。”

她温柔地笑:“这就够了。”

晏平也好,温延玉也好,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虽然拿捏了晏抚这么一颗重要的棋子,却不意味着就能轻易摆布他们。

但青石宫也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站队……

犹豫就好。

……

……

谁不犹豫呢?关乎生与死,关乎利与名。

以大齐皇帝当下的威望,可以毫无理由地发起任何一场战争。愿意为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唯独发生在姜氏皇族内部的权力挑战,叫大部分人都无所适从——

今太子姜无华入主东宫以来,虽然一直也竞争不断,一度有四蛟争龙的激烈场景,这关乎权力的纷争,却从来没有蔓延到更上一层。

几位皇子皇女都是人中龙凤,但没人有资格挑战皇帝的权威。谁胜谁负,谁占据上风,全在于皇帝的心情。

在天子政数结束之前,发生在四宫之间的所谓“争龙”,也不过是一场摆在桌面上的游戏。

胜负由圣裁,规模在君心。

直到一个被刻意淡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人们耳中!

齐人才恍惚想起来……曾经好像是有一个,双日横空的时代。

重玄族地。

祠堂大门无风自开。

提着一壶酒,坐在重玄明图灵位前独饮的定远侯,如狼回首。

本来微胖的一张脸,好似被刀斩破了温和的假面。一时森森如厉鬼。

杀气更是腾为实质,如龙卷在祠中咆哮,瞬间冲出门外。

却散在一掌之中。

此时是深夜。

门口站着一个陷在光里的人。

他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他的身体完全由光组成。

但他的锋芒还是刺痛感知,他的堂皇还是慑服众生。

“楼兰公?”重玄褚良语带迟疑。

“你该称我‘明王’。”陷在光里的人,慢慢摩挲掌中那实质般的杀气,似在回味他久疏的战阵。

他的声音平静:“这是圣太子亲许的尊位。”

重玄褚良微微眯起眼睛:“想不到您还活着……”

“我确实是死了,今上一生无败绩,非我能争。”陷在光里的人,坦然作言:“但在圣太子的掌中佛国,我早已永生。”

掌中佛国?

永生?!

重玄褚良一生征战,所见何其广阔,什么样的惊闻都领受。

此时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晚,他只是咽下了酒气,任其在腹内作雷鸣滚滚:“那么您这次回来……”

不同于大齐第一凶刀、堂堂定远侯的戒备。

自号‘明王’的存在,却是两手空空,大步走进祠堂里:“久未归齐,重临旧土,我亦难制心潮——我来给浮图上一炷香。”

重玄褚良提着酒壶,起身让路。

楼兰公也便从容不迫地燃了香,祭了故人,从始至终,都把后背交给重玄褚良那凌厉如刀的眼神。

重玄明图的灵牌,已经被烟火熏得有些暗沉。炉里的香灰,倒是堆叠得高。

他将香灰抹掉了一部分,让祭香更平稳一些。又伸出手,用光将灵位上的暗色拭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壶酒上,终于是轻轻地一叹:“褚良,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吗?

不。

许多人都忘记了,但总有人还记得——

今天是道历三九四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子时梆声一响,便是七月二十七日。

四十四年前的这一天,重玄明图只身入海,血战至死……乃有浮图净土。

……

……

天下文武,满朝公卿,绝大部分都还在享受这个夜晚的安宁。

神霄世界已经打得山崩地裂,现世神陆仍然歌舞升平。

东华阁里的暖光,也荡漾在千家万户。

一手开创大齐盛世的当今天子,坐在那堆满了奏章的长案后面,手悬朱笔,给了鲍玄镜一个夹杂着惊讶和好笑的眼神:“凭你想造朕的反。”

这眼神刺痛了鲍玄镜的心!

“望方今寰宇,无非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

“我敬神魔君之首,以为投名状!奉神霄之大胜,为天子荣勋。甚至天狱世界里,也是我第一个察觉了猕知本的谋划,借力至暗神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已有大功于人族!”

“而人族弃我。天子弃我。国家弃我!”

鲍玄镜看着长案后的皇帝:“陛下,你要鲍玄镜怎么选?”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选择题。”

鲍玄镜摇身而起:“天厌人族,世恶我鲍玄镜!那就看看吧。我岂不能定胜此天!?”

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更加高大,但这天子久居的东华阁,似也不能容他直身!

他的力量疯狂拔高,几无上限。

一霎便以洞真至绝巅——

二十二岁的绝巅修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打破了荡魔天君的绝巅记录。

当然并不能真算。

因为神道的特殊性,不乏生而绝巅的先天神灵,更多神名一敕即成,不能参与修行速度的较量。

是的,在这一刻鲍玄镜还是走回了老路,重归神道。

因为并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让他立即获得与大齐天子相争的力量。

他本来已经有无限广阔的天地,却被生生逼回了原来的道路!

于心此恨,无以言达。

此刻身后升起一尊白骨圣冕,森森力量将这东华暖阁,也染成冥殿。

皇帝却只是提笔看回眼前的奏章,略怔了一个瞬间:“原来……已经是二十七日啊。”

就是他略怔的这个瞬间,鲍玄镜的气息已经攀至顶峰。

高大的神灵虚像,几乎笼罩整个临淄城。

皇帝这才握住朱笔,轻轻一点。

众生灵视者,仰首即见——

那遮天蔽夜的神灵虚影,巍峨白骨圣尊,眉心一点殷红。

而后碎灭。

炸成了漫天的星星点点。

“前线大胜,观星楼以烟花为贺!!!”

背插令旗的巡城卫,纵马过街,敲锣作声!

那个IP之光的活动,咱们距离前十很近,甚至是连载书里最接近前十的一本,要是没上,有些可惜了。

活动还剩最后两天。

就是微博和小红书权重也挺大的。

大家除了主站投票外,有微博的记得微博每天可以投五票,情何以甚个人微博发了传送门的。

有小红书的,带“#姜望”发帖,无论发点什么,都算投票了。

辛苦大家。

最近剧情是一个很大的剧情,铺了很久很久……这次要一举填掉很多坑。

我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做好。所以落笔斟酌了又斟酌。前几天好不容易存了五千的稿子,今天又丢掉了……写得太慢,实在抱歉。

但是答应大家的事情我不会忘的。马上调整好状态,王者归来。

此外还有什么坑要填,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聊一聊。我都会看的。

……

感谢书友“白菜的雨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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