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宴之二

酒的度数很低,邵勋喝了好几杯,依然很清醒地坐在那里,悠闲自在地观赏着乐舞。

公侯王府的奴婢,一般是女主人聘人调教。大家族出身的女主人精通乐舞,兴致来时,也会亲自调教,务求尽善尽美。

高门贵第是需要排场的。

招待客人的女乐、舞姬就是排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客人身份很高,主人有时候会拿自己的爱妾出来陪侍客人,以示尊重。这或许就是妾生子不太受待见的原因之一,因为有时候真的不确定生下来的是不是主人的孩子。

眼前这些舞姬,大概是司马越在洛阳置办的——是的,就像置办家具一样,置办舞姬。

而置办的过程也很简单。

魏晋本就有大规模蓄奴的风气,朝廷有官奴,私人有私奴,来源大抵是俘虏、罪人乃至自卖,供应十分充足,大可挑挑拣拣,反复压价。

尤其是自卖,已经成为现阶段的主流。

战争频繁,水旱灾害不断,早在十几年前,自耕农破产数量就开始变多。他们为逃避赋税、兵役,有的全家自卖为奴,有的好一点,依附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成为事实上的农奴。

当然,私人捕奴行为也不可忽视。作为奴隶市场的“有机补充”,这一块十分活跃,官员甚至暗中找人捕奴贩卖,赚取钱财,石勒就曾被戴枷挂锁,卖到山东为奴,成为大庄园里种地的奴隶。

农庄经济下,可不就是遍地奴隶、部曲?

现在的大晋朝,已然是一个半奴隶社会。

邵勋以前是军户,严格来说就是一个屯田农奴,还得兼职打仗。在士人眼里,可不就与蝼蚁差不多?

所以,他能举孝廉,从“奴隶”变成“奴隶主”,完成了跨越阶级的质变,真的是祖坟冒起滚滚浓烟,熏得广大军户尽皆流泪,艳羡不已。

音乐逐渐转为欢快,吸引了邵勋的注意力。

舞姬们动作奔放、流畅,直若飞翔。

俄而散开,如同欢快的小鸟,在一位位客人面前挥洒衣帻,俯仰屈伸,姿态婀娜。

客人们多饮了酒,一个个指指点点,嬉笑连连。

看那些老色批的模样,多半在对舞姬品头论足,想要尝尝鲜——这并非不可能,舞姬也经常被拿来招待客人,就看你身份够不够了。

此时一位舞姬便跳到了邵勋案前。

一会温柔雌伏,如小鸟依人般可爱,衣袂几乎擦过他的脸庞,饱满的XX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视线里缓缓掠过。

动作是精心设计过的,什么角度、速度,都有讲究,再配上神态,绝对给你极佳的视觉享受。

一会又飘然远去,如那不甘束缚的雄鹰翱翔天空,姿态高洁,宛若圣女。

如果你初次参加此类宴会,没经历过阵仗,又饮了酒,这时候就有可能抓耳挠腮,下意识伸手挽留,那就出丑了。

邵勋稳坐案后,脸色甚至都没太多变化。

真人与硬盘里的老师固然不一样,诱惑力大了许多,但他的阈值有点高。

一般的女人,已经没法诱惑他、刺激他了。

他还记得擒捉司马乂那天,蹲在羊献容身后的场景。

那真是极致的享受,即便只是脑海中意淫一下而已。

如果真能得手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让这個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愉悦。

总之,他变态了。

小阵仗,对他无效。

“此何舞?”邵勋扭过头,向裴廓询问。

“鸲鹆(qú yù)舞。”裴廓说道:“男女皆可跳。不过今日这段舞却是精心编排过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点意思。”

原来还改编过?邵勋点了点头,莫非出自王妃之手?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寂寞了……

坐在邵勋下首的一位士人听闻,笑了笑,看向邵勋的目光多有审视意味。

邵勋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你坐于我下首,都快排到门口了,地位比我还低,装什么装?

一曲舞罢,舞姬们各自挑了一人劝酒。

她们刚刚跳完舞,胸脯急促喘息着,再加上温声软语,别有一番诱人滋味。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确实可以!

“诸君。”司马越站起身,遥举酒樽,笑道:“司马乂就擒,外兵即将入城,咱们还得精诚团结,勿要让外人占了便宜。”

司空“献”酒,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于是苟晞率先站起,大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说罢,一饮而尽,此为“酢”,亦谓“还酒”。

苟晞带了头后,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饮完杯中酒,齐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司马越哈哈大笑,状似欢快。

他又让人斟满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这是“酬酒”,他喝完,客人随意。

献、酢、酬一套结束,司马越暂时离席而去,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众人纷纷坐下,与身旁舞姬调笑。

“将军为何只顾吃肉?”舞姬斟完酒,悄声问道。

“难得吃肉,顾不上其他。”邵勋笑道:“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舞姬掩嘴而笑,道:“此乃邺中鹿尾,城中应是没多少了。”

“这个呢?”

“浑羊。”

邵勋看着眼前的这道羊,有些感慨。

置鹅于羊中,内实粳米五味,全熟之,一直是王公贵族的“私房菜”。

旋又想起城中缺粮的现状,不由得更是无语。

百姓缺粮,军士减少口粮配给,王公贵族却还在大鱼大肉。之前司马乂下令强征公卿存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余粮喂养牲畜,供自己吃肉。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何其巨大!

上升一个阶层,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鹿尾、浑羊、美酒、舞姬、女乐等等,这是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走了狗屎运进入这个阶级,多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了吧?

邵勋也喜欢美酒、美食、美人,但他觉得目前的社会现状,不足以支持他和他的子孙长久过上这样的优渥生活。

大地主、大庄园制经济的西晋社会,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的失败,最终被小地主、小庄园制的新势力取代。

比起相对稳定的南朝,北朝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变革。

最终,进行了相对彻底的奴隶制改革,实行小地主军功制的北周,击败了改革不彻底的北齐,一统北方。

改革是必须的!

邵勋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尽可能做完自己能做的,直到死的那一天。如果有未完成的任务,就交给下一代继续。

这是历史发展的方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新国君还是喜欢魏晋这一套,他也没法回头。

人,不能站在历史大潮的对立面,不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是哪里人?”邵勋问道。

舞姬又笑。

其他姐妹已经被摸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官人倒是挺正经,居然有闲心和他聊别的。

邵勋猜到了点她的意思,笑而不语。

一边摸一边喝酒,后世也有类似场合,不就是商务KTV么?

“包房经理”裴十六刚才从外面经过,邵勋还不想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妾是并州人。”舞姬回道。

“并州匈奴情状如何?”邵勋问道。

舞姬愕然。

裴廓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若问她乐舞,还能回你几句,问匈奴岂非缘木求鱼?”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裴十六又从外间路过,并向邵勋使了个眼神。

邵勋安坐了一会,片刻后起身,借口如厕,出了正厅。

“成都王要来洛阳。”裴十六快速说道。

“他怎么会来?”邵勋愕然。

“只是来一趟,很快就会回邺城。”裴十六说道:“消息可靠。”

“谢王妃提点。”邵勋行了一礼,道。

裴十六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阴魂不散。”邵勋低声唾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颖若亲来,宦官孟玖定然会随行服侍。有些事情,又要复杂化了。

不过——管他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以司马越这会对他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大,只是需要小心罢了,这从王妃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本章完)

第61章 谈妥

参加完那次宴饮之后,邵勋就一直待在军营内。

军营位于东阳门内御街,离司空府不远,离宫城也很近。

何伦部两千上军从金墉城撤回,同样入驻军营。至此,上下二军齐至,司空府一带也算是兵强马壮了——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不会射箭就算了,长矛都握不稳,要你何用?都走吧。”

“整个上午的操练,你都在偷奸耍滑,要你何用?你、你,还有你,都走吧。”

“给假一日,你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军营是集市么?抽五十鞭,赶走。”

“终日怪话连篇,动摇军心士气,抽五十鞭,赶走。”

“你们几个也不行,自己走吧,别让我动手赶人。”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糜晃没有中尉的官印,邵勋也没有正式当上中尉司马,但他俩已经进入了角色,且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中尉、中尉司马。

邵勋这几天都在清理不合格的新兵。

一大堆油嘴滑舌的洛阳市人,全是王秉招来的,数量超过三百,邵勋根本不客气,一个个过关,大部分都被罢遣了。

只有寥寥数十人留了下来,基本都是在集市里干力气活的苦命人。交谈一番,粗粗了解品性后,便收了下来。

还得招二百多人。

这個事情其实不难。

糜晃提到,洛阳城内外有三万余杂兵,还有数量不详的溃卒,仔细挑一挑,甚至能挑二百多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精壮回来。

邵勋同意了,他把这事交给吴前,让他抓紧办理。

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的扯皮应该快结束了。一旦利益分配完毕,外军就要入城,届时局面又要复杂化。

另外,留下的那几十名老实苦力单独编为一队。

邵勋其实不太喜欢老实巴交的士兵,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都分不清,训练的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但这次他有私心。

太极殿一战,少年们的表现很好,让他萌发了一些念头。

何不借招募新兵的机会,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部队,担任伍长、什长、队主?

一个满编队五十人,共需要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

十七八岁的少年数量不少,有些人是真的没有学习天赋,读不进书了。

邵勋觉得,既如此,干脆别读了,反正已经粗粗认了不少字,不算文盲了,下去带兵吧。

散兵、溃卒固然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习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一定压得住。

那就让他们带老实人。

军中凭技艺说话,那些干苦力的基本没接触过军事训练,伱要是还压不住,那真的不适合吃武夫这碗饭,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吧。

整军工作千头万绪,王秉好像没什么事,被糜晃拉着闲坐喝茶。

“邵君屡建功勋,阖府闻名,继业觉得如何?”糜晃仔细观察着王秉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王秉身材不高,但颇为壮实。

许是从小定下的方向就是走武人路子,他也没一般士人的阴柔,相反颇为阳刚。

但长得阳刚,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阳刚了。

王秉身上缺少一股狠劲,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没办法,家庭环境决定了,他从没落到过必须搏命才能生存的地步。

官身,家里准备好了。

职位,打点一下,起步就是将军。

部下不听话?没事,家族派一些部曲从军,方便你掌控部队。

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故碰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人的时候,容易进退失据。

糜晃不是凶人,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的,但王秉的目光老是瞟向正在斗场上整训部伍的邵勋。

他只是个幢主,即便当了中尉司马,那也只能“协助”整训部队。可你看他当仁不让的样子,是在“协助”吗?分明是主导好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此人杀性颇重。看似温文有礼,实则凶悍残忍。”王秉似在回忆。

当时他与何伦一起,在武库前见到了这个乡党。

谈话还是很客气的,邵勋的礼数也很到位。打听了下他的出身后,王秉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知一年过去后,此人斩将杀敌,名噪一时。

与他对比,自己则大败于张方之手,部众四散,全军溃灭。

变化太大了,让人晕头转向,一时间难以接受。

“邵郎君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糜晃笑了笑,道:“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说得好听而已。”王秉嗤笑一声。

“继业你这就是说气话了。”糜晃摇了摇头。

“我说——”王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糜晃,突然笑了,道:“你这么为他说话,是真想明白了?不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

糜晃点了点头:“自是了解品性后才能做决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秉提醒道。

糜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东海糜氏精擅买卖。其中一项诀窍便是相人,相准后就不会犹豫。”

“世事难料。”王秉讥讽道:“谁能想到刘玄德在徐州待不下去,狼狈而走呢?”

“左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糜晃说道:“做什么事没风险?若瞻前顾后,我糜氏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王秉叹了口气,旋又问道:“莫非你想招他为婿?他这种狠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笼络,别整成引狼入室,夺了你糜氏的家财、部曲。”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糜晃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邵勋今年必被举孝廉,届时身份就不一样了。该怎样,实宜细思之。”

王秉脸色微变,讷讷无言。

糜晃是他的直属上级,能拿捏他的办法很多,实在难以公然对抗。

再看底下,从督伯、队主到伍长甚至大头兵,三分之二是邵勋的人,几乎把他架空了。

在洛阳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子说话的地方,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真要撕破脸,王秉怀疑邵勋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拿弓弦把他勒死,再埋到野地里去,找都找不到。

唉,怎么会与这种人为伍呢?

“我要安排一个幢主。”沉默半晌后,王秉突然说道:“我欠了个人情,现在要还。放心,不会坏事的。”

糜晃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还有吗?”

“司空秉政后,我想去禁军为将,你得帮我说话。”王秉又道。

“这事容易。”糜晃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幢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王秉哼了一声,道:“邵勋好大的谱。”

在军队中安插私人,此时实属正常现象,因为很多部队有着浓郁的部曲遗风,后汉末年就开始了。

上级军官安插心腹做下级军官,下级军官再安插心腹做底层军官,一级压一级,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

因此,他拿这点来说事,效果不大。

但心里就是很憋屈,一时间难以转过弯来。

糜晃看在眼里,拉了拉王秉的手,情真意切道:“继业,休要如此。你看我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司空屡次夸奖,赏赐颇多。邵勋终究还是你帐下的幢主,他立了功,少不得你的好处。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再者,世道这么乱,你也不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甚至险境,这时候可不就得靠咱们东海人一起抱团了?邵勋功成名就之后,你作为他的乡党,能亏待吗?好好想想。”

“行了,我说不过你。”王秉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桌案,道:“反正被你们拿捏了,还能怎么办?我想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那当然了。”糜晃得意地一笑。

王秉看似生气,其实已经屈服了。

下军这千把人,再也无人会从内部作梗,可以放开手脚整训了。

糜晃对邵勋很有信心,只要一年内不打仗,给他时间,绝对能整顿出一支能拉上战场与人厮杀的部队。

一年,只要一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