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何为不食牛

“前辈需要我帮忙?”

地瓜烧正自满腹酸楚,冷不丁听了胡麻这个话,却是喜出望外:“什么忙?”

胡麻却是微一沉吟,道:“没到说得时候,只是这几日里,你到东边林子里去,找我碰一下头便是。”

“好,好,好,前辈你指哪里,我就打哪里,我好乖的……”

地瓜烧得了这意外之喜,立刻连声答应:“在咱们红灯娘娘会里,我最佩服的就是前辈你,前几天那叫什么猴子酒的给我们递信,一说起前辈你在石马镇子有事,还都报怨你呢!”

“说你生得浓眉大眼,瞧着安份,实际上是胆子最大,最能惹事的一个……我可不认同啊!”

“明明前辈你就是最有魄力的一个好嘛……”

“……”

“得得得……”

胡麻忙阻止了地瓜烧的马屁,与她约定了时间,便自断开了链接。

心里也是有些无奈的,怎么说呢?地瓜烧这小妹子,遇着事了,是真积极啊,就是兴奋的让有点害怕……

早先,不光胡麻,白葡萄酒小姐和二锅头,也都下意识的躲着她,但是如今,又不一样,转生者们已经遇着了大事,这样积极主动的人,便不能再排除在外了。

当然,这些有关转生者最机密的信息,还是下意识的留一手,不然谁知道她听了这一兴奋,能干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来?

而与她约了这一次,倒也不单是为了安抚她,怕她向了一钱教的人下手。

要说用,胡麻也确实用得着她。

一是乌雅还在沉睡之中,需要刑魂门道的人来看看,当然地瓜烧尚未入府,本事可能还差些,但她既是刑魂门道,那么想必对刑魂门道里的事情知道的不少,比自己在行。

再者就是,自己左臂里的东西,也需要好好解决了。

如今这行子被自己死死的压住,逃脱不得,也做不得乱,但究竟该如何处理它,胡麻也只是才略有想法,同样也需要刑魂门道的人配合。

守岁人无论是修肉身,还是修法相,都是一个直来直去的粗犷性子,做不得这等细活,而地瓜烧如今本领应该不大,但可以借她多接触一些刑魂门道。

一番思虑已定,胡麻便从本命灵庙里退了出来,睁眼看看,天色还早,便又睡了一觉。

到了天明,收拾了行囊,此番来这一钱教,经历不少,还名义上成了人家的教主,但胡麻带走的东西却不多。

只有那卷大威天公将军印,那副可以进入鬼洞子里的画,以及那一方从老榆树上掉下来的空白印章,前两者据大师兄,都是自己的东西了,后者是身份的象征。

起了床,清了牙口,便让客店里送来了些吃食,吃饱了肚子,又喂了马。

看看到了出发时候,孙家老七却是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一位身上围着围裙,满眼血丝,身上颇有火燎气息的老师傅并两個徒弟,一问才知道这就是那位帮了自己锻刀的师傅。

如今这刀柄已经雕了出来,安放妥当,红线一圈圈的缠了。

这趟正是跟着孙家老七过来给自己送刀的。

“老师傅辛苦了……”

胡麻在之前去取刀的时候,虽然只是骑了快马从窗边掠过,但也隐约知道当时这铁匠铺子里面,凶刀出炉,发生了什么。

客客气气的向了这位老师傅深揖一礼,然后从包袱里取了十两银子,并三颗血食丸相送……自己身上实在是没有银钱了,这还是给了一钱教十两之后,剩的。

血食丸也是之前孙家老七孝敬了自己的,一共才给了七颗,所剩不多了。

往常小红棠帮着干了活,都要给血食丸,这次人家打了半天的暗号,只得了糖葫芦。

“用不着,用不着……”

却不料,这位大师傅竟是不收,只是连连的摆着手,道:“能伺候这位爷是福份,小老爷能给咱这差事,便是老儿的荣幸,收了银钱,反而不好占这名了。”

“……”

旁边的两位徒弟闻言,都有点绷不住了,心想这刀刚出了炉,就差点要了你的小命。

就这也是福份啊?

而胡麻也有些意外,看了孙家老七一眼,便见他笑着点头,便知道这位大师傅,等于孙家家养的铁匠,人家自然有赏,倒是不用自己强求。

于是又将这十两银子收了起来,便要取过刀来时,那位大师傅,却又凑到跟前,小声的向胡麻道:“小老爷,还请借一步说话。”

见他小心,胡麻便与他走开了几步,只听这位大师傅低低的叹了口气,叮嘱道:“按理说我只是个铁匠,不该多嘴,实在是这刀不是凡品,所以还是要跟小老爷交待两句。”

“这刀不是凡品,有着极凶之气,又妖又煞,小老爷平时不用它时,莫要带在身上,最好是找一处香火旺盛的案神庙,供在里面,压着它的杀气。”

“待到用时,再备活鸡烈酒,先用来试刀,激起它的凶气来,用完之后,便也要再用烈火烧刀,然后再重新供奉到庙里去。”

“……”

“是,是。”

胡麻见他说的认真,便也笑着答应了下来,其实倒不太放在心上。

这刀自是又凶又邪,但好歹自己压得住它。

那大师傅虽然是个工匠,但专做江湖人的买卖,有双观人脸色的好眼,胡麻虽然说话客气,他却也看出了胡麻有些敷衍,长长叹了口气,道:“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

“小老爷您也不是寻常人物,不然断不能镇得住此刀,甚至让它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便忽而变得凶芒收敛,喝醉了一般……”

“但小老爷也听我一句劝,您镇得住归镇得住,但刀兵毕竟也是凶物,此刀之邪,煞气之重,老头子我锻了一辈子的家伙什,也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煞气能夺气运,却毁福泽。”

“小老爷用此刀,只要镇得住,运势便会越来越好,但福泽却也越来越伤啊!”

“所以,能收着些,还是收着些,免得将来回过头来,再想补就晚了。”

“……”

听得这话,胡麻竟是也微微一怔。

心里面,倒似有些久远来的细微疑虑,被这话挑了起来。

于是微微停顿,这次却是更诚恳了,向这大师傅道:“话我记下了。”

“不知大师傅该如何称呼?”

“……”

“好说,好说……”

这位大师傅见胡麻答应的认真,又问起自己名字,这是对自己极大的尊重了。

日后这刀若有了名堂,自己也就跟着成了名匠了。

忙也学了江湖人抱着拳,道:“小老儿姓洪,单名一个方字!”

胡麻道:“洪师傅有礼了。”

说着,也以自己红灯会青香管事的身份,与对方通了姓名,算是结交了下来。

这位洪方师傅,便忙让人将那柄刀连着刀鞘,一起捧了过来,这鞘却是用向阳山坡上,生了百年以上的木头,雕成的,还未上漆,瞧着倒是朴实无华。

但料子是好料,恰恰的将这刀身收进去一半,只是相比起佩在腰上,明显看着更适合供奉起来。

以后胡麻若要带了它出门,要么拎在手里,要么便得缚在背上。

刀鞘之外,又有一块拭刀布,一块磨刀石,皆是有名头的,算是这洪师傅赠的。

胡麻接了过来,这洪师傅便又好奇的问:“胡管事,不知可曾为这刀取了名字?”

见着这位大师傅以及他的徒弟,都满腹关心这个问题,旁边的孙家老七也好奇的竖着耳朵,胡麻便笑了笑,想到了这刀刚出了炉,便跟着自己斩草头神,又饮了孟家子弟的血。

便笑道:“暂取了一个,也不见得好听,便叫‘罚官’。”

“啊?”

那洪师傅本就借刀识人,看出了胡麻不凡,听得这名字,心里却又是猛得一惊。

也在这时,远远的见得镇子另一端的石板路上,已有两匹青鬃长腿的高头大马,拖着一辆大车过来了。

那车上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铜棺,押车的却是妙善仙姑身边的白扇子,因了胡麻昨天便跟妙善仙姑与大师兄约好,一切低调行事,他们倒不必来送了。

此次灯火福会,旁人窥见几何,那是他们的事,但起码在明面上,胡麻还只是红灯会的血食矿小管事,沾了点机缘,便又悄然离开。

而在身后总坛大宅,大师兄与妙善仙姑,虽然不便现身相送,但礼数不可或缺,正遥遥面东而立,以作相送,妙善仙姑几番回头看向大师兄,一张清冷孤高的脸上,却满满是清澈单纯:

“大师兄,伱这几日都与教主聊了什么,怎么他身为教主,不留下来主持大局,反而还要回去血食矿去继续做小矿主?”

“……”

“聊了很多,多是教主在问。”

大师兄轻轻叹了一声,道:“问这天下大势,问门道功法,十姓优劣,问这镇子上出现的奇人,甚至还问了一些修行上面的疑难之事,倒像是在认真求学一般。”

“而我,其实一共也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而已,何为不食牛?”

“……”

妙善仙姑听了一怔,这问题不该是教主问我们么?我们才是不食牛啊……

但心里知道不是这么简单,忙道:“教主怎么说?”

“他说……”

大师兄顿了顿,笑道:“百姓如牛马,负世而行,能载人,亦能覆人,非不可食,实乃不敢食啊……”

(本章完)

第497章 拜石马,挂红灯

“没成想往这一钱教来一趟,除了功法,还赚了两匹大牲口……”

本来胡麻要把马爷套到车上,人家一钱教的两匹马,还让白扇子牵回去,但如今马爷对自己很有意见,理也不理,只好就这么赶着走了。

嘚嘚嘚的出了石马镇子,身后孙家老七并洪师傅、白扇子等人,也皆在送到了镇子口后留步,目送他远去,胡麻能够察觉,镇子里看着自己的,并非只有这么几人。

想到了这几天的交流,心里却也苦笑,自己想要了解的事情很多,但对于那位大师兄问出来的问题,却没有办法。

你问啥叫不食牛,咱能咋说?

想着这不食牛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理念,便也只好顺着说了,似是而非的话谁不会?却不曾想,当时这位大师兄听了,倒是一下子深感触动似的……

很好,就保持这种风格,不然你弄得再高深一点,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给你答案了……

“呼……”

而在出了石马镇子之外,胡麻便也长长的松了口气,因为铜棺沉重,他也不甩鞭子,任由这两匹马慢慢的拉着向前走,路上看着那山里的几处村落,农田,细细的打量着。

倒是发现多数都是屋舍完整,也有人烟,似乎没有因为一钱教的灯火福会而受迁连。

想想这几天里,阴将军,大堂官,诸番交手,邪术异法,乱作一团。

这些寻常百姓,能在这等大乱里保全了身家,便是大运气了。

只不过,与自己来的时候,倒也有些不同,竟是看到几个村落里面,都挂起了红灯笼来,纸页鲜明,明显是刚糊出来的。

而在经过一个村子口时,便看到还有货郎,背上撑个竹竿,上面还挑着十几只红灯笼在那里卖,并教着旁边的村里围在身边戏耍的顽童,拿糖块哄着他们唱歌谣:

“拜石马,挂红灯,一枚铜钱请阴兵。”

“请来阴兵千百万,夺回钱粮供祖宗。”

“……”

“?”

胡麻听着都惊了,这才几天,连这等童谣都编出来了?

这童谣听着简单,搞不好可是能杀人的……

借着大车从旁边经过的空子,仔细瞧了瞧那货郎,只见他腿脚康健,满面笑容,看起来对胡麻的目光,似乎一无所察,但在胡麻经过之后,却又忽然转过头来,向了他一笑。

胡麻心里顿时有数,说不得,这似乎也是一个门道里的,说不定还是不食牛门徒。

有了他们参与,这就合理了,不食牛门徒所在,什么鱼腹藏书,沙河石人,狐狸夜鸣,都是基础操作。

而这,也是他们在尽可能的将灯火福会的影响扩大,只不过,没想到红灯娘娘也在这里面占了個位子,甚至排名比一钱教还靠前了?

看着这一盏盏红灯挂在了山里,大有山火蔓延之势,虽然没有明白的把红灯娘娘的名号打出来,但这冥冥之中,会带来什么影响,却是连自己也说不准了……

“反正红灯娘娘建了庙,正是广纳信徒之时,自己是帮了她才对嘛……”

“……”

干脆的不想了,只是赶着马车,径直向了自家的血食矿赶去。

“祖师爷在上,弟子只求您老一句话……”

而在胡麻离了石马镇子,往血食矿处赶回时,提前两天回来的老算盘,却也正在矿上自己的小屋里,杀了一只鸡,取了花果,摆上了香案,将自己平时藏在裤裆里的那枝旗取了出来。

恭恭敬敬插在上首,然后诚心的祈祷着:“这家伙忒能惹事了,凭咱这点子本事,可看不住……”

“本来是算出了他命数颇重,才跟着他赚些好处,谁能想到他这惹祸能力如此可怕,还跟不食牛的妖人混一块去了,我瞧他家里这个局,怕是很难能翻得过来呀……”

“现在咱别的话也不说,老规矩,你点两次头,我就赶紧回去了,可好?”

“……”

边叽咕了半天,边将手里的铜板晃了几晃,往地上一洒,却皆是反的。

他不甘心,又拿起来,洒了三回,竟是一次也没有。

老算盘脸色都变了,又捧起来,堆起笑脸,祈祷道:“点两次头太累了,咱点一次,弟子就懂了。”

说着哗啦哗啦,连抛了十次。

但连续十次,居然都是反的,老算盘都怒了,忽地跳了起来,把那香案上供着的肥鸡都给端了下来,骂道:“别吃了你,抛了十把都不点头,这合理吗?”

“按当年那些邪祟的说法,这根本不符合概率学啊,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到了事上你非把我往火坑里推?”

祖师爷自不理他,只是略略有风吹来,那旗子仿佛晃了一晃。

老算盘吓得一跤跌倒,哭了起来:“没你这样坑弟子的啊,难不成伱……”

“……在下面收了胡家人的好处?”

“……”

旗子晃了晃,仍是不言语,老算盘却忽然想到了一点:“或者说,其实您老觉得这一家子,还有胜算?”

连忙抓起铜钱,又抛了几次,结果却是傻眼了。

仍是反的。

正自呆坐在了房间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得外面一声喧哗,却是胡麻回来了,他也忙将铜钱收了起来,把那盘子肥鸡,还是放到了祖师爷面前享用着,撩着长袍出门来。

“棺材放到谷边树荫下,挖个坑埋起来,旁边扯些酸枣枝子来围上,醒目的红纸贴上一圈,千万莫有人喝多了冲撞了它。”

胡麻正安排着人,拖着大车去那边卸棺材,埋进土里,用得时候再请出来,又让人把赚来的两匹大牲口栓进马厩里喂上,这才背了包袱进厅堂来。

正巧看到了老算盘出来,便笑了笑,眯着眼睛道:“老哥你不实在,咱哥俩一起去了镇子上逛,遇着事了,你却不等我,自己早早跑了回来。”

那老算盘听了,却是比他还气,哭丧着脸道:“还好意思说我不实在,你才不实在!”

“你们守岁人跑得快,我跑得可不快,那一晚上,如此凶险,又是衰神拜灯,又有不食牛妖人出没,又有守岁大堂官攻向了镇子,我老人家吓得在棺材里躲了一晚,也没见你帮忙啊!”

“……”

“……行吧!”

胡麻本想拿话挤兑挤兑,没想到人家更委曲。

面上看大家做的事情,似乎也是半斤八两,那就谁也不说谁了。

只是一边让人造饭来吃,一边请了老算盘进了厅堂,还主动给他倒了盏茶,笑道:“其实我还挺担心这一回来,看到您老人家跑了呢,没想到老哥还是仗义的,留下来帮我。”

老算盘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试探道:“要不你把我这段时间的工钱结了,我给你换个年轻的账房来?”

虽然祖师爷不让走,但若是人家非要撵自己离开,那于事于理,也说得过去不是?

“不用。”

胡麻听了,却立刻笑着拒绝,而且模样看起来比先前更亲近了,笑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虽然是我的老哥哥,平辈的,但也是老的不是?”

“其实这次回来的路上,我就想着找你议个事儿,这有关人之神魂修行术法的道道,您老懂不?”

“……”

“问我?”

老算盘都愣了一下,道:“你不是在一钱教学到了大本事么?”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胡麻道:“我确实学了点东西,能感觉到神魂壮大,精力充足,但不了解其中玄妙,,粗来直去可以,但想精准拿捏,那便有些吃力了。”

“守岁法门倒都是这样,只管活着时候,不管死了的事……”

老算盘若有所思,低低的叹了口气,慢慢道:“但神魂一道,可复杂的多,你想知道啥?”

“我有一个朋友……”

胡麻看着他的眼睛,已经考虑了一路,如今便也毫不客气,直接问了出来:“本来家里底子还是有的,但是被仇家逼迫,险些将他这根独苗也给害死了,后来倒是救回来了。”

“但是那仇家却也不是那么好心肠的放过了他,看似救回来了,但神魂里却好像被人动了手脚,如今他发现了问题,也有了把这东西逼出来的把握……”

“但具体该怎么弄这行子,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甚明白,老哥哥,你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好主意指点小弟的?”

“……”

说完了这些话后,便认真的看着老算盘,脸上带着微笑,却将包袱里的刀拔了出来,一边慢慢的欣赏着,一边等着这位老兄弟的回答。

这老家伙藏头露尾,身上有几分本事,自己也拿捏不准,但是那位不食牛的大师兄眼光却是高明的,这几天镇子里的事,没人能瞒得过他,也仔细跟自己讲了讲。

平时大家都是哥们,糊里糊涂过去了,但如今显露了山水,要是再不肯说,那可就……

“这……”

而老算盘见着胡麻问的认真,心里却也微微一慌,自己确实该提前离开的,祖师爷不让走,难不成就是应在了这么一件麻烦事上?

有心不沾这一块的因果,但人家可是守岁人。

守岁人手里提着刀,近在咫尺,面带微笑的向自己请教,这可让人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太过分了!”

老算盘义愤填膺,重重的拍了一把大腿,道:“你那朋友,这是遇着了门道里吃绝户的事了呀……”

“天公地道,这谁能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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