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田螺’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亚尔培路,一处贴着各种布告和海报的墙壁前。

一个小男孩小声问自己的妈妈。

他不明白妈妈的头发为何突然用头巾包起来,也不明白为何妈妈突然冲进家里,拉着他便离开。

这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妈妈让他闭嘴,不要问来问去,他便乖乖闭嘴。

只是眼看着离开家小半天了,冯小可有些着急了,他答应了和隔壁的二胖子下午一起玩耍的。

“小可乖啊,妈妈带你找爸爸。”苗圃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低声说道。

“真的?”冯小可高兴极了,立刻问道。

他有好久没有看到爸爸了,每次问妈妈,妈妈都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而且,每次他问妈妈后,妈妈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好。

渐渐地,尽管冯小可依然想爸爸,但是,乖巧懂事的孩子便极少会问妈妈有关爸爸的问题。

没想到今天妈妈竟然主动告诉他去找爸爸,这令冯小可非常激动,热切期盼,他是那么的想念爸爸啊。

……

“当然是真的,不过,小可要乖,不要打扰妈妈。”苗圃疼惜的看了一眼儿子,挤出笑容,说道。

丈夫冯嘉樟在东北被日寇杀害,壮烈牺牲,距今已经有近两年了,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楚。

现在,为了暂时安抚住儿子,她只能自己戳自己的伤疤,欺骗儿子说带他去找爸爸。

“小可闭上嘴巴。”冯小可捂住嘴巴,赶紧说道。

苗圃挤在海报墙前,挤在一堆人群里看着各种布告和广告。

她要寻找她想要看到的那一条布告信息。

公公彭与鸥离开上海前,与她进行了一次严肃的组织谈话,交代她若有十分危险的情况,需要紧紧撤离,便来此地寻找‘田螺’同志。

终于,苗圃在一个制衣店招收会使用缝纫机的女工的布告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信息。

信息的本身并无特殊之处。

重要的是,招人广告中连续出现了前后两个叠字暗号,这两个叠字连起来,便是身份证明暗号。

苗圃确定了这则广告,然后也便看到了地址和联系人的名字。

孟繁花,一个听起来就很美好的名字。

……

半小时后,一辆黄包车停在了一个成衣制衣铺子的门口对面的马路上。

苗圃带着儿子冯小可下车。

她付了车资,没有直接带儿子去制衣铺子。

而是先带着儿子走到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子,要了两碗小馄饨。

一边吃小馄饨,一边假作向摊主打听马路对面制衣店的手艺如何?生意怎么样?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皮肤黑黑的,手上可以看到冻得裂开的一道道皴裂。

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也很健谈,对于苗圃的询问,很热情的回答,尽管有些话是车轱辘话。

苗圃心中稍稍放心,通过自己不着痕迹的问话中,她可以确定四点:

制衣铺已经开了好几年了,不是最近新开的。

制衣铺的东家一直是一个女的,没有更换店主的可疑之处。

女人不知道制衣铺东家的名字,不过,知道是姓孟,大家都喊这位孟姓老板娘花姨婆,这和孟繁花的名字很接近。

其四,这家制衣铺子手艺不错,生意也不错。

如此,苗圃放心了。

刚刚险之又险的从敌人的抓捕中逃离的她,现在宛如惊弓之鸟,格外谨慎。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冯小可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馄钝,显是饿坏了。

她不怕被捕牺牲,她担心的是儿子。

丈夫冯嘉樟牺牲了,冯嘉樟是彭与鸥的独子,冯家几代单传,她不忍心儿子跟着自己一起遇害。

“吃饱没?”苗圃微笑着,下意识就要从身上掏出手绢给儿子擦拭嘴角,手都伸进兜里了,果断改变主意,直接用自己的袖口擦拭儿子的嘴角。

“吃饱了。”冯小可雀跃说道,事实上,他只是吃了半饱,但是,想到妈妈要带自己去寻找爸爸,他便是那么的迫不及待。

……

苗圃牵着儿子冯小可的手,进了制衣铺的门。

小伙计杨新的脖子上挂着皮尺,正在用鸡毛掸子清理柜台,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便看到了这对母子。

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穿着青灰色的棉袄,因为天冷,流鼻涕,且鼻子因为擤鼻涕冻得红红的。

母亲三十不到的样子,穿着蓝色碎花棉袄,头发包了头巾,似是乡下来城里的,脸上带着一丝放不开的怯怯样子。

“两位,可是要做衣服?”杨新的鼻孔微微抬起,似是有些看不起这对母子,不认为他们有钱做衣服,不过,终究没有往外赶人,公式化的问道。

说着,他指了指墙壁上挂的那一排排衣服,特别指向价格相对比较便宜的那处,“看看款式,喜欢哪一款?”

……

“俺不是来买衣服的。”苗圃操着苏北口音说道,“俺来找孟繁花老板的。”

听到不是做衣服,是来找东家的,杨新有些惊讶,“你找我们东家做什么?”

“俺看到广告上,铺子里要缝纫女工。”苗圃说道。

杨新打了个哈欠,“招满了,你来晚了。”

“俺刚刚才看到招人布告的。”苗圃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小声说到。

“太不巧了,本来是招人的,这不,东家在乡下的亲戚要来上海,正好可以顶上。”杨新脸上带着没有多少诚意的笑容,说道。

“俺不一样。”苗圃说道。

“哪里不一样?”杨新随口问道,眼眸却是警惕的看了看店外。

“俺识字。”苗圃说道。

“识字算什么,我们要的是缝纫女工,你还能踩着缝纫机在衣服上绣出字来?”杨新笑着说道,面上表情十分认真。

“识字能看书,俺看了修缝纫机的书,自学了修缝纫机。”苗圃说道。

“什么书这么厉害,自己看就能学会?”杨新内心激动,立刻问道。

“书名俺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一个姓方的人写的书。”

“你真会修缝纫机,别骗我。”杨新问道。

“会!不信给俺试试。”

“正好有一台缝纫机坏了,我问问东家,你去试试。”杨新点点头。

他走出柜台,掀开门帘,冲着里屋喊道,“东家,这女的说会修缝纫机。”

……

熊嘉尚正在给一个旗袍绣花,抬头看向杨新。

杨新点点头。

熊嘉尚立刻明白了,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这可是巧了,让她进来吧。”

“你进去吧。”杨新说道,他看了一眼苗圃身边的小男孩,略有些踟蹰,不过,很快板着脸,“小孩子不能进,里面都是布料,别弄坏了。”

“我不会乱摸的。”冯小可不愿意和妈妈分开,赶紧说道。

苗圃却是明白对方的意思,她弯下腰,帮助儿子抻了抻棉袄,说道,“小可乖,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妈妈就在里面。”

杨新则是露出不太舍得的表情,从身上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去,坐那边吃糖去。”

冯小可看向妈妈。

看到苗圃点头,这才接过水果糖,说了声谢谢,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没有剥开糖纸吃,只是发呆。

……

熊嘉尚关上门。

“你看的那本修缝纫机的书,作者姓方?”熊嘉尚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刚才外面说话的声音她听到了,她很惊讶,没想到这位女同志竟然是带着孩子来接头的。

虽然组织纪律没有明令禁止,但是,这是要尽量避免的情况,孩子年幼,不懂得保密,容易在只言片语中泄露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是,却可能是致命的细节信息。

不过,熊嘉尚暂时只是将这份惊讶和疑惑放在心里,她猜测对方或许有迫不得己的苦衷。

“方文章。”苗圃说道。

暗号对上了,这是最后的确认暗号。

方这个姓不是随便取的,是熊嘉尚的外公的姓氏,文章是熊嘉尚的儿子谢文章的名,两年前,谢文章牺牲在龙华,牺牲在他父亲谢天华当年牺牲的地方。

……

“‘田螺’同志!”

“‘水仙花’同志!”

两人表情都是无比的激动和振奋,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苗圃身形一晃,更是险些晕倒,从惊险逃离敌人的抓捕后,她的精神便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既要暗中寻找组织,又要照顾儿子,还要警惕特务的追捕。

此时此刻,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同志,心中一松,有些晕眩。

“怎么样?好些没?”熊嘉尚扶着苗圃坐下,喝了几口水,关切问道。

“没事了。”苗圃说道,“我有贫血的老毛病。”

“‘水仙花’同志,出了什么事情了?”熊嘉尚表情严肃问道,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一眼。

苗圃知道‘田螺’同志的意思。

“我被敌人抓捕,险而又险的逃脱,只能赶回家带着儿子一起出来。”苗圃说道。

“被敌人抓捕?你暴露了?怎么暴露的?”闻听此言,熊嘉尚表情无比严肃,问道。

“到底是怎么暴露的,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苗圃皱眉说道。

……

“我的工作是电报厅的接话员,今天正在亭子里上班,就看到特务朝着电报厅过来了。”

“如何确定特务是冲着你来的?”熊嘉尚问道。

“我发现情况不对劲,立刻焚烧了机密文件,然后一个特务便在窗口用枪口指着我,问我是不是苗圃,让我不要动。”苗圃说道。

熊嘉尚表情无比凝重,听得此处,自然可以判断敌人正是冲着‘水仙花’同志去的。

不过,与此同时,更大的疑惑在熊嘉尚的心头浮起,都被敌人用枪口指着的‘水仙花’同志,是如何从敌人的魔爪之下逃脱的?

她想不通。

按照常理而言,这种直接冲着目标而去的抓捕,敌人必然准备十分充分的。

且据说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水仙花’同志只是情报人员,不是我党的行动人员,不具备与敌人厮杀搏斗,成功突围的能力。

况且,以‘水仙花’同志所讲述的情况,都被敌人用枪口指着了,即便是我党特科红队当年的行动王牌,这种情况下都极难突围,要么是主动引敌人开枪,牺牲自己、守住秘密,要么便是奋起反抗,结果是被敌人杀伤、被捕。

苗圃自然明白‘田螺’同志问这话的意思,也能理解‘田螺’同志的谨慎、担心和怀疑。

“我直到现在也还是有些迷糊。”苗圃摇摇头,露出不解的表情,“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被敌人逮捕的时候,意外情况出现了。”

“什么意外情况?”熊嘉尚立刻问道。

“突然轰的一声,电报厅附近不远处发生了爆炸。”苗圃说道。

“然后我就看到刚才还用枪口指着我的特务,喊了一声‘队长’。”苗圃继续说道,“有两个人转过身,端着枪冲向别的地方,那个用枪口指着我的人,也转身去看。”

“然后呢?”熊嘉尚问。

“我端起刚倒在搪瓷缸子的热水,朝着那个人的脖子上泼出去。”苗圃说道,“这人烫的直叫唤,我这边拉开门,就趁乱跑走了。”

熊嘉尚看着‘水仙花’同志,尽管她的心中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她从‘水仙花’同志的眼眸中没有看到说谎的迹象,但是,‘水仙花’同志说的这段脱险经历实在是太神奇了,不由得她不怀疑。

“知道爆炸的原因吗?”熊嘉尚不动声色问道。

“不知道,我当时只顾着逃离,根本顾不着想别的。”苗圃摇摇头说道。

听到苗圃这么说,熊嘉尚内心深处对于‘水仙花’的话,便增加了几分相信。

……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程千帆打开门,拉了一个椅子,坐在门口闷闷的抽烟。

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走廊以及不远处的大厅的情况。

还能听见惨叫声和哭泣声。

最浓郁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轻轻抽了一口烟,吐出烟气,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听着这惨叫声,他知道是病患或者伤者在治疗,且极可能是外伤患者在被用酒精消毒。

可这却让他想到了刑讯室的严刑拷打的场景。

他的内心是欣喜,且欣慰的。

他的果断出手,避免了‘水仙花’同志被捕、遭遇敌人严刑拷打的糟糕情况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他远远的看到李浩带着两名巡捕,急匆匆的跑来。

“帆哥,你没事吧。”李浩担心问道。

“我没事,是皮特挨了一枪。”程千帆说道,“你怎么来了?”

“吕哥回到巡捕房,告诉大家你遇袭,我便赶紧过来了。”李浩说道,说着,他一伸手,从一个巡捕手中接过一个公文包,“帆哥,弟兄们在维也纳舞厅后门的河沟里发现了你被掉包的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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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63章 ‘三堂会审’

程千帆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靠椅上。

办公桌上放着一瓶开了口的威士忌。

确切的说是半瓶威士忌。

他已经喝了半瓶了。

酒瓶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些烟蒂。

程千帆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深深吸了一口,鼻孔喷出两道烟气。

回到办公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便一直抽烟、喝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程千帆沉声说道。

李浩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办公室,也看到了帆哥阴沉的脸,他转身将房门关上。

“怎么样?”程千帆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了烟蒂,问道。

“汪康年的人招了。”李浩说道。

“说。”程千帆的身体猛然坐直,冷声问。

“有人招供,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抓捕电报厅的一个叫做苗圃的女红党的。”李浩说道。

“女红党?”程千帆皱着眉头,眼神中厉芒闪烁,“公文包里的手榴弹的事情怎么说?”

“他们不承认袭击帆哥你的事情和他们有关。”李浩也是面色阴沉,“汪康年表示,这一切都是误会,他们是冲着红党来的,其他的事情和他们无关。”

“误会?”程千帆冷笑不已,“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

“我再去审讯,我亲自用刑。”李浩咬牙切齿说道,“两个小时,两小时我一定撬开他们的嘴巴。”

听闻帆哥在维也纳舞厅门口遇到袭击,险些被‘炸弹’炸死的消息,李浩吓坏了。

好在随后的消息传来,程千帆是侥幸逃过一劫,并没有受伤,这让李浩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是后怕不已。

李浩发誓不会放过背后的凶徒,一定揪出幕后黑手,为帆哥报仇。

任何人要害帆哥,他都不会放过。

“浩子,你认为汪康年说的话有几分可信?”程千帆面色冷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抓捕电报厅的女红党,这话不像是假的。”李浩想了想说道。

“那个苗圃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红党,这应该不难查。”程千帆沉吟片刻,说道。

他揉了揉太阳穴。

“供词是否可信,就看他们说的那个苗圃是红党,有无证据了。”停顿片刻,程千帆冷哼一声,说道。

“交给我了,帆哥。”李浩说道。

地下党之所以难抓,是因为没有暴露,一旦暴露了,再追溯查询此人有无问题,则容易的多。

“只要不死人就行。”程千帆寒声说道。

“明白。”李浩目露凶光,说道。

当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审讯汪康年这一伙人。

这帮家伙是投日汉奸,他对这些人本就深恨之,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更何况这些人极可能涉嫌意图谋害帆哥,李浩更是恨得牙痒痒。

……

“即使是能证明他们说的抓捕女红党是真的,这也并不能排除他们和袭击帆哥你的事情无关。”李浩继续思忖说道。

“帆哥你杀了汪康年的手下,打伤了他,他一定怀恨在心,不能排除他借着抓红党的借口,暗中进入法租界对你下手的可能。”

“是啊。”程千帆拿起烟盒,想要拿烟抽,看到烟盒是空的,他将烟盒握在拳心,冷声说道,“换做我是汪康年,定然要报此仇。”

“公文包的事情查的如何了?”程千帆问道。

“暂时没有什么头绪。”李浩皱眉,摇头,说道,“公文包是在维也纳舞厅后门的河沟里找到的,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对方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也没有目击者。”

“换了我的公文包,并且随手丢弃,并不怕后续追查,这说明这个人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程千帆脸色铁青,“更说明此人笃定我必死无疑。”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我的公文包,此人不仅仅要胆大无比,还要身手敏捷。”程千帆思考说道,随之脸色阴沉说道,“浩子,查一下那些三只手,特别是有名有号的那种。”

“是。”李浩点点头,帆哥怀疑是能耐不俗的三只手经手的,他认可帆哥的这个推断。

这些见不得光的三只手,外人找不到,巡捕房自然能找到。

找有名有号的三只手,一方面是这些人能闯出名号,也说明他们本身能耐不俗,有可能便是动手之人。

即便和他们无关,巡捕房直接向这些偷盗界的头脸人物施压,鼠有鼠道,由他们内部自己去找人,效果更好。

“特别是查一下最近有没有手头比较紧的家伙。”程千帆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拆封,拿了一根叼在嘴里,说道。

“手头比较紧?”李浩略一思索,便明白帆哥的意思了。

胆敢接受某方面人物的招揽,对‘小程巡长’动手之人,必然是被重利诱惑,乃至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看着李浩急匆匆离开,程千帆手中旋转,把玩着点燃的香烟,目光闪烁,陷入沉思。

“巡长,金总来捕厅了,请您过去。”

“晓得了。”程千帆整理了一下警服,拿起帽子,说道。

……

法租界巡捕房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皮特、中央巡捕房三巡巡长程千帆遭遇‘炸弹’袭击以及枪手围袭,皮特更是在枪战中负伤。

此事引起法租界巡捕房震动。

中央巡捕房代理总巡长金克木。

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班长席能,翻译修肱燊随同。

还有法租界巡捕房警监费格逊阁下的特别助理坦德先生。

三方联合召见了三巡巡长程千帆,表达慰问之意,并且详细问询此事。

程千帆如实汇报了直至目前的审讯结果。

“抓捕电报厅的女职员苗圃?”金克木问道,“他们说这个女人是红党,有证据吗?”

程千帆正要回答,此时,总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金克木沉声说道。

李浩进来了,朝着众法租界巡捕房高层敬了个礼,然后走到程千帆的身边耳语两句,将一张纸递给他。

……

程千帆露出惊讶之色,挥了挥手,示意李浩退下。

随后,他展开手中的这张纸,定睛一看,先是露出一抹一闪而过的喜悦,旋即微微皱眉。

“怎么了?”金克木问道。

“报告金总。”程千帆将手中的这页供纸呈上,“汪康年招供了,他们不仅仅这次试图在租界秘密抓捕苗圃,此前,他们还曾经潜入租界,秘密逮捕了一个人。”

“你继续说。”金克木接过供纸,低头看,同时说道。

“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科潜入法租界,秘密掳走了一个男人,后来他们对此人严加审讯、威逼利诱,此人招供自己是红党南市交通站的交通员童学咏,也正是此人供述电报厅的女职员苗圃是红党。”

修肱燊在为席能以及坦德翻译,此时此刻,听得红党被抓和招供之事,他看了程千帆一眼,明白这小子刚才看口供内容的时候为何眼眸中喜色一闪。

“大道市政府警察局?”坦德冷哼一声,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坦德先生,席能阁下。”金克木看了看两人,表情严肃说道,“这个所谓的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依仗日本人撑腰,三番两次潜入法租界,行秘捕之事,这是对法租界的权威的挑衅,是对我巡捕房的严重挑衅。”

程千帆在一旁闻言,也是不禁为金克木的这番话暗暗叫好不已。

金克木的目的自然是要遏制日本人以及日本人支持的大道市政府警察局在法租界的扩张和恶行,但是,他半点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反日思维,而是以维护法租界的权威和巡捕房的权威为理由。

这话很有用。

法国人最看重的便是面子。

果然,无论是坦德还是席能,都是露出不愉快的神情,尤其是坦德,言语中更是对于大道市政府极尽鄙薄。

“此事,我会亲自向费格逊阁下汇报。”坦德冷冷说道,“金总巡长,以后碰到大道市政府的人,一律先抓捕。”

法租界当局对于日本人确实是颇为忌惮,但是,大道市政府?

日本人养的一条狗而已,而且这条狗并不为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承认!

“明白。”金克木点点头。

听到坦德只是提及大道市政府,并没有提及大道市政府背后的日本主子,金克木略失望,不过,面色上并无异常。

……

“程巡长,你认为偷换了你的公文包,想要炸死你和皮特的人是汪康年?”席能问道。

“此前汪康年带人越境进入到法租界,意图行不轨之事,其一名手下被我开枪击毙,汪康年本人也被我击伤,我怀疑汪康年由此怀恨在心,意欲加害于我。”程千帆沉声说道。

“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坦德在一旁闻言后,对于程千帆所讲述之事,表现出较为浓厚的兴趣。

程千帆便将事情简明扼要讲述:汪康年带了手下潜入法租界,鬼鬼祟祟,被英明神武的小程巡长发现,双方发生冲突,小程巡长丝毫不顾忌对方所谓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来头,击毙一名暴徒,击伤了汪康年,后者带人狼狈逃出了法租界。

“汪康年的背后是日本人,你可知道?”坦德问。

“属下的背后是巡捕房,是法租界,是强大的法兰西共和国!”程千帆毫不犹豫,大声说道。

“非常好!非常好!程巡长,你是一位正直、忠诚的警官!”

坦德闻言,非常高兴。

他对席能和金克木说,法租界需要的便是小程巡长这般效忠法兰西,勇于同邪恶势力斗争的优秀警官。

一旁的金克木微笑附和,席能也是对程千帆颇多夸赞。

两人皆知道程千帆实际上和日本人关系也是颇为亲近的,但是,此时此刻,双方都选择性的遗忘了这一茬,没有人向坦德提及此事。

……

“对于公文包被掉包,并且安放了手榴弹之事,你怎么看?”

“属下对此丝毫未曾察觉,完全不知公文包是何时被人掉包了。”程千帆露出惭愧之色,“属下不够警觉,并且险些连累了皮特,心中愧疚不安。”

“你也是受害者,不必介怀,皮特现在怎么样了?”

“属下将皮特中尉送去警察医院动手术,并且通知了皮特中尉的家人。”程千帆说道,“属下询问了医生,皮特中尉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属下等待琳达女士抵达医院后,便离开了医院,誓要缉拿凶徒归案,为皮特中尉报仇。”

程千帆说一句,修肱燊便翻译一句。

无论是席能还是坦德,听了这些话,都是点点头。

特别是坦德,上次此人召见程千帆问话的时候,对程千帆的态度还是颇为冷淡的,此时面色温和不少。

“有证据证明袭击案和汪康年有关吗?”金克木问道。

“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手榴弹之事和汪康年有关。”程千帆摇摇头,“不过,汪康年的手下首先开枪向我和皮特中尉射击,这是事实。”

几人交头接耳讨论一番,又询问了几句话,便示意程千帆可以离开了。

坦德甚至还破天荒的再度以较为温和的口吻宽慰了程千帆一番,表示法租界当局一定不会放任任何人对巡警的袭击,此事一定会调查到底,给他一个交代。

……

程千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

他的脸色无比的凝重。

苗圃暴露的原因查清楚了,竟然是我党南市交通站的交通员童学咏的叛变。

汪康年面对李浩的严刑审讯,没有撑太久,很快就招供了。

程千帆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汪康年经不住严刑拷打,背叛了党务调查处,投靠了日本人,甚至因为此人的背叛和招供,最终导致覃德泰撤离上海,整个党务调查处上海站几乎被特高课一锅端。

这种人贪生怕死,受不得拷打,能够招供一次,便能招供第二次。

他暗中引导李浩对汪康年等人用刑,表面上是要查清楚对方说目标是女红党苗圃的证据,实际上也是一个巧招,以兹来搞清楚苗圃暴露的真正原因。

地下交通站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其保密级别也极高,童学咏的叛变可能对南市党组织带来极大的威胁。

不过,有一点程千帆有些迷惑,‘水仙花’是一直在法租界潜伏的,怎么会和南市的交通员有联系,并且最终导致其被招供出卖。

程千帆拉起百叶窗,推开窗户,将茶杯里的茶叶直接从自己左侧的窗户倒了出去。

坐在墙角晒太阳、嗑瓜子的老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约莫五六分钟后,他拍了拍屁股,回到了医疗室。

程千帆这边溜溜达达来到院子里,脸色阴沉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便被拎着酒瓶的老黄喊住了。

“程巡长,看到你没事,老黄我可算是放心了。”老黄举着酒瓶,笑着问,“喝一杯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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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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