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文工团里的众生相

上午十点,南疆日头正盛。

“嘶,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说。”

卓纭陡然被程开颜用力抓着手臂,眉头微皱,吃痛道。

“抱歉,是我激动了。”

程开颜见状将手收回,歉意道。

“不碍事。”

卓纭摇摇头,她知道林清水对程开颜很好,一直拿他当弟弟对的,而且还救过他的命,也难怪如此紧张林清水的去向。

她有次生病去医院,就是林清水给她看的病。

对那个女人的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好。

一头干净短发,厚厚的黑框眼镜将鼻梁压出两道红印子,镜片底下透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神色笨拙木讷。

但在自己看病时,拿着听诊器在心口听声音的动作都异常轻柔,明明打针的针头那么粗,但在林清水这里却感受不到疼痛,有种别样的温柔。

总的来说是个好人。

正因为程开颜的关系,卓纭对这个奇怪的女人留了些心思,这才知道这些消息。

心中思绪纷飞,卓纭看了眼程开颜,继续说:“你也知道前线医务资源紧张,三月份的时候,总医院应上级领导要求,派遣名数十名医生,一百护士前往前线医院。

就在上个月,林清水就被调到老山前线去了,我找她们同事打听后,说是被领导穿小鞋了。”

说完,卓纭眼神有些担忧的看着程开颜。

前线的条件可比军区总医院差太多了,而且上前线自然是有生命危险。

明摆着是被领导穿小鞋刁难了。

“调到前线去了?在老山?我知道了。”

程开颜脸色严肃郑重起来,毕竟是军区医院,上前线是根本避免不了的。

只要不是出事了就好。

至于被领导刁难……

程开颜眼神一冷,将心事压下,转而笑着说:“多亏你了,小卓同志,要不是你我恐怕得一通好找。对了,你这大半年过得怎么样?”

“不客气,顺手的事情。”

卓纭浅浅一笑,两根大辫子在脑后开心的晃悠,“我的话,又没什么好讲的,你也知道文工团里无非就是每天练舞,或者参加各种表演,上个月才去了趟前线做表演。

说来也遗憾,自从你走了之后,团里才发现居然没人会弹钢琴了,都是一些半吊子。

上次表演的时候领导说要看芭蕾,就结果没人会弹,还是用其他乐器代替。”

“呵呵,怎么我走了才发现呢?”

程开颜轻笑一声。

“就是你走了大家才发现原来你这么重要啊,我跟你说,你走了之后,我听叶子楣她们几个讨论过你好几次。”

卓纭不好意思的紧了紧手,她也是才发现。

在她印象里,程开颜在团里算是比较边缘的人。

一开始还蛮受欢迎的,他长相出众,还弹得一手好钢琴。

私底下不少女孩都比较欣赏他,就连那个家里是高级干部的叶子楣都对他有些好感。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恼了文工团里那伙由干部子弟结成的小团体,被他们针对。

那伙人也不敢做的太过,毕竟程开颜在团里就比较优秀出名。

也就是团里每年的评优评先这些好事,没他的份,再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刁难。

以至于让一些人渐渐疏远了他,毕竟谁也不想这样的情况落在自己身上。

而卓纭家境一般,和程开颜接触的也不多,自然只能随波逐流。

后来程开颜帮了她,卓纭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许星那个王八蛋还有骚扰你吗?”

程开颜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他啊?他现在没这个胆子,也可能没有这个能力了。

自从上次被你揍过一顿,好像伤到……那里,但是关了一个月禁闭,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卓纭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着说。

紧接着又有些担忧的看向程开颜,许星被伤到了那里自然是要找程开颜出气,只是后来程开颜立下了二等功,就连许星他老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程开颜伤好了之后就直接退伍了,这件事他们再恨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现在……

“你回来的事情别让许星知道了,不然他肯定要找你报复的。”

卓纭担心的说道。

“放心,没事。”

程开颜淡笑着点头,区区一个干部子弟,根本上不了台面。

要是许星他老子来,程开颜可能会正视一眼。

采风工作小组。

虽然属于临时性工作小组,但它是由总政直辖。

总政治部本是部队的军政工作机关,其直辖的工作小组级别极高,一般等同于直属部门,或低半级。

而且还由总政治部的高级干部江云霞,刘白玉统筹领导。

另外考虑到其任务,涉及全国范围内的军旅采风文艺创作和宣传工作。

其级别接近正军或副军级。

这种级别设置,能够确保其在执行任务时有足够的权威和资源调配能力。

“那就好,哎,对了,听林清水说你现在成作家了?”

卓纭见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便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好奇的询问别的。

“算是吧,不过也不是作协的专业作家,只是平时随便写写。这次来南疆也是受总政部号召,到前线来采风。”

程开颜笑着解释道。

虽然这大半年以来,他在文艺界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甚至还有不少书迷。

但南疆这个地方,不同于BJ上海这些大城市。

这里偏远落后,消息闭塞。

可能其他发达城市流行的,火爆的书传到这里来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而且部队这种半封闭式,军事化管理的地方,和外界的交流还是相对较少。

即便是负责文艺工作的南疆文工团,也只有每个月放假的时候,才有机会离开军区,到外面去,这个时间可能也只有一两天。

这里的书店都没有几本他的书,买都买不到。

因此卓纭也只是从林清水那里听说程开颜现在是作家,写了一些书。

“原来是军旅采风啊……那也很厉害了!”

卓纭感慨道,她说怎么程开颜忽然回来了。

话音刚落,文工团大楼里的喇叭声响起。

女人脸上神色一紧,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要集合排练了,程开颜下次再聚吧,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儿?”

“没事,你去吧,我现在XXX宿舍201。”

程开颜摆摆手。

“我知道了!”

卓纭挥挥手,随后转身离去。

……

军区文工团大楼。

排练室。

此时正值上午,明净的阳光透过长长的方框窗户,落在黄色木地板上。

头顶两顶绿色吊扇,呼呼转悠,在地上留下扇叶的阴影。

干净地板上放着一台录音机中,熟悉的乐声响起,是《草原女民兵》。

“站在草原上哎~把BJ遥望。

心中升起不落的红太阳!

牛羊成群,马儿肥壮。

因为有了碧绿的牧场。

牧场碧绿翡翠一样,因为有了雨露阳光。

毛泽东思想把我们武装!

草原女民兵心红胆壮~志如钢!”

……

等身镜前。

站着一排身着军装的女兵,穿着军绿色短袖,宽松长裤,脚踩舞鞋,手持红色旗帜。

女兵们在阳光下,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留下一个个倒影。

尽显英姿飒爽,美丽舞姿。

“收紧,踢腿!好!”

“叶子楣,注意表情,刚强一点!”

“大家注意间距!”

一头短发的中年女人手中拿着教鞭,在侧面不停观察,毫不留情的指出演员们的错误。

不一会儿,练习告一段落。

女同志们纷纷疲惫的坐在地上。

叶子楣也不例外,漂亮大方的脸蛋沾着汗水,她捋了捋耳边汗湿的头发。

“子楣,我怎么觉得陈老师今天怎么这么严格?连你都被训了。”

这时,一个圆脸女同志凑到叶子楣身边来,抱怨道。

“呼……不清楚啊,对了小卓呢,不是让她回去拿水壶去了吗?”

叶子楣摇摇头,表示不清楚,随后又问起卓纭的下落。

“卓纭应该快来了吧。”

圆脸女同志迟疑的说。

就在这时,被称之为陈老师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眼二人,随后大声说道:“之所以对大家这么严格!是因为过两天有一场表演。”

“过两天有表演?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这也太突然了吧?”

现在不仅仅是跳舞的女同志们在抱怨了,就连团里负责其他事情的男同志此时也炸锅了。

“闭嘴!军人首先要服从命令!”

陈老师冷哼一声,顿时众人不说话了,她满意的点点头,“这件事情我也才刚得知,是因为总政号召全国文艺工作者上前线进行采风工作。

就在今天从BJ乘专机而来的采风工作小组携三十余位作家,诗人等文艺工作者抵达我们南疆军区,再过几天,全国各地,数百名文艺工作者将抵达。

为此军区领导决定让我们文工团举办一场表演。”

“原来如此。”

一番解释后,大家心中虽然还有不满,但这时都明白了。

干系重大,由不得他们。

众人坐着休息,简陋的排练室里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表演的事情。

叶子楣身边坐着五六个女同志,都是他们小团体里的。

不少人都是干部子弟。

此时,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女同志卓纭抱着水壶跑了进来,一眼就找到叶子楣。

她有些兴奋激动的喊:“你们知道我在路上遇到谁了吗?”

“谁知道呢?渴死我了,快给我!”

叶子楣白了眼卓纭,将怀里的水壶抢过来,灌了口。

“谁?是谁?难道碰到你相好的男同志?”

圆脸女孩好奇的问。

其他人则面色平淡的看了眼,当然只是对出身一般,还污了名声的卓纭不太感兴趣。

要是叶子楣开口,肯定是七嘴八舌的询问。

卓纭见状心中颇为微妙,知道有些人是故意忽视自己。

她也不在意,而是叉着腰,对叶子楣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程开颜!”

“我遇到程开颜了!”

“什么?!”

圆脸女孩惊呼起来,连带着叶子楣都微微侧目。

这下众人纷纷惊讶了。

“程开颜不是退伍了,啊?他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脸型狭长,看着有些刻薄的女同志很是好奇的问,看了眼叶子楣:“莫非是为了我们子楣而来的?乖乖!这小子回去大半年这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

“估计是被他那个从小一直长大,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的青梅竹马给抛弃了,然后这才想起来我们家子楣的好,哼!这种男人可不能要。”

圆脸女孩冷笑一声,然后看向叶子楣寻求认同。

“大家不要乱说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回来,都和我无关。

至于以前的事,那只是我那时的年轻气盛,一时的错误罢了。

我早就对他不感兴趣了。”

叶子楣较常人白皙一些的脸很是淡漠,仰着下巴说道。

她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夜晚,找到程开颜,拉着他树林中,向他告白,却遭到对方拒绝。

当时程开颜以家中还有等待他回去,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拒绝了她。

赵瑞雪!

叶子楣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个名字,赵瑞雪这个名字,带给她刻骨铭心的耻辱。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拒绝,以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她为人,居然根本比不上这个女人。

如她这般高傲的性子,自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跟程开颜说过一次话。

“呵呵。”

众人尴尬的笑了笑。

叶子楣见状,冷冷扫过的众人,淡漠道:“程开颜除了样貌和钢琴,他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论学识他只是个高中辍学,论家境,父亲是北大教授但早已去世,母亲是个小学老师……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像这样的男人实在不起眼。

另外我家里已经给我介绍了门当户对的对象,家里是省里的高级干部,他本人又是陆军学院的学生,一毕业就是高级军官,前途不可限量。

程开颜从部队退伍后拿了退伍金就走了,目光短浅到连工作都没选择分配,实在愚蠢。

听说现在因为知青返城的事情,闹得城里不好找工作,他该不会是找不到工作,这才灰溜溜跑回来了吧?”

说到后面,叶子楣脸上满是嘲弄,讥讽之色。

看得出来,她心中对程开颜还是抱有怨怼之意。

“这倒也是,程开颜确实比不过那位。”

众人默默点头,叶子楣那个家里介绍的对象来过一次,人长得高大,身材健硕,个人条件非常不错。

就是样貌比不过程开颜而已。

“呃……程开颜不是没工作,他现在是作家,而且这次是来南疆前线采风。”

此时,卓纭弱弱的举手,解释道。

“作家?!采风?”

“那我们过两天,岂不是要表演给程开颜看了?”

众人纷纷侧目,向卓纭这个小透明投来视线。

叶子楣也眼睛张大了,有些惊讶。

没想到程开颜现在成了作家?

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双手抱胸道:“那又如何,他又没读过多大的书,最多是个小作家而已,没什么可惊讶的。”

“说的也是。”

众人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程开颜好像只是高中辍学吧?

另外哪个大作家会上前线来采风呢?

与此同时。

排练室的门外,一个身材消瘦脸色枯槁蜡黄的年轻男人,听见她们聊的事情,顿时眼露凶光。

“程开颜……你等着!”

(本章完)

第240章 逃兵?英雄?叶辛的评价。

尖刀连连队驻地。

来了一个十人的文工团小队,开展慰问表演。

文工团女兵们在简陋木板搭建的舞台上跳动,舞姿灵动,极具青春活力。

台下。

战士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时而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好声以及有些跑掉的跟唱声。

明明前两天才从前线上下来,现在俨然一副将战争抛之脑后,沉浸在年轻漂亮的文工团女兵的表演之中。

教程路很是不解,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举重若轻的人呢?

光是想起无数子弹,炮弹朝着阵地飞过来,泥沙飞溅,猩红的血液和残肢断臂横飞的画面,他都会吓得浑身发软,手脚无力。

“在想什么?”

身侧手臂负伤的连长,温声问。

“没什么……”

程路干巴巴的回了声,觉得不太礼貌又补充一句:“就是心里有点慌。”

他不太敢说是因为害怕和恐惧,担心被人嘲笑。

对此,连长只是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程路的后脑勺,笑着说:“别怕,我们这些老兵都会护着你的。”

“嗯。”

程路点点头,他记起来那天是陈老二那个老混蛋,冒着枪林弹雨扯着自己的腿,像扯萝卜一样从死人堆里扯出来的。

这样一想,他人还怪好的。

“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是为了身后的人民,活下来是英雄,死了是烈士。”

连长转头看向台上,严肃的提醒道。

“这样吗……”

程路看了眼脚边的包裹,方才连队管后勤的老黄送过来的,说是家里寄过来的东西。

“连长,有点事情我出去一下。”

“去吧。”

连长头也不回的说。

程路发现连长目光怔怔的看着台上的表演。

准确来说是那个领舞的,扎着两个大辫子,身段高挑,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孩。

“连长喜欢这样的女同志吗?

没想到温文尔雅,成熟可靠的连长都有单相思的时候。”

程路心中感慨不已,匆匆扫了眼后转身离去。

此时表演正在进行,营地里除了校场上,其他地方都十分安静。

月亮被云雾遮住,他找了个有灯光的僻静角落,席地而坐。

脚底破旧的绑腿布鞋和地面硌人的细小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程路打开用蓝灰色的软布包裹,里面是一封信,一件衣裳。

他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母亲寄给他的东西。

于是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阅读起来。

“这几个月在部队里过得怎么样?吃得好穿得暖吗?

已经到秋天了,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妈给你做了件衣服,收到后记得穿上试试。

肯定很保暖,这里面可塞的全是棉花,花了好几块钱,就是妈第一次做,样式一般,……不许嫌弃,听到没有?”

看到这里,程路低头在包裹里翻了翻。

一件黑色棉衣出现在眼前,就看看着有点丑,领口不对称,前面的纽扣都是歪的,不过针脚倒很绵密,很笨拙详实的做工。

“当然不嫌弃。”

程路笑了笑,将棉衣穿在身上,一缕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令其心中颤动。

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

胸腔不安的心,很快平静下来。

只是这味道在衣服摊开穿上后,就缓缓消散在空中。

他有些不舍的嗅了嗅,也顾不得什么,只能裹紧衣服,让这味道消散得慢一点。

除了衣服和一些絮絮叨叨的家事。

信中,母亲问他日记有没有继续写,有写的话,记得寄回来让她看看。

另外还提到隔壁家的丫头从乡下寄信回来,问到了他。

“要不要寄信给她?”

这个问题在心头盘桓,程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将其放到一边。

在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这次战斗,尖刀连和其他几个连队合计伤亡将近二百人。

保不齐,下一次就是他。

忽然,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抬头,发现是连长喜欢的那个女孩。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中,亮晶晶的,很漂亮。

两根缠成麻花的乌黑大辫子在夜光下,宛如绸缎般光滑油亮。

“怎么?”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你们连长说你会弹琴,要不你过来给我们帮帮忙吧?”

女孩找到他,希望他能去帮帮忙。

程路犹豫片刻,就被这个女同志强行拉着往舞台那边拖。

“别拖我……好大的力气……别把衣服扯坏了!”

“扯坏了,我赔你!磨磨唧唧的!”

他被女孩拉着,呵斥着。

有些狼狈跟在身后,他心疼的看着身上的新衣服。

怎么有这么泼辣大胆的女同志?

而且我们连长喜欢你啊!

最终,性子温和的他还是帮了忙。

他在日记中写道,那是第一次和她的相遇,但……我情愿不要相遇。

……

演出十分成功,坐在琴凳面前的他,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坐在灯光下,就像童话里的王子。

“我叫林穗穗,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人都自信了不少呢……”

大胆而泼辣的女孩林穗穗,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不停地在他身上打转,仿佛在看什么很值得在意的宝物。

直白的视线却没让程路感到不安,相反他很坦然。

“对了,你能不能教我弹琴?”

“呃…我好像……没时间教你。”

程路不太会拒绝人,只好这么说。

“不要紧,我们可以写信,这样我明天就要走了,明天早上你来送我,到时候我们俩换换信。”

林穗穗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就连程路看着也指不出毛病。

就是这说话的语气,也太……

这个姑娘该不会是……

可是她和连长?

程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女孩蹙着眉替他做了决定,纤腰一拧转身离去。

两根辫子随着动作旋转起来,柔软的发稍扫在程路脸上,砸得他脸疼。

这是好不讲理的女孩,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但……不让人反感就是了。

第二天他没起来,林穗穗兴冲冲的跑进宿舍里,将他从被子里扯出来。

好强势。

于是两人交换了信件,送行。

程路表现得有些畏缩,因为连长也在。

就这样,两人成了笔友。

因为暂时不打仗了,林穗穗时常从文工团过来,会给他补衣裳,鞋袜,他则教她弹琴,写字。

程路有种在谈对象的感觉,但林穗穗却不承认。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极了。

那段日子,他仿佛忘记了过往,忘记了北京城,忘记了某个生产队的青梅,忘记了连长夹在中间。

毕竟少年人总是会将生活的地方当做全部。

眨眼到了第二年,两人关系越发好了,有种亲密的感觉,但程路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他还是不知道连长跟穗穗是什么关系,问她也不说。

“笨蛋!不告诉你,除非你说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她总是斜着眼睛看着程路,幽幽的说。

程路当然不答应。

第二年的年尾,战争忽如其来。

尖刀连顶在最前面,依仗地势阻挡渡江而来的数千敌军。

这一次,程路抱着必须活下去的心,红着眼拿机枪扫射。

咻——

刺耳的尖啸声在此刻响起,由远及近,急速放大。

“卧倒!!!”

远处传来连长的声音,紧接着他扑过来将程路压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他眼前的天地都在晃动。

“呼呼……”

他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背后的衣裳被一股滚烫的液体浸湿。

炮弹硝烟的刺鼻与血腥味涌入,令他鼻酸。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过来。

一张被泥水和血液糊住的脸,出现在眼前。

“连长?!”

“没…没事,咳咳……我…我要死了?”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程路眼睛酸涩,无力的看着连长身后如泉水喷涌的血液,声音沙哑颤抖。

“我不想死…我还有穗穗……要照顾嗬嗬……”

连长被血液堵住的喉咙发出像咳嗽多年的老人那样难听的声音,提到林穗穗,他眼睛陡然迸射出刺眼的光彩来。

“照……妹妹,照顾好她。”

连长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绷紧身体,眼睛死死盯着程路,颤巍巍的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

就像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好。”

程路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但此刻天塌了。

他抚平连长的眼睛,随后硬着一张脸,提起枪,跟着战友们冲锋。

战斗胜利了。

尖刀连退回营地休整,因为以巨大的人数差成功抵挡敌人渡江的艰巨任务,撑到援军到来,以至于一场大区域的战斗获得胜利,收复失地。

一百二十人的尖刀连,只幸存了十二个战士,获得全体一等功,个人一等功。

程路击毙数十位敌人,成了战斗英雄。

但他却根本开心不起来,心情沉重忐忑。

一周后。

包括程路和陈老二在内的十二位战士前往总军区休养,授勋,同时文工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表演。

表演结束后。

“你们连长呢?他怎么没在?”

扎着大辫子的,穿着军大衣的女孩咬着唇,眼眶通红,死死的盯着他。

“我,他……”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呜呜呜……哥。”

她掩面而泣。

良久。

“你要跟领导说要调到文工团来?”

“嗯。”

“懦夫!胆小鬼,我恨你!你记住了,我恨你!”

……

自那以后,林穗穗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

离队时,陈老二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口中挽留的话没有说出口,“虽然你打算离队了,但是你算合格了,我说的。那件事不怪你……”

“是……是吗?嗬嗬。”

十六七岁的程路,眼神恍惚,心中空洞。

合格了吗?

真的吗?

他知道并不是,他是逃兵,这才是真的。

……

军区宿舍。

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程开颜坐在书桌前,手中钢笔不断流溢出蓝色墨迹,写到这里第一卷算是结束了。

一个懦弱,绵软的少年在经过部队,战火的淬炼逐渐成长为能击毙数十位敌军的合格战士,战斗英雄。

但肉体的淬炼,终究只是一时间的。

精神,心灵不经过淬炼,终究不圆满。

唯有经历悲与苦,爱与恨……才能在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成长。

从一个懦弱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如果说第一卷是肉体的淬炼。

那么第二卷就是痛与苦,爱与恨的交织,在这个过程中心灵会获得成长。

最终回到战场,于战火中,绽放出血与泪的青春芳华。

“在写什么?”

叶辛蒋子龙二人,热的直打赤膊,站在程开颜身后。

一左一右。

一个浑身横肉,一个身材结实板正。

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程开颜笔下翻涌而出的文字,心中惊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不过在看到纸上不断出现和战争,部队,文工团相关的词汇。

叶辛与蒋子龙二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咽了咽唾沫,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该不会是在写军旅题材的小说吧?”

从稿纸的厚度来看,这应该是在采风之前就有的灵感。

真巧啊。

他们都没有出声打搅,而是等到程开颜写下第一卷完结五个字之后,这才出声。

“你们两个真是吓死人了,我在写东西啊,怎么了?”

程开颜从沉浸其中的状态中脱身而出,陡然听到两人的声音,差点没背过气。

“让我们俩给你掌掌眼?怎么样?”

蒋子龙不答,满脸探究的看向桌上那厚厚一摞的稿子。

这第一卷都有好几万字了吧?

难怪班上人都说这小子会赚钱呢,都是十几万字,二十几万字的小说,稿费还是千字十块,能不赚钱吗?

“行,第一卷写完了,你们想看就看吧,到时候给点修改意见就行。”

程开颜点点头,将手头上的稿子按顺序整理一遍,递过去。

“行啊,我们帮你看看。”

叶辛和蒋子龙二人满意的点头。

一来给程开颜掌掌眼。

二来他们没想写过军旅题材,借此也能看看程开颜的思路。

“剪刀石头布。”

“是我赢了,老蒋,哈哈。”

叶辛干净利落的坐在床头,靠在被子枕头上,安静专注。

当看到小说的名字时,他在心中酝酿片刻,然后大笑着说:“芳华,这个名字好,是不是刘晓庆演的那个《小花》里唱的那个……”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蒋子龙眼睛一亮,唱出声来。

“对!就是这个!老蒋我们去澡堂子了,你慢慢看。”

程开颜笑着点头,然后跟两人说了声,拿着换洗衣服和蒋子龙一起出门洗澡去了。

房间里。

叶辛缓缓沉浸其中,故事发生在一九七四年的北京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在上山下乡的浪潮中,选择了入伍参军,时代背景人物让人有着天然的代入感。

故事从参军开始,家中贫苦。

母亲在送行那天拿出仅有的钱给儿子买烤鸭,差点错过火车,将一个温婉中带着点小脾气,非常疼爱儿子的母亲形象描绘的入骨三分。

但也正是这只凝聚着母爱的半只烤鸭,却让母子二人错过最后一次见面。

看到这里叶辛忍不住叫好,“这个母亲的形象写的真好!”

部队严格残酷,少年清瘦单薄,性子柔软。

形成了天然的冲突。

叶辛心中猜了个大概,这应该是写这个少年人成长的故事。

入伍训练,分配到尖刀连,猥琐油滑的陈老二的欺负,温文尔雅很照顾他的连长,母亲的信,活泼大方,性格强势的林穗穗……

一切都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仅仅是第一卷就有种格外不同的文风,与以往的的军旅作品都不太一样。”

“从软弱怯懦的少年在军旅,亲情,战友情,爱情的磨练下……从逃兵,最终成长为战斗英雄,好独特的文章,程开颜这家伙该不会又要开创什么新题材吧?”

叶辛看完第一卷,心中感慨。

这尚未完成的《芳华》,隐隐有了名作气象。

同时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些紧迫感。

“我们也要加把劲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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