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工匠也可为官

常起居后,不参与奏对的官员陆续退班,而官家退入后殿决事。

王安石跟在官家身边进入后殿,而吴充,王珪则是回衙。

王安石不离官家左右可以理解,因为作为宰相他要接触到百官向天子进呈的一切信息流。当然话肯定不是这么说,官家对任何信息进行判断时,必须有王安石在旁辅助,时时提供参考意见,这也是宰相的作用。

至于吕惠卿亦步入后殿中,也是不离左右。

章越退入后殿,见吕惠卿不走,自己这沈括的条陈倒是不好递上去。看得出吕惠卿对自是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在他不在场的场合向官家告状。

章越心想无妨,既使今日递不上去,明日也可递上去。

所以章越也就耐着性子等着,但吕惠卿却有些费解,趁着官家更衣歇息,内侍给相公们递茶汤的空隙,吕惠卿凑过来向章越问道:“度之,今日打算奏何事?”

章越反问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吉甫兄打听这作甚?”

吕惠卿道:“不过随便问问。”

二人简短几句结束了对话,吕惠卿还继续示好,递给了章越一盘枣糕,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递来的枣糕,反手搁在一旁不动分毫。

吕惠卿见了这一幕,反而却是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与王安石说了几句话。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答了吕惠卿几句,至于章越和王安石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殿内三位宰执各怀心事。

一盏茶工夫后,官家又重新升殿,几位相公立即推了盘食,在廊外等待奏事的官员亦是重新站好。

相公们可以在殿内吃茶,但其他官员们则必须退至廊外,这也是等级分明。

官员们一一递本子进奏,这时候章越也递了札子,是对于河北诸路兵马部署的一些意见。

官家拿了章越的札子给王安石。

军事上其实是王安石的短处,只是对于人事上有所把控,其余细节的地方就不说话。不过王安石放过,吕惠卿却提出了反对。

章越奏完后又从另一个靴页取出札子,说的是熙河路的事,也是相当紧要。

吕惠卿见章越奏完两本后,仍旧留在殿内不走,也是疑惑。

其余官员奏事后都是离开,但宰执不同,他们可以留在殿内对任何意见建言,除非他们身上有公事在身。

章越实在要留在殿内不走,自己也没办法,而且中书里确实有些紧急之事要吕惠卿处理。而吕惠卿见章越递了两份奏疏后,觉得不会有第三份奏疏也是作罢。

吕惠卿又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先走一步。

吕惠卿走后,只剩下几名官员奏事,且都不是要紧事。

而这时章越从袖子缝好的袋子里取出沈括的札子递给了官家。

官家见章越突然在这时候又递了一份札子,也是讶异。

章越道:“陛下,这是沈括言若是宋辽交兵,当以弓弩制骑,本朝兵马素习弓弩,又有神臂弓,床弩这等不世之器,不当以车制骑,而是以弓制骑。而且军器监的棚车行进迟缓,根本不足以驰骋幽燕,对抗契丹骑兵。”

“他之前曾以此事与吕惠卿进言,但为他所阻,令自己不可声张。”

官家听了脸色很是难看,当即拿了沈括的奏疏一五一十地看了。一旁王安石则看了章越一眼。

沈括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吕惠卿能让沈括背叛自己,那么章越也能让沈括背叛吕惠卿。

官家怒道:“吕惠卿明知以车制骑不妥,为何偏偏要如此建言?”

王安石道:“陛下,之前臣与吕惠卿商议过抵御契丹骑兵时,臣对以车御骑也是赞同的。”

对于王安石出言保吕惠卿,也是章越料到的。

官家点了点头,继续看沈括的札子。

在札子里沈括进言说如今军器监,工匠管理散乱,下面皆有消极怠工或者是粗制滥造的现象,单纯凭着吕惠卿当初制定的各种法式,规范军器的流程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进行重新整顿。

以现在河北诸军而论,尚缺各种弓弩,特别是神臂弓,要想数月内全部打造出来,应付上日后的辽宋交兵恐怕是力有未逮。

在此沈括提议对军器监的匠人制度进行改革。

如何进行改革呢?

沈括引用了贾谊治安疏里的一句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这句话在原话里是贾谊劝汉帝实行推恩令,让诸侯多多的,最后方便管理的意思。

但这里沈括却参考到章越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观点。那就是军器监不直接管理,而是采用周天子管理诸侯的方法来管理军器监。

给予部分能工巧匠以官员,甚至京官的待遇,然后再通过这些工匠来管理军器监的制作之事。

用官爵来吸引匠人的加入,只有匠人才能做官,再通过这些做官的匠人来管理军器监的事。

章越当初看了沈括的札子时,其实有些地方并不太认同。

沈括用匠人来管理匠人的这个思路,他是认同的,但这个制度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割韭菜。

但这个办法能提高工匠的积极性吗?

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的,因工匠中的既得利益者们,会通过设置一道比较高的门槛,让后进们必须不断付出努力,才能跻身既得利益者的行列中。

通过做官来调动军器监的匠人的积极性,比如发明什么尖端科技或者改进制造流程,从此摆脱匠籍跻身官籍。

官家看了这个意见皱眉问道:“匠人可以做官吗?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王安石道:“陛下,秦朝便有匠人为官,虽说是低微,可以领爵位。”

“而秦朝制器之强,并吞六国,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至于汉唐时,也不缺乏营造之匠出任大臣之事。”

章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契丹交兵利在甲兵坚锐……”

王安石也是表示了赞同。

章越心想,也只有王安石能够赞同,换了韩绛,吴充恐怕对工匠为官都要反对了。一句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够了。

什么是士大夫?那肯定是出身于士的阶层,农工商也配与士大夫并列?也配跻身统治阶级?

不过官家心底最担心的莫过契丹骑兵之事,最后在章越和王安石劝说下还是同意了此事。

(本章完)

第932章 吕惠卿辞相

商量了一番,朝廷拿出十个官员名额给军器监的工匠。不过这十个名额既有寄禄官,也有差遣。

章越则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以往内臣校按军器监之事,以至于内外相倾成俗,之前便有以良弓报为废弓之事,臣请罢之。”

章越说完,官家看向王安石。

章越担心王安石会反对,王安石道:“臣听闻宫中内臣监督军器监都是美差,争相前来。之前军器监卫端之之案便不了了之。”

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查卫端之无故报废几十万弓的案子,结果官家令二人不许往下再察。

最后只是轻轻处罚了卫端之和数名工匠而已。

内宦监军器监确实问题不少,官家当即答允了王安石,章越,减少内监前往军器监查验的次数,显然官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却不肯处置。

章越这一打岔,令后面的官员又多逗留了一阵。

现在章越奏事之后,内宦即来催午膳。

不过官家却不同意内侍让廊外的官员先行回去的建议,而是让几名官员入殿奏事,一定是要将公务处理完了才行。

王安石,章越自是留在殿上。

官家听完几名官员奏事后,方才回到宫里用午膳。

官家之勤政,令其中一名初次奏事的官员非常感动,自己所奏的自是比不上王安石,章越所奏的那等军国大事重要。

但官家却询问得十分仔细,并未因事小而轻忽,当面作了御批。

不过熟悉官家的都知道,这是官家一贯操作。

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家,令下面的官员怎么敢不尽力呢。

退至殿外后,王安石仍是一人独步先行,章越则落后数步。

这时突见王安石停下脚步,章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稍后又恢复正常走到王安石身旁。

王安石负手道:“度之这一次回朝是与人为难的吗?”

章越道:“下官只是据实奏事。”

王安石见章越不承认道:“沈存中反复,不可用,你竟用他来攻讦……”

章越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道:“陛下之前说过沈括虽非佳士,但亦有才干足以称道。”

王安石道:“此事暂且不提了,你之前言救灾施粥非便,当募饥民为利,此案我颇是认同。还有淤田之法,你也赞许,在此二事上朝廷可好好谋划。”

看来官家在王安石面前提过我的话。

章越道:“如今天下钱荒,一是钱少,还有一则是富民不出。”

“以往朝廷能散财给贫民,则贫民亦自便。”

王安石道:“沈存中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是出自伱的主意吧,你可否与我仔细说说?”

章越道:“丞相,我试打个比方朝廷用一万贯打造军器,以往内监要分走三千贯,官员分三千贯,干活的工匠只有一千贯,最后三千贯才是用料上。”

“至于能不能一万贯全部用在工匠和用料上,只能说这样理想的制度,只存在理想中。”

“而扣除内监,如果能够官员分走三千贯,工匠两千贯,五千贯在用料上,也是很难实现的。”

王安石不说话,听着章越说来。

章越继续道:“以往军器打造,天子都是让内宦与文官相互监督,但资源就那么多,若减少权力参与的环节,让真正做事的人多分一点,提高工匠们的效率,以及创造力。”

“创造力?”

章越道:“也就是生产之力,譬如百姓若有了耕牛,便能多种二十亩地。”

王安石欣然道:“这个生产力的说法,我颇为赞许。”

章越笑了笑,王安石此番复相后,确实变化很大。拗相公似没以往那么‘拗’了。

章越道:“最要紧的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建下才能抑上。武力削藩,胜了也有七国之乱,败了……所以才有了推恩令。”

“唐时节度使权重,后朝廷以节度使制节度使,但收效甚微。而本朝便以文驭武,文人不如武人,这也是建下抑上。”

“如今军器监,官家之所以要让内臣监制,就是信不过制器的文臣,那么便建以工匠,最后方能‘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

不过章越感觉王安石是真的听进去了。

“此事且容我好好想想,你与吕吉甫的私怨到此为止,你们要以国事为重。”

章越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道:“章某不敢因私废公。”

王安石没有多说,只道了一个善字。

章越猜测,王安石虽恨吕惠卿这次捅了自己一刀,但却不肯立即罢去吕惠卿。因为吕惠卿是王安石指定的替手。

之前王安石,吕惠卿师徒二人你捧我一句,我赞你一句,孔子颜回的那叫得一个亲切。但当初的海誓山盟有多甜蜜,日后闹分手时就有多难看。

一旦吕惠卿被他罢去,对王安石的威信的打击,要更胜过曾布当初。

章越料去王安石若罢去吕惠卿,也要有一个过程的。一个吕惠卿不似曾布那么‘老实’,另外王吕二人牵涉太深,一旦闹翻必然非常难看。

一般处理吕惠卿这样心腹中心腹必须要谨慎,之前肯定是要吹吹风,与手下们打招呼,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商量一番,目的都是令众人有个心理准备。

当然对章越而言,也不肯让吕惠卿如此顺利地就罢相了。

你现在想要全身而退?没门!

章越与王安石关系有所改善后,次日便得知了吕惠卿上疏辞相的消息。显然吕惠卿已经得知沈括背叛自己之事,所以上疏辞相出外。

吕惠卿也是极聪明的人,很多人就看不清形势,心存幻想恋栈权位迟迟不退。那时候走得就不太体面了。

吕惠卿在辞疏中说十几日之前(章越回京的日子)便要上疏辞疏,但顾念君臣之情(其实是吕升卿等兄弟不肯)没有上疏,但如今(沈括这个卑鄙无耻小人,受某执政煽动居然捅了我一刀)不得不走了,于是我恳请出外。

吕惠卿递上辞疏,也是非常的心寒。

沈括背叛自己,章越回朝来为难自己,他都可以理解,但章越是在王安石面前递的章子,他居然没替自己说话。

这才令吕惠卿失望了。

吕惠卿心道,我与王介甫你共事这么多年,你的把柄也有不少在我手上。

他吕惠卿可不是曾布,被罢后,从始至终没有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

他吕惠卿绝对是有仇必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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