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第335章 良心

南妍县主浅浅笑了起来:“明明嫁给他的决心那么坚定,无论富贵贫苦,王府皇陵,我都不怕,可在子嗣一事上,我犹豫了。

这是我跟他的孩子,我岂会不爱?

可前路已明,我不敢确定我能接受母子分离之苦。

我想了一年,然后想明白了。”

杜云萝莞尔:“自个儿想明白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在小花园里静静待了会儿,直到慈宁宫的宫女来请,才不疾不徐地回去。

前脚刚进去,后脚李栾便来了。

当着皇太后的面,李栾虽面露欣喜之色,却依旧沉稳非常,只那双桃花眼,温和地望着南妍县主。

吴老太君起身要告退,却叫李栾唤住了。

“老太君,世子夫人,”李栾含笑道,“我刚从御书房里过来,北疆有军情快报递到,前些日子又是一场大捷,阿潇长弓一箭射了鞑子的先锋,使兵士们士气大振,圣上夸赞连连。”

吴老太君喜上眉梢,杜云萝亦是欢喜。

因着这次捷报,中秋家宴上的气氛总算没有那么沉闷。

穆元婧自是无法出席的。

自从一个月前穆元婧告病、安娘子身死,穆连喻突然去了战场,徐氏和陆氏多多少少品出些味道来。

怕吴老太君伤心难过,两人决口不提穆元婧。

中秋之后,落了两场秋雨。

锦蕊正整理着秋衣,沈婆子乐呵呵来寻她。

“姑娘,”沈婆子敲了敲门,“奴婢刚从家里过来,云栖让奴婢给夫人报个喜,云栖媳妇怀上了。”

锦蕊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久道:“谁?锦灵?”

沈婆子猛一阵点头。

锦蕊摸了摸鼻子,快步往正屋里去,直到听闻喜事的杜云萝笑了,她才后知后觉一般地笑了出来。

杜云萝好笑地看着锦蕊的反应:“你这是怎么了?竟有些傻了。”

锦蕊笑着摇头:“奴婢是太意外了。虽然锦灵嫁了半年多了,有身孕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想到半年前她跟奴婢一样,还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这会儿她都要当娘了,有那么点儿不可思议。”

杜云萝忍俊不禁,支着腮帮子,道:“不可思议呀?那你就去趟柳树胡同呗。”

锦蕊领了对牌,去看了锦灵一趟。

回来之后,锦蕊告诉杜云萝说,锦灵如今比她还傻了三分。

叫那个初闻喜讯、乐得稀里糊涂的云栖给弄傻了。

“傻人有傻福。”杜云萝喃喃道。

从前,锦灵孕中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赵家那几个没少折腾她,明明怀孕的女人会发胖,锦灵却瘦得皮包骨头。

那样虚弱的身体,如何抗得过生产,最后一尸两命,红颜薄命。

如今,有云栖疼着护着,锦灵养好了精神,这一胎定是能平顺的。

八月末时,稳婆住进了杜府,奶娘也挑了几个,只等着蒋玉暖临盆了。

人都是练氏挑的,杜云萝也不想插手,借口她未经怀孕生子不懂挑奶娘,一股脑儿全丢给了练氏。

毕竟,挑好了是应该的,挑出些岔子来,反倒是自找麻烦。

况且,由杜云萝挑的人选,二房里只怕不会信任。

蒋玉暖是天亮时发作的。

杜云萝陪着吴老太君在柏节堂里等消息。

吴老太君略诵了一会儿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杜云萝说话。

直到傍晚时,尚欣院里才来报喜,说是蒋玉暖生了个姐儿。

“姐儿?”吴老太君的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杜云萝扶着吴老太君去了尚欣院。

练氏抱着姐儿给吴老太君看。

姐儿生得讨喜,吴老太君抱在怀里,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失望便成了欢喜。

吴老太君问道:“奶娘定下了吗?”

练氏把奶娘唤了进来:“老太君,定了刘孟海家的,她前两年生了个姑娘,养得白净可人,规矩也好,这回刚生了个儿子。

我看她奶水足,姐儿吃得香,就定了她了。”

吴老太君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孟海家的,又问了一些问题,见她答得不亢不卑,进退有度,自是满意的。

杜云萝坐在一旁,暗悄悄看着刘孟海家的,心中感慨万分。

果真,前世今生,练氏都挑了刘孟海家的。

前世,在养子成人,风言风语四起之前,杜云萝和蒋玉暖妯娌关系不错。

蒋玉暖常常带着姐儿来韶熙园里,杜云萝对刘孟海家的倒也熟悉。

印象里的刘孟海家的是个做事十分仔细认真的人,待孩子也极好,她的长女刘玉兰在嫁给了家生子之后,当了蒋玉暖的长孙的奶娘。

顺天二十九年的秋日,刘玉兰迈进了那个偏僻的小院,给杜云萝磕了头。

刘玉兰说,刘孟海家的过世了,直到死前,她都一直念叨着,要让刘玉兰把很多往事告诉杜云萝。

刘孟海家的在尚欣院里养育姐儿的时候,偶然听见过穆连诚和蒋玉暖的对话。

虽然只是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但次数多了,又经历了府中种种变迁,慢慢也就能猜出来了。

刘孟海家的陪着姐儿嫁出去了,可她每次回侯府来,知道杜云萝过得辛苦,她的心中都不好受。

每每想跟杜云萝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说出来还有什么用。

直到生死之时,刘孟海家的终是忍不住了,她不想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她让刘玉兰替她转告杜云萝。

刘玉兰听得目瞪口呆,可又不觉得意外,她是穆连诚长孙的奶娘,偶然之间,也听闻过那么一句两句,当时没有细想,直到听了刘孟海家的一席话,这才明白其中辛密。

“奴婢的娘说,就算背主,她也不想昧着良心去死。”

刘玉兰是哭着说完的,杜云萝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她滴下的全是血。

杜云萝怨过刘孟海家的,怨刘孟海家的没有早早告诉她,可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早告诉她又怎么样?

侯府已经落在了二房手中,仅仅靠她一个人,她夺不回来,就算夺回来,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又要给谁?给她那个避她如蛇蝎的养子吗?

但是此刻,杜云萝看着年轻的刘孟海家的,她心中满满只有感恩。

若不是刘孟海家的托刘玉兰说出真相,杜云萝至死都不会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

336.第336章 血亲

吴老太君给刘孟海家的看了赏。

杜云萝的视线在刘孟海家的和练氏身上转了转。

练氏一定想不到,自己挑出来的奶娘,骨子里是个执拗之人。

前世,刘孟海家的情愿背主也要说出真相,今生,若是机会得当,兴许能让她提早开口。

练氏笑盈盈与吴老太君说着洗三的事体。

杜云萝陪坐着,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一个念头:活得久比什么都强。

从前,她活到了最后,五十年的青灯古佛,她活得比穆连慧、蒋玉暖都要长久。

久到她大彻大悟。

抱过了孩子,杜云萝跟着吴老太君和练氏去看蒋玉暖。

耳房布置的产室里已经收缀干净了,只是呼吸之间,还有血腥味。

蒋玉暖累了一日,这会儿却是醒着,侧头看了孩子一会儿,嗫唇道:“二爷离京之前,我说会生个儿子,他说许是个姑娘,还是叫他说中了。”

吴老太君笑了:“姑娘家有姑娘家的好。”

蒋玉暖垂眸应了一声。

姐儿是令字辈,吴老太君取了娢字。

没多久,周氏过来看了一回,陆氏使人送了两只金脚环来,唯独徐氏那里,没有半点动静。

杜云萝使人去蒋家报了信,又开始准备洗三礼。

洗三那日,府里也是热闹。

满荷园处于后院西侧,听不到远处动静。

穆元婧刚出了小月子,开着窗户透气,正巧听见底下婆子们说起娢姐儿,她偏转头问单嬷嬷:“连诚媳妇生了个姐儿?”

单嬷嬷颔首:“是个姐儿,奴婢昨日傍晚去瞧过,睁开的眼睛像二爷。”

穆元婧嗤笑一声,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的肚子:“我们府中也是笑话似的,想怀的各个艰难,不想怀的就这么有了。”

单嬷嬷正在收拾衣衫,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看着穆元婧。

穆元婧浑然不觉,道:“别人都是一举夺男,偏她头一胎落了个姑娘。”

单嬷嬷低声道:“姑娘也挺好的。”

“哪儿好?”穆元婧哈得大笑起来,“是我好?还是连慧好?如今各个等着我死了干净,又各个恨不得连慧嫁出去,这府中哪里还有我们‘姑娘’的立足之处?”

穆元婧的想法偏执,这一月间,单嬷嬷劝了许久,都没有什么进展。

如今听了穆元婧这一番话,单嬷嬷也是习以为常,把叠整齐的衣服收到了箱笼里,她倒了一盏热茶:“姑太太润润嗓子吧。”

穆元婧接过去一口饮完,道:“单妈妈,你说连潇媳妇和连诚媳妇,谁会先一步生个儿子出来?”

单嬷嬷淡淡道:“谁先谁后,嫡长依旧是嫡长。”

“要是连潇死了呢?”穆元婧问道。

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饶是单嬷嬷也叫她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道:“姑太太莫要胡说。”

“胡说?”穆元婧笑弯了眼,“我这一个月就全是这个念头了。那日二嫂怎么说我的?她跟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祸害连喻?

呵,我和大嫂是有仇,我跟她二房就当真无仇了吗?

当年,我求她跟二哥帮我说几句好话,她事不关己,她不是信菩萨么?这是不是就是因果轮回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说我祸害连喻,连喻又是什么好东西?

她跟我二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妈,我越恨他们,我就越敢往坏处想。

若是长房断后,最开心的岂不就是二房?也许,风毓院里,天天盼着连潇死呢。”

单嬷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冷声道:“姑太太,有些事体是不能乱猜的,到底是血亲?”

穆元婧眼中全是讽刺,大笑着道:“血亲?我和连喻也是血亲,我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他该叫二哥什么?舅父?祖父?”

捧腹笑了很久,穆元婧才静了下来,一言不语看着窗外。

看着安静的穆元婧,单嬷嬷有一瞬以为,刚才那些诛心的话是她听错了一般。

替穆元婧理了理被角,单嬷嬷坐在一旁杌子上打络子,偏偏脑海中混沌一片。

单嬷嬷知道的,穆元婧的性格就是如此。

就像穆元婧自己说的,她如今就是等死了,可她不甘心,她就满脑子都是一些乌七八糟的念头,想要搬弄是非,想让长房和二房彼此猜忌。

只是那些话……

就跟魔怔了一样,落在了单嬷嬷的心中,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手中的线纠缠在了一起。

尚欣院里,娢姐儿的洗三盆里添了不少金银锞子。

毕竟是令字辈里的第一个孩子,吴老太君欢欣,穆元谋和练氏亦是一副欢喜模样。

“可惜不是个哥儿。”蒋邓氏嘀咕了一声。

练氏正巧听见了,脸色便是一沉。

她也希望是个哥儿,可落下来是个姐儿,又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吴老太君觉得好,他们谁也不敢抚了老太君的面子,当面从不说姐儿哥儿的,偏偏,叫蒋邓氏给说出了口。

练氏清了清嗓子,斜斜看了蒋邓氏一眼。

蒋邓氏微怔,堆着笑过来,福身道:“太太的身子骨好些了吗?”

练氏淡淡道:“若没有大好,我怎么敢来抱姐儿,娢姐儿娇贵着呢,大人都怕过了病气,何况是个小娃儿。”

练氏这话意有所指,蒋邓氏却没有听出来。

蒋邓氏当日没有去给练氏问安,并非是存了怕过了病气的念头,仅仅是她不擅长应对练氏而已。

之前逢年过节往来,还有蒋玉暖从中穿插,那日蒋玉暖挺着大肚子,自是不去练氏跟前的,蒋邓氏便也躲了,她不愿意独自去面对练氏。

那日不愿意,今日也不愿意。

蒋邓氏赶忙朝自己的婆母、蒋玉暖的母亲蒋方氏打眼色求救。

蒋方氏笑道:“怎么没瞧见我那表姐?”

练氏转眸,道:“三弟妹呀?昨儿个就病了。”

蒋方氏的眉宇缓缓蹙了起来。

蒋邓氏疑惑不已:“怎么突然就病了呢……连我们娢姐儿的洗三都没有来,母亲,一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

练氏的眸子滑过一丝阴郁,一闪而过。

蒋邓氏说的是徐氏装病,故意不来给娢姐儿洗三,可落在练氏的耳朵里,分明成了另一个意思。

仿若她前一回装病,叫人看穿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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